權力與榮耀 · 第三章 河流

格雷厄姆 《權力與榮耀》
安裝在小木船船頭的馬達突突突地響著,費洛斯上尉獨自引吭高歌。他的一張被太陽曬得黧黑的臉很像一張山區地圖,布滿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棕色土地,兩小汪兒藍色湖水是他的兩顆眼珠。他一邊唱一邊自己編詞,他唱的歌一點調子也沒有。「快回家,快回家,家裡吃飯胃口大。城裡的伙食太蹩腳,吃不下呀吃不下。」他把小船從主河道開進一條支流里。幾條鱷魚正在水邊沙地上曬太陽。「我不喜歡你們的大嘴巴,我不喜歡你們的大尖牙。」費洛斯是個快活的人。 一座座香蕉種植園一直伸展到河沿,費洛斯的歌聲在烈日下迴蕩著。歌聲和馬達聲,這是唯一能聽到的聲音。除費洛斯外,這裡再沒有別的人了。一陣孩童般的喜悅像海潮似的把他托得高高的——他在干一件只有男子漢才能幹的活兒,一件在蠻荒天地乾的活兒。他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過去他只有在另外一個國土上感受過比現在更大的快樂,那是在大戰期間的法國,在被戰壕割裂成一條條一道道的田野上。河道的這一支流彎彎曲曲地伸入一塊沼澤地,一隻兀鷹正平伸兩翼懸在天空中。費洛斯上尉打開鐵皮盒,開始吃三明治——在野外吃東西味道總是那麼好。木船駛過的時候,岸邊有一隻猴子突然對他「吱吱」尖叫起來。費洛斯覺得自己簡直快同大自然融為一體了,好像他的血管里流淌著一種同外部世界雖不甚深卻依依相連的血緣關係。不論到什麼地方,他都覺得好像在自己家中一樣。這個狡猾的小鬼,他心裡說,這個狡猾的小鬼。他又開始唱起歌來,這次他唱的是別人的歌詞。他記得不太確切,但一些詞句始終旋在他的腦子裡。「請給我喜愛的一種活法,航海歸來,叫我有一個自己的家。我蘸著河水吞咽麵包,坐在廣袤無際的星空下。」岸邊的香蕉園逐漸消失了,遙遠處山脈映入眼帘——一條粗重的黑線橫畫在低垂的天幕下。泥濘的岸邊出現了幾座單層房屋,他已經到家了。這時,一塊小小的陰雲破壞了他的好興致。 他想:不管怎麼說,一個從外地歸來的人總希望家裡有人迎接。 他走到岸上自己住的那幢房屋。他的房子同岸邊其他住房有些不同:瓦頂,一根沒有懸旗的旗杆,門上釘著一塊牌子:「中美洲香蕉公司」。走廊上掛著兩張吊床,可是房前一個人影也沒有。費洛斯上尉知道他的妻子在什麼地方。他走進一間屋子,有意弄出很大聲響。他喊道:「爸爸回來了。」從掛在床上的蚊帳後面,一張受了驚的瘦臉看了看他。他的靴子把寧靜踩進地板里,費洛斯太太的臉又縮回到白色紗帳裡面。上尉說:「我回來了,高興嗎,特莉克斯?」於是那個女人立刻在臉上畫出一副既驚懼又欣喜的表情來。這就像在黑板上繪製一種遊戲畫一樣:用粉筆一筆畫一隻小狗——結果自然是畫出一根香腸。 「回到家裡來我真高興。」費洛斯上尉說,他說這句話是真心的。愛也好,恨也好,快樂也好,哀愁也好,他都能真正感受到這些不同的感情,對這一點他是堅信不疑的。只要到了時候,他總能進入角色。 「辦公室一切都好嗎?」 「都好,」費洛斯說,「一切都好。」 「我昨天有些發燒。」 「啊,你需要有人照顧。我現在回家來了,你就不會有問題了。」他閃爍其詞地說,有意避開發燒這一話題。他又是拍手,又是笑,顯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而那個女人卻躺在蚊帳里打著哆嗦。「咱們的小女兒珊瑚到哪去了?」費洛斯問道。 「她在警察那兒呢。」費洛斯太太說。 「我本來想她會跑出來迎接我呢。」費洛斯上尉沒有目的地在這間面積不大的內室里走來走去。這間屋子到處擺著撐鞋的楦子。突然,他的腦子意識到老婆在說什麼。「你說警察?什麼警察?」 「昨天來了個警察。珊瑚叫他在走廊里的吊床上睡的覺。他到這裡來找一個什麼人,珊瑚對我說。」 「真是怪事。到這裡來找人。」 「不是個普普通通的警察,是個警官。他讓自己手下的人留在村子裡了。也是珊瑚說的。」 「我想你不應該老躺著,」他說,「我的意思是說,這些傢伙,你不能相信他們。」他又添了一句,但是說這話的時候卻感到信心不足,「珊瑚還是個孩子。」 「我昨天就告訴你我發燒了,」費洛斯太太悲悲慘慘地說,「我非常不舒服。」 「你會好起來的,只不過中了點暑。我不是回家了嗎?你會看到——」 「我從昨天起就頭疼得厲害。看不了書,也做不了針線活。再說這個人……」 恐懼總是隱伏在她背後。她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鬥爭,不叫自己往身後看,以致弄得身心交瘁。為了叫自己能夠看到想像中的恐懼,她把它用各種形式裝扮起來——發燒、老鼠、失業……真正的恐懼是個禁忌,是不能說出口的。在這個奇怪的地方,死亡一年一年地向她走近。所有的人都打點好行裝離開這裡,而她卻仍然必須留在這個無人來訪的墓地里,留在地面上的一個巨大的墳墓里。 費洛斯說:「我想我得去見見那個人。」他在床沿上坐下,把一隻手放在她胳臂上。這兩人倒是有一個共同點,都非常靦腆。他心不在焉地說:「老闆的那個外國秘書不在了。」 「到哪兒去了?」 「上天堂了。」他感覺得到,妻子的胳臂一下子僵直了。她把身子費力地扭過去,面對牆壁。他觸到那個禁忌,同妻子間的紐帶一下子斷裂了。費洛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頭疼嗎,親愛的?」 「你是不是該去見見那個人?」 「好吧,好吧。我這就去。」但是他的身體並沒有動,這時他們的女兒回來了。 她在門口站住,望著他們,神情凝重,仿佛對這兩人負有重大責任似的。在女兒嚴肅的盯視下,他們變成無法信任的小孩,變成只要吹一口氣就會消失的鬼影或一縷被震駭住的煙氣。這個女孩年紀很小,才十三四歲。這個年紀的人,不害怕世界上的許多事,不怕年老,不怕死亡,還有許許多多可能發生的事,像挨蛇咬啊,發高燒啊,老鼠和惡臭啊,等等等等,什麼都不害怕。生活還沒有傷害她,所以她仍然帶著一種似乎一切都奈何不了她的神氣。但儘管如此,她身上的一切又仿佛都被大大縮小了。她什麼都不缺,但都只是一根細細的線條。這就是這裡惡毒的太陽在一個小孩身上玩弄的惡作劇——把她變成一個內容空虛的框架。她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金手鐲,像是帆布門上加了把掛鎖,只要一拳就能把門敲開。女孩子說:「我告訴警察你在家裡。」 「啊,是的,」費洛斯上尉說,「吻一下你的老爸怎麼樣?」 女孩神情莊重地走進屋子,在他腦門上非常形式地吻了一下——費洛斯感覺到女兒吻他是非常勉強的。她腦子裡正在想一些別的事。她說:「我告訴廚子,媽媽今天不起床吃晚飯了。」 「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支撐著起來至少吃一點,親愛的。」費洛斯上尉說。 「為什麼要她吃?」珊瑚問。 「唉,這樣的話……」 珊瑚說:「我要跟你單獨說幾句話。」費洛斯太太躺在蚊帳里的身體動了動。她覺得應付日常生活的那些人情世故非常可怕,而且永遠也學不會。她從來不會說什麼「人一死就聽不見了……」「現在沒人會告訴她……」,或者什麼「假花擺得日子長」這類的話。 費洛斯上尉有些不安地說:「我不懂為什麼你跟我說的話不能讓你母親聽到。」 「她不會願意聽的,那會把她嚇著。」 珊瑚總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解釋,費洛斯上尉現在對此已經習慣了。不論說什麼,她都胸有成竹。她做什麼事都有十足的理由,儘管她那番道理總讓費洛斯上尉覺得有一點荒野氣息,因為那是她根據她腦中唯一的生活方式而構築的。沼澤地、兀鷹,沒有任何童年遊伴。村子裡倒也有幾個小孩,幾個在河邊抓土吃、被蛔蟲鬧得肚皮鼓鼓的孩子。這些孩子可不是珊瑚的伴。據說孩子可以使父母的關係密切,可是費洛斯上尉卻非常不願意把自己交到珊瑚手裡。她在家裡簡直像個外來戶。費洛斯故意提高嗓門說:「你真把我們嚇壞了。」 珊瑚一本正經地說:「我想你不會被嚇壞的。」 他按了按妻子的手,無可奈何地說:「好了,親愛的,咱們的女兒好像決定要……」 「你先去找找那個警察吧。我要叫他離開這裡。我不喜歡這個人。」 「你不喜歡他,他當然得走。」費洛斯說,不太有信心地乾笑了兩聲。 「我跟他說了。我告訴他既然他到這裡來,天已經晚了,我們倒是可以讓他在吊床上睡一宿。但是現在他一定得走了。」 「他沒聽你的話?」 「他說他要找你談談。」 「他根本不知道,」費洛斯上尉說,「他什麼都不知道。」說反話諷刺是他唯一的自衛術,可惜他說的反話別人並不理解。隱晦的東西人們很難弄明白。例如一組字母,一個簡單數字,或者歷史上的一個年代。費洛斯上尉放開妻子的手,由女兒領著勉勉強強地走到太陽地里。警官正站在走廊前頭,一動不動像一座橄欖色的雕像。看見費洛斯上尉走近,他一步也不向前邁。 「有什麼事,中尉?」費洛斯上尉用輕鬆的語調問。他突然發現,珊瑚同這個人倒比同自己有更多的相似處。 「我在搜查一個人,」中尉回答,「有人報告我們說,這個人現在在這個地區。」 「不可能在我們這裡。」 「你女兒也這麼說。」 「她不會說瞎話。」 「這個人犯了重罪,是個被通緝的要犯。」 「謀殺罪?」 「不是。叛國罪。」 「噢,叛國。」費洛斯上尉一下子失去興致。現在到處都有人叛國,就像軍營里的小偷小摸一樣多。 「他是個神父。要是他被發現,我相信你一定會報告政府的。」中尉停了停,又繼續說,「你是個外國人,住在我們這裡受到我們的法律保護。我們希望你也為我們做點事,回報我們的好客之情。你是天主教徒嗎?」 「不是。」 「那我就更加相信你。你一定會向我們報告了。」中尉說。 「我想是的。」 中尉站在太陽底下,像個恫嚇人的黑色問號。他的這種態度叫人覺得他連走進外國人家裡躲躲烈日這點好處也不想沾。可是昨天他在人家吊床上睡了一夜覺,該怎樣解釋呢?這件事,費洛斯上尉想,他一定認為是外國人的報答吧。「來喝一杯汽水吧?」 「不,不。謝謝了。」 「好吧,」費洛斯上尉說,「我也不能拿別的什麼招待你,你說是不是?要是喝酒就犯了叛國罪了。」 中尉突然把身子一轉,沿著那條通向村莊的小路大踏步走去,他的皮綁腿和手槍的套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發亮。對面前的這兩個人他已經無法忍受了。在他走了一段路以後,費洛斯父女倆看到他停住腳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並沒有當面表現出任何無禮,但是在他認為他們已經不注意的時候,卻把心中的厭恨和鄙視吐了出來。他非常看不上外國人的這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舒適、安全、寬容、自滿自足…… 「我不想頂撞他。」費洛斯上尉說。 「他當然不信任咱們。」 「他們這些人誰都不信任。」 「我覺得他也許發現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了。」珊瑚又說。 「他們覺得什麼都可疑。」 「你知道,我不肯讓他搜查咱們這兒。」 「為什麼不肯?」費洛斯上尉問。他有些心不在焉,思緒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是怎樣攔住他的?」 「我說我要把狗放出來咬他,還要向部長投訴。他沒權力……」 「是這樣的,」費洛斯上尉說,「他們這些人掛在屁股上的手槍就是權力。讓他看清這一點沒有什麼不好的。」 「我讓他知道我不是隨便說說的。」小女孩同中尉一樣非常執拗,一個黑不溜秋的小不點兒,同周圍一叢叢的香蕉樹極不相稱。她的真摯坦白對任何人都不留情。未來會充滿妥協、焦慮和種種丟臉的事,但現在這一切她都不放在心上。今天,一句話,一個手勢,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時都可能是為她打開一扇門的咒語——一扇通往何處的門?費洛斯上尉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心頭湧起了對這個孩子的無限愛憐,他再也沒有能力管轄她了。你是無法控制一個你愛之極深的東西的。你會眼睜睜地看著它輕率地衝上一座斷橋,一條廢棄的車道,一頭衝進未來六七十年戰慄驚恐的一生。他閉上眼睛——他是個快活的人——又哼唱起一首歌來。 珊瑚說:「我可不想叫這個傢伙發現我——說謊。」 「說謊?我的天啊,」費洛斯上尉驚叫起來,「你不是說那個人在咱們這兒吧!」 「他當然在咱們這兒。」珊瑚說。 「在哪兒?」 「在倉房裡,」她不動聲色地說,「咱們不能讓他們把他抓走。」 「你母親知道不知道?」 珊瑚帶著叫人受不了的坦白說:「啊,不知道。我不信任她。」父親和母親誰也管不了她,他倆都屬於過去的時代。再過四十年他們早就都死了,不會有人再記得他們了。父親說:「你最好帶我去看看。」 他走得很慢,快活的心境一下子消失了,比在一個不快活的人身上消失得更快、更徹底。不快活的人不論遇見什麼事總有心理準備。珊瑚走在他前面,兩條小細辮子被炙熱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白。他第一次想到,這孩子已經到了墨西哥小女孩準備同第一個男人幽會的年紀了。以後她會怎樣呢?他立刻從這些他從來不敢面對的問題面前退縮回去。他們走過臥室窗前的時候,他看見蜷縮在蚊帳裡面的那個瘦骨嶙峋的孤單身影。他不無自憐地懷念起自己在河上漂流時的幸福時刻。那時他在干一件男子漢乾的活兒,無牽無掛。唉,要是我沒有結婚該多好啊!望著面前這個沒有發育成熟的冷酷無情的背影,他像個孩子似的悲悲慘慘地說:「咱們不應該卷進政治里去。」 「這不是政治,」女孩溫和地說,「我知道什麼是政治,母親和我正在讀改革法案[10]。」她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穀倉的門。香蕉在用河輪運到港口之前,就存放在這間大倉房裡。從陽光下面走進去,屋裡一片漆黑。牆角有一些響動。費洛斯上尉拿起一支手電筒,電筒的光亮照在一個身穿黑色服裝的小個子身上。這人衣服襤褸,而且鬍鬚很久沒有颳了。 「Quién es usted?[11]」費洛斯上尉問。 「我能講英語。」他一隻胳臂緊緊夾住一隻小公文包,靠在身邊,樣子像是正在等一列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的火車。 「你不該躲在這個地方。」 「不該,」那人說,「不該。」 「我們管不了你的事,」費洛斯上尉說,「我們是外國人。」 那人說:「當然了。我這就走。」他站在那裡,頭微微低著,好像一個士兵正站在營房辦公的地方聽候軍官作出決定。費洛斯上尉語氣緩和了一些。他說:「你最好等到天黑再走。你肯定不想叫他們抓住。」 「不想。」 「餓不餓?」 「有一點兒餓。可是這沒關係。」他說話的語氣非常謙卑,謙卑得叫人受不了,「要是你肯幫我個小忙的話……」 「什麼?」 「我想要一點白蘭地。」 「你躲在我這裡,我就已經觸犯法律了。」費洛斯上尉說,他大跨步地走出穀倉,把那個躬身俯首的小人物留在黑暗中一堆堆香蕉里。他好像覺得這間倉房比平時大了一倍。珊瑚跟在他後面,鎖上房門。「這人信的是什麼教?」費洛斯上尉說,「居然向人討白蘭地喝。真不知羞恥。」 「你不是有時候也喝酒嗎?」 「親愛的,」費洛斯上尉說,「等你長大一些你就明白了。這跟我吃過晚飯喝一點兒白蘭地不同——我,怎麼說呢,我需要它。」 「我能不能給他拿一點兒啤酒?」 「不許你拿任何東西給他。」 「叫用人給他拿東西不安全。」 費洛斯上尉感覺自己毫無辦法,他非常生氣。「你看,你真是叫咱們陷進爛泥坑裡了。」他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地走回住房。他一頭鑽進臥室里,沒有目的地在撐鞋的楦子中間走來走去。費洛斯太太睡著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穩。她正夢見結婚典禮。她說了一句夢話:「我的火車。注意著點我的火車。」 「你說什麼?」他很不耐煩地問,「你說什麼呢?」 黑暗像一塊幕布似的落下來。前一分鐘屋子裡還有陽光,轉眼之間陽光就消失了。費洛斯太太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個暗夜了。「你說話了嗎,親愛的?」她問。 「我沒說,是你說什麼來著,」她的丈夫說,「你說什麼火車。」 「我一定是在做夢。」 「一時半會兒他們這裡是不會有火車的。」他帶著些憂鬱的滿足感說。他走過來坐在床邊上,有意避開屋子裡的窗戶:眼不見心不煩,他不想看到遠處那座倉房。蟋蟀開始唧唧地叫起來,帳子外面螢火蟲飛來飛去像一盞盞小燈泡。為了使自己安心,他把自己的一隻厚重快活的大手掌放在被單下面的人形上說道:「我們不是活得挺不錯嗎,特莉克斯?活得不是挺好嗎?」話一出口,他就感到妻子的身體繃得僵直,原來「活」這個詞也是禁忌,「活」會使人想到「死」。妻子把頭轉過去,面對著牆,但是馬上又絕望地把頭轉回來——「把頭轉向牆」也是忌諱。她躺在床上,感到一陣陣毛骨悚然,恐懼的範圍變得越來越大,不只包括了她的所有親屬,而且把一切沒有生命的事物也都囊括進去了。恐懼簡直像傳染病,把一切一切都感染了。不論什麼東西,只要多看一會兒,就會發現它也帶著細菌……就連「被單」也不例外。她把被單一掀,抱怨道:「太熱了,太熱了。」這一對伴侶一個平時總是快快活活,另一個無時無刻不在煩惱愁悶,這時卻一起心懷疑懼地愣愣地望著室內越來越濃重的夜色。他們倆已經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開了。除了他們自己的兩顆心,其他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像兩個孩子,正乘著一輛車在廣袤無邊的空間飛行,不知道被載往何方。費洛斯上尉勉強裝作快樂的樣子開始哼唱一支大戰時期的歌曲,他不想聽到院子外邊有人走向倉房的足音。 珊瑚把雞腿和玉米面煎餅放在地上,打開房門的掛鎖。她在胳臂底下還夾著一瓶蒙特祖瑪牌啤酒。房子裡的黑暗角落又發出一陣響聲,這是那個提心弔膽的陌生人。珊瑚怕把他嚇著,向他招呼了一句「是我」,但是她沒有打開電筒。珊瑚說:「這裡有一瓶啤酒,還有一點兒吃的。」 「謝謝你,謝謝你。」 「警察已經從村子裡走了——往南去了。你最好往北走。」 那個人沒有說話。 她帶著小孩常有的那種並不太熱切的好奇心問:「他們要是抓住你,會把你怎麼樣?」 「把我槍斃。」 「那你一定嚇得要命了。」她感興趣地問。 他在黑暗裡摸索著向閃著暗淡星光的門口走去。他說:「我是很害怕。」說著,腳下的一堆香蕉差點兒把他絆倒。 「你不能從這個地方逃走嗎?」 「我試過了。一個月以前,輪船快要開的時候有人把我叫走了。」 「有人需要你?」 「她並不需要我。」他惱恨地說。地球在星際中不停地轉動,她現在可以隱隱約約地看清這個人的面龐了——那是一張她父親會告訴她不能信賴的面孔。他說:「你看我這個人真不配,竟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配什麼?」 他把公文包更緊地夾在身旁說:「你能不能告訴我現在是幾月了?二月還沒過完嗎?」 「過完了。今天是三月七日。」 「我很少遇見知道日子的人。這麼說來,再過一個月——再過六個星期雨季就來了。」他又接著說,「雨季來了以後我差不多就安全了。你知道,那時候警察就不能到處查找了。」 「雨季對你來說是不是最好的日子?」她問。她迫切地想知道一切。什麼改革法案啊,森拉克山[12]啊,還有一點兒法語知識,這些事她都像寶貝似的記在腦子裡。她希望知道每個問題的答案,而且如饑似渴地把它們吸收進來。 「啊,不是的,不是最好的日子。那隻意味著像現在這樣再活六個月而已。」他從雞腿上咬下一口肉來。她聞到了那人嘴裡的氣味,好像什麼東西在熱天裡擱久了,有些腐爛的臭味。他說:「我還不如叫他們抓住呢。」 「那你不是可以投案自首嗎?」她問的問題很合邏輯。 他的回答也像那女孩提的問題一樣淺顯明白。「我怕受痛苦。這樣自動地去尋求痛苦,是我做不到的。再說,我也有職責不叫他們把我抓到。你知道,我的主教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這孩子說一些她不可能理解的道理。「這個地方是我的教區。」他找到一塊玉米餅,就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女孩很嚴肅地說:「這倒是個難題。」她聽見那人從瓶子裡喝酒的咕嚕咕嚕的聲音。那人說:「我儘量回憶我曾經多麼幸福過。」一隻螢火蟲像支火炬似的把他的臉照亮了一會兒就又熄滅了——這是一張流浪者的臉,有什麼曾使他感到幸福過?那人說:「這時候他們在墨西哥城該舉行降福儀式了。主教也在那兒……你想他會不會偶然想到……他們甚至不知道我還活著呢。」 女孩說:「你當然還可以——棄絕。」 「我不懂。」 「棄絕你的信仰。」她用她學過的歐洲史的詞句解釋說。 他說:「這是不可能的。沒有辦法。我是一個神父。我沒有這種力量。」 女孩子全神貫注地聽著。她說:「就像身上生來就有的一塊黑痣。」聽到這個陌生人拚命地嘬酒瓶,她說,「我想我能夠給你找到我父親的白蘭地。」 「啊,不要,你不該偷偷拿你父親的東西。」他把瓶子裡的啤酒喝光。黑暗中酒瓶咯咯地響了一聲,瓶里的最後一滴一定也被他嘬到嘴裡去了。他開口說:「我得走了。我馬上就得走。」 「你隨時都可以回到這兒來。」 「你父親可不願意我回來。」 「不必叫他知道,」女孩說,「我可以照看你。我住的屋子就對著這裡的門。也許——」她的神情開始嚴肅起來,「咱們最好定一個暗號。說不定別的人也敲我的門呢,你知道。」 他感到驚駭地說:「不是一個男的來敲你的門吧?」 「這種事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有另外一個逃犯呢!」 「這種事可不一定會發生。」他有些困惑地說。 女孩子毫不在意地說:「這種事會發生的。」 「在今天以前發生過?」 「沒有,可是我預料會有。我需要做好準備。你敲門的時候要敲三下——兩長一短。」 他突然像孩子似的笑起來:「怎麼能敲長音呢?」 「像這麼敲。」 「啊,你是說敲得更響一些?」 「我就管這樣敲叫長音,這是莫爾斯電碼。」他對這些事一竅不通,感到莫名其妙。他說:「你的心眼兒真好。你願意為我祈禱嗎?」 「噢,我不信這些。」她說。 「你不信祈禱?」 「你知道,我不相信上帝。我十歲的時候就沒有宗教信仰了。」 「好吧,」他說,「那讓我為你祈禱吧。」 「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做吧,」她像是哄小孩似的說,「你下次再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就教你莫爾斯電碼。這對你很有用。」 「怎麼對我有用?」 「你要是藏在種植園裡,我可以用一面鏡子向你發信號,告訴你敵人的行蹤。」 他認真地聽了女孩說的,問她道:「他們不會發現你嗎?」 她說:「啊,我會胡亂編造點什麼解釋一下的。」她根據邏輯推理,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任何障礙她都不放在眼裡。 「再見,我的孩子。」他說。 他站在門口仍然不想同她分手:「也許……既然你不願意祈禱,也許你喜歡……我會變一種很有趣的戲法。」 「我喜歡戲法。」 「這是一種用紙牌變的戲法。你有紙牌沒有?」 「沒有。」 他嘆了口氣:「那就變不成了。」他嘻嘻地笑起來——女孩聞到從他嘴裡呼出的啤酒氣味。「我只能為你做禱告了。」 她說:「聽你說話的語氣,你一點兒也不害怕。」 他說:「只要喝一點兒酒,就是在怯懦的人身上也會產生奇蹟。要是能喝幾口白蘭地,我就——連魔鬼也不怕了。」他在門口磕絆了一下。 「再見,」女孩子說,「我希望你能逃掉。」黑暗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她又溫柔地說:「他們要是把你殺掉,我是不會原諒他們的——永遠也不原諒。」任何責任她都準備承擔,即使叫她復仇,她也會不假思索地去做。這就是她的生活。 一塊空地上矗立著六間籬笆牆塗著泥巴的小土房子,其中有兩間已經坍塌了。幾口豬在房子四周拱地覓食。一個老婦拿著一塊炭火到一間間屋子裡,在每間屋子中間的地面上點起一把火。轉眼間幾間屋子就都冒起濃煙,蚊子就這樣被趕出屋外。婦女住在兩間土屋裡,第三間是豬圈。最後一間還沒有倒塌的土屋除了儲存玉米還住著一個老人、一個男孩和一大群老鼠。老人這時正站在空地上看著老婦一間間屋子點火——黑暗中一個亮光閃來閃去,這像是他一生中每天同一時間必定會重複一次的某種儀式。他的年紀已經很老了,蒼蒼白髮,下巴上一捧白鬍須,兩隻顏色焦黃枯槁的手像是隔年的干樹葉。給人的印象是,多少年來,他一直是這個樣子。老人活在生命的邊緣,世上任何變化對他都已不再產生影響。他在多少年以前就已經這樣蒼老了。 陌生人來到這塊空地上,腳上穿的是城裡人穿的尖頭黑皮鞋。但是這雙鞋只剩下兩個鞋幫,鞋底早已脫落,所以實際上他是在赤腳走路。正像教堂頂上還掛著已經成了碎片的旗子,他腳上的鞋也完全是象徵性的。他穿著一件襯衫,一條破破爛爛的黑褲子,手裡仍然拿著那隻公文包,倒好像那是一張月票似的。跟那個老人一樣,他差不多也到了永遠不再改變的狀態,只不過他身上鐫刻著時間的傷疤——破爛的皮鞋蘊藏著昔日的尊嚴,臉上的皺紋提示他對未來既暗懷希望又充滿恐懼。他耷拉著眼皮走到空地上來,聳著肩膀,仿佛感到自己已經暴露似的。老人迎著他走過來,拿起陌生人的一隻手吻了一下。 「你能給我找一張吊床讓我在你這裡過夜嗎?」 「啊,神父,你要睡吊床得到城裡去。在我們這裡只能隨便將就一夜。」 「沒關係。只要有個地方躺下就成。你能給我……一點兒酒喝嗎?」 「只有咖啡,神父。我們別的什麼都沒有。」 「有什麼吃的東西嗎?」 「我們沒有吃的。」 「那沒關係。」 小男孩從泥巴屋子裡跑出來看著他們,所有的人都看著他們。他們像在看一場鬥牛。那牲畜已經勞累不堪,人們在等著它的下一個動作。他們心腸並不殘忍,他們只不過在觀望一個命運比他們更悲慘的人正在演出的一場戲。神父跛著腳向一間泥巴房子走去。屋子裡只有膝蓋以下才有一點兒光亮,只有一堆暗火在地面上陰燃。半間屋子堆滿了玉米稈,老鼠在枯乾的葉子裡窸窸窣窣地竄動。一張土炕上鋪著草墊,兩隻包裝箱構成一張桌子。陌生人在炕上躺下來,老人隨手把身後的屋門關上。 「這裡安全嗎?」 「那個孩子會在外邊守著。他懂得這些事。」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神父。我們這裡已經有五年沒有看見神父了……但是早晚有一天會有什麼人來的。」 他睡著了,睡得很不安穩。老人蹲在地上吹火,叫火燒得更旺一些。有人在敲門,神父一激靈從睡夢中坐起來。「沒事,」老人說,「是他們給你送咖啡來了,神父。」他把咖啡給他端過來,盛在一隻錫杯里,是用燒糊玉米煮的灰色咖啡。杯子裡還冒著熱氣,可是神父因為過於疲勞,已經顧不上喝了。他一動不動地側身躺著。一隻老鼠從玉米稈上望著他。 「當兵的昨天到這兒來過。」老人說,他繼續吹火,一股股濃煙冒起來,填滿小屋子。神父嗆得咳嗽起來,老鼠像一道手影倏地鑽進玉米稈裡邊。 「神父,這個孩子還沒有受洗呢。最後來的那個神父要兩比索。我那時候只有一個比索。現在我就剩下五角錢了。」 「明天再說吧。」神父疲勞不堪地說。 「你明天早上會不會做彌撒,神父?」 「會的,會的。」 「聽我們告解,神父?你會不會聽我們告解?」 「會的。你先讓我睡一會兒覺吧。」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他又把眼睛閉起來,免得叫煙熏著。 「我們沒有錢給你,神父。另外那位神父,何塞神父……」 「那就給我件衣服吧。」他有些不耐煩地說。 「衣服也沒有,除了我們身上穿的。」 「那就跟我身上的換一下。」 老人斜著眼睛看了一下火光照射下的穿在神父身上的破衣服,不太情願地自己跟自己嘟囔了一句什麼。「要是你非換不可的話,神父。」最後他說。他又繼續一言不發地吹火。神父的眼睛又一次閉上了。 「五年以來我們有多少罪要告解啊!」 神父一下子坐了起來。「那是什麼?」他問。 「你在做夢,神父。當兵的要是來了,那孩子會叫我們知道的。我剛才在說——」 「你不能叫我睡五分鐘覺嗎?」他重又躺下。外面從婦女們住的一間泥巴房子裡傳出一個人唱歌的聲音:「我到田野里去,找到一朵玫瑰花。」 老人低聲說:「要是士兵突然來了,咱們還沒來得及……那就太可惜了。可憐的靈魂背負著這麼沉重的包袱,神父……」神父背靠牆掙扎著坐起來,氣呼呼地說:「好吧,那就開始吧。我先聽你告解。」老鼠在玉米稈里竄來竄去。「說吧,」他說,「別浪費時間,快點兒說。上次你是什麼時候……」老人跪在火堆旁邊,空地上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我到田野里去,玫瑰已經枯萎。」 「五年以前了,」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就又去吹火,「記不清楚了,神父。」 「你犯過不潔的罪嗎?」 神父靠牆坐著,兩腿縮回壓在身子底下。老鼠已經習慣了嗡嗡的談話聲,開始在玉米里大膽活動起來。老人費力地一件一件回憶自己的犯罪,一邊仍然吹著火。「好好悔罪吧,」神父說,「念……念一遍《玫瑰經》。你有沒有念經的念珠?」他閉上眼睛,動著嘴唇和舌頭,含含混混地背赦罪文。他沒有背完,一下子又從睡夢裡驚醒過來。 「我能叫那些女人進來嗎?」他聽見老人在說,「已經有五年了……」 「啊,叫她們進來吧!叫她們都進來!」神父生氣地喊著,「我是你們的僕人。」他用手捂著眼睛哭起來。老人打開房門。室外,在星光閃爍的巨大穹廬般的天幕下,天還沒有完全黑。老人走到婦女居住的泥巴屋子前面,敲著門說:「來吧。你們得告解了。你們得對神父表示一點兒敬意。」女人們號叫著說,她們都太累了……明天早上再說吧。「你們是不是想侮辱他?」老人說,「你們說說,他到這兒來是為了什麼?他是個道德高尚的神父,現在正在我屋子裡為你們犯下的罪掉眼淚呢。」他把幾個老娘們從屋子裡趕出去。於是這些人一個跟著一個走過外面的空地向老人住的那間屋子走去。老人沿著一條小路走向河邊,代替那個小男孩瞭望著河邊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