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十一回 踏雪探春悲酸世界留書作別菩薩心腸

馮玉奇 《秋水紅蕉》
暗沉沉的一盞十五支光電燈下的斗室中,空氣是靜悄悄地包含著陰森森的嚴寒。室中的一切,是都像死去那樣的沉寂和悲涼。 北風緊緊地一陣一陣吹送,在萬籟俱寂的子夜中,除了遠處播揚過來一片鑼鼓喧天的樂聲,和了幾響砰砰隆的高聲外,是只有房東太太房中那架收音機里的唱片之聲了。顯然這情景是到了大年夜,誰也不能不想在這僅僅只有一次的除夕中找些兒快樂。但是同時一個大年夜的到臨,人們雖然有歡喜的,感到悲哀的卻也未嘗沒有。這沒有什麼稀奇,都因為社會上的人生階段是太以複雜了。 春冰坐在桌子的旁邊,借著那一盞微弱的燈光,埋頭疾書。他的腦海里只集中了一個思想,當然外面種種的樂聲不會滲進他的耳鼓,他所聽到的是只有筆尖摩擦在紙上,發出了瑟瑟的音調。 「陸先生,不要寫了吧,好休息了。」 西首的床上,紅蕉倚在床欄旁,發出了細微央求的聲音。春冰覺得她的催促已是第三次了,話聲有些兒顫抖,假使自己再不停止,也許能增加她的傷心,遂放下了鋼筆,兩手搓了搓,向嘴裡呵了一呵,顯然手兒有些凍僵。 「夏小姐,我就睡了,你坐著幹嗎?也快躺下來睡吧。」 春冰回過頭去,雖在微弱的光芒下,瞧到紅蕉清瘦的兩頰,那含著的眼淚卻是分外晶瑩,這好像是雨後的一朵梨花,引起了春冰無限的愛憐。默默的悲哀滲透了他善感的心靈,移動了他沉重的腳步,去握住了紅蕉柔涼的玉臂。 「夏小姐,怎麼好好兒的又傷心了?唉,我總覺得太對不住你……」 「不,不,陸先生,你誤會我了。我怎能忍心為了自己,而累你這樣地勞苦……」 春冰的眼皮紅了,滿頰是縱橫了辛酸的眼淚,他撫著紅蕉的縴手,懇切地說道: 「你說這話……你真叫我太心痛了,士為知己者死,你真可稱是我第一知己,奮不顧身,捨命相救,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現在我固然平安無恙,可憐叫你倒成了殘疾。假使是一個有心肝人的話,他的心裡是如何地感動啊?夏小姐,我們環境雖然是太惡劣,但要在社會上謀生存,是非這樣埋頭苦幹不可。我敬愛的夏小姐,我覺得我倆的生命是已合併在一處了,這就是你所說的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的一句話。請你放心,我是你最忠實的一個……」 說到這裡,覺得以下兩字很不容易加上去。說丈夫吧,我們根本還不曾訂過婚;說朋友吧,那顯然是不十分親熱。春冰凝望著紅蕉,忽然伸開了兩手,把她身子緊緊地抱住,柔和地叫道: 「你……你是我今夜生命中最親愛的一個人……」 紅蕉的芳心是興奮極了,同時她感動極了,她那明眸里的熱淚只管撲簌簌地滾下來,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淚究竟是悲是喜,她覺得心裡感到的是一陣無限的痛快。她兩手環著春冰的脖子,微抬了臉頰,柔和的目光含有萬分的感激,凝視著春冰,低聲兒道: 「謝謝你,但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勞苦,我現在已好了許多,明天我也得去找些兒事干。」 春冰聽了,把她的臉兒親熱地偎著道。 「你別說孩子話了,即使你真的痊癒了,我也不願你到外面去啊。我是一些兒也沒有感到勞苦,我見了你,我心裡感到一種安慰,我想人生在勞苦中得到收穫,那才是真正的幸福。而且我相信,往後大家一定有好日子過。假使我能常見到你的笑容,那我一切的疲勞便都會消失去。夏小姐,你能不能對我笑一笑呀?」 春冰兩手按著紅蕉的肩胛,向她凝眸地望,紅蕉於是掛著眼淚嫣然笑了。春冰見她眉兒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酒窩就掀了起來,這樣嫵媚的嬌態是幾個月來不曾見了,今天在十分傷心之後,那一笑是更覺得傾人好看。 「妹妹,妹妹,啊,你不知允許我這樣地稱呼嗎?」 春冰抱著紅蕉的身子,他心中歡喜得發了狂。紅蕉見他這樣狂熱的神情,當然小心靈中是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第二天的早晨,春冰被一陣爆竹聲驚醒,睜眼忽見紅蕉在房中靠著桌邊摸索。這倒把他嚇了一跳,立刻跳下床來,扶著紅蕉的腰肢,急道: 「喲,你怎麼起來了?拿什麼東西嗎?唉,你不會喊我嗎?」 「不,你放心,我已好多了,我不拿什麼,我在房中慢慢兒試步。你急得這樣做什麼,哧,你還不曾穿上衣服哩,受了涼可怎麼好?」 紅蕉笑盈盈地說著。春冰見她不像有什麼痛苦樣子,心裡倒是感到了一陣喜歡,遂忙又跳上床去,一面穿衣服,一面笑問道: 「你覺得走起來怎樣?」 「老是睡著也不好,從今天起,我要常在房中活動活動,那麼才會好呢。痛是沒有痛了,只不過骨節有些兒硬著模樣。」 紅蕉瞟著春冰一眼,又嫣然笑起來。春冰見她這樣高興,這就忍不住向她臉上望了一會兒。原來她起來已是洗過臉,梳過妝,頭髮是光滑滑的,粉頰上似乎還塗上一圈淡淡的胭脂,顯出紅潤潤的那麼可愛。猛可地理會,今天是新年,她表示要踏上新生命的大道,所以今天起來走動,忍不住笑起來道: 「我這人糊塗,今天是新年啦,我還沒向你恭喜哩。」 紅蕉聽了,秋波脈脈地望著他,撲哧的一聲笑道: 「大家彼此別客氣吧。」 她說完了這句話,不知怎的,那臉蛋兒頓時又浮起兩朵桃花,低下頭來。春冰卻沒有理會到,自管跳下了床,扶著紅蕉的脅間笑道: 「我給你做『司的克』,就在房中這樣走上一圈,你能不能夠?」 紅蕉聽他說「司的克」,忍不住又好笑起來,遂慢慢兒地跟著春冰一步一步地挨著走。春冰連問痛不痛,紅蕉搖了一下頭,兩人心中都覺得非常歡喜。 黃昏的時候,春冰要煮些點心吃,紅蕉遂取了幾條年糕,拿刀一片一片地切著。春冰點著了洋風爐子,把一隻鍋子擱在上面,倒了一些花生油,兩人一面談著話,一面做著事,倒也頗覺快樂。忽然春冰指著窗外道: 「你瞧,天空飄起雪花來了。」 紅蕉回眸向窗外望去,只見天空是陰沉沉的,西北風吹得很緊,果然搓棉般的雪花飛舞在滿空,說道: 「怪不得天氣又轉冷了許多,身子有些寒噤噤的。」 「那麼你披上一件絨線衣。」 春冰說著,便在床上拿起紅蕉的絨線短大衣,給她披上。就正在這時候,忽聽一陣皮鞋聲,從門外推進一個少女,身穿灰背大衣,正是秋水。兩人想不到秋水這時候會來,都「咦」了一聲,忙招呼道: 「閔小姐,外面雪很大吧,想不到你會來,請坐,請坐。」 秋水進來時候,只見紅蕉一手做著事,春冰卻親自給她穿衣,真宛如一對小夫妻模樣,心裡不免有所感觸,遂含笑點頭。一面脫了大衣,一面說道: 「我來的時候,雪還不曾落哩。夏小姐的傷處,現在可大好了?」 春冰慌忙替她接過大衣,放在床上。紅蕉倒了一杯茶,放在秋水面前,笑道: 「好得多了,謝謝你老關心著我,喝杯茶吧。」 秋水道了謝,伸手接過,便在椅上坐了下來。春冰說道: 「她也只有今天起來,大概今天是新年,心裡高興,在房中走動走動。」 「假使沒有什麼痛苦的話,是應該起來走走的。」 秋水嘴裡雖然這樣回答,心裡實在有說不出的悲酸。春冰這種口吻,簡直完全承認紅蕉是他的妻子一樣,單說一個她字,是多麼明顯的表示呢。春冰見她臉色仿佛有無限哀怨,而且是清瘦了許多,心裡當然有無限的感慨,遂又搭訕著道: 「我們有一星期多不見了吧?老伯和伯母都好?本想前來問候,不知什麼忙,卻是抽不出空。」 「謝謝你,爸媽都很好,當然一個人有一個的事情,就是我不是也好多天沒來拜望你……們了嗎?」 秋水說到「你們」兩字,那眼皮兒竟是紅了起來,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春冰覺得她這話中,雖然也是實心眼兒的話,但到底不免含有些兒怨恨的成分,這就望著狂飛的大雪,輕輕嘆了一口氣。紅蕉卻靜靜地一聲兒不響,只管動手做炒年糕的工作。等年糕炒好了,裝了一盆,擺好三副匙筷,向兩人望了一眼,卻都是呆呆出神,因叫道: 「閔小姐,沒有什麼好的點心,請吃些兒吧。」 「我在家裡剛吃了來,別客氣,你們自己吃好了。」 「那麼多少該吃些兒,難道客人不吃,主人家就好意思先吃嗎?」 紅蕉這一句話,是更觸動了秋水的傷心,但自己原是來做客的,豈可顯露出失魂落魄的樣子來呢?於是她竭力鎮靜態度,含笑坐了過來,大家握起筷子吃了。秋水當然是勉強吃了幾筷,少不得應個景兒。春冰不知為什麼,本來肚裡是感到很餓,此刻卻再也吃不下去。紅蕉瞧了,似乎有些理會,嘆了一聲,竟放下筷子,亦不吃了。遂倒盆臉水,大家擦了一把手巾。室中顯然是靜得沉寂,悄悄地一些兒沒有聲息。大家抬了頭,望著那棉絮般的雪花,都感到有陣莫名的淒涼。 天空是更灰暗下來,雪花被風吹得飄得非常紛亂,秋水這時的芳心,更是亂得麻線一般地錯綜。住在家裡的時候,很想到這裡來望望他們,但既然來了,心中就感到還是住在家裡的好。她覺得這樣無聊地呆坐,實在是太沒有意思了,因此便站起披上大衣,向兩人告別,她不等兩人回答,身子已匆匆地走下樓去。春冰這才意識到外面的雪是正下得大,情不自禁地追下去叫道: 「閔小姐,外面風雪正大,我給你去討輛街車吧。」 「我自己理會得,你不用客氣吧。」 秋水已是跨出了大門,但自己的手兒卻被身後追出來的春冰拉住了,因回過頭來,淡淡笑道: 「外面風真大得很,你別送吧。」 「閔小姐……」 春冰眼圈兒紅潤了。秋水辛酸極了,她再也忍不住滾下一點淚水,但她竭力又鎮靜自己態度,低聲兒說道: 「不用說了,你的苦……我知道是了……」 「我明天向老伯和伯母來賀年……」 兩人喉間都哽咽著,秋水摔脫了他的手,匆匆地走了。春冰眼望著秋水的倩影從雪縫中模糊去,他那滿眶子的熱淚,止不住地大顆兒地又滾了下來。 第二天,春冰到閔公館去賀年,伯祥並沒在家,閔太太和秋萍娘兒倆在上房裡抹骨牌玩。秋萍見了春冰,便叫道: 「陸先生,好久不見,你近來忙吧?」 春冰向閔太太賀了年,便在旁邊沙發上坐下,笑著道: 「也忙不了什麼,萍小姐,你姐姐出去了嗎?」 「姐姐嘛,昨天回來,不知怎的,夜飯也沒有吃就睡了。剛才我去瞧她,她說有些兒不舒服,躺在床上沒起來。」 春冰聽了,哪有個不知的道理?秋水一定是十分傷心,而又是非常怨恨我。昨天我不是和她說明今天來嗎,她推病不見,當然她也有她的痛苦。唉,事無兩全,徒喚奈何。這時紅桃端上銀耳茶、果盒盤,閔太太和他談了一會兒,寄青亦來了,和春冰見面,兩人握了一陣手。寄青也知道春冰近來和秋水一些情形,這在他心裡自然非常喜悅,所以對春冰談話中語多諷刺。春冰頗覺坐立不安,便告別先走。秋萍悄悄跟出來問道: 「陸先生,你這樣性急幹什麼?要不到我姐姐房中去會一會兒?」 「你姐姐睡著,怕有些不便,萍小姐,回頭請你代我向她問好吧。」 秋萍含笑點頭,遂匆匆到姐姐房中來。只見姐姐閉眼假寐,因悄悄告訴道: 「姐姐,陸先生來過了。」 「現在走了嗎?有沒有問起我?」 「他見了我,第一句就問姐姐出去了嗎,我說有些不舒服,他叫我代為問好,便回去了。」 秋水聽了,點了點頭,忽見寄青也走進來,問表妹有什麼不適意。秋水恐他絮絮多纏,便應酬了幾句,向秋萍說道: 「妹妹,你伴表哥到媽房中去坐一會兒吧。」 寄青知道表妹下逐客令了,只好和秋萍怏怏地回上房裡去。秋水微閉著眼睛,心中一層一層地細想,覺得春冰他實在並沒待我錯,他實在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想起來還是自己的不好,假使去年不叫他來吃冬至飯,那他也絕不會喝醉酒,既不會醉酒,他自然不用紅蕉捨命相救,這豈不是自己在成全他們一對嗎?默默的悲哀一陣陣滲進了她破碎的心房,忍不住又滾滾地掉下淚來。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知不覺地又過了一個月光景。秋水這天倒又想著了春冰和紅蕉,遂又匆匆地到他家裡去。春冰沒有在家裡,紅蕉坐在床邊結絨繩,兩人一見,便忙招呼,紅蕉給她倒了杯茶,微笑道: 「閔小姐,今天怎麼倒有空?哦,是星期六,下午沒有功課吧?」 「不錯,夏小姐腿傷可完全好了,陸先生不在家嗎?」 「腿兒終算完全好了,陸先生每天是要五點敲過才能回來。」 秋水點了點頭,覺得亦沒有什麼話可以說,遂在桌上翻了一會兒書本,忽然翻出一部稿紙來,因回眸向紅蕉望著道: 「夏小姐,陸先生夜裡還要寫稿嗎?那真太辛苦了。」 「唉,可不是,我雖然勸他早些休息,可是他有時往往還要寫到深夜一兩點不肯停手哩。」 紅蕉眼皮兒一紅,長長嘆了一口氣,慢慢低下頭來。秋水心裡非常憂愁,蹙了蛾眉,自言自語道: 「一個人的身體又不是機器,白天裡已辛苦了一整日,夜裡應該是休息的時候,他現在竟要到一兩點鐘睡覺,這怎能夠熬得住,積勞所以致疾……」 說到這裡,也嘆了一口氣。紅蕉心裡難受極了,一陣酸楚,那眼淚奪眶而出。秋水在皮夾內取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拉起紅蕉的手兒,低聲兒道: 「夏小姐,陸先生的經濟我是知道的,他若這樣勞苦下去,生命恐怕不能長久。我的想法,在爸爸行里給他找一個比較收入好一些的職業,現在這兒我帶來一百元錢,暫時先使用吧。至於寫稿到這樣夜深,還請夏小姐婉言勸阻他才好。」 紅蕉對於她這一個的舉動倒出乎意料之外,含了滿眶的眼淚,竟是望著她呆住了。秋水見她好像十分驚訝的意態,便嘆了一聲,說道: 「夏小姐,你覺得我這人有些奇怪吧,但是我說出一個原因給你知道,也許你會曉得我這一些幫助,實在是理應如此,分內之事。夏小姐,我告訴你對於我和陸先生認識的開始吧。這是去年的夏季里,我和妹子到大陸游泳池去遊玩,不料我本是個不識水性的人,偶一不慎,竟沉下水去,當時妹妹就大喊救命,後來把我救起的就是這個陸先生。你想,我受了陸先生的救命大恩,對於這些兒事,不是應該如此嗎?」 紅蕉這才恍然大悟,秋水所以對春冰這樣關心仗義,其中原來還有這樣一段事實,忍不住「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如此,閔小姐這份兒美意,我自當代為轉達,想陸先生一定是非常感激。以後還請閔小姐多給陸先生一些兒安慰,因為我替陸先生前途著想,實在也非常憂愁哩。」 紅蕉這幾句含有深意的話兒,秋水一時里當然理會不到,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兒,秋水方告別回去。傍晚春冰回來,紅蕉把秋水一百元鈔票交給他,並告訴秋水的一番美意。春冰嘆了一聲道: 「我們已花費了她許多的錢,雖然我曾救過她性命,但見義勇為乃是人類應有的義務,我豈能夠為了這事,而常接受人家的金錢?」 春冰這幾句真性流露的話,誰知紅蕉聽了,心裡更引起了一層誤會。當夜,紅蕉睡在床上,哪兒合得上眼,心裡只是想著救人性命乃是人類應有的義務,這話不錯,我的所以捨身相救,不也是分內之事嗎?秋水顯然是春冰的情人,她一片痴心,定有終身報答的意思。像她這樣富家千金,肯醉心春冰,終身相托,這在春冰當然也是樂而接受。誰知春冰又被我所救,我知道春冰是個有血性的男兒,他為了良心問題的驅使,只好忍痛改變了他愛的方針,毅然冷淡了秋水,一心欲和自己結合。在他所以肯舍彼而納我,這他不也是為了報答我嗎?但是秋水每一次來,她臉上老是這樣地顯著哀怨的顏色,同時春冰也會愁眉苦臉,這很明顯的,兩人實在是為了我,而使他們硬生生地離開,這叫我如何能忍心?況且我本是個飄零的孤苦女子,現在又成了殘疾,即使嫁了春冰,不但不能幫助他一些家庭上生產的合作,而且是更增他肩頭兒上的重擔。就是秋水今天所說,這樣白天工作,夜裡寫稿,生命恐怕不能長久。唉,我怎能眼瞧著一個被自己敬愛的青年,而還是為了自己,陷他到幻滅一路上去呢?秋水是個多情美貌的女郎,學問財力要比自己強上十倍,她若和春冰結合,春冰一定能得到一條光明的大道。這樣瞧來,我實在不應該為了自己,而喪失春冰的幸福。我為春冰的前途計,我應得決心離開他,犧牲個人的殘軀,成全他倆一對美滿姻緣,那究竟也是令人感到一件痛快的事。紅蕉既然打定了這個主意,也就安心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天空又飄著細碎的雪片,春冰從報館急急回家,在里門口的時候,遇見了秋水。秋水笑著叫道: 「陸先生,剛從報館回來嗎?」 「閔小姐,昨天夏小姐告訴我,對於你這份兒美意,我實在很有些兒不好意思。因為我受你的資助已經是算不清楚……」 「陸先生,你別誤會,救性命尚且是人類應盡的義務,那麼周濟金錢當然更是人類分內之事了。區區之數,你又何必掛在心上?今天我的來意,是告訴你一個消息,昨天我回家聽爸談起行中秘書因病辭職,現在尚乏其人,我想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所以就把陸先生向爸爸介紹。爸爸一聽是你,當即滿口答應,月薪大概六十元吧,收入比較好些,所以我急急來告訴你了。」 兩人一路說,一路已走到家裡,春冰驟然聽有這樣一個好職位,把秋水手兒緊緊握住,脈脈地向她凝望了一會兒,卻是感激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秋水非常感觸,險些掉下淚來,慌忙鎮靜了態度,勉強笑道: 「陸先生,我們快到樓上去告訴夏小姐知道吧,也好叫她心裡喜歡呢。」 於是兩人到樓上房中,誰知一腳跨進,卻不見紅蕉在房裡,春冰心中大吃一驚。因為紅蕉的腿傷並沒十分痊癒,她會走到哪兒去呢?秋水眼尖,早已瞥見桌上留有一信,「喲」了一聲,向桌上指去。春冰也已瞧到,心頭怦怦亂跳,立刻把信箋抽出,和秋水並頭念道: 春冰先生: 我突然地給你這一封信,我曉得你心中一定很奇怪,不但奇怪,而且恐怕還要怪著我的不別而行吧?其實人生的聚散原沒一定,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俗語所謂「千里搭長棚,終有盡的」這一句話,就是我們現在的景象了。 我們自認識以來,覺得你我的環境是一樣惡劣,你我的身世是一樣悲哀。環境的不良,須得出全身力量去奮鬥,身世的可憐,更得博一個同情去安慰。這兩句話,我原是推己及人,隨心所發,您先生總也不見得以為不對吧? 誰知失意人偏逢著失意的事,屋本是漏的,夜裡一定更要遭著暴風雨。這不是天心待遇的苛酷,天原是一個茫茫沒知識的空氣,它絕不會有意反對著我們的失意人,可是事實上不就是這樣?天啊,你真也可惱極了。比方你我的境況,眼前已到了困苦萬狀的程度,天實在應得可憐我們,使我們掙扎的兩顆小心靈得到小小的一個安慰。庶幾黑暗的大海里,微微放著一線光明,那漂海過渡的一葉扁舟,方才有到達好望角的希望。現在既壓迫以生活的羈絆,又遇到了不幸的火災,仿佛大雪之上加以濃霜,我雖然不是個天,但我心總不忍眼瞧著一個好好有用的青年無辜地葬身在火窟里,斷送他如火如荼的未來生命。這我是極端地向天反對,萬萬不能再向天忍受著,所以我便不顧一切危險,躥身火中,定要把你救出來了,方才得安此心。 現在你我雖然受了傷,但比較身兒熬油,骨兒化炭,當然已是一萬分的幸運了。我在這裡,所以又要向你做最後的安慰,就是勸你千萬不要心灰,還得寶貴你的身軀,奮鬥到底,打開了一條血路,踏上了光明的大道。 你是個有理智有夙慧的青年,當然用不著我再三地苦勸。寫到這裡,我覺得這些全是一篇廢話,像您先生這樣聰明過人,將來定可預卜是一個福慧雙修的人,我恨自己不能長侍左右,充一個役使捧硯的弟子。我命苦,我福薄,因此我更不能不羨慕著閔小姐。 閔小姐她的確是一個天上的安琪兒,而且也是您先生生命中唯一的一個安慰者。您瞧了我這兩句,我曉得你一定要疑心我有其他的意思了,其實我是赤裸裸地句句都是真心話。那閔小姐的環境不是很充裕著經濟嗎?一個人在社會上好像是一條魚,那經濟就是魚的水,魚離水必死,人非經濟也不活。閔小姐當初身遭滅頂禍殃,若沒有你努力相救,想彼一生的幸福,早已消滅盡絕。閔小姐固不可一日不紀念你,但你也當刻刻地忘不了她,因她和你實已造成一個不可分離的狀態。在閔小姐知恩報德,事固磊落光明,但在受報的人,若漠然無動於衷,這使報德的人當然是大失所望,恐怕天下的人也要笑你是個不近人情的人了。 我眼前正處在這個局面之下,成人之美,人有同心。我不能因我一人,障礙著你們無上美滿的一段姻緣。我所以毅然不別而行,我並不是一個太上忘情的人,事難兩全,情貴專一,想你我的一片深情,亦只好大家待諸來世再聚首吧。我決計不怨你的薄情,但你也當諒我的一番苦心啊。不多說了,請你自愛,兼愛著閔小姐。我在此還祝著你們倆此後的光陰,更比著如魚得水還快樂呢。再會吧,我親愛的陸先生。 薄命的人夏紅蕉手上 即日 春冰念完了這封信,臉兒頓時變成了灰白,大叫了一聲「啊呀」,身子早已奔下樓去。外面的風是颳得緊,雪下得大,春冰不管一切地向前奔,滿地上是白茫茫的一片。春冰發狂似的大喊: 「紅蕉,紅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