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十回 寢食難安受恩莫報躊躇滿志止水不波

馮玉奇 《秋水紅蕉》
一線曙光從黑漫漫的長夜裡破曉,東方的朝陽已由地平線漸漸地上升,反映在蔚藍的晨空中,呈現出無限美好的色彩。滿園子裡的樹枝兒上,站著三三兩兩的小鳥,一會兒在竹林里盤飛,一會兒在枝頭上歌唱,吱吱喳喳地在清晨靜悄悄的空氣中流動,倒也清脆得悅耳動聽。 朝陽由血紅而變成了淡白,由地平線而升到高空,溫柔的光線普照著整個的大地,人們對它都發生了無限的好感,它悄悄地照進了玻璃窗子,透過了白紗的帷幔,曬臨到睡在床上擁著錦被的少女。臉頰兒是映得紅潤潤的可愛,細黑的長睫毛連成一條線,嘴角邊還露著一絲笑意,很明顯她被溫和的陽光吻吮在額上,是感到了無上的安慰和適意,正在領略她美妙甜蜜的好夢呢。 就在這悄悄無聲的當兒,從房外走進一個十五六歲的婢子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輕手輕腳地放在那少女床頭的旁邊。誰知她正欲回身退出,忽聽那少女「嚶」了一聲,竟是醒了過來,縴手揉了揉星眸,悄聲兒問道: 「什麼時候了,小芸?」 「八點半鐘,報紙放在旁邊。」 小芸這樣回答著,身子依然走了出去。秋水從床上坐起,兩條玉臂向上一伸,連連打了兩個呵欠,似乎她感到了一些寒意,撩過睡衣披上,伸手拿過報紙,就倚在床欄上,翻開來瞧。起初看了些國際消息,覺得和前幾天差不多,沒有什麼重大變化,後來又翻閱國內時事,正聚精會神的時候,忽然小芸又走進房來說道:「小姐,面水我已給你端進來了,快些起來吧。」秋水點了點頭,懶洋洋地不說什麼,眼睛依舊注視在報紙上,當她看到了本埠新聞,只見一則火警消息,使她注意的是「六馬路寶善坊」六個字,心裡不免一跳。遂瞧著念道: 六馬路火警 青年男女跳樓險做火里鴛鴦 昨夜十二時二十分,本埠六馬路寶善坊十五號突然起火,幸發覺尚早,經救火員奮力施救撲滅,僅毀住宅兩幢,估計全部損失數額約在二萬元左右。十號亭子間內,住有青年男子一人,名陸春冰,是夜適飲酒過多,沉醉未醒。當有鄰女夏紅蕉恐渠葬身火窟,竟冒險奔入,竭力喊救,奈火已燎原,冒穿屋頂,兩人情急,跳樓逃命,竟受重傷,當由捕房車送廣福醫院救治,能無生命危險,容再續志。 秋水瞧完了這一段新聞,花容頓時失色,「啊呀」一聲驚叫起來,立刻跳下了床,連喊「糟了糟了」,這把剛從房外端臉水進來的小芸倒吃了一驚,忙著問道: 「小姐,你做什麼啊,怎樣急法?」 「小芸,你快把我大衣拿出來,我有事要出去呢。」 秋水說著,早把小芸手中端的臉盆水拿過,放在麵湯台上,急急漱洗完畢,穿上旗袍和革履,伸手把灰背大衣取過,挽在臂彎,立刻匆匆奔到上房。只見媽還靠在床欄上,沒有起身,秋水慌張地叫道: 「媽,你快把洋箱鑰匙拿來,我要兩百元錢急用,唉,我真害他了。」 閔太太大清早就被女兒這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兩句話,一時弄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方急問道: 「咦,水兒,到底為了什麼事呀?你也該說個明白才對。」 秋水這才知道自己是急糊塗了,但想著春冰生死未卜,那眼皮兒早紅了起來,便告訴道: 「媽媽,陸先生昨晚不是在我家喝醉了酒回去嗎,誰知道他住的地方偏偏燒了火,今天我報上瞧見,陸先生是已受了重傷,現在廣福醫院裡救治。媽,這不是我害了他嗎?我此刻就要去瞧他,媽快把鑰匙拿來,讓我好去付醫藥費,叫他們竭力救治呢!」 閔太太見秋水連跳著腳,知道她急得厲害了,今聽春冰被火燒傷,也是著急,慌忙取出鑰匙。秋水接過,開了洋箱的門,伸手取了一疊鈔票,也來不及再關洋箱的門,竟是飛步奔出去了。在客廳上齊巧碰著車夫小王,因立刻叫他備車,急速開到廣福醫院裡去。 秋水到了醫院,問明春冰、紅蕉現住何處,知道是三等病房,秋水遂急忙遞付兩百元錢,說把兩人立刻移到特等病房,自己也跟著進去。只見春冰躺在病床上出神,秋水早已搶步奔上前去,叫了一聲陸先生,接著那眼淚便滾了下來。春冰見秋水盈盈泣下的神情,倒反而微笑著道: 「醫院裡把我忽然移到這兒來,我問是誰的主意,他說一個姓閔的小姐吩咐,我就知道是你了。閔小姐,你別傷心,醫生說是沒有性命的危險,倒是這位小姐的傷比我厲害得多,你是怎樣知道的呀?」 「我在報上瞧見的,陸先生,我害了你了,這叫我怎樣對得住你!你傷在哪兒呀?夏小姐要不要緊呢?」 「閔小姐,你別說這些話,你又不是神仙,就知道我家要火燒了嗎。我和夏小姐的傷都在腿上,她在右邊,我在左邊,她比我厲害,聽說恐怕要成殘疾,其實我對於夏小姐,真對不住她呢。」 春冰說著,便把紅蕉怎樣奮不顧身救自己的話,向秋水告訴了一遍。秋水聽了,心裡既感激又妒忌,感激的是紅蕉把自己愛人救出了;妒忌的真是為了這樣,倒造成了兩人生死之交,報上好多事的,偏還要載什麼「險做火里鴛鴦」的標題呢。因此心裡更覺有陣莫名的傷心,那淚忍不住又撲簌簌掉下來。春冰哪裡知道她的心事,還以為她尚在擔著抱歉,因把她手兒拉來,輕輕地撫著道: 「閔小姐,醫生說只要半個月就好了,你快不用傷心哩。」 秋水聽春冰這樣安慰自己,心裡實在非常感激,頻頻點了點頭,明眸脈脈地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春冰,輕聲兒道: 「陸先生,你的傷能給我瞧一瞧嗎?」 「你要瞧也瞧不到,因為是用夾板夾著,再說瞧了也徒然使你難受罷了,閔小姐,還是不要瞧吧。」 春冰望著她微微地笑,秋水感動極了,兩手捧著春冰的手兒,只是溫柔地撫摩著。兩人相對這樣地望了許久,春冰心裡不免又記掛著紅蕉,因低低說道: 「這次的事,我真對不起夏小姐,萬一她成了殘疾,那叫我心裡是怎樣地抱歉呢?唉,她的傷不知如何了……」 在一個超過友誼的女人面前,說出了這幾句話,那使對方的心裡當然感到了一種不快,但到底為什麼要不快樂,這恐怕她自己也不明白,總之,男女之間的確含有不可思議的神秘。不過秋水是個明理的女子,她的思想絕不是完全屬於側面的,在她心裡有了不快之後,不到一分鐘之間,她的腦間立刻有了另一個感覺:春冰這次若不是紅蕉冒死相救,恐怕春冰是早已葬身火窟,所以春冰對於紅蕉自然是感恩不盡,他不管自己吃醋不吃醋,對我說出這些話,那就是顯出春冰是個有血性的真心人。在過去自己落水被救起的事情回想起來,我不是和春冰同樣地感著恩嗎?春冰的救我,自有相當的把握,而紅蕉的救春冰,完全是奮不顧身。春冰固然難得,紅蕉更是不可得,我應該可憐她同情她才對,豈能夠再為自己之私情,而和她角逐情場嗎?我現在把兒女婚嫁之事丟開,春冰愛我也好,不愛我也好,他既是我的救命恩人,現在他有困難,我應該是要報答他的。秋水心中存了這樣一個主意,她便心平氣和,從此絕不談及兒女私情,她亦知道春冰有些不放心紅蕉的傷,因含笑說道: 「陸先生,你放心,夏小姐這樣好心的人,天爺也絕不忍給她作殘疾的。我想她傷是不會妨礙她的行路,此刻我給你代去瞧瞧她吧。」 春冰再也想不到秋水會說出這些話來,心裡自然很感到她的態度大方。秋水早已站起身子,到隔壁病房裡來了,只見看護正在給她喝藥水,紅蕉的眼光望到了秋水時,臉上頓時顯出了驚奇。秋水微笑道: 「夏小姐,你還認識我嗎?」 「哦,哦……你莫不是閔小姐嗎?我們好久不見了。」 秋水在她床邊坐下,很親熱地握著她手,點了點頭,低聲道: 「真的好久不見,夏小姐,我真敬佩你有這樣的勇氣,把陸先生從火里救出來,同時我心裡也真有說不說的感激……」 紅蕉聽了這話,倒是一怔,我把陸先生從火里救出,怎麼倒要你來代陸先生向我感激?據陸先生告訴我,你也不過和陸先生是個朋友罷了。紅蕉臉部的發獃神情,秋水也早已理會過來,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大妥當,因忙又補充一句道: 「我們彼此都是很好的朋友,聽到陸先生、夏小姐遭火災,心裡自然十分焦急,等我趕到醫院,知道兩位都沒性命的危險,這實在是很令我感到慶幸的事。夏小姐的傷現在可感到什麼疼痛嗎?陸先生他雖然自己亦受傷,但他實在非常記掛你。」 紅蕉聽她又這樣說,知道她是剛從陸先生病房那邊來的,人家這樣美意來慰問自己,當然不能不表示謝謝的意思,遂說道: 「多謝閔小姐的看望,我的傷經醫生上了麻藥,此刻倒也不覺什麼痛苦。哦,剛才有看護把我移到這裡,恐怕就是閔小姐的主意吧?唉,我這人糊塗,還不曾向閔小姐道謝哩。」 「夏小姐,請你別說這些話,我和陸先生是朋友,陸先生又和你是朋友,彼此不都是朋友嗎?再說我和你在過去也曾有談過一次話,當時就很欽佩你,後來在陸先生口裡知道了你的身世,那更使我非常同情你……」 紅蕉聽自己身世已由陸先生告訴了她,心裡好生奇怪,忙問道: 「哦,原來陸先生把我一切告訴了你,閔小姐,我卻還沒知道你的芳名哩。」 「我的草字叫秋水,夏小姐,說起我和陸先生的認識……」 秋水說到這裡,忽見外面又奔進一個少婦來,見了紅蕉,連喊著道: 「紅蕉,紅蕉,你現在到底怎樣了?」 「王大嫂,我的傷想來是不要緊的,你從哪兒來呀?」 兩人這樣一說,就把秋水的話兒打斷。王大嫂自己穿了大衣,臂上又挽了紅蕉的豹皮大衣,瞧見了秋水,不免呆了一呆,方才把大衣放在椅上,嘆了一聲道: 「唉,那邊我去瞧過了,燒完了……」 秋水知道這位王大嫂定是她的鄰居,瞧她欲語還停的神氣,也許是礙著自己,因便站起身子,和紅蕉說聲再見,便自到春冰病房裡去。王大嫂待秋水走後,便坐在床沿邊,悄悄道: 「紅蕉,昨天夜裡真也不幸極了,你這人真太熱心,為了救人家,險些把自己性命都送了,我真替你擔了一夜心事呢。」 「謝謝你,大嫂子昨夜睡旅館嗎?」 王大嫂聽了,臉兒微微一紅,支吾了良久,笑了一笑,方才告訴她道: 「我的事情也不瞞你,昨天我在舞場裡,那姓毛的又來了,他說我們交情亦有一年了,你難道還不相信我這個人嗎,在他的意思,預備下月初一那日在浦東同鄉會參加集團結婚,並且他還給我一個一千元的存摺。我見他用情很是懇切,因此就答應了他,誰知當夜我家竟燒了火,我因為旅社沒處借,就趕到他的家裡去。他見了我,當然感到萬分驚異,我也老實告訴了他,他聽了,勸我別怕,把他的床讓給我睡,他自己睡在沙發上。我見床里果然尚有一個五歲的孩子,從這一點瞧來,他的確是個好人,往後我便要住到那邊去。妹妹將來出院,若沒處安身,只管來找我是了,住址是白克路壽祿里四號。妹妹,你大衣里的首飾存摺,我都給你用手帕包著,現在你藏好了吧。」 王大嫂說完了這一篇話,把自己袋內一包手帕塞在紅蕉手裡。紅蕉聽了,方才知道王大嫂已是安身有所,聽她這份兒美意,心裡既為她歡喜,又非常感激,因握著她的手兒,搖撼了一陣,笑道: 「大嫂子,恭喜你,到了那天,可別忘了請我喝酒,可是……也許我的傷,不會就好,恐怕不能夠親自來道喜,這是要請你原諒的。」 紅蕉雖然是在傷中,但她還是浮著嬌媚的微笑。王大嫂紅暈了臉兒,也忍不住低頭哧哧地笑了。 這一天,王大嫂在醫院裡吃過午飯,方才回去。秋水卻整天伴在春冰的病房中,直到晚上九點敲過,春冰見她仍不回去,兀是呆坐在沙發上出神,便向她叫道: 「閔小姐,你已來一整天了,我很感謝你,現在時候不早,伯母在家恐怕要心焦,你請放心回去吧。」 秋水聽了這話,便站起身來,又坐到春冰的床邊,望著他懇切地道: 「陸先生,剛才我已打電話回家去關照過了,說今夜住在醫院裡不回家了。」 春冰聽她這樣說,心裡覺得過意不去,遂阻止她道: 「閔小姐,這兒自有看護服侍,我瞧你還是回去好。」 「看護總不能夠老服侍你一個人,要茶要水到底不便。我現在又不讀書了,反正左右無事,就讓我盡些兒互助義務,難道你不允許嗎?」 「不是那樣說,我覺得不敢當……」 「唉,我自從給你從游泳池中救起,我心裡實在沒有一刻不感激你的大恩,現在不過盡了這些兒義務,你就說不敢當,這叫我還說什麼好呢?再說這次你要不是酒醉的話,當然是不會沉沉酣睡,那麼火燒了,你也早就從容走出,更何用夏小姐來喊你,以致使你們都受了傷?追其原因,都是為我而起,叫我心裡怎能得安?今陸先生又說這話,我心中實非常難受,唉,我真是個不祥人,害苦了你倆……」 秋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傷心,只覺鼻子裡有股悲酸,那淚竟簌簌地滾下來。春冰急忙伸手向她嘴上按去,但卻又縮了回來,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也不用說這些話,叫我聽了,心裡不也難受嗎?凡事都有一個數,酒是我自己喝下去,又不是你灌我的,為什麼你老說自己不是呢?閔小姐,你千萬不用傷心,人生在世,原是都空虛的,所以我勸你想透徹些兒。我經過了這場危險,我完全是死裡逃生,因此我倒明白了許多,像我們這樣青年,淪落在這形成孤島似的上海,終究不是個事,應該起來奮鬥一下子才是。」 春冰這話中,很明顯的他是在勸秋水,對於兒女情愛的事瞧得淡些兒。當然春冰和秋水都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各人肚裡都曾深切地考慮,覺得在這一幕三角戀愛之下,實在很不容易告一個結局,三個人循環地有了一個恩字。秋水既受了春冰的救命大恩,在秋水要把自己身子來報答春冰,願結為永久的伴侶,這在她的意思,原不能說她錯,總之,是女子的一片痴心。現在春冰又受了紅蕉的救命之恩,而紅蕉待春冰又是這樣痴情得可憐,春冰若和秋水結合,紅蕉當然是感到了失望,在她內心必定是無限痛苦,也許使她有陷入悲慘的結果之可能。這樣以德報怨,春冰是萬萬不肯做。假使和紅蕉結合,那秋水在今天言語中已很可以明了,她亦正因為恐怕自己失敗,所以動沒動那淚就會淌下來,這叫春冰瞧了,又怎能忍心,豈不是心中要感到左右為難了嗎?一個青年,若沒有女朋友,他就會感到生活太簡單,可是像春冰有了這樣兩個多情貌美的女朋友,他不但心裡得不到一些快樂,而且還添了不少的愁悶。一個人到了事情不能排解的時候,他的思想立刻會積極起來,所以春冰要說人生在世是都空虛的話了。在他意思,就是勸秋水不要傷心,也許自己傷勢好了,要到別處去玩一下。 秋水聽了,卻並不回答,只管淌著眼淚。照理像秋水這樣明理的女子,她既然知道自己和春冰,以及春冰和紅蕉,雖然都一樣有生死之交,不過卻有不同的分別,這分別是我受恩於春冰,而紅蕉卻是施恩於春冰,這樣瞧來,自己多半是失敗,在白天裡她心裡早已感覺到,同時她還存心有要讓步的意思。不過愛情這件東西的確是神秘的,所謂是最小氣不過的東西,假使一個人會想明白能夠對自己情敵讓步的話,那這個人根本就不會談戀愛。每個人都有自私的心理,還有一種成功的希望,倘若有人要破壞他的成功,他一定會起來反抗。這在戀愛範圍中說,就是角逐情場。試瞧鹿死誰手,就是誰得到最後勝利,無論誰都有一股勇氣,假使沒有勇氣的話,那簡直不成為人。所以秋水雖然知道,但到底心有未甘。不過她亦明白春冰的苦衷,因此是只好訴諸於眼淚了。 春冰見她泣個不停,瞧了她著雨海棠般的臉蛋兒,更感到了楚楚可憐,撫著她的縴手,忍不住也落下一點眼淚來。 兩人默默地對泣了一會兒,秋水猛可理會自己也真太糊塗了,他受了傷,怎好再叫他傷心,縴手忙去擦著自己的眼皮,同時又丟給春冰一方絹帕。 「閔小姐,帆布床鋪在哪兒呀?」 就在這個當兒,院中老媽子端一張帆布床來,秋水慌忙收束眼淚,站起來叫她鋪在西首的壁旁。一會兒,老媽子又端進一隻淨桶,放在牆角里。秋水因時已不早,恐勞春冰傷神,遂道晚安去睡。這夜秋水並沒睡著,聽春冰時有呻吟之聲,她一會兒問茶,一會兒問痛,起來有十多次之多。 光陰似流水般地逝去,匆匆之間,不覺已過了二十多天,春冰的傷勢已經痊癒,開步如常。秋水心裡當然非常歡喜,但是在春冰自己心中,卻是非常傷心。原因是紅蕉的傷勢還沒有好,據醫生告訴,至少非兩個月不可,而且恐怕還要稍許有一些跛足的現象。當春冰知了這個消息後,他是痛心極了,他望著紅蕉老是哭,但是紅蕉卻還安慰他不要傷心,春冰對於她這份兒的深情,當然是感得感無可感了。 春冰出院了,秋水勸他到她家裡去住,並說對於紅蕉住院一切費用,她能完全負擔。春冰聽了,非常感激,但對於自己到她家去住,卻是婉言謝絕了。他在廣福醫院附近租了一間後樓,在舊貨鋪子裡買了兩張木床以及桌椅等零星物件。春冰的意思,必須以自己的力量來供養紅蕉的生活,報答她的救命大恩。 日曆一頁一頁地撕去,一轉眼間,又是半月。春冰這天從報館出來,便匆匆到紅蕉那兒來看望,這也是他的日常工作。紅蕉拉著春冰的手,說道: 「陸先生,我現在是好得多了,這兒每天開銷恐怕要五六塊錢,這到底是太花費了。閔小姐這樣慷慨,雖然我很感激,但我覺得和她並非知交,心裡過意不去。我想明天出院了,暫時先和你住在一處,往後待我腿兒完全好了,再想辦法吧。」 不知怎的,春冰一見紅蕉,她就會淌下淚來,今聽她這樣說,眼皮早又紅了一道。 「夏小姐的意思很不錯,我們亦不願多花費人家的錢,不過夏小姐說什麼暫住一起的話,我心裡非常傷感。你的恩情,不足言謝,春冰今後能多活一天,就是你的所賜。人非草木,夏小姐這樣,我若不報答你的終身,我還能算是個人嗎?」 春冰偎著紅蕉的臉兒哭了。紅蕉聽了這話,心裡得到了無上的安慰,她知道春冰是屬於自己的了,她那清瘦的臉頰雖然掛滿了辛酸的悲淚,但她終於微微地欣慰笑了。 紅蕉也出院了,搬回到家裡去休養。春冰早出晚歸,夜裡又伏案寫稿,以便生活上得到一些補助,每至深夜,孜孜不倦。紅蕉見他太勞苦了,心裡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常常哭著苦諫,但感經濟的困苦,實有長安不易居之感慨。秋水亦時常來探望紅蕉的傷,知他們艱苦,屢次以資濟助。春冰雖感她的情,但他透徹了施恩不望報是理應如此,受恩而不報是對不起良心,當然秋水的一片深情,是只好辜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