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九回 有女懷春愛成三角抱君逃火奮不顧身

馮玉奇 《秋水紅蕉》
秋水在房中等候春冰,一個人殊覺無聊,遂把桌上書本拿來翻翻,誰知裡面掉下一張箋紙來。秋水拾起一瞧,見是六首絕句,遂把它念了一遍,心裡覺得非常奇怪,這六首絕句中,暗嵌著四個人的名字,一個是自己,一個是春冰,一個是瘦鵑,但是這個紅蕉又是誰呢?秋水凝眸沉思,卻終是想不出來,遂把第一首又念了一遍道: 盈盈秋水接長天, 江上紅蕉水也憐。 一樣多情拋未得, 春愁黯黯不成眠。 單拿這一首來說,已有三個人的名字,末了兩句,很可證明這個紅蕉是和我一樣多情,因此弄得春冰反而愁得不成眠了。但這個紅蕉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莫非就是瘦鵑嗎,這倒也未可知。第二首「萍水相逢客里身」他不是說心中也很感動嗎,可見他對於我實在也並非沒情。第四首中有「舞罷歸來惹恨長,如此生涯渾似夢」這不是明明在說夏瘦鵑嗎,可見春冰瘦鵑的確有密切關係,不過猜他們有糊塗的行為,那實在是冤枉人家了。照這六首絕句中細細推敲起來,春冰竟有三個女朋友,而這三個女朋友雖然階級不同,對他多情則一,所以春冰自然要委決不下了。瘦鵑雖然個是舞女,但絕非庸俗脂粉可比,這我是親眼瞧見過的,就是在春冰第三首詩中,亦很可明白。「同是天涯淪落人,孤芳獨抱出風塵」,想來瘦鵑和春冰身世是一樣可憐,所以亦不免惺惺相惜了。不過這裡尚有一個疑問,春冰和瘦鵑怎樣認識?是不是比我早,還是比我遲?那天安樂宮中為什麼春冰不去和她跳舞?同時瘦鵑為什麼問我說這位先生是誰?當時我還冒認表哥。這樣想來,春冰一定亦是知道的,那我真好難為情啊。但是難為情雖然是難為情,叫春冰心中也好明白我對他一片的真情愛了。因為如此,所以春冰才有「一樣多情拋未得」之句,可見紅蕉就是瘦鵑無疑了。秋水想到這裡,覺得自己亦無須等春冰回來的必要了,因為我的所以到他家來,無非要探聽春冰和瘦鵑的如何關係,現在不見他人,先見他詩,這好像是他的代表,把他心事完全都告訴了我,就是他對於秋水和紅蕉實在一個拋不了。這樣他當然一時里不會和誰訂婚,只要自己待他不錯,將來自然有圓滿結果。秋水這樣一想,也就心平氣和,把詩箋仍舊夾在書本里,意欲回身走出。不料就這個時候,只見春冰匆匆從樓上下來,見了秋水,倒是一怔,便連忙和她手兒握住,「咦」了一聲,笑道: 「真想不到你這時會來。」 「我給你電話,報館裡人說沒有來,我恐你有什麼不舒服,所以問明了地址來望望你。」 秋水把自己突如其來的意思解釋了,春冰向房中四周轉了轉,連忙開了窗子,搓了搓手,這態度顯然有些兒窘。秋水抿嘴笑道: 「陸先生,你別忙呀。」 「這樣小的地方實在見不來客,閔小姐,我們還是外面去坐會兒怎樣?」 秋水聽他這樣說,好像他家裡有什麼秘密,怕被自己發覺般的,心裡這就有些疑惑,倒反而索性坐了下來,淡淡地道: 「陸先生這話奇怪,我誠意來拜訪你,不管你家裡再小上十倍,我還得坐一會兒,你怎麼盡催我到外面去,你敢是討厭我嗎?」 春冰真想不到這位小姐有這樣直率,倒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面拿熱水瓶倒了一杯茶,親自送到秋水面前,一面賠笑說道: 「閔小姐,你這是哪兒話?既然你不嫌地方小,就請喝杯兒開水,我敢討厭你嗎,你快別生氣。」 秋水瞧他又這樣說了,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這就瞅他一眼,嫣然笑了。但她立時又平復了笑臉,正著臉色道: 「我不希望聽你這些虛偽的話。唉,也許像我這樣的人,還夠不上資格給你做朋友吧?」 春冰聽她說到這裡,忽然又低下頭來,心裡暗想:今天她來得突兀,說話也含有骨子,她不是來拜訪我,竟是和自己來鬧氣了。不過事情終不會沒有原因的,莫非寄青已把自己和紅蕉的事向她告訴了嗎?那麼她顯然是喝醋來了。唉,秋水這樣一個貴族小姐,竟這樣專心愛著我一個貧窮的人,那的確真也不可多得。因移過一隻凳子,在她旁邊坐下,溫和地說道: 「閔小姐,你今天這幾句說的話,簡直叫我一句都回答不出。總之,我以後終不和你客氣是了。」 秋水聽他雖然說一句回答不出,不過就在這末一句話中,竟是完全答覆了自己,而且他顯然是向自己屈服,在一個情人面前,能夠有這樣成績,這可說是勝利了。不過仔細想來,真也不好意思,今天明明好像和他是來喝醋一樣了,所以一個女子,不管是新派還是舊式,終是痴心的多。現在聽他這樣低聲下氣地說著,雖然自己委屈是消了,可是若立刻回復了原狀,那一個女孩兒在情人面前,顯然是馴服得像頭羔羊,而且是未免太失了姑娘的身份。不過不理睬他吧,那麼難道還和他生氣不成,這就難了。但秋水原是個聰明的人,眸珠一轉,就有了主意,微抬起了頭來,輕聲兒說道: 「過分的客氣,不免帶著虛偽,譬如你到我家裡來,我也叫你到外面去坐,那你心裡有什麼感想?」 「我不是早承認錯了嗎?你就別生氣吧。」 春冰用了這樣的軟功,當然叫秋水再也忍不住哧地笑了。兩人彼此呆了一會兒,房中顯然是復歸於沉寂,若老是這樣靜默下去,這也沒成話。春冰先笑道: 「我沒有病,倒叫你關心著我,又勞你走一趟,叫我心裡很是感激。閔小姐,這我並不是虛偽話……」 秋水不等他說完,背轉了身子,早已笑起來,雖然是沒有笑出聲,但瞧著她兩肩一聳一聳,可見是笑得那份兒有勁。春冰見她一會兒嬌嗔,一會兒稚氣,心裡感到有趣,也就忍俊不禁。一會兒,秋水又回過身來,收起了笑容道: 「那麼陸先生有什麼貴幹呀?沒有事終不會請假的吧?」 其實這種事也無追究之必要,現在秋水既然要把它當作一件事情談,那當然是有意思的,假使我不坦白地告訴,倒反使她疑心我們有什麼苟且的行業。春冰這樣一想,便笑著說道: 「我這人就喜歡管閒事,因為後樓有個人她病了,她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所以我把她送到醫院去診治,而且在醫院門口,我們還碰著胡先生呢。」 秋水對於他這樣爽快地告訴出來,倒出乎意料之外,就「哦哦」響了兩聲,點頭道: 「陸先生真是個挺熱心的人。」 「熱心兩字不敢當,我以為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說起這個女子的身世,或許你也會同情,她叫夏紅蕉,是寶山縣人。她的爸媽都在亂離的時候溺死了,她和一個鄰居王大嫂總算是得慶更生,千辛萬苦地來到了上海。你想,一個僅僅只有十七歲的女孩子,叫她拿什麼來過活好呢?所以萬不得已,她是上了火山,但她卻有堅強的意志、偉大的精神,來應付她那不良的環境,對於這一點,我很表示欽佩。當然一個柔弱的女子,能夠不被金錢所誘惑,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有時候我亦會警醒她幾句,假使能夠給她有個好的收場,那總也是令人感到一件痛快的事。」 秋水聽他這樣說,心裡雖然有些兒不受用,不過他說的是第三者的客觀的立場,也許他真是一個熱心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把我從游泳池裡救起來了,因微笑說: 「陸先生說的夏紅蕉,莫非就是安樂宮裡的夏瘦鵑嗎?」 春冰聽她這樣問,心裡倒是一怔,她如何知道?這個我倒不能直爽回答出來,假使說是的話,那麼在安樂宮遊玩,寄青談及瘦鵑時,自己為什麼絕對沒有談起,因遲疑了一會兒,假裝含糊道: 「這個我倒不曾知道,紅蕉就住在樓後,假使你認識她的話,不妨去瞧瞧她。」 秋水到底也不能肯定春冰究竟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假作含糊,不過從他第六首詩中那句「瘦盡鵑魂夜夜啼」里瞧來,他是假作含糊的成分多。但他也有他的苦衷,這些不能不原諒他,便微微一笑道: 「她既然病著,就有許多不便,今天不必瞧她,但在我想來大概是不會錯的吧。」 春冰瞧她意態,並沒有十分的不高興,心裡覺得這位姑娘的脾氣很不可捉摸。不過自己既然對於兩者之間,都是極坦白無愧,那也管不了許多了。兩人因為都想著心事,房中就又沉寂了一會兒,春冰見時已黃昏,遂開口說道: 「閔小姐,時候不早,我家裡是沒備什麼菜,想請你到外麵館子裡吃些,你想怎樣?假使你願意在這裡的話,那麼就去叫些菜來也得。」 秋水知道他後面兩句,是生恐自己又要不高興,這就可見他在我面前說話,真亦小心得可憐了。因此不忍難為他,便站起來含笑點頭。春冰見她答應了,心裡好像放下一塊大石,兩人便很高興地出去了。 自從這一天談話以後,秋水對於春冰的行動,自然很加以注意,同時待他的熱情,較前更為進步。秋水對於春冰住的地方,自然也曉得春冰的經濟並不十分好,所以打電話約春冰去玩時,所有的花費都是秋水會鈔,並且還常探他口氣,每月夠不夠使用。春冰是個性氣高傲的人,當然表示謝絕。寄青見表妹和春冰的感情依然很好,他便常到安樂宮去向瘦鵑探聽和春冰是什麼關係。瘦鵑誤會他有什麼使自己不利的舉動,因為他假使傳揚出去,說自己是個有拖車的舞女,那麼自己的收入也許會一落千丈,所以也正色地回答,是個很平常的鄰居罷了。寄青探聽不出什麼意外的消息,當然不好再到秋水面前去說春冰的壞話,因此把對前途的一線光明復又暗了下去,也只好死了這條心,口念「各有因緣莫羨人」了。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梧桐葉落,籬外菊殘,早已到了雨雪紛飛寒冬的天氣了。這天春冰在報館裡接到秋水的電話,說請春冰到家裡吃冬至夜飯,春冰在閔公館裡早已變成一個熟客,自然連連答應。待五點敲後,春冰趕到閔公館,寄青亦在,還有秋水幾個同學,所以很為熱鬧,大家猜拳行令,喝了一個痛快。春冰也有七八分醉意,他便先告別回來。到了家裡,在樓梯上碰著紅蕉齊巧下來,兩人就在亭子間的門口站住了,紅蕉望著春冰的臉蛋兒,輕聲兒地問道: 「陸先生,你喝了酒吧,臉兒通紅的,快去睡吧。」 紅蕉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拉著春冰到亭子間內。她把手中那隻黑漆皮夾在桌上一放,先把春冰厚呢大衣脫了,去掛在衣鉤上。春冰因為被冷風一陣吹,頭腦更暈,就和衣在床上倒下。紅蕉見他醉得厲害,便倒杯開水,讓他喝了一半。春冰含糊地道: 「夏小姐,謝謝你,你自管去吧。」 春冰了這句話,竟已酣然睡去。紅蕉只好拿條被兒給他蓋上,望著他紅紅的臉兒出了一會子神,輕輕嘆了一口氣,暗說了一句竟會醉到這個模樣,方才拿起桌上皮夾,給他掩上了房門,匆匆到安樂宮舞廳里來。 紅蕉今天到安樂宮,時候是比往日晚了一些,只見自己座位後面台子旁已坐著一個西服少年,正是馬子平。他見紅蕉坐下,便立刻笑嘻嘻站起來求舞,並且點頭先招呼道: 「夏小姐,你今天晚些兒了,我已等了你大半天。」 瘦鵑因為子平半年來在自己名下,實在已花費了不少錢,同時他亦改變方針,不像以前那樣油腔滑調,所以瘦鵑聽候調遣的也不得不待他客氣一些,遂含笑答道: 「今天我家裡有些兒事,對不起,叫你久等了。」 「沒關係,夏小姐,今天是冬至夜,過了今夜,我們是都要長一歲了。」 瘦鵑見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也沒回答他,只向他微微一笑。子平因為知道這位姑娘脾氣古怪,自然不便多說,就摟著她纖腰,默默地跳舞了。 悠揚的爵士音樂聲中,那時間是更流動得快,一霎那間,早又是十一點了。子平見跳瘦鵑的舞客都仰首而待,單等音樂聲起,眾人大有爭先恐後的光景,因此他又拿出闊少爺的脾氣,買了舞票,帶瘦鵑出去。這把幾個跳瘦鵑的舞客都氣得目瞪口呆。但其間也有心中歡喜的,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原來舞女給舞客帶出去,其餘舞客跳的舞都可以不給舞票,那麼幾個貪小便宜的刮皮朋友不是都樂得揩油的嗎? 子平和瘦鵑出了安樂宮舞廳,便坐了一輛汽車,開到大陸飯店,乘了電梯,到三樓三百十四號房間,子平把門叫侍役開了,請瘦鵑進內。瘦鵑見子平伴自己到旅館來,心中不覺一怔,但既然到此,自然萬事都見機而行是了,想來他亦不敢吞了我。瘦鵑遂很從容地走進房裡。子平先把自己的大衣脫了,然後拉著瘦鵑的衣袖,給她把豹皮大衣也脫去。侍役前來沖了茶,子平便吩咐他拿上兩客大餐、兩瓶白蘭地。瘦鵑聽了,忙道: 「馬先生,我不喝酒,拿一瓶也嫌多,你要兩瓶幹嗎?」 「那麼就拿一瓶吧。」 侍役答應自去。子平請瘦鵑坐在桌邊,先給她斟一杯茶,送到她的面前笑道: 「夏小姐,請喝茶,今天我真高興……」 「今天你為什麼高興,難道除了今天,是天天不高興的嗎?」 瘦鵑問人家的話很有趣味,而且帶有些幽默,往往使人難以回答。子平咽了一口唾沫,聳了兩聳肩膀,笑道: 「我自從遇到了夏小姐以後,天天心裡就高興,不過今天是特別興奮,因數半年以來,我和夏小姐出外同游的次數倒也不少,不過每次都是你指定地點的,今天你竟毫不過問地隨我到這裡來,哈,這不是令我要大快樂而特快樂了嗎。」 「哦,原來如此……」 子平見瘦鵑這樣回答一句,她那臉上頓時收起了笑容,這態度有些冷若冰霜,使人不免心驚膽寒,因此子平便又不敢再說什麼了。這時侍役把酒和玻璃杯拿上,開了瓶蓋,倒了兩杯,子平拿一杯送到瘦鵑面前。一會兒菜亦上來,子平把杯舉起,向瘦鵑一照,笑道: 「夏小姐,怎麼啦,快大家來喝一個滿杯吧。」 「馬先生,對不起,我酒一些兒不能喝,你自己喝吧。」 子平聽她這樣說,便把自己杯中一飲而干,伸手把瘦鵑面前一杯拿來,倒一半到自己的杯里,然後把半杯又送過去,微笑道: 「一杯喝不了,半杯總能夠的吧?」 瘦鵑見他這樣盛意,再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接了過來,點頭謝了聲。子平忽然見她又變為十分溫柔的神情,心裡樂得什麼似的,因此把那瓶酒也就一杯一杯地盡向肚裡倒。瘦鵑這時也把半杯的白蘭地喝完。子平醉眼模糊,見她兩頰白裡透紅,嫩得差不多吹彈可破,眉如春山隱,眼如秋波橫,櫻桃小口中的粒粒雪齒潔白無比。最傾人的是蘋果頰兒上一掀一掀的酒窩,這副嬌媚的姿態,真令人有些兒想入非非。子平瞧得饞涎欲滴,恨不得撲了過去,把她一口吞下肚裡,便嬉皮笑臉地說道: 「夏小姐頰上的酒窩兒這樣深,照理是很會喝酒的,不要你做客嗎,能不能賞我個臉兒,再喝半杯?」 子平說著,把手伸過去拿她杯子。瘦鵑把杯子放過一邊,搖了搖手,笑道: 「會喝酒的人,自己討也會討的,哪裡肯做客的嗎?我真不會喝的。時候也不早了,不要戒了嚴,對不起,我要回家了。」 瘦鵑說著,身子已是站了起來。子平趁勢握住她手,早已走到她面前,憨憨地笑道: 「夏小姐,今夜是難得的吧,戒嚴有什麼要緊,就宿在這兒不可以嗎?我還有許多的話要和你商量哩。」 瘦鵑聽了這話,不禁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嬌聲叱道: 「你這是什麼話!馬先生,你也是個讀書明理的學生子,你應得尊重你自己的人格!」 子平本來就要用強,把她抱到床上去再說,今聽瘦鵑這樣責罵自己,臉上本是紅的,這就更加漲得血噴豬頭一般通紅。他就撲的一聲,竟用軟功夫來向瘦鵑跪了下去,同時在袋內摸出一疊鈔票,塞到她的手裡去,央求道: 「我的好人,半年來真把我想死了,老實說,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我是一個沒有娶過妻子的人,我真心愛你,我自然可以把你正式娶去。我的好妹妹,今天是冬至夜,我們先來付一次定錢,做一次交易,這是值得紀念的……妹妹,你答應我吧,我絕不用強迫手段來為難你,我當然要尊重自己的人格,我知道你是一個多情的女子,一定會可憐我的痴心,救我今夜的饑渴。妹妹你瞧吧,這兒是一百元鈔票,我先給你去買些兒東西吧……」 瘦鵑聽了這話,氣得渾身亂抖,臉兒由紅變成了鐵青,兩手冰冷,咬緊了銀齒,咯咯作響,半晌方氣出話來道: 「放屁!你當我怎等樣人?你以為一個女子做伴舞生活,是變相賣淫的職業嗎?哈哈……你這渾蛋,真太侮辱我們女界同胞了,你拿你的幾個臭銅鈿就可以來壓迫我們女性了嗎?你夢想,你夢想!我今天給被你等壓迫的女性吐氣,你這人面狼心的衣冠禽獸……」 瘦鵑說到這裡,她氣得再也罵不下去,把那疊鈔票就向空中一拋,推倒子平的身子,拿起沙發上自己的大衣,便發狂般地奪門奔了出去。 瘦鵑一口氣跑到了馬路上,跳上了一輛街車,只把手指向左一點,她直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車子到了弄口,瘦鵑付去車錢,她也不瞧給他的是什麼,倒是車夫喊著道: 「小姐,這是一張一元錢的鈔票啊。」 可是瘦鵑並不理會,她好像失神般地奔到大門口,開門進內,復又砰的一聲關好,身子背了大門倚著,定了一定心,可是那心卻像小鹿般地亂撞。瘦鵑剛才憑她一股勇氣,只覺全身熱血沸騰,這樣一陣子奔跑,卻一些兒不覺得。此刻停步下來,既然已到了家裡,她那兩隻腿兒竟軟得一些沒有氣力,同時全身更顫抖得厲害,嬌喘不止。 瘦鵑約莫站有五分鐘那麼久,方才稍許恢復了她原有的姿態,一步挨一步地走進客堂。當瘦鵑步到客堂背後扶梯時,突然瞥見灶間裡冒出一團一團濃煙,慌忙探出頭去一瞧,只見濃煙中一片血紅的火光已直竄出來。瘦鵑這一吃驚,真非同小可,那一顆芳心頓時又別別亂跳,全身又抖了起來,兩腳走在扶梯上哪兒移動得一步,她兩手撲在梯級上竟是爬了上去,一面又沒命地大喊道: 「啊呀,不好了!火,火,火燒了!大家快起來呀……」 瘦鵑一面大喊,一面已奔到自己房中,將所有細軟一切,統統藏在身上的大衣里。這時王大嫂早已醒來,一見瘦鵑面色灰白,大喊火燒,慌忙從床上跳起,披上衣服,挾了剛脫下的大衣,尚欲拿取別的物件,瘦鵑把她手一拉,早已奔下樓去,說道: 「大嫂子,你別嚇糊塗了,逃性命要緊呀。」 兩人跌跌撞撞地奔到樓下,這時前樓廂房等眾房客都已紛紛起來,大家逃出大門,有的早已打電話到救火會去。這時瘦鵑見眾房客都在,獨不見春冰,猛可理會,他今夜是醉倒在床上了,心中這一急,真比自己沒有逃出來還難受。她心中下了一個決心,把大衣脫下,交給王大嫂手裡,自己身子便向裡面直奔。王大嫂急得上前一步拖住,發急道: 「啊呀,紅蕉,你發瘋了,剛才你叫我逃性命要緊,怎麼你還奔進火堆里去呀。」 「別拉,別拉,陸先生還沒下來……」 瘦鵑嘴裡發急,把王大嫂的手兒摔去,便沒命似的奮勇奔進去。灶間裡的火勢已直冒到扶梯上來了,濃煙更撲面地捲來,這回瘦鵑心裡反而一些不覺害怕,很快地奔進亭子間裡。幸虧亭子間的地板是水門汀製造,所以火勢沒有穿上,可是腳踏地上,已是熱得發燙,室中煙霧瀰漫,悶熱得頭暈。瘦鵑見床上春冰兀是酣然熟睡,她連連把他身子亂推,一面已是急得哭出聲來喊道: 「陸先生,陸先生!火啊,火啊,快醒吧!」 春冰怎經得她這樣附耳大喊,早已醒了過來,一聽瘦鵑大聲叫火,又見房中濃煙滿布,心中大吃一驚,連忙翻身坐起,無奈醉後氣力沒有,身子竟是搖搖不停。瘦鵑急得不管一切,伸手就把春冰身子半抱著扶下去。誰知剛出房門,扶梯早已著了火,濃煙中一片通紅火光,向上直卷了過來。兩人「啊呀」一聲,臉色頓時變成死灰,但烈焰向上直衝,煨得兩人肌發生疼,只得又退回房中。春冰急得哭起來道: 「紅蕉,紅蕉,我害了你了……」 瘦鵑聽春冰這樣說,一面緊摟著春冰身子,一面亦淌下淚來道: 「陸先生,你別說這些話,我與你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倒也不枉我倆相識了一場……」 春冰聽她竟是視死如歸,毫無怨恨,心中這一感激,直把他痛哭起來。假使自己不醉的話,可以抱著她跳樓,現在自己氣力全無,這可怎麼好呢?難道我倆人真要同葬火窟了嗎?這時濃煙一層一層裹著火光卷上來,同時又聽得「噹噹噹噹」救火車聲音不絕而來。瘦鵑見救火車雖來了,但我們倆人已絕無生望,想來急也無用,她便拉著春冰到窗口邊,透換空氣,一面反嫣然笑起來道: 「陸先生,我們同死得好,大家到另一個世界去做朋友吧。」 「夏小姐,這火到底是怎樣起的呀?」 瘦鵑聽了,遂把自己怎樣發覺火燒,怎樣大聲叫喊,怎樣拉王大嫂下樓,因不見陸先生,所以又奮身上來叫喊的話告訴一遍。春冰聽了,把瘦鵑臉捧來,偎著痛哭道: 「紅蕉,我真害了你了……」 瘦鵑方欲安慰他,忽然瞥見下面救火員拿了皮帶管救火,這就大喊救命,只聽救火員在下面喊道: 「快跳下來吧,火勢已延蔓得穿頂了。」 春冰、瘦鵑聽了這話,正在無法,猛可聽得嘩啦一聲響亮,亭子間的地板竟已坍了下去。兩人慌忙攀住窗欄,那下面火頭已向上冒來,春冰、瘦鵑直嚇得魂飛魄散。兩人遭此絕境,覺得跳下去也是死,不跳下去也是葬身火窟,與其葬身火窟,倒不如跳下去再說,向窗口上毅然一滾,竟直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