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八回 嗟失戀情甘千日醉睹偕行防有兩條心

馮玉奇 《秋水紅蕉》
一輪皓月懸掛在碧藍的天空中,放發它柔軟的光芒,篩著院子裡種著的樹葉,疏疏散散的黑影兒,滿布著青青的草地上。夜風陣陣地吹送,搖動著葉子兒瑟瑟地作響,在萬籟俱寂的空氣中,是更覺得清晰動聽。 秋水送眾賓走後,慢步回到廳上來,只覺得臉上仍是熱辣辣的,心是跳動得厲害,這大概是極度快樂之後興奮的餘波吧。這也奇怪,今天自己和春冰的情形和眾位太太們的取笑實在已超過了友誼,甚至於戀人,簡直把春冰這個人完全屬於了自己。今天真說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恐怕也是我倆結合的預兆吧。秋水一面走一面想,抬了頭望那光圓的明月,她那嬌媚的臉上,不時地浮現了無限得意的微笑。 匆匆地奔上了媽媽的房中,閔太太靠在床欄上正吸著菸捲,妹妹已躺在媽的床里睡熟了,爸爸卻還沒有回來。閔太太噴了一口煙,皺著眉毛道: 「他們都走了,今天青兒怎麼了,竟喝得這樣一個稀爛。剛才我去瞧他,嘔吐得滿地都是,這樣大醉是傷身子的,你怎麼不勸他少喝些兒?他到底喝多少酒呢?」 秋水聽了這話,這才記得家裡還有個表哥醉著呢,聽媽媽的話,竟有些兒怪自己的意思,這就噘著嘴兒道: 「我怎的不勸他呢?他今天也不知為什麼高興,竟喝了兩瓶多。」 「啊呀,這孩子痴了,平日三杯喝了就臉紅的人,怎麼就喝了兩瓶多?那真要把他醉死了。」 秋水聽媽媽這樣說,芳心倒是一動,遂向媽請了晚安,到書房裡來瞧寄青,只見滿地東一堆西一堆的水漬,想是收拾過了,寄青仰面躺在一張紫檀香木的炕榻上,紅桃卻伏在椅背上打盹。秋水輕步走到榻前,只見寄青面部青白得怕人,大醉之後,滿臉會呈現著憔悴之色。秋水到此,亦不覺憐惜起來,眼眶兒一紅,幾乎淌下淚來,心中暗想:今天自己和春冰這樣親熱情景,怎不使他心裡感到難堪,但是表哥待我雖好,究竟還未談及婚約問題,即使我和春冰訂婚,也沒有對他不住。他要如怨恨我是個朝三暮四愛情不專一的女人,這實在是冤枉我的。我不是早說過嗎,自己性命若沒有春冰相救,世界上就沒有我這一個人,知恩報恩,這是一個人應該如此,否則真比禽獸都不如了。不過我對於表哥,非鄭重解釋不可,況且表哥亦是個明理的人,他一定會原諒我的苦衷,同時我希望他切不要為了這事而灰心,因此墜入了悲哀的環境。世界上女子可多著啦,只要為人端正,哪兒會找不到一個相當配偶嗎?何況表哥本長著一表人才的品貌呢。假使表哥能覺悟,這當然雙方都是幸福的事,即使他別有懷抱,那我也沒有分身的辦法,總算盡過我的責任,也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了。 秋水想到這裡,也不回自己臥房去,叫醒紅桃,喊她仍回太太房中去睡,今夜預備自己服侍他,因為他的所以酒醉,是為了我。況且去年有一次,自己病時,曾也給我陪了一夜,這是在醫院裡,不過今夜我當然也得盡這份兒義務。秋水待紅桃走後,她便坐在沙發上,望著寄青淡白的臉兒,呆呆地出神。室內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兒聲息都沒有,只有壁上的時鐘嘀嗒嘀嗒地不停走著,一分一刻……敲子夜十二時了,一會兒,又敲一點鐘了,直到敲兩點鐘的時候,秋水朦朧中忽聽有人含糊地喊要茶,慌忙睜開星眸,仔細一聽,這叫聲正從寄青口中發出來,想來他人已清醒一些,覺得有些口渴了,因忙從沙發站起,在桌上倒一杯開水,坐到榻邊,挽起寄青頭項,讓他喝了半杯。寄青這時並沒開眼睛,喝完了,把頭一放,早又沉沉睡去,秋水遂也仍回沙發上去躺著。這樣一連四五次,秋水剛合眼,就聽喊茶要水,直到四點敲過,這回寄青喝茶後,忽然伸手摸著秋水的柔荑,軟綿而陰涼,心中一驚,便睜開眼睛,見是秋水在旁服侍,一時便呆了起來,良久,方奇怪地道: 「咦,咦,表妹,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現在四點敲過了,再過一個多鐘點,天就要亮哩。」 秋水見寄青此刻臉色略有紅潤,便告訴著說。但自己這時倒真疲乏得了不得,伸手按在嘴上,連連打呵欠。寄青聽了,「啊呀」一聲,便在炕榻上坐起道: 「這是怎麼說?我自己喝了一個醉,倒勞表妹一夜未睡,這叫我如何對得住你呀?」 秋水聽了,微微一笑,把手背抬到眼皮上,揉擦了一會兒,又向寄青凝眸望著道: 「表哥,且別說這些話,我先問你,昨夜你為什麼故意要喝得這樣大醉?要知道傷了身子是你自己的,別人可受不著痛苦啊。」 寄青聽表妹這樣說,臉兒一陣通紅,長嘆了一聲,卻是低頭不答,忽又抬起頭來,望著秋水淌淚說道: 「唉,我以為昨夜這樣大喝,能夠醉死了,倒也是件痛快的事。」 「表哥,你這話錯了,你是一個有理智有作為的少年,我覺得你不應該說出這話。要知道舅爹舅媽只有你這一點骨血,他倆老人家在天之靈,滿望你在社會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替他倆老人家揚眉吐氣,這才是正理。怎麼倒說出這樣消極的話?你要明白,死要死得有價值,死得沒有名目,恐怕死後不但不能給人家表示同情,還要受人家的唾罵哩。」 寄青聽了這話,倒也不禁為之愕然。表妹既然不愛我,那倒也罷了,為什麼還要再來向我教訓一頓?難道我的所以要說死,是自己歡喜的不成?那不還是為了你嗎?唉,假使我真醉死的話,也就是你雖沒有叫我死,我終由你而死啊。寄青心裡這樣想著,可是卻並沒有說出口來,只管呆呆地怔著。秋水卻又接下去道: 「表哥,我想什麼事情大家還是坦白來說一說好,我和表哥平日的感情,不能說壞,的確我是很愛表哥的,但是我在夏季里那天,我是遭滅頂之禍了,假使我沒有被春冰救起的話,那麼表哥怎麼辦呢?難道也跟著我一塊兒死嗎?這似乎太令人笑話了。表哥,倘若你處身在我的地位,對於一個感情很好的表哥,和一個救自己性命的人兒,那麼你怎麼樣呢?受恩於人,表哥,你也總知道有報答兩字吧,所以從這一點說來,你要原諒我並不是個得新忘舊的女子。愛情這樣東西,雖然有甚於比吃飯還要緊,但到底是件私事,假使為愛情而自殺,這的確是很沒有價值,何況在這個年頭兒,是更會給外界人士唾罵的。所以我勸你千萬要想得透徹些兒。譬如我這個人是被水淹死了,那麼你要愛我,又打哪兒去愛起呢?我是為了舅爹舅媽只有你一點骨血,同時我和你感情本來很好,因此不怕你的憎恨,來向你忠告。我知道表哥是個很智慧的人,你一定能夠了解我的意思,明白我的苦衷,你要曉得世界上的女人,並不是我秋水一個,比我秋水更好的女子也不知有幾千幾萬,像表哥這樣人才品貌,怕還找不到一個好模樣兒的表嫂嗎?假使你能聽從我的話,大家努力跑上光明的大道,這是彼此都極幸福的事,雖然我們實際上不能得到夫妻的愛,但是我和表哥精神上是永久相愛著的。否則你若一心地自願墜入悲哀的陷阱,這不但你對不起舅爹舅媽,而且也對不住你自己,也許同時你還有些兒對不住我……表哥,你到底覺得我的話對不對?你說什麼醉死的話,我覺得你也真太犯不著了啊。」 寄青呆呆地聽秋水說出這一番話來,覺得表妹這人真也痛快極了,頓時恍然大悟,把頭兒點個不停,握住了秋水的手,說道: 「表妹,你的話說得爽快,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欲除煩惱須學佛,各有因緣莫羨人。對啦,我又何必羨人呢?表妹,我真感激你,同時我敬祝我們兩人永遠相愛。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有什麼鬧自殺的事情發生,我很願意聽從你的忠告,消除心頭的悲哀,好好地為事業而努力……」 寄青說到這裡,忽然眼皮又紅起來,把她握著手,待放不放的神氣,顫聲地接著道: 「我想我們雖然是……不過一個表兄妹間對於握手的親熱,還可能的吧……表妹,我知道你是個多情的人,我很感激你,累了你整整一夜沒睡,這我顯然是擔著抱歉,現在請你回房去安置了吧……」 寄青放了秋水的縴手,一陣無限辛酸的悲哀,激動了他空虛的心靈,止不住那滿眶子的眼淚,撲簌簌地占有了他的兩頰。秋水聽了這話,瞧了這情景,不能不動心,眼皮也早已潤濕了。但她再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慢慢地離開了榻邊,移步跨出了書房,眼角邊終於也湧出一點晶瑩瑩的淚水來。 寄青既然被秋水說穿了,倒也死了這條心,便依然沉沉睡去。這一睡,直到吃午飯才醒來,紅桃端臉水給寄青洗漱,寄青悄悄問道: 「你家小姐可起來了沒有?」 紅桃搖了搖頭,一面把皮鞋給他擦好,一面答道: 「今在是星期日,小姐昨夜又睡得遲,現在是不會起來的,太太問表少爺醉後身體覺得怎麼樣。」 寄青一面洗臉,一面覺得站著的那兩條腿軟軟的,但這也不必告訴人家,遂搖了搖頭,洗漱完畢,穿好衣服,便走到上房裡來,見姑爹、姑媽、萍妹正在吃午飯,紅桃又添了一副杯筷,盛上一碗飯。秋萍笑著嚷道: 「表哥,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離——散——」 寄青知道她是在學自己醉後的情景,忍不住也笑了,遂和秋萍旁邊坐下。閔太太指著他笑道: 「你這孩子真也憨了,一個不會吃酒的人,怎能這樣大喝?以後千萬自己要小心才好,酒這樣東西到底是傷身子的。」 寄青口裡雖然答應著是,但心裡卻暗暗嘆口氣。我的苦痛,又豈是你老人家所知道呢?伯祥偏還要講幾個前輩因喝酒而誤事的人來做個例子,寄青也只好唯唯。吃畢飯,寄青覺得自己的醉實在太厲害,想起自己一個同學在廣福醫院做助醫,倒不妨向他要些醒酒的藥水,喝了也許能使身體無損。寄青想定主意,便告別出來,坐車到廣福醫院裡去。 天下的事情,湊巧起來也真湊巧,寄青從廣福醫院出來的時候,在大門口齊巧會和春冰、紅蕉相遇。當時大家都「咦」了一聲,寄青感覺的是最奇怪,怎麼春冰會伴瘦鵑來瞧醫生?春冰和瘦鵑怎樣認識?是個什麼關係?假使早認識的話,為何那天在安樂宮裡,春冰竟一些兒沒有提起?寄青心中既然有這許多疑問,一時自然說不出話來,倒是春冰開口問道: 「胡先生,真巧,昨夜你醉得如何了,難道也在診治嗎?」 「不,我瞧一個朋友,夏小姐病了嗎?」 紅蕉略點了點頭,向他微微含笑。春冰雖然覺得今天被寄青發現了自己和紅蕉的秘密,他一定要向秋水作為進攻自己的目標,但這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況紅蕉待我如此情分,自己究竟舍誰納誰,還是一個疑問,那也就管不了許多。病人是當不住那樣久站的,所以春冰和寄青點了點頭,便扶著紅蕉自管走了進去。寄青眼望著不見了他倆的後影,兀是呆呆地站著出神。他心中奇怪極了,別的問題不要去說了,單拿春冰伴著瘦鵑進醫院診治,那兩人的感情和交誼絕不是平常所做得到的,難道兩人已實行同居了嗎?不過想著瘦鵑落落寡合的脾氣,又豈是隨便跟人糊塗的嗎?假使她能同春冰含糊,她自然也能和姓馬的發生關係,為什麼她對姓馬的倒有這樣堅強的意志,況且姓馬的鈔票也要較春冰多上萬倍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寄青在廣福醫院門口足足立了十多分鐘,猛可兩手一拍,連說:「是了是了,這個表妹倒不能上他的大當呢。」原來寄青心裡以為瘦鵑一定是春冰的妻子,因為經濟不足,所以瘦鵑就上舞場去伴舞。怪不得那天自己告訴姓馬的追求瘦鵑的話時,春冰就有些兒臉紅的樣子。再說一個舞女,她要如沒有丈夫的話,任你怎樣意志堅強,有人熱烈追求,哪有個不動情嗎?況且姓馬的臉蛋也並不壞。不過瘦鵑這女子這樣忠於她的丈夫,不為金錢所誘,這的確倒是難得,簡直是不可得。反之瞧春冰的存心就不好了,他既然有這樣美麗一個好妻子,為什麼還要戀戀於秋水?假說不曾訂婚,他難道想在表妹身上轉個野心念頭嗎?不過表妹是何等樣人,她豈肯含糊的嗎?那麼將來這件重婚案子,法律怎能讓他逃過,這豈不是害了表妹的終身嗎?雖然表妹昨夜已和我做懇切的表示,但我既已知這個消息,絕不能坐視。寄青想到這裡,越想越確,同時他的眼前復現了一絲光明的希望,立刻坐車,便急急趕到閔公館來。 寄青低了頭,向閔太太上房裡走去,當他一腳跨進小院子裡的時候,他忽然又停止了步,心裡又起了一個感想,覺得這件消息,自己絕不能向姑媽告訴,萬一猜測是錯誤的,那在表妹心中想來,終以為是自己妒忌造謠,要破壞他們的愛情,表妹她不是要瞧輕我的人格了嗎,這樣我真變成勞而無功反遭怪了。仔細想來,這件事還是先和表妹自己去說為妥當,不過也不能太肯定,終叫表妹自己到處留心探聽是了。於是寄青轉了一個身子,匆匆到秋水的臥房來,小芸在外間見了,便向內喊道: 「小姐,表少爺來了。」 「請裡面來坐吧。」 有了秋水這樣一句話,寄青便走進房去。只見秋水身穿一件茶綠絲絨夾衫,對鏡正在梳洗。見了寄青,把那手巾在嘴唇一抿,丟在面盆內,便回過身子,望著寄青,態度如常地說道: 「表哥才起來嗎?今天身子可覺得有什麼疲乏嗎?」 寄青望了秋水一眼,只覺表妹臉蛋白裡透紅,粉嫩得吹彈可破,不過這時原不是欣賞秀色的機會,遂在袋內取出一瓶藥水,笑道: 「我是早已起來了,連醫院裡醒酒藥水都拿來哩。」 秋水聽了,不覺撲哧一笑,抿了嘴低聲道: 「喝醉了,再喝藥水,那真何苦來呢。」 秋水說著,和寄青都在百靈桌邊坐下來,小芸送上一杯牛奶、一盆香蕉餅乾。秋水問寄青可要喝些,寄青搖了一下頭,生恐這時告訴,要令她這杯牛奶喝不完,因待她喝完了牛奶,方才告訴道: 「表妹,我剛才出去就得了一個關於你的消息,不過你聽了,不要誤會我是造謠。因為昨夜你剛剛懇切地向我表示後,今天我就給你這個消息,倒好像我是故意破壞你們,所以我在未說之前,先鄭重聲明,我若存心不良,做那卑鄙的手段,絕無好結果的。我實在為了表妹終身幸福計,所以特地又趕回來告訴你。陸春冰他是已有妻子的人了。」 秋水正在拿手巾抹嘴,驟然聽了這個消息,那好像是個晴天霹靂,心中大吃一驚,手兒一松,那手巾早已跌落在地,情不自禁地早急急問道: 「你這話可真?你這話可真?」 「這是千真萬真的,我一些不是虛話。他的妻子你道是誰,說出來你也認識,原來就是這個安樂宮的舞女夏瘦鵑呀。」 秋水聽了,愈加奇怪。春冰在雪園見面時,就告訴並不曾訂過婚,哪裡就有妻子了呢?不過表哥既然說得這樣認真,想來也絕不是事出無因,遂又問道: 「那麼表哥怎樣知道的?夏瘦鵑既然是他妻子,那天舞場中怎的一些兒都沒有說起呢?」 寄青聽了,遂把自己在廣福醫院門口瞧見的情形,向秋水告訴了一遍,又正色說道: 「照這樣親密的情景瞧來,除了夫妻、情人、兄妹之外,恐怕再沒有第四種關係人可說了吧。假使是兄妹,那麼春冰當然是公開宣布了,而且也不會一個姓陸,一個姓夏。假使是情人,春冰會伴她去診治,這痛快地說一聲,他們一定是同居了。所以我猜他們是夫妻,還是因為他們倆人有相當的人格……」 寄青說到這裡,又把自己的猜測以及推敲,細細向秋水解釋一遍,並又道: 「假使春冰和瘦鵑並不是夫妻,或者另有他種關係,那春冰的人格也就可想而知了。表妹,你要明白,我是個性直口快的人,對於表妹有不利的事情,我絕不能藏在肚裡不告訴你。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這種的事實,一半是真確的,一半還是我的猜想。但是他和瘦鵑同赴醫院是事實,在安樂宮假裝不相識也是事實。有這兩點,終覺得可疑。表妹聽了這消息後,也千萬別憂愁,只是你往後細細再打聽是了,表妹,你要知道,我是始終愛你的一個人……」 寄青說到這裡,便站了起來,又向秋水說聲再見,他便匆匆走了。秋水也沒有回答,更沒有送他,把頭慢慢低了下來,忽然兩條玉臂伏在桌上,臉兒向手臂上一枕,暗暗啜泣起來。她這一哭不打緊,倒把外間進來的小芸弄得呆住了,一面給她拾起地上的手巾,一面搖撼著她的肩兒說道: 「咦,小姐,你好好兒的這是幹什麼啦?表少爺給你慪氣嗎?」 秋水聽小芸這樣說,心中暗想,自己真也太痴心了,這也值得哭嗎,因抬起頭來,說道: 「沒有什麼,表少爺是不會給我慪氣的,你給我再倒盆臉水吧。」 小芸知道小姐嬌養已慣,生成有個怪脾氣,她哭當然有她的不如意處,這也不必多問,遂答應一聲,自去倒了水來。秋水便重新洗了臉,薄施了脂粉,坐在梳妝檯前的錦墊圓凳上,手托香腮,呆呆地出神。她心中一層層地思索,春冰是個誠實的少年,至於和舞女發生關係,這大概不會的吧?但是今天表哥所見到的是事實,這絕不能虛構的,即使是造謠,將來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那表哥的人格不是要完全破產了嗎,照表哥剛才的猜測和推敲,翻來覆去,真也是想得周到了。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到底有不少可疑點。假使他真是個這樣沒人格的少年,那總算我瞧錯了人。不過這事究竟不能作準,最好要到他家裡去瞧個仔細,那麼誰是誰非,就可立見分曉了。想到這裡,秋水忽然又憶起在雪園初次談話的時候,我曾問他府上在哪兒,他卻不肯告訴我,只說了報館的電話,這樣看來,莫非其中就有些蹊蹺嗎?直到現在,我還仍不知他住在哪兒呢,那我這人真也糊塗得可憐了……秋水一陣心灰,那淚忍不住又滾了下來。 秋水東思西想,這時一顆芳心亂得如麻一般,一會兒肯定春冰是個沒人格的少年,一會兒又覺得不會的,其中一定另有其他種種原因。假使要知道詳細的話,實在非到他家裡去瞧一瞧不可。秋水想定主意,她便到電話間去,打到報館找春冰說話。誰知報館裡人回答,說春冰下午請假半天,秋水心中這就肯定表哥並沒說謊,因連忙又問他家住在哪兒,那邊回答說住在六馬路寶善坊十五號。秋水得了這個地址,心裡暗喜,便說了一聲謝謝,將聽筒擱上,就回房來拿了一隻皮夾,披上一件網眼絨線馬夾,又到上房裡去告訴媽,說出外買些兒東西,她便急急坐車到六馬路寶善坊去了。 秋水到了寶善坊,找到了十五號的門牌,敲門進去。就見一個胖婦人開門出來問找誰,秋水含笑說道: 「請問太太,這裡可有一位報館辦事的陸春冰先生嗎?」 「有的有的,今天他剛巧在家,樓上亭子間便是,請小姐上去是了。」 秋水說了一聲謝謝,便輕輕地摸索到樓上,見亭子間的門正開著,可是房內卻沒有人。秋水恐怕不是春冰的家,所以在房門口疑惑了一會兒,後來瞥見那張單人寫字檯上,放有春冰一張半身小影,這才相信的確是春冰的臥房,遂大膽走了進去,把皮夾放在桌上,心中暗想,他人到哪兒去了,且等他一會兒再說。秋水在桌邊坐下,她便細細向房中打量起來,房中用具雖然簡單,並不考究,卻是收拾得很清潔。秋水這時最注意的就是房中有沒有女子用的物件,可是找了許久,卻一件沒有,而且床上也只有一隻枕頭,上繡「臥薪嘗膽」四個大黑字,這就可見春冰平日所抱的志向了。秋水覺得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隨手就在台上拿起一本書來翻。不料剛翻了兩頁,就見書本中掉下一張箋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