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七回 意蜜情深頻添愛葉燈紅酒綠怒放心花
春冰驟然見紅蕉帶病走出房來,兩手扶著門框,瑟瑟地抖個不停,身子竟向前直栽。春冰「啊呀」一聲,早已搶步上前,將紅蕉身子抱住。因為是非常匆促之間,紅蕉兩手環住了春冰的脖子,臉兒直貼到春冰的頰上。春冰急道:
「夏小姐,你要什麼,為什麼走出房來呀?」
紅蕉從春冰脖子上放下一隻右手,顫抖地去拉春冰的手,氣喘吁吁地道:
「陸先生,上次我借你十塊錢,還沒給你,今天你就付了金太太吧。」
春冰聽了這話,倒不禁為之愕然。紅蕉手中的鈔票早已塞進在春冰的手裡。春冰感激得幾乎要淌下淚來。紅蕉她要幫助我,還要說是上次借我的,她所以這樣說,無非在金太太面前不給自己丟臉。女孩兒家心細如髮,紅蕉待我一片用心的苦,也真可謂無微不至了。她這一份兒深情,我當然不能辜負她。於是就把鈔票交給金太太,還說了一聲對不起。金太太見了鈔票,又見春冰這樣客氣,想起自己的說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一面伸手接過鈔票,一面滿臉含笑地道:
「本來呢,遲幾天原沒有什麼關係……夏小姐聽說病了好多天了,現在怎麼樣了?那麼請陸先生還是扶她進房去睡吧。」
紅蕉偎在春冰的懷裡,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向金太太含笑點了點頭。金太太早已一轉屁股回前房去了。春冰握著紅蕉的柔荑,說道:
「夏小姐,我扶著你,你能不能走?」
紅蕉點了點頭,但是她雖然表示著能走,但兩隻腳卻一步都移動不得。春冰低頭瞧去,只見紅蕉穿著粉紅色的絲襪,套著一雙青絨的睡鞋,她竭力把腳向前伸去,臉上蹙了雙蛾,表示那份兒痛苦模樣。同時春冰感到她手捏在自己臂上,是這份兒有勁,可見她已是用了許多氣力。心裡無限憐惜,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一條手臂挽在她的頸項下,又把一條臂膀彎在她的膝曲處,竟像抱孩子般地把紅蕉抱到床上,輕輕地放下。紅蕉明眸一轉,點了點頭,嫣然一笑道:
「陸先生,謝謝你……」
春冰見她病得氣力一些兒都沒有,竟這樣關心自己,帶病出來為自己付房金。這樣情重義厚,實在天無其高,海無其深,一時感無可感,再也忍不住那眼眶裡淌下一點淚來。紅蕉見他忽然淌淚,心裡倒是一怔,把兩手環在春冰的脖子上,卻不立刻放下來,驚訝地問道:
「咦,陸先生,你怎麼啦?」
春冰彎著身子,明眸凝望了她紅潤潤的兩頰,哪兒回答出一句話來?因為自己脖子被她勾著,兩人臉兒的距離也不到四五寸光景,春冰晶瑩瑩的淚珠,一點一點地都滴在紅蕉的臉頰上。紅蕉知道他被自己感動得太厲害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一手攀著他肩,一手把纖指去抹春冰臉上的淚,紅著臉兒,無限嬌媚地道:
「陸先生,你心裡別難受,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的。」
「夏小姐,我已沒有什麼話可以對你說了,你自己病得這樣,還如此關心著……人非草木,能無動於衷嗎……」
春冰就在她床邊坐下,撫著她的縴手,喉間竟有些兒哽咽。紅蕉微笑道:
「陸先生,這些兒區區之數,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夏小姐,你錯理會我的意思了。你病得連路都走不動啦,剛才險些栽了你一跌。幫助人我以為還在其次……你的心,你的情,我終身感激你是了。」
紅蕉自己做的事情,心裡原是模糊,今聽春冰這樣說,方才明白春冰所以感動得這樣厲害,並不是為了自己幫助他十元錢,實在因為自己是待他太真摯太多情了。這真摯和多情,就是在病得連走路不會的地方襯托出來,這就無怪他要感激涕零了。這時候自己再仔細回想一下,也覺得不免待他太親切一些。我和他不過是鄰居,為什麼對他這樣呢?恐怕自己也回答不出。同時想著他抱自己到床上,自己卻把兩手緊勾住他脖子,一對年輕男女,這到底總有些兒不好意思吧。在平日我老是自己想,為什麼對他要表示好感,我總不肯承認自己是有愛他的成分。現在被他這樣一說,可見自己的確真已愛上了他。他說我的心、我的情,他都知道了。要一個自己愛他的人,對自己說出這幾句話來,這是一件多麼使人感到興奮和快樂的事啊。紅蕉想到這裡,臉頰上添了嬌艷的桃紅,揚著眉兒,一撩眼皮,眸珠在睫毛里一轉,掀著酒窩兒,對著春冰竟是哧哧地笑了。春冰見她這個神情,顯然是接受了自己的意思,這就可見紅蕉真也痴心得可憐了,因輕聲兒問她道:
「夏小姐,你今天覺得怎樣了……」
「我今天可說是完全好了。」
春冰見她不等自己說完,卻很快地回答出這句話來,遂伸手按著她額際,搖了搖頭道:
「不見得吧,你的熱度沒有退,再說你路還不能走,我知道你一定是很痛苦……」
「我一些兒沒有痛苦,陸先生,要如我心頭覺得難過的話,我臉上哪兒還會老是笑嗎?」
春冰見她又嬌媚地笑了,雖然心裡明白她是為了一時的興奮,所以把自己有病都忘記了,但人家本身自己說沒有病,我又怎好意思硬說她是沒有好呢?因此望著她,卻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紅蕉似乎有些兒含羞,把那旗袍的下擺向下扯了扯,遮住了膝踝。春冰這就理會到她的那雙青絨睡鞋還是套在她的腳上,便伸手將它脫下,放在床前,又問她道:
「要不蓋上一些兒線毯?」
紅蕉見他竟把自己像孩子一般地服侍,心裡又喜又羞,便頻頻點了點頭。春冰撩過床後那條線毯,輕輕給她蓋上,站在床前,望著她笑了一笑。紅蕉撩出一雙縴手,拍拍床前,笑道:
「陸先生,你有沒有事兒去干?假使沒有的話,請你伴著我,在這兒聊一會兒天好嗎?」
紅蕉說到「伴著我」三字,臉兒不覺一紅,遂淺淺一笑,索性裝作毫不理會的樣子。春冰也就覺得這位姑娘的性情直率,自己本來沒有事,對於她這一些兒請求,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便在床邊坐了下來。兩人相對默默凝望了一會兒,紅蕉笑了,春冰也笑了,但是仔細一想,這可不對,她對我伴著她原是聊一會兒天,給她解個悶兒,這就開口搭訕道:
「王大嫂出去了嗎?」
「她夜場在偉宮,因為昨天碰著國泰大班,要請她去幫兩天忙,所以她是做茶舞去了。」
春冰點了點頭,紅蕉忽然又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倒把春冰呆住了,難道自己點了兩點頭,就引她這樣好笑嗎?因問著她道:
「幹嗎你這樣好笑?」
「不是笑你,我想著一件事。王大嫂今年也只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說也可憐,她那口子竟中流彈死了,現在和我一樣,過著伴舞的生涯。但這樣一輩子下去,到底不是個事,誰也要度個將來呢。那天晚上,她回來睡在床上,想了一夜心事,我問她為什麼睡不著,她就和我商量了。但我是個沒見世面的女孩子,能懂得什麼,所以也代她委決不下……」
春冰聽她這樣說,雖然心中已明白了五六分,但到底不能確定自己的猜想是完全不錯的,因又問著她道:
「王大嫂她和你商量什麼事?能不能告訴我知道嗎?」
紅蕉聽了,紅暈了雙頰,沒有說話,先長長嘆了一口氣,很感觸地道:
「像我們這樣孤零的身世,應酬著形形色色的人們,在這一個惡劣的環境之下,說起來是很令人傷心的。王大嫂她在偉宮裡有一個客人跳她,據她告訴我,每星期和她跳一次,這樣一直沒間斷,差不多已有半年。因為有了這些時間,彼此都知道一些身世,聽她說這個客人姓毛的,年紀三十上下,是個吃洋行飯的,因為他新近喪了妻子,家裡還有個五歲孩子,意思要娶她回去。論理王大嫂為什麼要去伴舞,不是為了生活嗎?在她心裡當然也沒希望一輩子做舞女,現在既然有人要娶她,樂得找個歸宿之所。不過如今的人兒,說話是作不得準的,王大嫂有些委決不下,問我意思怎樣。我說這是一個人終身的事,豈能讓旁人胡來瞎說的嗎……我想著王大嫂尚且這樣再三考慮,像我們女孩兒家,那真要更……唉,做人就在這一點子為難……」
春冰聽了,心想:像王大嫂這樣中等人物,尚且有人看中,像紅蕉這樣一個嬌滴滴姑娘,是跳舞的朋友,不管他是真心假心,哪一個不看中她呢?聽她開首兩句,她是在恨這個環境,聽末了兩句,這就知道追求她的人不曉得有多多少少。那姓馬的就是追求最熱烈的一個。從她「做人就是這一點子難」的一句話里推測起來,她對於這些追求的人中,總有幾個是不免無動於衷,那麼這些人的經濟,當然比我要強得多。愛情雖然是純潔神聖的,老實說,到底多少還是基礎在經濟上面。我和她雖然是這樣相愛著,對於經濟能力實在夠不到,假使有人是很真心地愛她,把她娶了去,這倒未始不是一件好事。瞧秋水對我的情分,很有些非我不嫁的樣子,雖然彼此貧富相差甚遠,但憑著她爸爸的勢力,也許自己可以走上比較廣闊一些的道路,這樣不是成為兩全其美嗎?春冰心中既有了這樣的一個念頭,便向紅蕉探一探口氣,說道:
「不過這也並不能一概而論,存心不良的人固然多,真心求愛的也未始沒有。但這些全仗自己的鑑別力強來分析他們,我想像你這……」
春冰說到這裡,紅蕉立刻用手向他嘴兒攔住,陡然變色,繃住了臉兒道:
「陸先生,請你別談我,我要如肯含糊的話,早已不再做伴舞的生活了。唉,你往後瞧著我吧。」
紅蕉說到這裡,眼圈一紅,竟撲簌簌地滾下淚來。春冰暗想:這可糟了,想不到她有這樣痴心,在「往後瞧著吧」的意思中,就是假使你愛我,我便終身不嫁,你若不信,那麼就往後很無語的話吧。照理紅蕉待我如此深情厚誼,我實在不該向她說這樣令她灰心的話。瞧著她如海棠著雨的臉兒,心裡更覺她楚楚可憐,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拿絹帕親自給她拭了淚痕,低低地叫道:
「夏小姐,我失言了,請你原諒吧。」
紅蕉聽他這樣說,心裡不知是悲是喜,索性讓眼淚痛痛快快地淌了出來。春冰見她傷心得厲害,一時十分懊悔,倒呆呆地怔住了。半晌,又站起身子,在房裡踱了一圈,一面搓著手,一面望著窗外的天空,長嘆了一聲,回身正想再來安慰她幾句,不料紅蕉卻先開口說道:
「陸先生,你不要生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那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會湧上來。我想它既然要淌,也就不必阻它了。」
春冰聽她說得這樣可憐,十足還是一片稚氣,一時感到心頭,忍不住也滴下一點眼淚。因忙又用手揉擦了一下眼皮,直到床邊坐下,撫著她的縴手,溫和地說道:
「我們別談這些吧,你在病中,我還要引你傷心,真是該打該打。」
春冰說著,真箇提起手來,向自己嘴上拍了兩拍。待要拍第三下的時候,手兒卻被紅蕉握住了,向他哧了一聲,春冰回眸望她,卻見她好像又恨又愛、又嗔又喜的神情,瞅了自己一眼,便抿嘴嫣然笑了。
這天晚上,春冰睡在床上,哪兒合得上眼?思潮起伏不定,那眼前也就像銀幕上的鏡頭一般,一幕一幕地顯現出來。想到左右為難的時候,他不禁又暗暗地自念道:「一樣多情拋未得,春愁黯黯不成眠。」念畢,又輕輕地嘆氣,直到玉兔西沉,方才人也倦,神也疲,酣然入夢鄉里去。
次日,照常往報館去辦事,午後請了半天假,又走回家裡來,換了一套比較新些的西服,修了一個面,梳了一回頭髮,又把皮鞋擦了擦。心裡暗想:秋水昨天叫我早些兒去,現在還只有兩點鐘,不知會不會太早?宴會的時間當然是晚上六時,兩點鐘到底太早,這被她媽瞧了,可有些不好意思。還是再去望一望紅蕉,她今天的熱度不知可有退盡。想到這裡,便躡手躡腳地走到後樓,只見王大嫂正在理妝。王大嫂在鏡中已瞧到了春冰,便站起來,輕聲兒道:
「陸先生今天沒有出去辦事嗎?」
「下午我有些兒事,今天夏小姐熱度可有退了嗎?」
「一會兒退,一會兒增,沒有一定,昨夜倒睡得很好。剛才我給她燒些稀粥喝,如今好一會兒不見動靜,想是睡去了。」
春冰聽紅蕉此時睡熟著,當著王大嫂的面前,又不好意思去摸一摸她額角,唔唔響了兩聲,遂又悄悄地退了出來。坐在家裡太悶,去又太早,反正是消磨時間,不妨到馬路上踱著去。春冰好容易時候挨到三點鐘,實在耐不住,方才坐車,到霞飛路亞爾培路的閔公館去。
閔公館的兩扇大鐵門是關得緊緊的,春冰伸手撳了一下電鈴,只見鐵門上就露出一尺見方的小洞來,春冰送過一張名片,那管門的就匆匆拿著進去。見客廳里,小姐正吩咐僕人布置著陳設,因把春冰的名片送上,秋水接過一瞧,知春冰已來,樂得眉兒飛揚,說聲快請,自己身子也迎了出去。不多一會兒,只見春冰身穿一套灰色條子花呢的西服,大花點的領帶,喜滋滋地進來,見了秋水,便連喊拜壽。秋水早哧哧笑道:
「啊啊,陸先生,我昨天忘記關照你了,媽媽因為愛熱鬧,所以每年到我的生日那天,設一個宴會,請大家樂一樂,你怎麼送起禮來了?那真對不起,不是叫你花費了嗎?」
「這是哪兒話,閔小姐說這些,不是見外了嗎?」
「這倒並不是,因為今年我十九歲,原是小生日,要到了明年二十歲,那才有個意思呢。不過到了明年,我們也許……陸先生,請裡面坐吧。」
秋水握住了春冰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因為她心裡是太高興的緣故,所以這就不免有些樂而忘形,待她猛可理會,那兩頰上早已飛起嬌艷桃花,只好又咯咯笑了一陣,拉了春冰的手,走到客廳里來。春冰覺得這位姑娘和自己說話舉動都表示特別的親密,心裡不覺蕩漾了一下,遂跟著到客廳里。只見懸空都扎著五色彩紙,中間一張很長的大餐檯,上面鋪著雪白的檯布,還擺著三玻璃瓶的鮮花。大餐檯的面前,放著兩隻花籃,正是春冰送的。四周都是小沙發,靠西牆角上還放著一架著地收音機,春冰知道今晚餐畢,還有來賓助興了。秋水這時早對紅桃道:
「你去告訴太太,說陸少爺來了。」
紅桃答應自去。這裡小芸送上一杯玫瑰花茶,遞上一聽菸捲。不一會兒,只見上房裡走出一個慈祥的老太太來,春冰知道就是秋水的媽了,遂連忙站起。秋水拉著她媽的手兒,笑著說道:
「媽,這位陸先生就是救孩兒性命的恩人。您老人家不是常說,少年人要老練才好嗎?那陸先生就是你理想中的少年。媽,你可別端老伯母的架子哩。」
春冰見秋水在她面前這個樣子,那就可想平日的嬌養了。心裡忍不住好笑,遂走上一步,向閔太太很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叫聲伯母。閔太太一面請他坐下,一面笑著道:
「是了,是了,你可別太孩子氣,陸先生瞧了,不笑話嗎?」
秋水跟著在她媽身旁坐下,明眸向春冰瞟了一眼,齊巧和春冰瞧個正著,四目相對,兩人這就忍不住微微笑了。閔太太這時也細細向春冰打量,覺得春冰的丰姿實在比寄青還好。那夜伯祥回來,曾告訴我說,姓陸的孩子在海社裡見過了,不但人品好,而且才學亦不錯,水兒若果一心愛他,那也只好委屈寄青這個孩子了。當初我還不不相信,如今瞧來,果然不是虛話,因此十分喜歡,就向春冰問東問西地談說了一會兒。春冰也小心回答,閔太太見他說話彬彬有禮,很有分寸,心裡好像放下一樁大事,叫秋水好生招待,她便自回上房裡去了。秋水待閔太太走後,她便問春冰笑道:
「陸先生,我媽是個十分慈祥的人,而且她也很愛聽我的話,我說什麼,她老人家是不會不依的。剛才她見了你,心裡一定很喜歡,陸先生日後要如有空的話,只管來玩玩好了。」
春冰聽她這樣說,心裡很覺不好意思,但人家既然這樣和自己說話,不能不回答,只好含笑點了點頭。秋水又向春冰招了招手,說道:
「陸先生,時候尚早,你來呀,我們往園子裡去踱上一圈吧。」
於是兩人並肩出了客廳,向東轉入一個月洞門,裡面一片竹林,遮蔽天日。秋水遙指那邊葡萄棚,向春冰笑道:
「那邊就是我的臥房,你要不要去坐一會兒?」
春冰覺得自己還是初次到人家府上,姑娘的閨房究竟不好意思亂坐,不過這並不是我的意思,若拒絕人家也許她反要不高興,因此凝望了她,只是憨憨地笑。秋水似乎也理會他的意思,知道他要避嫌疑,那就不再說起。兩人慢步走到池塘邊,只見池水上面浮著好多瓣落紅,和那綠萍組織在一處,很覺鮮艷分明,微風吹來,不停地飄蕩。春冰觸景生情,睹此飄零紅粉,憶及紅蕉身世,頗覺嗟嘆。秋水見春冰輕輕嘆氣,便含笑道:
「陸先生,你在嘆光陰過得快嗎?再過一個月,恐怕那荷花葉都要枯凋哩。想起大陸游泳池被你救起,這事還在眼前,不知不覺差不多已有三個月了吧?」
春冰聽她提起這事,兩人相對忍不住又撲哧笑了。正在這時,忽聽身後有人咯咯地笑著叫道:
「原來姐姐和陸先生躲在這兒,累我好找。外面客人都來了。」
這驟然來的聲音倒把兩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原來是妹妹秋萍。秋水因嗔道:
「妹妹,你怎麼這樣惡作劇啊?幸虧在白天裡,假使在夜裡,那真要把人家的魂靈都嚇掉了。」
「我好意來找你,你倒還抱怨我哩,那麼讓人家客人都等在外面好了。今天又不是我生日,客人沒有人招待,終也不會怪到我身上來的。」
秋萍鼓起了兩腮,噘著小嘴兒,氣憤憤地說著。春冰因拉了她手,秋水笑罵道:
「這妮子的嘴兒多厲害,姐姐算錯怪了你了。」
秋水說著,便先自匆匆地奔到廳里去了。春冰撫著秋萍的手,笑道:
「萍小姐剛才怎麼不見?想是還沒有放學吧?」
「對啦,陸先生多早晚來的?」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已攜手到客廳里來。這時客廳里已亮了電燈,男男女女來賓都擠滿一室。秋水正在和這班太太小姐們應酬,有的見了這一對花籃,便和秋水打趣,說陸春冰今天到不到,想來是閔小姐的愛人了。這時寄青站在旁邊,聽了這話,心裡自然很難受。瞥眼見春冰和秋萍攜手進來,大家便握手招呼。秋水眉兒一揚,十分得意地把春冰向眾位太太小姐們介紹。眾女賓見春冰這樣一個風流瀟灑的美少年,都嘖嘖稱羨不止,秋水愈加得意,因此她那玫瑰花兒般的臉頰上,笑容就始終沒有平復過。
不多一會兒,大家就挨次入席。有的本來是兩夫妻的,有的是情侶,有的比較親密些兒,大家成雙兒一共有二十五對。寄青見表妹和春冰坐在一塊兒,那自己當然和秋萍坐了,心裡這就暗暗地想:現在事情是證實了,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失戀的人。眼瞧著心愛的表妹被人從懷中搶奪了去,任你怎樣好耐性的人,恐怕也要氣憤交並吧。秋萍見大家舉起高腳玻杯,都向姐姐道賀,獨有表哥臉兒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鐵青著呆呆地出神,因輕輕向他衣袖一扯。寄青這才理會,便伸手很快地把玻璃杯子舉起,笑著說道:
「今天是表妹閔秋水小姐十九歲誕辰,我們得能參加這個盛會,當然是非常榮幸,不過到了明年二十歲誕辰,那一定比今年更要熱烈慶祝不可。同時我希望喝了這杯壽酒後,大家再要緊緊跟著喝她一杯喜酒哩。」
寄青說完這話,便把那杯香檳酒一飲而干。那時早聽得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震天價響,大家也舉杯一飲而盡。幾位太太們還把那秋波向春冰瞟,同時又向秋水扮兔子臉。這把秋水樂得心花兒朵朵都開了,她覺得從來也沒有這樣興奮過,笑盈盈握起杯子,向眾賓答謝。春冰見女賓們都把自己為集中目標,秋波眼風紛紛瞟來,一時倒反而羞人答答,有些抬不起頭來了。春冰、秋水的得意快樂,更襯寄青失意的痛苦,他也不要僕人倒酒,就拿了整瓶的香檳,用大杯子倒了喝,一連竟喝了兩瓶。秋水這時也覺得表哥今天態度有些失常,所以待寄青要喝第三瓶時,她便走過來,把他握住,柔聲地勸道:
「表哥,你平時是不喝酒的,今天怎能這樣大喝呀?明天病了酒,可不是玩的。表哥,你快不要喝了。」
「哈哈,今天不是表妹誕辰嘛,那我當然要喝個痛快。表妹應該勸人多喝幾杯才對,怎麼反阻我了呢?哈哈……這話不對……不對……」
寄青一陣大笑,搶過瓶來,對準了嘴就喝。春冰見他臉兒由青已變灰白,生恐因此而喪生,慌忙站起來奪去,但已喝了一半。寄青一面大笑,一面又大哼京調,這除了秋水和春冰外,哪有人明白寄青的苦心?大家還拍手歡笑,都道密司脫胡醉了,真的醉了。秋水只得叫僕人把表少爺扶到書房間裡休息,叮囑好生侍候。這裡大家又開懷暢飲,十分快樂。只有春冰瞧寄青這個情景,想來是受了極深刺激,心有不忍,反而悶悶。秋水見春冰這樣,自然不免無動於衷,因此也減了不少興趣。
餐畢,僕人收拾一過,燈光換了五色,開了收音機,給來賓酒後餘興,大家跳起舞來。春冰、秋水摟在一起,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若綿,春冰被秋水熱情所融化,自然是忘記所有的一切了。
酒闌燈炧,舞興已盡,眾賓歡然而散。春冰回到家裡,急急先到紅蕉房中,見紅蕉熱度依然未退,病了數天,兩頰倒清瘦許多。春冰慫恿她明天必定要去瞧醫生,紅蕉也覺拖延下去,自傷身子,因含淚答應。到了次日,春冰一早先給她到廣福醫院去掛了號,下午特地從報館趕回來,租了一輛汽車,伴送紅蕉一同到醫院。兩人剛才下車,春冰扶她進內,忽見裡面走出一個西服少年,彼此一見,大家不覺都「咦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