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六回 角情場四心滋疑竇賦絕句一雨又病秋

馮玉奇 《秋水紅蕉》
寄青忽然瞥見舞池西邊秋水和春冰也正相倚相偎地歡舞著,這種親昵的樣子驟然瞧在寄青的眼裡,心中這就難怪有陣猛烈的酸氣衝上鼻來。瘦鵑見他臉兒好端端忽然一陣紅一陣白起來,芳心好生奇怪,因搖撼他一下手,笑道: 「胡先生,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 寄青這樣回答了一句,他卻沒有再和瘦鵑跳舞,兩腳好像有千斤重那麼難提起似的,兀是呆呆地站在舞池邊出神。春冰和秋水似乎也避著嫌疑,所以並不曾跳近來。瘦鵑見寄青臉兒老向西望,因此也跟著望去。不料這一望,心頭好像心中有件什麼重要東西被人搶了去似的,忍不住眼皮兒一紅,險些掉下淚來。要想問問寄青對於閔小姐和春冰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自己心靈上的愛人要說是她的表哥哥呢?可是喉間是哽著,再也問不出一句話來。在舞池裡,兩人這樣地呆立是會受人家注意的,但幸而音樂停止了。寄青說聲再見,便匆匆先回到坐處。秋萍見表哥臉色不十分好看,因忙問道: 「表哥幹嗎一臉不高興?姓夏的慪你氣嗎?」 寄青還不曾回答,春冰和秋水已到來,當然秋萍的問話兩人都也聽到,這就不免都注意到寄青的臉上。寄青覺得自己承認是不高興的話,那就太沒有意思,因笑了笑道: 「做舞女的哪裡肯給舞客慪氣,這不是和鈔票在作對嗎?」 春冰和秋水聽了,都笑起來。春冰心中當然不願意大家歡歡喜喜來玩兒,而使一個人很不高興地回去,遂搭訕笑道: 「我對於跳舞,好久未試,究竟步伐不對了,這次是華爾茲,那我更不會了。不過我倒愛瞧,胡先生和閔小姐倒不妨去試試。」 秋水原是聰明的人,她聽春冰這樣說,同時又把眼睛向自己瞟,這其中自然含有些用意,自己當然也不願意和表哥傷感情。況且這個表哥並非陰險刁惡的人,在未遇春冰之前,自己的確和他也有相當的好感。不過現在所以造成這個局面,我也並不是得新忘舊。按正理而論,假使我的性命沒有給他救起,那世界上就從此沒有了我這個人,既然沒有了我,就是表哥要愛我,也無從愛起。所以表哥其實一些兒不用生氣,他只當我被水淹死,不是可以心平氣和了嗎?但是想得這樣明白的人恐怕是很少的。我自然不能給表哥認為愛不專一的女子,將來總得把我苦衷向他細細解釋一下。秋水這樣想著,同時已站起身子,這倒出乎寄青的意料之外,心裡這就感到春冰和秋水倒是很爽快的人,自己不能老含著醋意,反被人笑話。因也裝作毫不介意的,便含笑點頭,攜著秋水到舞池裡去了。 這裡種種舉動當然也有人會注意,這注意的人就是夏瘦鵑。瘦鵑自聽到秋水承認春冰是她的表哥,而後又瞧到春冰和秋水歡舞的情形,心裡就覺得非常悲傷。此刻她見寄青和秋水去跳舞,心裡倒又一陣歡喜起來,以為春冰一定會和自己來跳。誰知天下的事情,往往理想與事實相反,春冰並不來和自己跳,卻見他拉著那個女孩的手,很親密地談話,好像把自己在這兒伴舞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的光景了。一時無限酸楚陡上心頭,眼淚也就止不住奪眶而出。但是好好兒的為什麼要淌淚,被別的姐妹們看到不是要笑話嗎?於是她又低下頭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西服少年走到面前,瘦鵑以為是春冰,慌忙收束淚痕,含笑相迎,不料仔細一瞧,卻是自己心目中最恨的馬子平,這就不禁又長長嘆了一口氣。子平這次和瘦鵑跳舞,覺得瘦鵑的步伐不但不齊,而且簡直是有氣無力,自己好像抱著一塊石頭還重,心裡好不奇怪,便推開她身兒,問道: 「夏小姐,你怎樣啦,身子不舒服嗎?」 「是的,我有些兒頭疼,對不起,今天我要早些兒回去了。」 子平瞧她臉上似乎還含有淚痕,這就不疑有他,反而勸慰她幾句。瘦鵑退到座位,心裡是層層地想:春冰平時對我這樣關心,今天既已到這裡,照理應該和自己說幾句話,難道他來和自己跳幾支舞,我還要他舞票不成?這樣想來,他是礙著這位姓閔的女子,所以和自己裝作漠不相關的樣子。這就可見春冰和姓閔的女子交情深了。可憐自己一片痴心,以為春冰是自己唯一的知心人,總希望和他有皓月那般團圓的日子。這個理想之夢是打得粉碎了,從此我變成一個迷途的羔羊、失群的小鳥。想到這裡,一陣心痛,幾乎失聲哭泣起來。可憐瘦鵑在精神上受了這一重打擊,從此便墜入了情網之中,可是在春冰的心裡,他哪裡有知道一絲半毫呢? 春冰見秋水和寄青攜手回來,便笑著點頭道: 「閔小姐和胡先生跳的華爾茲真不錯,跳得好,瞧起來好像水波浪蕩動似的,很有些意思。」 春冰說的很有些意思這句話,原沒有什麼作用,不過在秋水聽來,芳心倒是一怔,這就向他瞟了一眼,心裡暗想:這人說話奇怪,我和寄青去跳舞,不也是春冰自己的意思嗎?現在他又說這個俏皮話,難道他也吃起醋來了嗎?因此也就默不作答。春冰瞧了這個情形,心中也就誤會了,以為瘦鵑和自己認識的話,已告訴給寄青知道,寄青為了他自己地位起見,自然在秋水面前要說上兩句,所以秋水要不高興了。寄青見兩人臉上頓時沉了下來,心裡也有不解,別人家既然這樣誇獎著,怎的可以不回答人家呢?因含笑道: 「表妹對於華爾茲很有研究,我也不十分會的。」 寄青說了這句話,誰知兩人都沒說話,各自握了杯子出神,自己也覺得沒趣,就低頭不說什麼了。秋萍見他們大家不說話,自己坐著也是無聊,於是便提議要去吃點心,春冰生恐瘦鵑注意,當然一口贊成,就付去茶資,大家出了安樂宮,就到金城酒家消了夜。這次卻是寄青付了賬。從金城酒家出來,時候已經十一點三刻,春冰方才和他們握手回家。 黃昏的時候,下了一場細雨,天氣顯然是入了秋涼。春冰從報館裡出來,慢慢地安步當車踱回家去,心裡卻是不停地想:自從在安樂宮玩了後,匆匆已過去三天,在這三天中,卻沒有瞧見紅蕉一面,不知那天她可曾瞧見我。也許她恨自己不和她去跳一次舞,所以她不高興來理我了。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已到了里門口,只見從里內走出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來,春冰認得是王大嫂,兩人就不免含笑點頭。這時心中突又想著紅蕉,便忍不住開口問道: 「夏小姐沒和你一塊兒走嗎?」 春冰是早知兩人在各舞場伴舞,這一句是明知故問,在他無非要問出紅蕉一些消息來。王大嫂聽了,卻立刻皺了眉毛道: 「你說紅蕉嗎?她不知怎的已病了三天了。」 「哦,已病了三天,怪不得瞧不見她影兒……」 春冰心中吃了一驚,卻並沒再問下去,卻轉身急急奔回家裡來。先到亭子間,脫了衣服的上褂,躡手躡腳地走到後樓,還沒跨進房門,就聽裡面有人在說話,只聽得兩句道: 「真奇怪,他哪兒來什麼表妹呢?」 春冰好生驚訝,她和誰在說話?因悄悄走進房中,誰知裡面除了紅蕉一個人朝里躺在床上外,房中卻並沒第二個人,一時心裡又呆住了。「他怎麼有一個表妹呢」,這一個「他」字,究竟是指點誰而說的呢,指我嗎?那我根本是沒有表妹的。春冰再也不明白,她的生病,是不是另有他種原因,還是受了冷熱而病的,不過聽了她這一句自言自語的話,多少是帶有我的事情,我倒要向她問一個仔細。這時紅蕉卻並沒注意到房有人進來,還是在是不停地嘆氣。春冰這就忍不住走近床邊,低低喚道: 「夏小姐,你好好兒的怎麼會病啦?」 紅蕉驟然聽了這個聲音,立刻回過身來,一見春冰站在床邊,她便眉毛兒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轉起來,掀起酒窩,點了點頭,這意思是謝謝他來探望的表示。但同時她又伸出手來,向床前的椅上一指,含笑道: 「請坐吧,陸先生。」 春冰聽著她話,就在椅上坐下,凝眸望著她兩頰,是紅得發燒,想來她身子的熱度還是很高,不覺蹙起雙眉來道: 「聽說你已病了三天了,可要請個大夫瞧瞧嗎?」 「不相干,我沒有什麼大病,陸先生,對不住,熱水瓶在桌上,我不同你客氣,你自己倒吧。」 春冰見她說著話,好像要從床上坐起模樣,這就情不自禁地站起,向她搖手道: 「別忙別忙,這些你不用操心吧。啊呀,你的手燙得厲害。」 因為是匆促之間,春冰的手無意碰到了紅蕉的手。紅蕉微微一笑,說道: 「陸先生,你摸摸我額角,也發燒得燙手。」 春冰聽了,這就不用再避嫌疑,便用手按在她的額際。紅蕉似乎得到了一種很深的安慰,微閉了星眸,輕輕地屏著鼻息。春冰吃驚道: 「既然發燒得這樣厲害,你怎麼還沒有大病?唉,你這就未免太孩子氣了。」 紅蕉聽了,又睜開眼來,卻是嫣然一笑。春冰見她病得這樣,還是一味稚氣,心裡有了一陣感觸,倒覺得楚楚可憐,因又問道: 「你要不喝口水潤潤嘴?」 紅蕉點了點頭,春冰便給她倒了一杯,扶起她身子,就拿在自己手裡,讓她喝去半杯。紅蕉掀著酒窩兒又笑了,說道: 「勞駕你,真對不起,我這人糊塗,怎的倒叫陸先生服侍我?」 「這沒有關係,一個人病了,應該有個人好好兒服侍才對。我們盡些兒互助義務,你別放在心上。再說誰又保得住誰,明天也許我病了,你不是也好幫我一些忙嗎?」 紅蕉聽了這話,不覺感到心頭,但卻又連連搖手,紅了眼皮道: 「不,我不願聽你說這話,難道我自己病了,倒希望陸先生也有病的一天,讓我再來服侍你還嗎?我總希望你永遠健康……」 春冰聽紅蕉這樣說,不免心裡蕩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在床邊坐下了,撫著她的手兒,嘆了一口氣道: 「我不是老對你說嘛,身子總要保重……」 紅蕉聽了,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卻並沒回答。春冰見她嘴角一掀一掀的,好像待說不說的神氣,意欲問她可有什麼話,但又覺不好意思問。紅蕉卻是再也忍耐不住,還沒說話,先笑起來道: 「陸先生的那位表妹,真美麗得很。」 春冰驟然聽她問出這話,心中倒是一怔,半晌方說道: 「夏小姐,你這話要哪兒說起?我並沒有什麼表妹呀。」 紅蕉聽了,把縴手縮進在線毯里,望著春冰,哧哧笑道: 「別誑我吧,那天你不是在安樂宮玩嗎?這個姓閔的女子不就是你的表妹?現在你可賴不了呢。」 春冰聽她竟說自己賴,心裡覺得好笑。秋水真的是我表妹,我又何必要瞞你呢?這樣想來,她的病竟是為此而起了。因說道: 「那天我在安樂宮是有的,本來我原想要見你,因為你太忙了,我們在家反正天天見面,所以沒來驚動你,不想你卻瞧見了。至於這位閔小姐,她是這位姓胡的表妹,和我只不過是朋友罷了。」 紅蕉對於「我們在家反正天天見面」一句話,芳心倒是蕩漾一下,但是姓閔的清清楚楚告訴我,說春冰是她表哥,怎麼你現在偏不承認呢?因說道: 「這事奇怪了,我聽得很明白,她親口告訴我,說陸先生是她表哥,那位胡先生是她朋友,難道我聽錯了不成?這個我沒有這樣糊塗的,而且她不會冒充是你的表妹呀。」 春冰心裡也奇怪得了不得,秋水為什麼要冒認她是我的表妹,這倒不必說了。紅蕉既然明白了我有個表妹,她又為什麼疑心疑惑地竟憂愁得生起病來。因為她在病中,不是在疑問著嗎,「他哪兒有表妹呢」這一句話,我是親耳聽見她說的。唉,這樣瞧來,秋水痴心,紅蕉更痴心,這叫我如何是好呢?想到這裡,因忙又回頭望著紅蕉道: 「這個事情,不是你聽錯,就是她說錯,我的確是沒有表妹的,假使我有表妹的話,當時我怎麼和你說在上海是孤單伶仃一個呢?再說有一個表妹也不是犯法的事,我又何必要瞞你,你請放心……」 春冰說到這裡,覺得這話不對,沒必再要說上一句你請放心,她為什麼要不放心?這意思倒好像她所以生病,是為了我有一個表妹,現在我解釋的確沒有表妹,就是你也不用生病了……想到這裡,臉兒不覺一紅。但這時候紅蕉也理會了,她的芳心裡又羞又喜,兩頰本是紅紅的,因此就更顯得艷麗可愛,眸珠一轉,掀著酒窩兒笑道: 「想來準是她說錯了,當時我亦很疑心……」 紅蕉說到這裡,亦覺得不對,人家有表妹沒表妹這是一件不足輕重的事,自己為什麼要疑心?兩人覺得今天的說話真有些兒有趣,大家吐吐吞吞地只說了半句,這就四目相對,都會心撲哧的一聲笑出來了。春冰因轉了話鋒,向她笑問道: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真的要不要去瞧瞧大夫?」 「並不是我孩子氣不肯給大夫瞧,其實我實在怕喝藥,我想過兩天再說吧。」 春冰聽了這話,心裡愈感到她稚氣可愛,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 「不喝藥,瞧了大夫也沒用,你說不是孩子氣,我卻偏說你是孩子氣哩。」 紅蕉兩手掩了臉兒,一骨碌翻個身子,背著春冰便哧哧地笑了。春冰離開了床邊,瞧她這個情景,忍不住暗暗自語了一聲「這孩子有趣」,也不禁笑了。 灰褐的天空完全已變成了黑色,春冰給她扭亮了電燈,又問著她道: 「夏小姐,你有沒有肚餓?要不我給你煮些稀粥?」 紅蕉這才又迴轉身子,向他搖了搖手,微微笑道: 「我不想吃,陸先生,你請自便吧……不,陸先生,你回來,我性子很直率,並不是討厭你,你要如不嫌煩,就請常過來談談。哦,我記起來了,這兒竹櫥里還有一碗鯽魚,是新鮮的,不吃恐怕過兩天就要壞的,陸先生,你拿去吃好了。」 春冰已走到了房門口,聽紅蕉卻又說出這一番話來,心裡這就暗想,這位姑娘真也不當我為外人了。遂也不同她客氣,老實把竹櫥里那碗鯽魚拿到亭子間裡,自己燒了些飯吃。等吃畢飯,時候已八點多,心裡想著紅蕉,雖然她不想吃飯,別的東西是應該吃一些的。於是他便奔到外面糖食店裡,買了一隻奶油麵包和一聽牛奶,匆匆走到紅蕉的房裡。只見紅蕉兩手拿著一張信箋瞧,見春冰進來,慌忙把信箋塞在枕下,向春冰哧哧笑。春冰道: 「瞧什麼?能不能給我瞧?」 紅蕉微紅了臉兒,卻沒說話。春冰把麵包牛奶放在桌上,也就不再追問,自管將麵包切了片,將牛奶開了,沖一玻璃杯,送到紅蕉床邊的椅上道: 「飯不吃盡餓也不好,這些東西吃不壞的。」 紅蕉心中這一感激,幾乎淌下淚來,但愈是感激,愈是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春冰待她不提防,卻伸手將她枕下信箋抽出來瞧,誰知就是自己上次寫給她的。紅蕉卻又哧哧笑道: 「是你自己的,你打量我還有誰給我信嗎?」 春冰聽她話中有因,這就忍不住臉兒一紅,搭訕著笑道: 「原來就是這一封信,那你老藏著幹什麼?」 「照你說,難道叫我丟了不成?我很愛這四句話,我更愛前途自有的兩句話,所以我老是要瞧著。」 紅蕉喝了一口牛奶,笑盈盈地回答。春冰心裡感動極了,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女子,竟有這樣的意志、勇氣、痴心,實在夠令我佩服極了,不覺連連點頭。紅蕉心裡高興,所以不知不覺把一杯牛奶和三片麵包都吃下了。春冰問她還要嗎,紅蕉搖了搖頭,春冰方才給她一條手巾抿嘴。紅蕉揚著眉兒笑道: 「多謝多謝,陸先生,你真令我感激不盡。」 春冰向她笑了一笑,卻不和她答話,自把東西收拾一過,坐在床前的椅上,和她聊天了一會兒。但忽然想到人家是有病的,不該多勞人家精神,因站起道: 「我也糊塗了,夏小姐想也乏了,早些兒安置吧。」 「不,我現在比剛才好多了,你不信,再摸摸我額角,也不發燒了。」 春冰聽她這樣說,便彎了腰,把手在她額上按了按,又摸著她手。紅蕉眉兒一揚,嬌憨地笑道: 「可不是,沒有剛才那樣燙了吧?我說不要緊哩。」 「不燙了,那才好,但也不宜過於傷神,養息得好,當然好得快,所以我說你還是要早些安睡,你要不關了電燈……」 「謝謝你,讓它開著是了。」春冰於是給她掩上房門,自回到亭子間裡。這時聽得一陣灑灑聲音,原來天又下起雨來。春冰獨對孤燈,想著秋水冒認表哥,紅蕉竟為表哥兩字而病,這真所謂一樣多情,一樣痴心,叫我怎樣忍心拋得了誰呢?對此耿耿秋夜,頓時百感交集,遂提起筆來,對燈賦七絕六首,又修改了兩字,方才重新謄寫道: 秋夜有懷 盈盈秋水接長天, 江上紅蕉水也憐。 一樣多情拋未得, 春愁黯黯不成眠。 其二 萍水相逢客里身, 同游同泳體同親。 我心匪石能無感, 一笑背人情自真。 其三 同是天涯淪落人, 孤芳獨抱出風塵。 小樓卻把傷心訴, 勸爾還宜珍此身。 其四 烏啼月落夜未央, 舞罷歸來惹恨長。 如此生涯渾似夢, 可憐身世兩茫茫。 其五 一片冰心在玉壺, 伊人秋水客夢孤。 情如蕉葉卷難展, 意若浮雲有卻無。 其六 道是文齊福未齊, 御溝紅葉倩誰題? 春冰爭似秋雲薄, 瘦盡鵑魂夜夜啼。 春冰寫罷,自己又念了一遍,方才脫衣就寢。次日,便往報館去辦事。直到黃昏時候,閔公館有電話來,春冰一聽,卻是秋水的聲音道: 「你是陸春冰先生嗎?我是秋水。」 「是的,閔小姐,你有什麼事呀?」 「明天是我生日,就在家裡設一個宴會,請你過來喝一杯水酒。」 「哦,原來明天是你的誕辰,這是我應該來祝壽的。」 「不敢當,不敢當,陸先生,明天你能不能下午早些兒來?因為我媽媽是很歡迎你哩。」 秋水說著,又咯咯地笑。春冰連連答應兩聲准來,就放下聽筒,心中暗想:這樣說來,倒是自己上門給人家瞧姑爺了,這可有些兒不好意思。想到這裡,不覺又啐了自己一口,暗罵一聲真太妄想了,於是自管幹著工作。不多一會兒,早到下寫字間時候,春冰就走出報館,忽然想起明日既是秋水誕辰,應該是要送一份禮的,但送什麼好呢?春冰在馬路上站著,沉思了一會兒,口裡說聲有了,他便走到鮮花店裡,揀了一對花籃。店員說賣八塊錢,春冰遂取出兩張五元鈔票,叫他找了兩元,並囑店員代送閔公館去,春冰方才歡歡喜喜回到家裡來。 到了家裡,脫了衣服,先洗了個臉。忽然記起紅蕉,不知今天可好了些,心裡記掛著,便急急到樓上來。還只跨上樓梯,就見前樓里走出一個胖婦人來,正是房東金太太。她見了春冰,就笑嘻嘻地說道: 「陸先生,今天是二十號,你付房錢來嗎?」 春冰聽說,便「哦」了一聲。方欲伸手到袋內雲摸皮夾,猛可記得,自己留著付房錢的鈔票,卻被自己買花籃做壽禮了,一時不禁紅了臉兒,忙笑著說道: 「喔喲,金太太,對不起得很,我明天……明天沒有空,後天給你好嗎?」 春冰說明天沒有空,他原是要祝壽去。誰知金太太聽了,就有些不受用,冷笑了一聲,鼓著嘴道: 「陸先生,你搬進來的時候,大家說定到期付房錢,不可拖欠。我借給你十元錢一月,那是再便宜沒有了,和我商量,遲幾天沒關係,怎麼還要侍候你有空?這說話也太不漂亮了。」 春冰知道她誤會了,正欲向她聲明,忽見紅蕉手扶著門框子,從後樓房中摸索出來,向春冰叫聲: 「陸先生……」 誰知喊聲未完,兩手瑟瑟一抖,身子便向前直栽了下來。這把春冰倒大吃一驚,不禁「啊呀」一聲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