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十二回 秋水姻緣若離若合春冰心事亦苦亦甜

馮玉奇 《秋水紅蕉》
春冰如醉如痴地大喊紅蕉,其實馬路上除了白漫漫的一片雪地外,哪兒有一個人影子呢?秋水知道春冰心中不免是受到一重刺激,這樣失魂落魄地向雪地中狂奔,也許能夠發生意外的慘劇。秋水心中激動了一陣可憐他的愛心,這就不管一切,好像在運動場上比賽田徑一般沒命地向前追上去,向他腰間緊緊地抱住,口中顫抖地發出了悲切的叫聲: 「陸先生……你定一定心神,要找紅蕉回來,也得慢慢兒地設法,你現在奔到哪兒去……奔到哪兒去啊……」 春冰驟然回過頭來,一眼瞧到了秋水滿含著淚珠的粉頰是慘白得可憐,捲曲的雲發蓋上了雪花,更引起心中的悲涼。但他模模糊糊地實在有些誤會了,他只當秋水就是紅蕉,臉上顯出驚喜交集的神態,猛可地把秋水臉兒捧來,緊緊偎在自己的頰邊,眼中迸出大顆兒的熱淚。 「我的紅蕉,你絕不能走的,你絕不能走的,閔小姐可憐,你更可憐,我絕不能為了個人的幸福,使一個救我的恩人而陷入了悲慘的境遇。我的紅蕉,你是一個殘疾的人,你一個人能到哪兒去生活?我苦不要緊,在世界上做人,我知道唯有從艱苦中努力,才有光明大道。紅蕉,你走了,我良心怎能夠一日安?紅蕉,你原諒我,我和閔小姐是個純潔的友愛,她是一片痴心,為了要報答我。其實像我這樣的青年,也不足以戀戀不捨啊。她前途自有光明的大道,幸福的樂園,這我可以不必替她憂愁。紅蕉,你是一個殘廢的孤苦弱女子,我實在不能丟了你。紅蕉,別傷心,人生本是苦味的多,但是在苦中,我相信也能發現幸福的樂園。你不要走,你快跟我回家去吧!」 一陣陣悲哀滲入了秋水創痛的心靈,她明白春冰並不是對自己無情,他實在是個有理智有血性的好青年,他的眼中沒有貧富的分別,他只認清了情理兩個字,而決定了親紅蕉遠秋水的意志。他的思想是對的,但是紅蕉毅然地留書作別,她實在是為了自己幾句話,她真是個世界上最慈愛的人。不過我自問良心,昨天對她所說的話,實在並非有意打擊,可憐我一片痴心,不也是為了要報答春冰嗎?我的所以愛春冰,間接還不是愛紅蕉一樣嗎?可是紅蕉太好了,太慈悲了,她情願犧牲自己,來成全我倆,但這叫春冰良心如何能安,可見他神經實在受了很深的刺激。為了我個人,而使他們兩人都陷入悲慘的境地,那我秋水真變成世界上一個大罪人了。 風是發狂般地怒吼,雪是搓棉似的狂飛,秋水的眼淚和雪花混合在一處,一直向頰下淌。她萬分傷心地扶著春冰一步一步地走。她不敢向春冰表明我不是紅蕉,她為的是怕春冰內心更受了重大的刺激,她只覺得自己眼中淌下的淚水,滴在地下雪堆上,是顯出了那麼晶瑩的鮮艷。 「啊,你不是紅蕉,你是秋水……我的紅蕉哪兒去了?喲,我的紅蕉呢?她是個孤苦的弱女子呀,我太對不住她,我非去找她回來不可!」 秋水扶著春冰到了房中,春冰兩手扳著秋水的肩胛,凝眸向她呆望了一會兒。他猛可意識到眼前站著的並不是紅蕉,於是他迴轉身子,又要向樓下奔。 「唉,陸先生,你且定定心神,這時你到哪兒去找啊?」 秋水抱住春冰,她嗚嗚咽咽地哭了。春冰似乎神志有些清醒,覺得自己這樣情形,未免是使她心裡太難堪了。他明白紅蕉已在雪地里不知去向了,和自己進來的是秋水,拖自己回來的也是秋水,紅蕉可憐,秋水可憐,我春冰更可憐啊! 「閔小姐,我對不住你,但是你本是個絕頂聰明的姑娘,你原諒我的苦衷……閔小姐……你可憐我的……難處……」 春冰捧著秋水淚人兒似的粉頰,他也跟著嗚咽哭了。他萬分傷心地倒在床上,口中喃喃地自語: 「紅蕉,可憐的紅蕉,茫茫的大地,何處是你的歸宿地?鳥兒也有巢,你呢……你呢……」 秋水望著灰暗的天空,狂飛著粉白的雪片,春冰的自語送進秋水的耳鼓裡,她眼前呈現了一幕幻象:白漫漫的一片雪地,紅蕉滿頰掛著眼淚,一步挨一步地徘徊,何處是她的歸宿,她是雪地的孤鴻啊!無限的同情激起了無限的悲哀,她伏在桌上,終至淒淒切切地哭起來。 夜色籠罩著大地,春冰在模糊中驚醒,只見秋水依然坐在床邊垂淚飲泣。室中亮了一盞黃豆大的微弱燈光。狂風仍舊不停地怒吼,雪片打在玻璃窗子上,還發出嗒嗒的聲響。春冰的目光漸漸望到了桌上,熱水瓶、玻璃杯、藥水瓶……紊亂地陳列了滿桌。於是他才意識到秋水在自己昏沉過去的時候,她已給自己請來醫生診治過,心頭激起了一陣無限的感激,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握住了她的縴手,沒有開口,先湧上一顆晶瑩的淚水。 「閔小姐,你的恩情……實在叫我不足言謝……唉,我太幸福了,竟會遇到了兩個裙衩知己。但是太幸福終究要變成太煩惱了,閔小姐,你的心你的情,我心中永永遠遠記著你是了……」 「陸先生,你別說這些話,同時你也千萬別傷心。我心裡的確非常愛你,但我又絕不忍心來愛你。陸先生,你是一個富於熱血的好青年,我絕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意,來阻礙你一生的前途。同時我也絕不怨恨你的薄情,從今以後,我有了徹底的諒解。請你好好養息,不要自傷身子,明天我代你去登報招尋,想紅蕉可憐你的苦心,她也許會回來的……」 「閔小姐……你……」 春冰的淚水又從眼眶子裡淌下來,他撫著秋水嫩白的縴手,感動得再也說不下去。秋水空虛的心靈已失卻了現實的安慰,她竭力鎮靜態度,但是她內心的創痛勝過了一切的一切,無論如何止不住那辛酸的悲淚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找尋紅蕉的啟事已有了半個月之久,但依然是杳如黃鶴,石沉大海。春冰知道紅蕉她是決意地犧牲自己了,心裡感到她的慈愛過人,因此也愈覺得非常悲痛,對月長嘆,背燈垂淚,春冰沒有一刻不記掛著紅蕉的歸來。 春冰脫離了伏案的報界生活,踏上了銀行的職業,收入是寬裕了許多,想著今天的安閒,更不得不想起可憐的紅蕉,於是他心頭又激起無限的傷悲。春冰哭了,秋水陪著淌淚,她始終絕不曾勸慰過春冰一句。春冰如果哭不停,她也會陪著哭過去,直到春冰收了淚,她方才說了一句:「到外面去散會兒心吧,也許天可憐的,會碰著紅蕉吧。」這種情景,無論如何不能不叫春冰無動於衷吧? 秋水既然這樣天天地伴著春冰,當然春冰每在萬分傷心之餘,到底還得到一些兒安慰。秋水所以這樣對待春冰,也可算是萬分熱情地報答了春冰的救命大恩,秋水自然不能說她錯。春冰為了紅蕉的出走,精神上受了極深的刺激,幾乎發了狂,登報找尋,甚至於天天痛哭。春冰的待紅蕉,良心上實在也可以說得過去,春冰自然也不能說他錯。紅蕉因了春冰的負擔太重,聽了秋水說的「這樣勞苦下去,生命恐怕不能長久」的話,她不忍極了,她為了春冰的前途計,竟毅然地留書出走,紅蕉此舉,自然更不能說她錯。 大凡一個人對於傷心的事,雖然是天天不能釋然於懷,但一月二月地過去,日子久了,自然也會淡了下去,何況春冰身旁還有這樣一個熱情美貌的秋水時時地陪伴,刻刻地安慰。當初雖然是漠然不能動情,即是秋水,亦並非有愛素作用,日子久了,要紅蕉回來的希望是斷絕了,春冰的心究竟不是鐵石製造,對於秋水的深情厚誼,豈能不動心嗎,何況兩人本有熱烈的愛情基礎呢? 和暖的陽光照臨著大地上的萬物,微微的春風吮吻著宇宙中的一切,一切的萬物,都在春的季節里蓬蓬勃勃生起來。對對的蛺蝶,在百花叢中翩翩地飛舞;雙雙的燕兒,在白雲間迴環地追逐;嬉春的女士,就在這個時候紛紛地活動了。 這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溪流,兩岸種著一排排的垂柳,春風微微地吹送,柳絮翻起一層層的綠波,中間雜著幾株紅桃,在陽光照臨之下,更覺鮮艷得動人。這是富有詩情畫意的麗園之一角,紅男綠女,攜手偕行,每個人的臉上無不笑意生春,真不知世界上有什麼的煩惱了。 春冰身穿淺灰的西服,秋水身穿妃色軟綢的單衫,外罩白嗶嘰的大衣,兩人臂挽臂兒,默默地臨著溪流的岸邊,一步一步地踱著。 「陸先生,這兒一塊大石好清潔,我們坐會兒休息好嗎?」 秋水發覺那株柳樹下有一塊大青石,春冰點了點頭,兩人並肩坐了下來。秋水的嬌靨是那麼鮮艷,靈活的眸珠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脈脈地向春冰瞟了一眼,微微地露齒嫣然笑了。但她又覺得難為情,立刻回過臉兒去,縴手攀著垂下來的柳條,凝眸望著那淙淙的溪流,粉頰上自然地浮現了一絲得意的嬌笑。春冰瞧著她那種嬌媚不勝情的意態,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拉過她嫩白的手兒,溫柔地撫摩了一會兒。 四周是悄悄的,一些兒聲息都沒有,天空蔚藍的一色,但微風輕輕地吹動,那朵朵白雲也會慢慢地駛來,一會兒聚攏,一會兒散開。他默默地凝視著下面一片青青的草地,好像在沉吟的模樣。就在這個靜寂的當兒,對面沿溪長長的水草叢中,瑟瑟的一聲,鑽游出一對綠綠羽毛的小鴛鴦來。秋水回眸瞧見,芳心一陣快樂,這就撲哧一聲笑出來。 「閔小姐,你笑什麼呀?」 「你瞧吧,這一對小鴛鴦,在大自然的懷抱里是多麼逍遙啊。」 春冰望著她微微笑了。秋水既說出了口,倒又害起羞來,紅暈了兩頰,慢慢低下了螓首,望著自己那雙湖色高跟的腳尖出神。 「閔小姐,我想起一件心事來了。」 「什麼心事,你說出來吧。」 秋水慌忙又抬起粉頰,蛾眉含顰,明眸凝視,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這態度顯然是帶著懷疑,生恐他又提及了舊事,但春冰說出來的,誰知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上星期日,我到你的家裡來,你不是出去買物嗎?你媽媽曾和我談對於你我的婚姻問題。」 「這話可真的嗎?那你怎樣回答呢?」 無限的喜悅摻和無限的羞澀,激動了她處女難為情的心理,兩頰是更加地紅暈了,秋波水盈盈地盼著春冰。但沒有一分鐘的時候,她立刻又臊得垂下了頭。春冰半環抱她的纖腰,抬起她的粉頰,兩人四目相對,凝望了良久,都嫣然笑了。 「我騙你幹嗎?論理像你等我這樣的恩情,真叫我永世不能忘懷,唉,你實在待我太好了。」 秋水聽他這樣說,倒又引起往日種種的委屈,不覺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兒說道: 「女子終是痴心的多,想在四個月之前,我恐怕不能聽到你這幾句話吧?」 春冰見她眼皮兒一紅,竟是淌下淚來,因把她臉兒偎到自己的頰上,用手抹去她的眼淚,輕輕地道: 「你還怨恨我嗎?但我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啊。過去的事兒別談吧,這學期你不是可以畢業了嗎?我的意思……就在那時候,我倆來舉行一個訂婚禮吧。」 這幾句話兒聽進在秋水的耳里,真是又喜又羞,樂得心花兒都朵朵開了,眉毛兒一揚,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轉了轉,脈脈地瞟著春冰,頻頻點頭,情不自禁地破涕嫣然笑了。這一笑,在春冰的眼裡瞧來,更覺得嫵媚可愛,忍不住把她臉頰兒捧了過來。秋水的身子趁勢便斜倒在他的懷裡,胸部是微微地起伏,口脂微度,吹氣如蘭。春冰是陶醉了,他低下頭去,嘴兒湊到她殷紅的唇上,兩人終至於甜甜蜜蜜地吻住了。 夕陽像喝醉了酒,漲紅著臉兒,它剩下的一片餘光反映在蔚藍的天空中,浮現著無限美好的色彩,和暖的春風吹動著柳絮,紛紛地飛舞,掠拂著兩人的臉兒,更有一種無限的快感。兩人的嘴兒好像都含有黏性的膠水,良久,良久,忽然撲通一起水花的飛濺,這才把兩人驚覺過來。慌忙回眸望去,原來綠綠羽毛的兩隻小鴛鴦已游到他們的岸邊來,正在戲著水呢。這情景瞧在兩人的眼中,是更感到萬分的興奮與得意。 秋水回眸向春冰瞟了一眼,忍不住又嫣然笑了。這笑中七分是喜悅,三分不免還含有些兒羞澀的成分,不過臉部上有了羞澀和喜悅的成分,那當然是更嬌媚得傾人。 暮色已籠罩著大地,眉毛兒般的明月,從燒過似的天空中探出頭來。春冰挽著秋水的玉臂,慢步地踱出了富有詩情畫意的麗園,兩人的心裡都充滿了無限的得意。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在各人的腦海里,永遠永遠印上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影象。 這是一個春天的黃昏,春冰和秋水共游麗園後的第七天,春冰正從閔公館裡出來。因為秋水前兩天受了些兒感冒,今天已好得多了,春冰頗覺安心,匆匆地走回家去。 春冰站在電車的站頭,抬頭望著那邊走來一個賣夜報的孩子,遂伸手去摸分幣,正欲叫喊,忽然瞥見賣報孩子的身後走著一個少女。這給春冰最注意的是那少女走路有些跛足,仔細一瞧,頓時「啊呀」了一聲,早已飛步奔了上去。那少女似乎也已瞧到了春冰,慌忙回身躲避,但春冰已攔住她的去路,只叫了一聲: 「紅蕉,我找得你好苦呀……」 眼皮兒一紅,早已掉下淚來。紅蕉淡淡笑了笑,臉兒漲得通紅,囁嚅著: 「陸先生,近來得意吧?」 春冰聽了這話,還以為自己和秋水的愛情她已完全明白,心中這一急,不覺雙淚直流說道: 「紅蕉,你太不應該了。我登報找尋你這麼多天,我不相信你會一天沒瞧見,快快地跟我回去,我要問你,這幾個月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呀?」 春冰不征她的同意,早已拉著她步到對面一家汽車行,急急坐車回家。紅蕉還以為仍是舊址,誰知卻是個公寓模樣,裡面煥然一新,與前大不相同,心裡早已明白一半。春冰卻把紅蕉一把抱住,先哭了起來,這倒出乎紅蕉的意料之外,一時亦勾引起無限的傷心,忍不住躲在他的懷裡嗚咽了。兩人哭了一會兒,紅蕉覺得自己被他抱著不雅,因推開他的身子,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微咬著嘴唇,明眸里含著無限柔和的目光,低聲道: 「陸先生,請你原諒我的苦心,我是為了你的前途,所以才這樣做的。你現在的環境,不是果然好了嗎?」 沉痛的悲哀似江潮般地澎湃,惶恐的羞慚刺痛了鮮紅的良心。春冰難受極了,他驟然奔到紅蕉的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哭道: 「紅蕉,紅蕉,你說這句,我死無葬身之地了……」 「陸先生,我失言了……但是我實在不忍心為了自己而阻礙你的前程……」 春冰停止了哭,正色地道: 「我不願聽你再說這話,你假使再說這一句,那麼就請你先把我打死了吧。你快告訴我,你這幾個月可曾受過苦?」 紅蕉見他這樣說,嘆了一聲,便告訴他道: 「我自那日走後,便找我的王大嫂去,她自己和一個姓毛的結婚了,我在她家住了一星期,由姓毛的介紹我到曹公館裡做保姆,專司教管小孩的工作,事情簡單,並不感到勞苦。主人曹先生是一位慈善家,他在蘇州籌設惠愛孤兒教養所,需要教員和辦事人員,都很殷切,他見我粗通學問,承他器重,叫我赴蘇充任幼稚班教員,我恐怕卻之不恭,所以業已答應,準定明天動身。你在報上刊登訪我的廣告,我固然看見,但我不忍來和你相見,以免使你多增憂戚。不過今天在無意中與你忽然道路相逢,也是天賜之巧,陽關話別,即在斯時。陸先生,此刻我還有些兒事,立即便要回去,將來和你再會吧。」 紅蕉說畢了話,便向春冰微微一笑,倏忽地回身走了。春冰立刻搶步上前,把她拉住,連忙說道: 「紅蕉,你慢慢兒去,我願和你生死相共,要走大家一起走。」 「什麼,你能走嗎?你走到什麼地方去呢?」 紅蕉站住了腳,驚奇地問。 春冰沉思了一下,便道: 「我從前本來在我叔父創辦的貧兒教養院裡辦事,對於慈善事業很願擔任。剛才你不是說過你們的孤兒院中很需要人嗎?假使蒙你不棄,替我介紹教員一職,既可使你我朝夕相處,共事一堂,又可達到我服務慈善和教育事業的大願,那豈不是十全十美的事嗎?」 這時紅蕉心花怒放,因為春冰的話實在使自己太興奮了,遂說道: 「你願意和我同行,只要我向主人介紹一下,原極便當。但你有一位如花如玉的秋水姐姐,你能捨得她嗎?」 春冰毅然道: 「這是什麼話?我絕對要和你共嘗甘苦,所謂情之所鍾,金石不移。秋水雖是富家女郎,可是妹妹是我救命的大恩人,照事實而言,和你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那麼我對她還有什麼留戀呢?」 說著,他就到寫字檯邊坐下,取過信箋,提筆簌簌地寫了一信,拿給紅蕉道: 「妹妹,我這封信是寄給閔小姐的,你不妨一看,便可明白我的心跡了。」 紅蕉接信看了一遍,心中很替秋水悲哀,玉容未免黯然。春冰卻說道:「妹妹,孟子有言: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者也。如今我因感激你待我的深恩,難捨難分,則我唯有稍稍委屈了閔小姐。然而閔小姐昔日曾與他表哥相戀,本已名花有主,所以我此次離開她,簡直可以解除了我拆散他人婚姻的罪孽,你以為對嗎?」 「是的,我覺得你的意見也不錯。」 紅蕉笑著說,春冰走到她身邊,握住了她的縴手,在默默無言中,兩人緊緊地抱住了。約莫經過三分鐘,彼此方才放開。當下春冰叮囑紅蕉回到了曹公館,必須向主人推薦,不可遺忘。紅蕉連說此事我可以保證成功,絕不致成為泡影,你準備明天出發好了。春冰聆言,不勝快樂,娓娓而談,直到九點鐘敲過,才互相道別。 次日上午,紅蕉到春冰的寓所中,說介紹職位的事已和主人談妥,他也很表歡迎,我倆可乘今天三點鐘的快車赴蘇。春冰獲此佳音,喜溢眉宇,向紅蕉稱謝不已。就在這天三點鐘開往蘇州的快車中,這一對歷盡憂患的青年男女,從車廂中開始度著他倆形影不離的生活了。 春冰和紅蕉在午後離別了上海,他給秋水的一封信,卻在晚上方寄到了閔公館。事情是湊巧,郵差到閔公館的大門口,寄青齊巧從裡面出來,他把信接來一瞧,見是春冰給秋水的,心裡倒是一怔,兩人天天見面,什麼話不好說,怎麼反通起信來?想來這事定有蹊蹺。因忙三腳兩步的奔到秋水房中來。小芸說小姐在園子裡散步,寄青忙又到園子來,只見秋水坐在池塘旁的石欄上,昂著頭凝望那碧空中的一輪皓月,呆呆出神。她瞥眼瞧見寄青,便站起問道: 「咦,表哥不是回去了嗎,怎麼又來幹嗎?」 「表妹,我在門口接到春冰給你的信,所以又來了。」 秋水芳心忐忑一跳,慌忙拆開,抽出信箋,借著月光,低低念道: 秋水女士文幾: 昨日走謁蘭閨,驟睹芳容瘦削,私問小芸,方知為我憔悴,心中憂煎,不可言狀。仆本病渴,重蒙垂青,自維天涯恨人,不敢有辱淑女。前在大陸池邊,無意中曾一為援手,原不期女士之長懸心頭,誰知視天夢夢,竟作萍水締交之由,人海茫茫,忽動女士圖報之心。仆有何德,敢負盛情?用是追隨左右,益深知己之感,周我貧乏,情逾骨肉之深。本無所恩,報過於投,私心惴惴,愧不能安。正擬粉身碎骨,仰答雲誼,何期焦頭爛額,幾葬火窟。幸鵑女熱心,捨身相救,進退維谷,左右為難。今者憔悴蕉心,已沉淪於苦海,一泓秋水,亦彷徨於淚天,仆也何心,胡能忍受? 第念女士神仙中人,超塵脫俗,自多雀屏之選,明珠投暗,深慚蔦蘿之託。籌維再四,遺憾萬千,迫不得已,陳述苦衷。前擬訂婚之約,唯有期以來生,偕老之盟,願以俟諸再世。仆非負心無情人,因紅蕉環境,非女士比,紅蕉身世,無女士優,此在紅蕉留書中,女士曾目睹之,從知紅蕉不可一日無春冰,而春冰亦不可一日忘紅蕉,忘紅蕉大德不可也。想女士賢明,定能鑒及。去留等於蟲沙,得失無損毫末,留之不足為榮,去之不足為辱。女士視仆,慎勿以得失為念也。我本不祥人,誤人又復自誤,汝真多情女,自愛想能愛人。 嗟乎,秋水綠波,我慳意外良緣,春冰履薄,汝體個中苦況。每念羈人狀厄,難忘賢女情多,既造因於今生,當收果於來世。仆為此言,諒非願聞,明知女士為我而恨長,又慮紅蕉為我而淚竭,顧此失彼,得夏忘秋,仆誠自知罪矣。奈知罪而無法自贖,亦唯有以徒喚負負耳。所望賢達如妹,赦其罪,憐其遇,不情之請,降格相宥庶可焉。抑有言者,席豐履厚,懷才尊榮,女士固謝家寶樹也,人孰不欲好逑之。異日風流快婿,乘龍佳客,執筆畫眉,正不乏人。視仆碌碌,何啻敝履?故仆之不得侶女士,命也;女士之不獲親仆,亦命也。無一非命,還希諒解。仆言盡於此,女士其疑心乎?女士疑我必挈紅蕉過優遊之歲月,享閨房之快樂,其實不然也。蓋仆與紅蕉,業已決定同赴姑蘇從事教育,前荷老伯栽培,弁我華東一職,即請轉陳,另聘賢達。盛情辜負,沒齒不忘。回首鄉關,無限惆悵,待後歸來有日,擬再走前奉謁,以報盛德於萬一。諸希珍重,伏維亮察。 負疚人陸春冰揮淚拜書 四月五日 這好像是一個晴天霹靂,秋水驟然瞧完此信,頓時兩眼暈花,身子竟向後倒去。寄青在旁也早已明白,慌忙把秋水抱住,柔聲喚道: 「妹妹,妹妹,人各有心,何苦如此呢……」 秋水竭力鎮靜態度,無限的悲哀滲入了她空虛的心靈,含著滿眶的悲淚凝望著。碧天如洗,萬里無雲,一輪皓月,無限清華。麗園裡富有詩情畫意的一條清溪邊,一幕無限興奮甜蜜的旖旎風光,清清楚楚地宛然呈現在眼前。秋水禁不住那晶瑩瑩的淚水,占有了她的滿頰,她茫茫然地自語道: 「這是一個夢啊!甜蜜的夢,辛酸的夢,永遠不可磨滅的夢啊!」 夜風是一陣一陣地吹送,四周是悄悄的,靜得一些兒沒有聲息。除了秋水悲酸的抽噎,寂寞的空氣中,猶流動著寄青親熱的呼聲: 「妹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