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三回 回首前塵有懷莫訴感慨身世同病相憐

馮玉奇 《秋水紅蕉》
春冰平日走進後門去,總是緩得很,今天實在是太興奮的緣故,不料冷不防裡面會走出一個少女來,兩人竟撞個滿懷。春冰這就嚇了一跳,慌忙將她一把扶住,定睛一瞧,不覺笑出來道: 「啊呀,原來是夏小姐,對不起,對不起。」 春冰一面說,一面忙又放了手。夏小姐縴手拍了拍胸口,眸珠一轉,撲哧地笑道: 「不要緊,陸先生,你可給我累痛了沒有,這真太巧了……」 春冰見她臉上本是塗著一圈胭脂,這時就更紅暈得好看。雖然她是這樣說著,可是她的手兀是拍著胸,這就知道她實在是嚇著了一跳。心裡十分抱歉,連忙說道: 「我哪裡會累痛,不要你倒是給我撞痛了。夏小姐,別立刻就走,多站一會兒,定了定神再去,這實在是湊巧得很。」 夏小姐聽他也說一句巧,這就忍不住抿嘴笑了。春冰覺得她這一笑實在是很嫵媚,又見她聽著自己話,果然站著沒走,這就不免向她打量一下。只見她穿著一件湖色喬其紗旗袍,銀色的高跟皮鞋,粉紅的絲襪,亭亭玉立,大有仙子凌波的風姿。她的頭髮因為是燙得好久了,再則是夏天的緣故,她修得短短的,除了下面有些波紋外,頭上是一片烏亮光黑。這不但是不損她的美,而且還更襯她一片天真的稚氣。眉毛並不怎樣細,卻是彎彎地很長,配著下面兩隻滴溜烏圓的眸珠,十足顯出她是個情竇初開的處女。她笑的時候為什麼這樣好看,因為她頰上和春冰一樣地有酒窩兒,而且還是同一邊的頰上,所以笑起來一掀一掀的,實在是頗傾人。春冰這樣一陣子呆瞧,當然誰也不能不害羞,夏小姐把身兒一扭,就哧哧地笑道: 「怎麼啦,陸先生?你我撞了一下,可是不認識了嗎?為什麼老瞧著我?」 春冰也忍不住笑起來,搖了搖頭,說道: 「我想著,今天你好像去得晚些兒了。」 「是的,天氣太熱,我不高興去得太早了。陸先生似乎也回來得晚些兒,想來一定和朋友在外面吃過晚飯了?」 「不錯,這就被你猜到了。你現在心裡跳不跳,不跳了你就走吧,時候真的不早,我不耽擱你了。」 夏小姐笑了笑,心裡似乎有了一陣感觸,忍不住又嘆了一聲,便向春冰低低說聲回頭見,她便彎了彎腰,匆匆地走了。春冰呆呆出了一會兒神,也嘆了一口氣,方才回到斗形的亭子間裡來。 春冰一到亭子間,就覺得一陣熱氣,裡面好像是裝著水汀。他第一要緊的就是把窗子打開,再次把身子的衣服脫了個精光,只剩下一條短褲和汗背心。走到樓下去打盆冷水,擦了個身,靜靜在窗口坐下。這時候倒覺有幾陣涼風透了進來。春冰昂了頭,臂胳撐著窗欄,手兒托著下巴,望著那滿天的星斗,閃閃爍爍地發出了混沌的光芒。他的腦海里只是浮現著大陸游泳池裡的一幕。這位姑娘她對我表示這樣親熱,她當然也有她的理由,因為昨天不是多次地說要怎樣報答的話嗎?那麼她難道真要以身來報答我?這個似乎是意外的艷遇,實在是件令人感到慶幸的事。不過她一定是個富家的女孩兒,自己卻是個窮漢。不要說養她不活,就是這種斗形的亭子間,恐怕她也不慣住。即使她是真正愛我,不管我窮得如何,她總願意嫁我,但是她的家庭方面是否能夠同意,這也還是一個問題。一時又暗罵自己這人真糊塗得可憐,今天有這樣充分的時間,怎麼連她爸爸在哪兒辦事都沒問上一聲。不過在我想來,她總不是個中等人家的女兒,自己恐怕是夠不上資格和她交朋友,不要今天的快樂造成了他日的痛苦,這真是自尋煩惱了。想著了秋水的容貌,不免又記起剛才後門撞見的那夏小姐的臉蛋兒。兩人比較起來,一個是沉魚落雁,一個是閉月羞花。若叫兩人站在一塊兒,實在難分軒輊,秋水似乎還不能及她,但以身份才學而論,秋水自然是勝她多了。於是春冰腦海里又憶起兩月前開始和這位夏小姐認識的一天。 這是初夏的季節,自己從別處搬到這裡來,把一切物件統統布置舒齊,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忙碌了半天,實在感到吃力,坐在床邊,卻是站不起來。就在這個時候,聽見一陣皮鞋聲響,從樓梯響上來,卻見一個姑娘探首向亭子間裡一望,自語著道: 「亭子間裡新搬來……」 她話還沒有說完,已是瞥眼瞧見了自己,便紅暈了臉兒,說不下去。我模模糊糊地還以為她是在招呼自己,因此便站起來向她點頭含笑,她見我站起和她招呼,這倒叫她不得不停住了步,笑著問道: 「這位先生是剛才搬來的嗎?」 我聽了,連連點了兩下頭。大概她見我滿頭是汗的緣故,就急急奔回房去,拿了一盆臉水、一壺清茶來笑道: 「先生,水瓶里怕還沒有水吧?」 我瞧她這樣熱心,真是非常感激,以為她定是房東太太的女兒,因連忙接來,放在桌上,向她道謝說道: 「這位想是房東小姐了,勞駕你,真對不起。」 不料她聽了我這話,卻是搖了搖頭,抿嘴笑道: 「不是,我住在後樓的……」 當時我聽了,不禁「哦」了一聲,卻是沒有別的話。她好像已經瞧出我感到奇怪的意思,真把她羞得兩頰通紅,便一溜煙地悄悄走了。我洗了臉,喝著茶,心裡倒著實感激那位姑娘,但是她一走後,卻沒有再來。於是我心裡愈加感到非常奇怪。這位姑娘真有不可思議的神秘。 晚上十二時的時候,馬路上是靜得沒有一些兒聲息,我因為報館裡臨時發生了特別的事務,直到這時候,我才回家來。剛進弄口,就聽後面有人叫道: 「陸先生,打哪兒回來?」 我回頭瞧,見一個女子正從人力車上跳下來,付了車錢,就三腳兩步地奔到我有面前。我這才瞧清楚,原來正是日中拿面水和茶給我的那位姑娘,我不禁弄得呆住了,她怎麼又知道我姓陸呀,於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咦,這位姑娘,你怎麼曉得我姓陸呀?」 「這沒有什麼稀奇,我問房東太太才知道的。陸先生,我們進裡面談吧。」 我正想不到她有這樣豪爽,一時也就跟著她到大門前。她開了司必令鎖,先讓自己進內,又輕輕關上大門,等我到了亭子間,她亦已跟著進來。在外面是暗暗的黑夜,當然是很模糊,現在燈光下驟然瞧到,這好像眼前開了一樹燦爛的桃花。這就不禁暗暗叫聲好個模樣兒,和白天裡竟有些不同。這一個原因是為了服裝,另一個原因還是為了薄施脂粉關係,似乎是更覺出眾。若老是這樣呆瞧人家,不但別人家姑娘要難為情,就是自己亦很不好意思,因就把手向椅子上一擺,笑著道: 「請坐,請坐,白天裡多謝你給我水和茶,那面盆、壺還不曾交還你哩。」 她笑了笑,就在桌邊坐下來,把手中那隻花紋的皮夾放在桌上。我已把西服外褂脫在床上,開了窗子,這時候我已把熱水瓶灌滿。人家既坐在自己房裡,雖是個鄰居,究竟也算是個客,所以我立刻拿過玻璃杯,倒了兩杯開水,一杯送到她的面前,也笑問道: 「我還不曾請教姑娘貴姓哩,請喝杯開水。」 她一面接過茶杯,一面含笑道: 「我姓夏,名叫紅蕉。陸先生,你別忙著,多謝你。」 我聽她連名兒都告訴了自己,心裡覺得這位姑娘未免稚氣未脫,待人太真摯一些。雖然一個人固然應該如此,不過對於一個初交的陌生男子,終要謹慎一些兒,比較不容易受人的欺騙。但是自己原不會去欺騙人的,對於此事,自己真也太多慮,忍不住好笑,因也向她客氣道: 「夏小姐,你太客氣。喝杯開水就要謝,那可叫我不好意思了。」 她也抿嘴笑了。接著她便問我哪裡人,什麼地方辦事……問了一個仔細,我覺得這位姑娘有趣,把她問我的回答了她。因也問她道: 「夏小姐是哪兒人?爸媽全好嗎?」 她聽我這樣問,眼眶兒一紅,嘆了一口氣,道: 「陸先生的身世,的確可以說是可憐了,但說起我的身世,真比陸先生還要傷心。想不到在這裡,倒遇著了一位同病相憐的人了,我很同情陸先生,同時我又非常傷心自己……」 我聽她突然說出這個話來,心裡也不免一驚,微蹙了雙眉,向她急問道: 「哦,原來夏小姐也有一段傷心史,我很願意聽聽,不知你肯告訴我知道嗎?」 「有什麼不可以,陸先生如不嫌煩的話,我不妨向你告訴一下。」我的臉色是很鎮靜,心知她有可慘的悲劇敘述出來,一陣莫名的悲哀占有了整個的心靈,眼望著她呆呆地出神。她還沒開口,眼皮兒先潤濕了。以下的話,就是夏姑娘不幸的遭遇。 寶山縣是她的故鄉,青的海,綠的樹,阡陌交通,良田美地,農人往來種作,秧歌四起,其樂融融。夏姑娘就是生長在這個樸實純潔的鄉村里,她的爸爸夏子美,是由私塾里教書先生而變成商人,再由商人而變為耕農。這鄉村里,子美是個最勤儉的人,當然勤勞的結果是有優良的收穫,所以他們雖不及都市裡有那樣物質的享受,卻也自有農村清閒的樂趣。 紅蕉還有一個哥哥,名叫偉民,他在城裡讀書。子美雖然覺得耕農生活是個最安閒的,但究竟不會有什麼希望。子美自己是個讀書人,當然不願意給兒女成個盲目的人,所以從小給兄妹兩人也送到學校里去念書。紅蕉十三歲那年,小學畢了業,她哥哥偉民已到城裡去讀中學,紅蕉雖然希望自己亦最好進中學去,但到底也得體諒做爸的能力,於是住在家裡幫著爸媽料理些家務。一轉眼間,匆匆光陰,倒又悄悄地溜去了三年。 這是一個初秋的季節,隆隆的炮聲由吳淞口響到寶山縣裡來了。偉民這天匆忙地奔到家裡來,臉上充滿了驚慌的神色,對子美說道:「爸爸,局勢已到如此地步,這裡已是危險地帶,絕不可等閒視之,我們應該趕快遷移到較為安全的所在,才是道理。」子美夫妻倆和紅蕉一聽之下,大家都面面相覷,呆若木雞,沒有一些兒主意。偉民著急道:「宜速不宜遲,這樣危急,已是事迫燃眉,家業何必戀棧,性命終究要緊。請父親和母親收拾了銀錢和必要的幾件衣服,立刻避到離城較遠的地方吧。」 子美和他妻子在無奈何之中,也只得把許多家用什物割愛,僅僅收拾銀錢以及細軟物品,準備即行避到安全的地方。這時村中的人大都已經遠走他方。苦雨淒風,到處呈現著黯然神傷的色彩。子美等正在討論目的地,忽見隔壁的王大哥走來,說要到湘雲港那邊的親戚家避難。湘雲港地處偏僻,想來當可高枕無憂。當下子美一聽,認為王大哥的去處極好,遂願全家跟他同去。王大哥滿口答應,說道:「在此患難之中,彼此自應互助,那邊我有至戚,住宿毫無問題。」子美謝過,就合雇了一隻船,於是王大哥和王大嫂、子美和他的妻子兒女,帶了衣服,同坐一船,向那三十里外的湘雲港進發。 然而事出意外,船至中途,忽然迎面駛來一艘輪船,猛可把子美的船劇烈一撞,砰的一聲,船頭粉碎,船身也傾側在水裡了。王大哥與子美兩家的人,都與波臣為伍,那輪船見已肇禍,立刻開足速率逃去。當時有兩個俠義的路人入水援救,但時已不及,只救起了紅蕉和王大嫂兩人,子美等已沉沒得不知去向了。 從此王大嫂成為寡婦,紅蕉成為孤女,人生之慘,無逾於此。二人憂慮到此後的生活,便不再赴湘雲港,索性到上海來謀事做。費了三個月的時間,她倆終於在舞場中干那供摟抱的生活,直到如今,已有一年多了。 我記得紅蕉當時說完了她的經歷,又哽咽地對我道: 「陸先生,我是一個舞女,你也許會輕視我的人格吧?」 我聽她這樣說,殊覺同病相憐,無限酸楚,遂溫柔地安慰她道: 「夏小姐,做人只消有光明的意志,便可無愧,我覺得你雖是一個舞女,然而志向並非庸俗可比,人生最要緊的是解決麵包問題。譬如我在報館辦事,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地為了什麼呢?不也是為了吃飯嗎?不過什麼事情都要對得住自己良心,那就是了。」 她聽我這樣說,心靈上仿佛得了一種很深的安慰,點了點頭,明眸凝視著我,破涕嫣然笑道: 「陸先生這話,我今天總算遇到了一個知心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陣,臉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無限嬌羞又無限抱歉地對我接著說道: 「陸先生,有些地方,我說的話未免不知輕重,這個要請你原諒。一則我年輕不懂事,二則我知識淺薄,我知道陸先生是個文學有根蒂的人,我實在很希望常來討教討教,不知道陸先生會不會討厭我呢?」 我聽她這樣器重我,要向我討教文學,這實在不失是個前進的好姑娘,當然義不容辭,我就很快說道: 「夏小姐,你太客氣,討教不敢當,假使你有興趣的話,有空不妨大家來研究研究。」 我這樣回答幾句,誰知道她眉兒一揚,掀著酒窩兒便笑起來,立刻站起,向我深深鞠了三個躬,很恭敬地道: 「陸先生,承蒙不棄,真使我感激不盡,從今以後,那你就是我的師長了。」 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倒令我猝不及防,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慌得連忙讓過一旁,嘴裡連喊不敢當。可是她好像不曾聽見似的,依然很懇切地叫道: 「陸先生,我在舞場裡的名字,不是叫紅蕉,是叫瘦鵑,這些當然我在火山上,原是暫時之計,所以我很想多得一些學問,將來預備做個比較高尚一些的職業。你能成全我,那陸先生當然是像我的再生父母一樣了。陸先生,你別生氣,我是實心眼兒的話,要說的就什麼全都會說出來。」 我覺得這位姑娘真爽快極了,一時再也不好意思推卻了,嘴裡雖然是這樣客氣著,可是我心裡早已承認她是我的學生了。她見我默默並無表示反對,心裡一陣快樂,那酒窩兒就始終沒有平復過。這也真奇怪,我和她僅僅只有初見面的人,心裡對她不期然地也會有了一種好感。這真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了。自從那夜談話了後,每天當我下辦公室回家,她拿了書本,總來上半個鐘點的課,這樣一連地有一個多月。後來因為天氣太熱,她恐我太疲勞的緣故,就暫時停止上課,說且待秋涼繼續進行。不過每夜十二時她回來,有時候我沒有睡,她終來談上一會兒。說起來慚愧,大概她也知道自己經濟並不十分好,所以授她一月多些日子的課,她卻送我二十元的酬謝。雖然我曾竭力不要,但是她見我不肯收,而甚至於要哭出來,因此我沒有辦法,很慚愧地收下了。 陸春冰坐在窗口納涼,抬頭仰望著黑漆漆的天空,把往事一幕一幕想出來,覺得夏小姐對待自己的一片真摯情意,實在也可稱為天高地厚了。不過自己總以她是個供人摟抱的舞娘,未免有些說不出的不自在,所以任她這樣熱情地對待自己,自己總儼然以師居之。這樣想起來,實在有些不情。將來她若知道我和秋水訂婚消息,那她不知要多少傷心哩…… 想到這裡,自己也會呸了一聲,自罵道:別妄想吧,秋水人家是何等樣的身份,會嫁你這個窮光蛋嗎?春冰這時好像受了一個重大的打擊,心裡非常難受,暗想:這真是自尋煩惱,今天我若不與她一同游泳,那倒也罷了,她既然這樣對我表示好感,日後若依然不能達到最後目的,這我不是要嘗到了失戀的痛苦了嗎?想著自己的痛苦,倒也連帶想起紅蕉來,自己和她廝混兩個多月,瞧她平日的舉動,完全把我當作她的情人看待,雖然這是她單方面的意思……想到這裡,一時又左右為難起來,這到底叫我和誰親熱好呢? 春冰抓著頭髮,實在委決不下,心裡倒反而煩悶起來,連忙取出菸捲,吸了一支。自己本來今天是很高興的,又何苦東思西想地瞎猜呢?秋水她是一個貴族千金的身份,曾給自己貼身摟抱,這當然不是含糊的事,我知道她是早已有心要把她身子來報我的救命大恩了。至於我對於紅蕉,完全是同情她的身世,可憐她的遭遇,所以她赤裸裸地待我,我也很坦白地對她,兩個月來,自問良心,在行動上實在並沒有輕薄她過。那麼將來我和秋水訂婚,實在也並沒有對她不住。春冰一邊吸著煙,一邊只管呆呆地想。直把那菸捲只剩了尾端,心裡這才又想著了一件事。紅蕉前天曾托我買幾部書,我買了來放著,卻忘記交給了她。今天何不放到她的臥房裡去?但我得寫幾個字給她。春冰想著,把煙尾擲到窗子外去,移步到桌邊,在抽屜里取出一張信箋,提筆寫了幾行字,折好夾在書本里,匆匆就拿到後樓紅蕉的房中,方才回到自己房裡,倒身躺下便睡去了。 天氣大概是太悶熱的緣故,春冰早料到有一場大雨,誰知黃昏時候卻偏沒有落。直挨到子夜十二時,春冰正熟睡在床上,突然被一陣暴雨點驚醒,連忙翻身跳起,關上了窗門。回眸向桌上時鐘一望,短針長針齊巧一併指在十二點上,心中倒不覺替這位夏姑娘擔心,這時候恐怕還只有在半途上吧,她卻要被暴雨摧殘了。春冰望著黑漆漆的天空,雨點打在玻璃窗上,嗒嗒地作響,心裡正在記惦著紅蕉,忽然聽得一陣革履聲很急促地奔上來,口中還在說道: 「想不到會下這樣的大雨……」 春冰聽得很清楚,這是紅蕉的聲音,想來她被狂雨一定要得落湯雞一般了,心裡一急,便開門出來。卻見紅蕉正走到扶梯口上轉彎處,一見春冰開出門來,便「咦」了一聲,回過頭來笑道: 「這樣晚了,陸先生還沒有睡嗎?」 春冰且不回答,先向她一身細細一打量,卻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不覺奇怪道: 「咦,你一些不曾給雨淋濕嗎?」 紅蕉笑了笑,身子卻已走進亭子間裡,哧哧笑道: 「這是天老爺可憐我,所以等我坐人力車剛到家,他才落下雨來,你想,這不是我的幸運嗎?」 「真是你的幸運,我因為天熱,所以開了窗子睡,也是被這場大雨驚醒的,心中正在代你發愁,不料你就來了。」 紅蕉聽春冰這樣說,眉兒一揚,那酒窩兒又掀了起來,含情脈脈地瞟他一眼,微笑道: 「多謝你老關心著我……陸先生,前天找你買的書,可曾給我買來?想是忘了……」 紅蕉近來對春冰說話或舉動,老是表示著一些不客氣的樣子。這一方面固然是她天真活潑,稚氣可愛,一些兒沒有虛偽的客套;一方面她覺得這樣子才顯得兩人不生分,愈是隨便,愈感到親熱。春冰見她這樣說,便也笑道: 「啊喲,真的忘了,你不信,你回房去瞧就知道了。」 紅蕉瞧這神情,想是已放在我房中了,便彎著腰鞠個躬,說了一聲謝謝你,遂跨出亭子間去,但卻又回過臉來露齒嫣然一笑,匆匆奔上樓去了。春冰被她這麼一來,想著她那臨去秋波,一時也不禁為之神往,倒呆呆地怔住了。 紅蕉到了自己房中,見王大嫂已睡在床上,桌子上果然放著三四本書,她芳心一陣喜歡,連忙拿過一本瞧,原來是女子尺牘。翻了兩頁,裡面卻有一張信箋,紅蕉心裡奇異,便忙展開來瞧道: 瘦鵑,你不是很愛看小說嗎?這裡我送你三部書,兩部是小說,一部是尺牘。這部女子尺牘的內容材料很好,詞句含有文學的意味,你不妨細細地讀一讀。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你為了生活鞭策的驅使,終日地忙碌著,實在很少有給你看書的機會。這些我的確很表示同情。假使你沒有空閒的時間,還是慢慢兒看的好,因為學問雖然要緊,身子是比學問更要緊。沒有了身子,就是沒有了所有的一切,所以我希望你千萬要珍攝你的身體才好。瘦鵑,這裡我贈你幾句話:知識是力量,理智是權威。增加您堅強的意志,認清您人生的目標,奮鬥您惡劣的環境,努力您未來的生命,那麼前途自有光明的大道,幸福的樂園。我知道你是個極頂聰明的姑娘,你瞧了上面這幾句話,你一定有了深刻的印象,大概你也懂得我對你的一番的熱望吧。 春冰手啟 紅蕉瞧完了後,不住地點頭,心想:這雖然是短短的幾句話,春冰的多情已在紙上顯露出來。他為什麼不寫紅蕉,偏寫瘦鵑,這其中一定含有深刻的意思。凝眸沉思良久,猛可地理會。是了,瘦鵑是我生命在另一階段的名字,我的環境太惡劣了,荊棘遍地,天天有墜入陷阱的可能。我當然須增強堅強意志,認清人生目標,奮鬥惡劣環境,努力未來生命。春冰的話,沒有一句不是說在自己的心坎里。心中一陣感激,幾乎淌下淚來,於是她的眼前,又展開了富於引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