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四回 安樂宮中紅蕉伴舞救濟社裡秋水獻技
噹噹……時鐘已敲五點鐘了,辦公室里的職員都紛紛穿上長衫,披上外褂,匆匆地魚貫走出。寄青也急急把賬冊等物件藏進抽屜裡面,用鑰匙關上了鎖。正欲站起,忽見同事黃自豪笑嘻嘻走來道:
「密司脫胡,晚上有沒有空?」
寄青一面披上了西服的外褂,一面回身過來,笑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可是請我吃飯嗎?」
自豪走上一步,把臉兒湊近到寄青耳邊,悄悄地告訴道:
「我有幾個朋友約我今晚大家到安樂宮去玩玩,你有空的話,不妨我們一塊兒去。」
「今晚上嗎?我還得去瞧個朋友,假使時候尚早,我可以到安樂宮來找你。」
自豪聽了,點了點頭,兩人便一同走出華東銀行,自豪又叮囑了他一定要來,遂各自分手走開。寄青坐車到閔公館,只見秋萍和幾個女同學在院子裡踱著,見了寄青,便笑著喊道:
「表哥,你早來一步就好了,姐姐剛才出去。」
「到哪兒去知道嗎?」
「不知道,你問我媽去好了。」
寄青今天興沖沖地到閔公館來,當然是預備和秋水大家一同出去玩玩,假使表妹喜歡游泳的話,自己也可以陪她去,誰知道她已出去了。難道是赴姓陸的約會去嗎?心裡這就感到非常不快樂,意欲向萍妹再問一句,卻見萍妹和她的同學已走遠去了。因匆匆地走到上房裡,閔太太坐在電風旁邊的桌沿邊,摸著骨牌消遣。寄青叫道:
「姑媽,姑爹沒回來嗎?」
「他剛才來家裡換了衣服,說有人請他吃飯,他哪裡有一定呢?」
紅桃端了一杯冷開水,寄青在沙發上坐下,又問著道:
「水妹呢?她到哪兒去了?」
「她也還只有走出一步,說去瞧一個同學。」
閔太太一面回答,一面依然注視手中的骨牌。寄青覺得很沉悶,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只是出神,在約有了一刻鐘的時候,寄青身不由主地又站起來,說道:
「姑媽,我走了。」
「咦,已是吃飯的時候了,你忙什麼?」
寄青心想,單是為了吃一頓飯來的,這太無意思,因笑著說道:
「我還有些事,明天來吃飯吧。」
閔太太似乎也感到他因為是太寂寞的緣故,遂自語著道:
「真也太不巧,水兒剛走出一步,萍兒又給兩個同學喊去了,那麼青兒明天來吧。」
寄青答應了一聲,身子已匆匆出了閔公館,跑進了一家廣東館子,叫了兩個菜,因為心裡很是沉悶,又喊拿瓶啤酒,獨個兒自喝自吃。寄青本是個不會喝酒的人,兼之胸中有了心事,一瓶啤酒喝完,臉兒已是通紅,又吃了一盆雞絲炒飯,肚裡也已很飽。會去了賬,在馬路上踱了一會兒,猛可想著黃自豪曾叫自己到安樂宮去玩兒,現在反正無事,就去玩玩也好,於是跳上車子,叫拉到安樂宮裡去。
踏進了安樂宮的大門,就聽得一陣細微悠揚的爵士音樂聲播送到耳中。寄青走到舞廳里,身子頓時感到了一陣陰涼,裡面的享樂者已是擠了一個滿座。舞池裡正有無數對青年男女,翩翩地似蛺蝶穿花般地歡舞著。寄青因為有黃自豪的約,所以在舞廳四周先巡視一會兒,剛走到西邊的座位上,突有一個少年站起,正是自豪,他把寄青手兒握了一陣,笑道:
「老兄真信人,請坐,我給你介紹兩個朋友。」
說時,旁邊又站起兩個西服少年,一個高個子的叫馬子平,一個稍矮的叫陳友超,寄青連忙又握了一陣手。大家客套幾句,遂坐了下來。侍役又拿上一杯香茗,寄青笑道: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可曾下過海?」
「來了大約有半個鐘點,稍許跳過幾支。」
自豪笑著回答。這時爵士音樂停止,台上已換了國樂粵曲。自豪向子平瞟了一眼,笑道:
「喂,快去呀,這妮子挺紅的,不要被別人捷足先得了。」
子平笑了一笑,便離座到舞池裡去。自豪又回頭向寄青悄悄告訴道:
「老胡,這位密司脫馬追求這裡一個姑娘,叫我們大家來捧捧場的。那姑娘真紅得發紫,不過瞧了她臉蛋兒,真也夠令人銷魂的。」
寄青聽了,點了點頭,暗想,原來他是有目的,你們倆人不過吃豆腐,因也笑道:
「哦,原來如此,那姓馬的在哪兒辦事?」
「他不辦事,是個公子哥兒。爸爸在南洋經商,他是他爸第三個太太所養的。說也有趣,他見了這位姑娘,好像臭蟲見了血一般,跳了她一個月的舞,整整已花了一百五十多塊錢哩。」
自豪一本正經地說著,寄青唔唔地響了兩聲,笑起來道:
「這真叫作情人眼裡出西施,恐怕這位姑娘也未必十分好看吧。」
「這個倒不是,那姑娘真生得美,密司脫胡不信,回頭我去跳一支是了。」
陳友超聽他們這樣地談著,也湊過臉來插嘴說。寄青笑了笑,便又和他問了哪兒辦事,才知是在保險行里,在舞場裡,也是個胡調朋友。寄青道:
「那麼密司脫馬既然這樣追求她,想來是很有些意思了。」
「哪裡談得上意思,這位姑娘的架子真大得了不得,慢說不肯和你說句親熱的話兒,就是叫也不肯叫你一聲哩。」
友超搖著頭,嘆了一口氣,表示這位姑娘的脾氣古怪,實在非常地難侍候。寄青喝了一口茶,笑道:
「這也難怪人家,舞客不是他一個人,她若僅向密司脫馬表示親熱,那麼人家不是要誤會她有了拖車嗎?舞女一有了拖車,別的舞客是都要望風而逃的。這和女明星一樣,沒有嫁人以前,捧的人真多,嫁了人後,連捧的人影子都沒有了。所以這位姑娘也不得不如此,在未找到相當的對象之前,是非保持她尊嚴不可。」
自豪和友超聽了,把兩手一拍,笑起來道:
「密司脫胡的話真不錯,很能了解舞女的心理,想來你對付舞女的手段是有些計劃了。」
「哪裡哪裡,我舞場也不常跑,不過瞎說說罷了。」
寄青微紅了臉兒,慌忙分辯著,自豪和友超都笑了。兩人抽口煙,寄青卻昂著頭,兩眼凝視著舞池裡,瞧著那些舞女的意態各有不同,有的相偎相依、笑臉含春,這都是灌迷湯的功夫。但也有凝眸沉思、靜若處子的,但態度大方,而且是一本正經。正在這時,自豪把他衣袖一扯道:
「你快瞧,那邊穿湖色紗旗袍的一個不是嗎?美不美?」
寄青連忙跟著他手指的地方瞧去,可是已來不及,只瞧見了一個側面。雖然只瞧個側面,但足以顯得清麗出俗了。心裡這就暗想,怪不得要紅得發紫了。秀色可餐的一句話,不能說全對,但也不能說全不對,有時候也許真能夠忘了肚餓,甚至於犧牲了性命的也很多。寄青瞧了半個側臉,實在覺得不痛快,但是她偏偏沒有再轉過身來,心裡想道,這倒可以說上一句怎不回過臉兒來了。忍不住笑了笑,又問自豪道:
「你說了大半天,還沒告訴我這位姑娘叫什麼名字哩。」
自豪拍拍他肩兒,笑著道:
「你沒知道嗎?她叫夏瘦鵑。說起這個姑娘,真叫人又恨又愛。你說她架子大,倒也不盡然,她雖然不肯輕易和人家說句親熱的話,但她對了人老是笑,笑的時候,你的魂靈也許會向天上飄。老胡,你不信,你去嘗試一下,你就知道我這話不虛了……」
寄青聽了這話有些不雅,便拍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就在這個時候,音樂停止,馬子平笑嘻嘻地走回座來,自豪和友超這就好像探子探聽什麼軍機大事般問道:
「怎麼樣?怎麼樣?她有什麼表示嗎?」
子平在沙發椅上坐下,搖了搖頭,卻並沒回答,自管握起杯子喝了一口。友超、自豪覺得沒有什麼好的消息,於是兩人臉上笑痕又平復下來,仍舊歸到沉寂。音樂聲又起了,子平拉著寄青笑道:
「那邊進出口處右首第一個位置,密司脫胡不妨去試試。」
寄青點頭含笑,便匆匆走到她的面前。她就站了起來,秋波動盪般的明眸,向寄青凝望了一下。寄青微微一笑,倆人便摟著舞蹈起來。大家靜悄悄地都沒開口,約有一分鐘模樣,寄青方低聲問道:
「這位可不就是夏瘦鵑小姐?」
兩人說著話,身子彼此已離開約二三寸光景。她的臉蛋這就清清楚楚地顯現在眼前,果然名不虛傳,倒是個挺好的模樣。她見寄青這樣問,便仔細向他打量一周,覺得並不認識,這就很奇怪地問道:
「這位先生貴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兒呀?」
「我姓古月胡,夏小姐的名兒是朋友告訴我的。」
「哦,就是剛才那位姓馬的是嗎?」
「不,姓馬的我今天才認識,我也是由別個朋友介紹的。」
「那麼是這個姓黃的和姓陳的了?」
寄青聽她問得這樣詳細,這就心裡感覺這個姑娘有趣,忍不住笑道:
「對了,那個姓黃的是我同事,夏小姐都認識他們嗎?」
「談不上認識兩字,只不過我曾和他們跳過幾次舞罷了。」
瘦鵑這兩句話,寄青倒不禁為之愕然。這姑娘的話新鮮,既然叫得出人家的姓什麼,怎麼還談不上認識兩字?照理是客人和舞女跳過幾次舞那才對,她卻偏說自己和人家跳過幾次舞罷了。這就可見那姑娘的性氣真是高傲極了。瘦鵑見他聽了自己話,兩眼儘管望著自己臉兒出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忍不住嫣然一笑,問道:
「幹嗎你老望著我?」
寄青想不到她會這樣問,一時臉兒也紅起來,但是眼瞧著她這樣嫵媚的意態,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憑她這樣的臉蛋兒,實在不亞於表妹秋水,不料舞廳里真有這樣花朵兒般的姑娘,未免有些令人憐惜。心中倒也不敢輕視人家,便正著臉色道:
「我想著一件事,不和你相干。」
寄青這樣回答,不料她撲哧一聲笑出來。寄青好不奇怪,因凝眸望她問道:
「咦,你好笑什麼,難道我這句話有什麼缺點嗎?」
「沒有什麼缺點,不過想心事也不該到舞場裡來了。」
寄青這就被她問住,忍不住也笑起來。瘦鵑點頭道:
「其實你的心事不用想,我早已知道了。」
瘦鵑這句話把寄青真說得大稀奇而特稀奇了,驚訝地問道:
「夏小姐,你這話可怎麼講?我們還是初見啦,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先得罪你了不成?什麼連我心事你都知道了?那麼就請你說給我聽聽。」
瘦鵑聽寄青這樣認真地說,心裡也是一怔,不要自己猜測錯了,但他既然這樣問,自己倒不能不說,因微笑道:
「不過我有話聲明在先,假使我猜得不對,那可要請你原諒。」
「你只管說吧,我絕不會來怪你的。」
「胡先生,那麼我先問你一聲,你可是給姓馬的來對我說,每個月他要保我五百元舞票嗎?」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兒,直把寄青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臉上頓時顯出十分不解的神氣,緊蹙雙眉道:
「這個話我聽不懂,最好請你說得明白些。」
「我知道姓馬的朋友都是給他做宣傳員的,說他怎麼有錢,怎麼有學問,同時還情願每個月給我五百元舞票,誰稀罕他五百元,五千元五萬元都不放在我心上!」
寄青不等說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姓馬的正在生誘惑的手段,自豪和友超卻給他做宣傳,揩油幾支舞,吃吃豆腐……一時心頭激起了無限的卑鄙和欽佩,因對瘦鵑正色道:
「夏小姐,你的意志我佩服你,你的猜測我不怪你,但是你猜錯了。我今天是我同事姓黃的約我來玩玩,其實對於這些事,我一些兒都不知道。一個人最要緊顧全他的人格,若我要給姓馬的利用,來玩弄你們女性,那我敢發誓,真不成人了。」
瘦鵑聽了這話,心中感動得了不得,因慌忙說道:
「我不是預先給你聲明過嗎,我猜錯了,請你原諒。」
寄青輕輕嘆了一口氣,望著瘦鵑道:
「你放心,我絕不是那樣不知廉恥的人,但那種人在社會上未始沒有,你得謹慎才好。」
正說著,音樂停止了,寄青便匆匆回座位去。瘦鵑坐在椅上,呆呆地想著,這位姓胡的倒是個挺好的少年,我不該輕視了他,他叫我謹慎才好,這倒不能辜負他的好意。想著姓胡的容貌,同時又記起那個心靈上的陸春冰,大概也是這一流人物吧。這種少年是值得令人欽佩的。瘦鵑的芳心裡,不期然對於寄青也有了一個深刻的好感。正在這時,馬子平又過來了,瘦鵑很勉強地站起來,子平是甜言蜜語瞎七搭八地說著。瘦鵑卻一句不回答,老是望著他笑。這笑在子平看來是引誘,在瘦鵑心裡卻是諷刺,子平嬉皮笑臉地道:
「今天我想帶你出去好嗎?」
瘦鵑仍不回答,只對他微笑,這種若即若離的神情是叫人最難捉摸的。當然在子平沒有得到她切實的回答之前,心裡真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剛欲追問時,那音樂偏又停了,子平也只好怏怏地回到座位來。自豪早又笑著問道:
「她答不答應你一同出去呀?」
「其實我問她一聲,是瞧得起她。我買了舞票,塞到她的手裡,怕她不跟我一同跑?」
馬子平一屁股坐在椅上,吸了一口煙,呆呆地出神。這情況大家知道,他雖沒給那位夏姑娘碰釘子,那夏姑娘一定是沒有表示同意,所以他有些不高興。寄青瞧著瘦鵑真也沒有空,每一次音樂起了,差不多沒有一次是坐在位置上,簡直是支支有人去跳的,這樣紅的舞星自然是驕傲了。時候一分一刻地過去,寄青瞧手錶已是十點鐘了,他見子平已買好舞票,瞧這樣子是非帶她出去不可了。但自己為了要避清並非替子平做宣傳,那當然不好意思揩油人家一支舞,遂也買了一元舞票。自豪笑道:
「老胡,你真也規矩劃一了。」
「不是這樣說,我們省得了,不能委屈人家。」
寄青說著,已是到舞池裡去。瘦鵑見他又來跳了,因為心裡對他有了好的印象,自然是笑臉相迎。兩人舞了一回,寄青把舞票塞到她手裡,微笑道:
「夏小姐,我要走了。」
瘦鵑見他塞給自己舞票,心裡一怔,這就可見他的確和姓馬的是分清來,但他只舞了兩次,自己未免有些過意不去,因含笑道:
「謝謝你,其實不給也得……」
「這是哪兒話?夏小姐真有趣極了。我告訴你,姓馬的要帶你出去,你吃了這碗飯,當然是沒法拒絕的。不過你得拿定主意,你的職務是伴舞,那麼除了伴舞之外,就什麼都不干。一個人的意志,絕不是五百五千五萬所能移動的。夏小姐,你覺得我這人有些多管閒事嗎?」
瘦鵑聽了,十分感動,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也很認真地點頭道:
「我這個人無論笨到怎樣地步,也絕不會把你這份好意……再說,干糊塗的事情,也要對得住自己養大的爸媽呢。」
寄青點了點頭,等音樂停止,便和她說聲再見,匆匆走了。瘦鵑還剛剛坐定,子平就過來了,把手中一大沓的舞票交給瘦鵑,向她說聲「我們走吧」。瘦鵑已經由寄青告訴過,當然站起跟他走。兩人出了安樂宮,只見門口等著自豪和友超,卻不見寄青,這很顯明寄青是已走了。子平道:
「你們兩位怎麼樣,一同去玩玩嗎?」
「不,我們還有些兒事,改天再見吧。」
自豪和友超說著,握手自去。瘦鵑便開口問道:
「馬先生,到哪兒去呀?對不起得很,有些地方,我是不去的。」
「我知道,你放心,我們到伊文泰私人花園去坐一會兒,那邊都是自己帶了女朋友去跳的,較這兒要清靜高尚得多。夏小姐,不知道我夠得上和你做朋友嗎?」
子平笑嘻嘻地望著瘦鵑,期望她一個圓滿的答覆。瘦鵑憨憨笑道:
「太客氣,恐怕我沒有這個資格配得上馬先生吧。」
子平樂得聳了聳肩,和她一同走到汽車行,坐了一輛,開到伊文泰夜花園裡去。在那裡消磨了一個半鐘點,子平要請瘦鵑到雪園裡去消夜,瘦鵑笑著謝絕了,自管跳上街車,坐回家裡來。
這時她拿著春冰的那封信,心裡只是回憶著那富於引誘性的一幕,於是她對於春冰,更認為是個唯一的知己,把這信中的幾句話兒,一連地念了好多遍。念到「光明的大道,幸福的樂園」時,她眉兒飛揚,掀著酒窩兒便獨自哧哧地笑起來。王大嫂睡在床上一個轉身,見紅蕉獨自兒笑,便問道:
「這妮子痴了,還不睡覺?一個人也會笑,可是在瞧情書?」
紅蕉聽了,回頭啐她一口,急急把這信箋放在書本里藏好,也就脫了衣服,關熄電燈,上床睡去了。
光陰如流水般地逝去,夏天已在日曆上一頁一頁地溜走了。天氣是交了新秋,但新秋並不怎樣涼爽,鬱悶的時候,也許比夏天裡更令人難受。在這些日子中,春冰和秋水的感情是相當濃厚,但彼此行動很秘密。寄青雖然覺得表妹態度有些變化不一,但是也不能確定她是和姓陸的相愛著。紅蕉在這惡劣的環境中依然這樣掙扎著,她的一顆心靈是只有春冰一人。有時春冰被她感動得太厲害,心裡想這一幕三角戀愛的結果,實在也有些擔心。
這天春冰在報館裡辦事,瞧到一則挺大的廣告,是救濟難民遊藝大會的特別節目中,登有「閔秋水小姐客串」字樣,心裡暗想,這閔秋水難道就是她嗎?對了,一定是她。上次她不是告訴我,她爸爸伯祥是在難民協會裡做名譽會長嗎?想來她也替難民盡一些兒義務了。正在這時,忽然電話鈴響,連忙伸手拿過聽筒,卻是個女子聲音,正是秋水。她告訴的正是這個消息,叫春冰八點鐘到海社來瞧她客串。春冰連連答應,說準定就來,那邊電話就掛斷了。
瞧情人的客串戲去,這是一件興奮的事情。所以春冰在八點敲過,就坐車到海社來。招待員聽是找閔小姐的,不敢怠慢,就引春冰到後台,先拿春冰的卡片進去,不多一會兒,就出來請春冰進內。到了化妝室,只見秋水身穿蜜色軟綢小衫,雪白小紡長褲,對鏡正在上臉,旁邊還坐著一個西服少年。兩人瞧了都是一呆,秋水卻回身過來,向兩人把手一擺道:
「來,我給你們介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