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二回 試芳心小園垂青眼打電話大陸種情根
黑漆漆的天空,布滿著閃爍爍的小星,半輪像眉毛兒似的明月,卻被幾朵灰白的浮雲遮掩著。雖然夜風是不停吹送,那浮雲也徐徐地駛動,但一朵過了又來一朵,那明月也就好像嬌媚處女一樣地含著羞澀,在紫色天空的縫中一現了後,即刻又躲入了浮雲里。
馬路旁人行道上種著幾株楊樹,滿丫枝上覆蓋著濃綠的樹葉兒,因了夜風的吹送,那樹葉兒是搖動不停,互相摩擦的結果,發出了瑟瑟細碎的聲音。這音調是含有音樂的成分,在夜的空氣中,是更覺悠揚動聽。
「姐姐,人已去遠了,你還多瞧著什麼?」
秋水和春冰分了手,和妹子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上,兀是出神,秋萍有些不耐煩,拉著她姐姐的手發問。秋水回過頭來,向秋萍望一眼,卻見妹子對著自己憨憨地笑,秋水覺得這笑中多少含有些神秘的意思,因拉起她手道:
「回去吧,媽媽也許心焦哩,剛才我們不是說回家去吃飯嗎?」
「對啦,所以我喊姐姐不用老出神。」
秋水見她一味地還是盡淘氣,不覺啐她一口,笑罵道:
「你這小妮子,再胡說,我可撕了你的嘴。」
秋萍早已咯咯地頑皮笑起來,姐妹倆人一路說著笑著,一路已走到汽車行,坐了一輛汽車,開回到家裡去。
兩人到了家裡,攜手匆匆地跑進上房裡來。只見媽媽靠在太師椅上,小鬟紅桃正在給她捶腿。爸爸坐在沙發上,嘴裡叼著雪茄,卻和表哥胡寄青談著話。秋萍早嚷著道:
「爸,媽,姐姐真好危險啊!」
這一句話,把室中三個人都驚得急起來,閔太太更著慌著問道:
「萍兒,怎麼啦?你姐姐被人欺侮了嗎?」
「欺侮是沒人欺侮的,姐姐險些兒掉在水裡不能上岸了呢。」
「啊喲,你這兩個孩子真淘氣。我知道你們不會游泳的,偏早晨悄悄地去買了兩件游泳衣,下午就要去游泳。我因你們高興,所以也不十分阻攔,誰知果然出了事情。那麼後來又怎樣起來的呢?」
秋水見媽媽這份兒氣吁吁著急的模樣,便仍按她坐下來,反哧哧地笑道:
「媽,你不見我仍是好好兒地回來了嗎,你急什麼?」
「你這孩子倒說得輕鬆話,你媽聽萍兒說你掉下水去,叫她怎不要吃嚇嗎?後來想必被哪個救起的了?」
秋水聽爸這樣說,便紅暈了雙頰,低頭不語。秋萍拍手笑道:
「爸爸猜得真一些兒不錯,後來幸虧一位姓陸的,名兒叫什麼呀——哦,叫作春冰的少年,姐姐,可是不是?」
秋萍說到這裡,支吾了一會兒,小手架在額上,凝眸沉思,忽又回過頭來向她姐姐問。秋水不知妹妹還是真的忘了,抑是故意淘氣,不過瞧著她一副涎皮嬉臉的神氣,總是頑皮的成分多,遂瞅她一眼,微笑道:
「我也忘了,大概就是春冰吧。」
秋萍抿嘴一笑,遂又把怎樣救起、怎樣送醫院的話告訴一遍,又笑道:
「爸,媽,這個姓陸的少年真勇敢,聽說是報館裡辦事的。」
「這個倒真是難為了他,你們沒有怎樣地謝謝他呀?」
秋萍聽媽媽也含著笑容說,因指著姐姐,抿嘴笑道:
「這個我可不知道,你問姐姐自己得了……」
秋水聽妹妹這樣說,粉頰更加紅暈起來,便瞪她一眼,嬌嗔道:
「妹妹,你說這話,你不是也在一旁嗎?媽,我在醫院裡人兒清醒了,還是妹妹告訴我,我才知道,那自然向人家道謝。他也說得很好,人類應有的互助義務,見死不救,那還好算一個人嗎?後來我和妹妹請他在雪園裡吃些點心,也算是謝過他了。」
「這個少年不但是很勇敢,而且也很有作為,可敬得很。」
秋水見爸點著頭稱讚,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喜歡,玫瑰花兒般的頰上笑容也就沒有平復過。閔太太拉著秋水道:
「你現在覺得有沒有什麼?還是早些兒去休息吧。」
秋水頻頻點了點頭,向寄青說聲「表哥多坐會兒」,便一扭身匆匆地回自己臥房裡去了。
秋水的爸爸是個金融界的領袖,名叫伯祥。伯祥現任華東銀行總經理,各界交際頗廣,所以在上海也很有名望。他的妻子胡月華,兩人結縭以來,已有三十二年,起初產了兩個男孩,都不幸夭折,後來又產下秋水、秋萍兩人,卻是撫養得很好,所以把姐妹兩人疼愛得像掌上明珠一般看待,有什麼宴會地方也常帶著秋水一同去交際。習慣成自然,秋水久而久之,當然也成為都市裡的一朵交際花了。
胡月華的哥哥名叫胡天明,天明娶妻方氏,只養一個兒子,就是這個胡寄青。寄青中學畢業,天明和方氏不幸都患時疫身亡,臨死囑託妹子月華照顧。月華因自己膝下沒有兒子,見寄青生得一表人才,就待他自己兒子一般,現在華東銀行任出納科副主任職。這些都是倚著伯祥的勢力,寄青當然是非常感激。再因為姑媽家裡有個這樣如花如玉的表妹,所以在公餘時間,常到閔公館來遊玩,和秋水平日間的感情倒也不壞。
自從這次事變以後,伯祥又擔任了難民協會裡的名譽會長,對於慈善公益事業很覺熱心。伯祥在社會上顯然是很露頭角,他女兒秋水也就跟著爸爸紅起來。原因是每一次為難民生活費而發起的遊藝大會,秋水常常去客串幾齣戲,她擔任的當然是旦角,什麼《投軍別窯》《汾河灣》《四郎探母》……都是她的拿手好戲,嗓子的圓潤沒有一個不聽得甜甜有味,因此有人替她起了一個別號,叫她甜姐兒。更因為她的扮相又好,所以醉心她的人實在不少,差不多要成為一班青年人心目中的情人了。
寄青見秋水向自己招呼了一聲,便匆匆地出去,心裡兀是呆呆地想:表妹掉下水去,他給表妹救起,這是個救命大恩,豈是請人家吃一些點心可以算為道謝了結的事?瞧著剛才萍妹似打趣又似不打趣的情形,可見水妹一定是很感激那位姓陸的少年,也許尚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不然水妹為什麼又這樣不勝嬌羞的意態呢?但仔細一想,一個女孩兒家,被陌生的男子從水裡抱起,雖然水妹是個會交際的人,被妹子這樣開玩笑般地訴說著,哪有個不怕羞的嗎?想到這裡,又覺得這也許是自己多心了。不過那少年不知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假使是個相貌醜陋的,那表妹當然不會愛上他。所慮的就是怕這個少年生得英俊漂亮,那麼將來日子一久,難免因恩生愛,自己這就要變成個失戀的人了。寄青這樣思忖著,心裡實在是非常憂愁。秋萍見他一句話也沒有,只管出神,便驟然奔到他面前,笑問道:
「表哥多早晚來的?老是呆著,敢是想什麼心事?」
寄青想不到給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一句話就說到自己的心眼裡,不由紅了臉兒,拉過她的手兒,笑道:
「我有什麼心事可想?你別胡說。你和姐姐喜歡游泳,下次我伴你們去好了。」
秋萍聽他說起游泳,倒又想著了那個陸春冰,便笑著說道:
「表哥,你沒瞧見那個姓陸的,游泳技術真是挺好的。」
寄青聽她又提起這個姓陸的,自己倒真要向她探聽探聽,但礙著姑爹姑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拉著秋萍的手向外面走著說道:
「萍妹,我們瞧瞧你姐姐去,不知她現在是怎麼了。」
兩人出了上房,走完了長廊,前面是個院子。院子裡種著兩株高大的銀杏樹,月亮篩著樹葉的影子,在泥地上映得清清楚楚的,是不停地搖動著,老遠地望去,倒也頗覺含有些畫意。寄青趁著四下無人,便悄悄問道:
「你知道姓陸的是多大年紀了?臉蛋生得漂亮不漂亮?」
秋萍望著他憨憨地笑了笑,反問他道:
「你問他幹嗎?敢是願意和他做個朋友?他年紀說倒說起過,可是我沒理會。你統問我姐姐去得了……哦,險些兒忘了,我還得去作篇日記哩,我不去了,你一個人去吧。」
寄青見秋萍一脫手就匆匆地又跑回上房去,心裡想:萍妹到底年幼,她懂得什麼?我何不向水妹親自探探口氣,那就知道了。寄青這樣想著,穿過了院子,秋水住的是三面臨園子、一面連正屋的三間房子,外面是畫室,中間是丫鬟小芸住的,裡面一間才是秋水的臥房。因為裡面一間是靠著園子,開了窗子,滿天都是密密的竹葉,微風吹來,瑟瑟作響,陰森森的,十分清靜,尤其夏天裡,更為適宜,好像裝有冷氣一樣。寄青跨進書房,就見小芸拿著一束已凋殘的鮮花出來,因問道:
「小姐可睡了沒有?」
「在看書,表少爺請裡面坐。」
寄青和秋水原是自小一塊兒廝混慣的,現在雖然長大了,但因為彼此感情很好,所以寄青也不曾避著嫌疑,秋水臥房,也常自進出。今聽小芸的話,便輕輕步進臥房。只見秋水躺在床上,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捧著一本書,但她雖然是拿著書,眼睛卻並沒有瞧在書本上,只對了房門出神,所以寄青一腳跨進,就和她打個照面。她便「喲」了一聲,先從床上坐起,兩腳放下地去穿睡鞋。寄青笑著問道:
「表妹剛才不知道喝了多少水?現在覺得怎麼樣?」
「幸虧救起得快,所以現在倒不覺什麼,多謝你關心,請坐吧。」
秋水紅暈著臉兒,把書本放在桌上,兩手牽了牽衣襟,表示那種局促不安的樣子。寄青在靠窗邊坐下了,望著秋水只是微笑,心裡很想問問關於姓陸的事情,但一時問不出口。因為表妹是個細心的人,如果自己問得唐突,她不免要笑自己瞎吃醋,這顯然有些兒為難。秋水見他靜靜地一聲兒都不言語,老望著自己笑,這就有些兒難為情,一時想著了一件事,便站起來笑道:
「喲,我這人真糊塗,表哥來了好一會兒,我還沒倒茶哩。」
秋水這一句話,總算驚過寄青原有的理智來,因連連搖了搖手道:
「別忙別忙,我在姑媽房裡剛喝過。」
寄青這樣說著,秋水倒也不同他客氣,真的停止了。這時從園子外就有一陣涼風吹送進來,頗覺爽朗,寄青遂起來道:
「園子裡很涼爽,表妹可有興趣去踱一會兒?」
秋水沒有拒絕,含笑點著頭,兩人就出了臥室,一同走到園子裡。那邊雖是靠近馬路,因為霞飛路一帶本是住宅區,所以一些兒沒有車馬往來嘈雜的聲音。兩人悄悄地從葡萄棚下穿過去,到了那邊池塘旁。只見碧油油的荷葉已布滿了整個的池面,一片綠雲上也伸出三五支鮮紅的含苞花朵,在清輝的月光之下,更覺得含有無限美好的色彩。秋水腳下拖的還是睡鞋,走路有些不便,她在池邊石欄上坐了下來,縴手在另一端石上拍了拍,笑道:
「就在這坐一會兒吧,表哥這幾天行里忙不忙?」
寄青見她這樣親熱的舉動,也就笑著在旁邊坐下,兩人相對望了一會兒,心裡都在想各人的心事。寄青想:表妹依舊這樣對待我,叫自己倒是愈加不好意思問姓陸的話了。秋水心裡也在想:自己這次要不是那個陸先生救起,恐怕真的就沒有了性命。表哥雖然待我好,但叫我又怎能忘得了陸先生的大恩呢?兩人儘管這樣一陣子呆瞧,猛可聽得撲通一聲,驚得兩人連忙回頭望去,只見池面上還起了一圈圈水花的波紋,又聽得呱呱的一陣蛙叫,原來青蛙也在水裡游泳。寄青笑道:
「這個青蛙不知是掉到水裡去呢,還是去救別個的?」
秋水聽他把青蛙來比自己,那兩頰忍不住又紅暈起來,秋波向他一瞟,啐了一聲,笑道:
「表哥真不是個好人……」
寄青笑了,秋水也笑起來,兩人又靜默了一會兒。寄青望著她,很柔和地道:
「今天實在是個很可紀念的日子,妹妹大難不死,將來的福氣就不小。我心裡真替你高興得了不得。」
秋水正在凝望那蕩漾的波紋,聽寄青這樣說,便回眸向他一瞟,笑起來道:
「但願應了表哥的話才好,恐怕妹子生成是個薄命的人哩。」
寄青聽了急忙手按到她的嘴上去,但又覺得這樣怕得罪了人,立刻要把按上去的手又放了下來,搖了搖道:
「表妹說命薄,那我怎麼樣說呢?可是表妹這個好模樣兒,我真不知道誰有那種福氣,才能夠消受哩。」
秋水聽他說出了這話,心裡明白這是表哥隱隱向自己求愛的意思。照平日間感情說起來,當然是可以答應,但從今天起,我的身子實在不是我自己所有了。雖然春冰說是施恩不望報,但自己心裡終覺受恩於人,必欲報之方才感到痛快,否則心中好像有件未了之事沒幹完似的,實在令人有些寢食不安。所以這時若提出婚姻的事,也不是能夠貿然可以答應。因此低垂了臉兒,兩手只是玩弄著一方絹帕。寄青瞧了她這種嫵媚可愛的神情,這很顯明是怕著難為情,意欲再補充一句上去,但又恐說得太露骨,也許表妹要生氣,惱著了她,那倒不是玩的事。這就要應著了欲速則不達的一句話了,還是慢慢兒的好。要如表妹心中是有我這樣的一個人,那麼她將來終有投入我懷抱的一天。兩人心中都有了心事,雖然要說的話是有千言萬語,可是始終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寄青覺得這樣老是呆坐著,很是不好意思,因站起來輕聲兒道:
「表妹,你今天是很辛苦的了,我還吵擾你大半天。現在時候也不早了,我走了,你也早些兒安睡吧。」
秋水這才也站起身子,含情脈脈地望著他,點著頭伸過手去,和寄青握了握,微笑道:
「我不和你客氣,不送你了。」
寄青卻沒回答,只搖了一下手,已向那邊柳樹後消逝了去。秋水心中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觸,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才穿過葡萄棚,回到臥房裡去。
這天夜裡,秋水睡在床上哪兒合得上眼,寄青和春冰兩個臉蛋兒都在眼前顯現出來。一個是青梅竹馬自小一塊兒長大的表哥,一個又是自己救命的大恩人,哪一個能夠拋得了呢?想到這裡,左右為難,但一會兒又暗自罵道:一個女孩兒家,為了這種事,操心得連睡覺都不睡了,這未免是難為情的……秋水這才緊閉了兩眼,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秋水瞞著妹妹,到電話室里悄悄打個電話給春冰,叫他下寫字間後,到大陸游泳池裡來找她。春冰原是每天必到的,所以連連答應。秋水芳心真喜歡得了不得,先在浴室里淨過了身,然後又好好梳了妝,換了一件蘋果綠色的紗旗袍,一雙白紅相隔的麂皮革履,對媽只說是同學約會。出了大門,卻是坐車到大陸游泳池裡,來候恩人而帶有一些情人成分的陸春冰哩。
秋水到了大陸游泳池,便先到看台上去等候春冰。誰知到了看台,迎面就走來一個西服少年,秋水定睛一瞧,正是陸春冰。兩人連忙握了一陣手,秋水嫣然笑道:
「啊喲,本是我約陸先生的,誰知陸先生竟先我而至,真抱歉得很,想是候了好久吧?」
「哪裡哪裡,你太客氣,我出了辦公室就到這裡來,也不到十分鐘時間。閔小姐,請坐。」
春冰把手一擺,秋水和他就在桌邊坐了下來,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四目相接,都覺得有些兒不好意思。春冰這就搭訕笑道:
「閔小姐喝些兒什麼,汽水還是鮮橘水?」
「就是鮮橘水吧。」
春冰因叫侍役拿上兩瓶,一瓶送到秋水面前,秋水道了一聲謝,兩人把嘴巴湊到麥稈管的一頭,吸了幾口。秋水抿了一下嘴,臉上老是含著笑,脈脈含情地凝望著春冰,好像欲說不說的神氣。春冰就先笑道:
「閔小姐,學校里暑假可有多少日子?」
「暑假的日子多哩,足足有兩個月。像這樣悶人的天氣,真嫌煩人。總算已過去一個月了。」
秋水一手捧著鮮橘水瓶,一手掠著被風吹著的雲發,表示她對於夏天實在並不歡迎的樣子。春冰點了點頭道:
「所以一到夏天,我就只喜歡游泳,游泳不但可以消除暑氣,而且對於身體多少亦有些好處。」
「可是我不會游泳,那就糟糕,昨天還險些兒沒了小性命哩。」
秋水說了這話,撲哧地一笑,那臉兒就紅暈起來,顯然她有些兒難為情。春冰見她嬌羞萬分的意態,真是愈瞧愈美,忍不住也笑道:
「閔小姐假使有興趣的話,我們倒可以大家研究研究。」
秋水聽了這話,好像心裡感到了極度的興奮,立時把眉毛兒一揚,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嘴兒笑起來道:
「陸先生這話可真?假使有你這樣一個良師教導,那我准可以學會了。」
春冰倒想不到她會這樣高興,一時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微笑道:
「教導兩字不敢當,我們大家玩一會兒罷了。」
秋水聽了,憨憨地笑著,身子已是站了起來。春冰心想,這位姑娘倒是個爽快人,說干就干,絕沒有一點虛偽的表示,心裡這就感到了一陣痛快。今天兩人齊巧都不曾帶著游泳衣,遂向裡面租了兩件,大家各自到更衣室去換衣。春冰先在游泳池畔等她,不多一會兒,早見秋水笑盈盈地走了來。春冰見她穿的是件鵝黃顏色,望著她雪白豐腴的肌肉,更覺嫩胖得可愛,真是富有肉感的引誘。因為這件衣裳是太小一些,所以繃得那胸口的兩隻乳峰更聳得高高的,十分結實。秋水被他瞧得難為情,遂低低喊了一聲陸先生。春冰這才感覺到自己不免有些失禮,一時倒也不好意思起來,因笑道:
「那麼不妨試一試,不過你的膽子要放得大些兒。」
秋水點了點頭,兩人便走近水淺處,就在池旁坐了下來,先讓兩腳浸到水裡去。春冰便又對她說道:
「閔小姐,你有沒有瞧過魚在水裡游?它的所以能夠活動自由,就靠著兩鰭和尾兒的搖動,這好像小艇的木槳一樣。現在我們人可需要兩手兩腳來活動,臉兒向上,可以呼吸。這些事其實講也講不到底,最要緊是經驗去得來。現在你只管下水去,可以照我說法試試,我在後面跟著你,你可別害怕。」
秋水聽他後面會跟著自己,膽子就大了一半,遂真的撲到水裡去,兩手向前劃著,兩腳向後一伸一屈,果然有些兒會了。但是卻不敢游遠去,同時心裡跳得厲害,氣力有些不支,兩手兩腳若不活動,身子就向下沉去。秋水遊了一丈多遠,待游回來離岸尚有四五尺時,已經有些支不住,心裡這就急得了不得。不料這時身旁早有一人把兩手向自己身子輕輕抵住,自己好像身下有了救生圈,再也沉不下去。秋水回眸一瞧,正是春冰,芳心又喜又羞,低聲兒說道:
「陸先生的游泳技能真是好極了。」
春冰卻沒回答,只向她笑了笑。這時兩人好像並頭躺在水面上一樣,春冰也不給她到岸上去,一手摟住了她,兩人就在水裡進退如意地游著。秋水不但一些兒不害怕,而且一些兒也不覺吃力,心裡真高興得了不得,掀著嘴兒笑道:
「我真不知游泳有這樣的趣味,那以後我真想天天來遊了。」
兩人約遊了一刻鐘模樣,方才跳上岸來。秋水在岸上一躺,已是嬌喘吁吁,春冰道:
「閔小姐,你感到很吃力吧?」
秋水微微一笑,卻沒說話,抬頭仰望那天空五彩的雲兒,想著剛才兩人摟抱的情形,真好像是對鴛鴦戲水……秋水想到這裡,那頰上便飛起兩朵桃花,被落日的光輝相映,更嬌艷得可愛。春冰望著她得意地笑了,秋水更羞得把兩手掩著了臉兒。雖然沒聽見她的笑聲,卻見她胸口一起一伏,奶峰這就不住地顫抖,顯然她是笑得那份兒有勁。春冰見了這個意態,真被她陶醉了,忍不住笑問道:
「為什麼掩了臉兒不瞧……」
秋水聽他這樣一問,心裡更覺不好意思。本是仰臥著,她一轉身,臉兒背了他,已是側臥著,這就可以聽出她哧哧的笑聲來。春冰見她可人,心裡對她也就感到了一陣親愛,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她身子扳了回來,低低笑道:
「你怕羞嗎,那我就走了……」
春冰話還未完,秋水的兩手早已放了下來,回頭向後望他,因為是驟然之間,秋水不妨他的臉兒會離自己這麼近,險些兒兩人面頰就撞了一下。秋水瞟他一眼,又哧哧地笑了,春冰拉過她的縴手,又笑問道:
「閔小姐還有興趣下水去嗎?」
秋水這就在地上坐起,把胸部一挺,笑道:
「你怕我沒有氣力了嗎?我偏游給你看。」
春冰見她顯出挺勇敢的模樣,倒又笑起來了,望著她點點頭道:
「真的嗎?回頭你可不要叫饒。」
秋水身子一扭,「嗯」了一聲,噘著小嘴兒道:
「不要不要,陸先生,你不能捉弄我的。你要讓我喝飽了水,我可不依你。」
春冰聽了,哈哈地一陣大笑,便伸手將秋水摟起,兩人一同向池水裡鑽去。秋水急得兩手把春冰身子緊緊抱住,春冰早已把她身子浮到水面,笑著安慰她道:
「別怕,別怕,我哪裡會真捉弄你呢?」
「還說不捉弄我,我的小靈魂兒早已給你嚇掉了。」
秋水瞟他一眼,春冰覺得這是一個嫵媚的嬌嗔,兩人忍不住又哧哧地笑了。男女之間有夠得上握手的資格,這就交情已是不能算為不深,不過這是在我國,在歐美恐怕也不算怎麼一回稀奇的事。現在春冰和秋水在游泳池裡,貼身相摟,倚偎握抱,這當然較之握手是更進一層。起先彼此還有些羞人答答,經過四五次下水以後,那兩人不但是形式上或談話上,顯然是親熱熟悉了許多,兩人心目中誰也承認你是我的戀人,我是你的情人,同時希望將後總有那麼一天會終身不離開。不過天下的事情往往是不可捉摸,在他們兩人當然是不能預料,看書的也不能猜准,即是作書的,恐怕還不能知道哩。
春冰和秋水從游泳池裡出來,已是六點十分,在一家咖啡店裡吃了大餐,差不多七點半鐘。天色是籠罩了一層暮靄,月兒已在浮雲堆里伸出頭來,向大地探望。兩人在清靜的馬路上踱了一會兒,方才約了後會的日子,各自分手回家。
春冰今天感到了極度的興奮和快樂,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能夠給我摟著在水裡游泳,這到底不是一件偶然遇得到的事,不過既不是偶然,難道我倆三生石上早註定了姻緣不成……心裡一陣高興,腳步會感到輕鬆,嘴裡不自主地哼著歌曲。當他一腳跨進後門,誰知裡面正走一個少女,兩人竟撞了一個滿懷,這就聽得那少女「啊呀」一聲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