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紅蕉 · 第一回 游泳池無意逢萍水診治室含羞約雪園

馮玉奇 《秋水紅蕉》
火球似的太陽懸掛在電光般的天空中,曬在平坦的柏油馬路上,地面起了一堆堆漆黑的潤濕,車輪經過的地方,印著淺淺一條輪痕來。時候是盛夏的季節,路上的行人,男的白嗶嘰的西服,印度綢長衫,女的露臂裸足,袒胸赤背,網眼鏤花紗旗袍,挖空鹿皮革履,手中還撐著小小的紗傘。但這些還不濟於事,即使她們全身精赤,一絲不掛地裸著,還是不能使她們得到涼快。因為只瞧她們臉上粉和胭脂的混合,就可想她們還是遍體香汗盈盈哩。 大概天氣是悶熱得太厲害的緣故,太陽也有時候會失去它的淫威,濃黑的烏雲從四面天空中聚合攏來,遮蔽了整個的世界。在無限沉悶的空氣中,透過來一陣颼颼的涼風,接著便是黃豆般大的雨點,滾滾地從天空中倒瀉下來,發狂似的暴雨灑灑不停地落著。頃刻之間,每條馬路上都變成了小河,汽車好像是小艇,駛過之處,飛濺起雪樣似的水花。江水是向上涌,雨點是向下落,它好像憤怒著大地上的一切是太不平,盡力地要淹沒了這個黑暗、野蠻、狡猾、毫無人道的世界。 經過了這場狂雨的洗擊,時候已到了黃昏。雨過天晴,浮雲隨著晚風的吹送,已散開得無影無蹤了,大地上恢復了原有的沉寂,氣候果然是涼爽了許多。雖然太陽又從天空中探出頭來,但它已沒有了強熱的勢力。日薄西山,只剩下奄奄一息,涼風吹動著被雨洗清的樹葉枝兒,不停地像妙齡女郎纖腰那樣地搖擺。從遠處反映過來落日的餘光,照臨在綠油油葉兒上留著的雨水,亮晶晶一閃一閃地倒顯出了無限美好的色彩。 一陣陣水花飛濺聲中,這就見許多青年男女,身穿浴衣,做個青蛙入水的姿勢,一個個躥入水池裡去。這是大陸游泳池裡,雨後新晴,對著無限美好的夕陽,悶人的季節,游泳池中是唯一良好避暑的勝地,也是新時代男女活動的好所在。 陸春冰是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年,他生著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臉兒生得很漂亮,唇紅齒白,英秀之氣,溢於眉宇,真是宋玉復生,潘安再世。不過講到他的身世的淒涼,誰也不能不替他表示同情。原來他在幼年就喪了父母,只得依賴著叔父而長大。叔父是松江地方上的紳士,為人很是慷慨。從前他曾經在北方政界中做事,後來因病辭職,重返故鄉,在松江創辦了一所貧兒教養院和殘廢養老院,把所有的金錢完全用之於慈善事業,矜孤恤寡,濟困扶危。因此地方上的人,都對他表示崇敬。春冰既靠叔父撫養成人,受其薰陶,自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變成了一個具有熱腸俠骨而急公好義的人物。十八歲那年,他在松江中學裡畢了業。想著自己早失怙恃,全仗叔父撫育長大,才能使自己有高中畢業的一天,人非草木,雲胡不感,當下春冰為了要減輕叔父的負擔,報答養育的恩惠,於是他開始要在社會上謀出路。可是這時候,他叔父正因身體孱弱,需人助理院務,所以就叫春冰擔任了貧兒教養院的總務主任。春冰鑒於叔父殷勤委託,自然樂於接受,自任事之後,苦心擘劃,克盡厥職。在他叔父的心中,也覺得後繼有人,大願可償,因此十分喜悅。 孰料好景不長,彩雲易散,不多幾時,松江竟遭了時局的不寧。這時春冰的叔父適值臥病在床,症狀非輕,生命危殆,又受到這種很大的驚惶,在風聲鶴唳之中,咯了幾口血,濃痰塞喉,畢竟一瞑不視了。春冰此時委實悲痛欲絕。然而處於鼙鼓聲催的當兒,也只好替叔叔草草成殮,不暇舉喪鋪張了。 到了下一天,松江的市面便很混亂,春冰急忙繞道而避至上海,就租了一間亭子間,以為棲身之所,同時努力謀事,以免坐吃山空。他經過了三個月悠長的時間,方才找到了報館中一個助編的職位。雖然每月只有二十元的薪水,但他明知現在社會上人浮於事,粥少僧多,能夠得到位置,已是僥天之幸。這樣想來,他也很心滿意足了。 春冰每日五點鐘從辦公室出來,因為自己的住所很小,實在悶熱得透不過氣,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是神疲力倦,若就是這樣回家去悶著,恐怕立刻就有發痧的可能,為此春冰特地去購了一張游泳的長券。因為春冰對於游泳是感到相當的興趣,藉此可以解除一整日來的積鬱和工作的疲勞,而且這也未始不是鍛煉身子的一個方法。 每天照例地生活,這天雨後黃昏,在大陸游泳池裡,當然春冰也是在內的。春冰穿著一件茶綠的游泳衣,在池水裡游來游去,一會兒東,一會兒西,輾轉反側,進退伸縮,一會兒深入水底,一會兒浮漂水面,好像魚兒般的一條,活潑潑地非常如意。春冰游泳的技術,也可稱為是上乘了。遊了一刻鐘模樣,春冰從池水裡爬到岸上休息,瞧著看台上的眾人,都坐在大理石桌旁喝汽水吃冰淇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各人的臉上無不笑意生春。池旁光滑清潔的地上,也有坐的,也有臥的,兩兩三三的青年男女倚偎在一起,喁喁地細談,鶯鶯地嬌笑。望著淡藍天空中浮映的五彩雲兒,迎著微微吹送過來的晚風,只覺得精神煥發,心怡神曠,涼爽無比。此情此景,「只羨鴛鴦不羨仙」,正是他們的寫照了。春冰瞧著對面池旁的石階上,有三五個女子在玩,那邊是淺水的地方,想來她們是剛在學習的,見她們浸了半身的水,一步一步走下去,那水就愈深起來,直淹到奶房的地方,早又嚇得逃上來,幾個人咯咯地笑作一堆。春冰瞧著有趣,忍不住也好笑起來。休息了一會兒,春冰正欲站起,走到跳板上去跳水,忽然聽得一陣尖銳的女孩子聲音叫道: 「啊呀!我的姐姐掉下去了,救命!救命!」 這急促的呼聲播送到春冰的耳中,慌忙回過頭去,只見對面池旁石級上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正在用手指著水池裡,急得雙腳亂跳,幾乎已哭出聲來。春冰知道她姐姐定已沉下水底去,瞧妹妹這個光景,想來她姐姐是不會游泳的,恐怕還是初次來玩,若是真的一些兒不識水性,那就難免要遭滅頂之災。見死不救,這對於自己良心上說不過去,春冰被良心的驅使,這就立刻站起,奮不顧身地躥入水底。這個游泳池最深處有二丈,最淺處也有四五尺,春冰鑽在水裡,只覺一片光明,瞧得清清楚楚,只見一個身穿紫紅游泳衣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已沉到最深水底去。春冰緊游兩下,早已到那女子的身旁,連忙伸臂將她纖腰夾住,奮力遊了上來,鑽出水面,將她水淋淋地抱上了岸。這時眾游泳的人都圍攏來瞧。春冰把她仰睡地上,只見她臉白如紙,兩眼緊閉,她妹子急得抱著姐姐身子哭了。圍著的眾人都你一句他一句地出主意,但都是嘴裡說說,卻不並曾動手去辦。春冰知道她已喝了許多水,因忙又把她抱起,覆轉身子,輕輕敲著她的背部,意欲揉擦她的腹部,又覺得許多不便,而她嘴裡又一口水都沒吐出。春冰一時情急,就把取衣的牌子交給她妹子道: 「我立刻把你姐姐送到醫院裡去,請你給我衣服去取了,你也追趕上來吧。」 那女孩接過牌子,小手揉擦著眼淚,眸珠轉了轉,點頭謝道: 「謝謝這位先生,但你把我姐姐送到什麼醫院裡去呢?」 春冰抱起那女子,開步欲走,聽她這樣一問,心中暗想,我這人真也糊塗,女孩兒果然心細,因回頭答道: 「離這兒近些,就是人和醫院吧。」 春冰不待她回答,早已奔出大陸游泳池。門外齊巧有輛出差汽車開來,裡面跳出客人,付錢走了,春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上車廂,吩咐立刻開到人和醫院去。車夫遇到這兩個突如其來的主顧,心中倒是一怔,因說道: 「這位先生請原諒,照我們汽車行規矩,外面私自不能送客,最好讓我回去銷了差,你再打電話來喊好了。」 春冰聽他說出這話,真是呆笨得可憐,心中又好笑又好氣,因把腳一蹬,怒喝道: 「是你這個無關緊要的規矩要緊,還是救人家性命要緊?你別多饒舌了,快些開去吧,回頭多賞你錢是了。」 車夫一聽,這才知道那女子是掉在水裡昏過去了,也就不再多說,撥動機件,開足馬力,駛到人和醫院。春冰不及付錢,立刻跳下車廂,抱到診治室,看護給她送到病房,醫生施用手術,給她腹中的水都吐了出來。這時她妹子也匆匆趕了來,手裡捧著春冰的西服和她姐姐的旗袍,見了春冰,就急問道: 「先生,我的姐姐可有醒了嗎?」 「水都吐出來了,想她乏力得很,現在正養著神……」 春冰一面回答,一面接過西服,就帶到外面一間去穿了。那妹子走到床邊,見姐姐渾身兀是水淋淋的,因悄悄叫道: 「姐姐,你現在覺得怎樣了,我真被你嚇死了。」 那女子微睜星眸,向她妹妹望了一眼,忽然「咦咦」叫起來道: 「妹妹,這是什麼地方呀?我記得在大陸游泳池裡掉下水去,便糊糊塗塗地智識全失了。這到底是誰給我救起來的呀?」 女孩見姐姐已完全清醒,心中大喜,小手撫著她粉嫩的頰兒,破涕笑道: 「姐姐,這話長哩,我慢慢地告訴你,現在我問你,你到底還有什麼不舒服呀?」 「沒有什麼了,只不過覺得身子很乏力。妹妹,我的衣服呢?這樣濕透了怪不舒服的,快給我換上了吧。」 那女子微抬起身子,縴手捻著濕淋淋的游泳衣,那女孩哧地笑起來道: 「我的意思也是先要把姐姐衣服換了,這樣子被人瞧見不是怪不好意思的嗎?」 女孩說完了這話,翻身去掩上了房門,又把她姐姐粉紅小紡的襯衣小褲拿到床邊,先把兩條幹手巾遞給了她。女子微紅了臉兒,向她妹子揮了一下手,意思叫她別過頭去。女孩見了,便奔到窗旁,向外望著笑道: 「姐姐,你在妹子面前倒害羞了,剛才若沒有那位先生奮身下水去給你抱起,姐姐恐怕是要沒得救了呢。」 那女子把游泳衣褲脫去,一面用手巾擦乾了身子的水漬,一面穿上小紡襯衣短褲,聽了妹子的話,心頭別地一跳,紅暈了雙頰,向她叫道: 「妹妹,你快過來,你說的什麼話呀,我到底是被怎樣一個人救起的呢?」 那女孩聽姐姐叫她,想是已換好了衣服,因回身奔了過來。把游泳衣擰乾,和自己的放在一塊兒,又把那件鵝黃的紗旗袍取來,給她穿上,笑盈盈道: 「姐姐,我告訴你,當你掉下水去的時候,我心中這一焦急,就大喊救命了。當時就有一個少年躥入水底,沒有五分鐘時間,他就把姐姐水淋淋地從池中抱上岸來。那時姐姐已不省人事,眾游泳的客人都你一句他一句只會說說空話,那少年見姐姐昏厥不醒,臉又灰白,心中非常焦急,我是只會哭了,他忽然把衣服牌子交給我,他自己就把姐姐抱到這兒醫院來了,叫我取了衣服,也隨後趕來。姐姐,那少年真是個勇敢具有俠腸的好人。姐姐若沒有那少年捨身相救,姐姐恐怕是要淹死哩。」 那女子聽了妹子的話,這才知道自己是被一個少年救起的,怎麼自己竟會一些兒沒曉得呢,一時那頰上更添了兩朵桃花。穿上了旗袍,女孩給姐姐幫著扣紐襻,女子拉著女孩手,忙問道: 「那麼這個少年現在到哪兒去了?」 女孩正欲回答,忽聽門響一聲,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少年來,正是春冰。春冰已穿上一套白嗶嘰的西服,女子打量他一會兒,只覺春冰英挺中帶著溫文。一副白淨的臉蛋兒,覆著一頭烏亮菲律賓式的頭髮,含有作家的風度。兩條濃眉下,蓋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眸珠,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嘴唇,露著一排雪白的牙齒。他臉含著笑意,這就見他頰中還顯出一個酒窩兒,倒實在具有中西合璧之美。女孩一見,便慌忙叫道: 「姐姐,這位先生就是把你救起的……」 那女子聽了,便忙笑盈盈地走向前去,對春冰深深地行了一個六十度的鞠躬禮,抬起頭來,齊巧和春冰打個照面。她脈脈含情地向他一瞟,柔聲謝道: 「先生貴姓?多蒙您熱心相救,真令我感恩不盡,不知叫我如何報答才好。」 春冰聽了,連忙讓過一旁,搖手笑道: 「別客氣,別客氣,我叫陸春冰,這位女士尊姓?」 「我叫閔秋水,這是我妹子,叫秋萍。」 秋水說著,又指了她的妹子,秋萍聽了,也笑嘻嘻向春冰鞠了一躬,叫道: 「陸先生,你把我的姐姐救起了,我真感激你,假使給我爸爸和媽媽知道了,他們不知道還要怎樣感謝你呢。」 春冰見她絮絮地說著,兩眼滴溜圓地凝望了自己,蘋果般的小臉紅暈得可愛,顯出活潑稚憨的神情,心裡倒也很是喜歡,不覺拉過她手笑道: 「閔小姐,這些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假使見死不救,那還好算一個人嗎?水小姐現在可完全好了嗎?」 秋水見他說到末一句,又回頭來問自己,心裡實在非常感激,點頭含笑道: 「多謝你,我已完全沒有什麼了。妹妹,錢袋呢?我們還不曾付醫藥費吧?」 「診金我已代給你付了,你不用客氣吧。」 秋水聽春冰這樣說,心中愈加感激。天下竟有這樣俠腸的人,我和他非親非戚,他既救了自己性命,又給自己付去診金,這我怎好意思消受呢?因紅暈了臉兒,明眸里含有無限的柔情,向他說道: 「我受陸先生救命大恩,已是沒齒不忘,怎好意思再叫陸先生代付診金?那不是叫我心裡反感到不安嗎?」 秋萍聽姐姐這樣說,眸珠一轉,嚷著道: 「姐姐,還有到醫院來的車錢,怕也是陸先生付的吧?」 春冰聽她提起車錢,忍不住哈哈好笑起來,說道: 「萍小姐,你不要說車錢了,這真叫人笑痛肚皮。我把你姐姐急急抱出門外,齊巧有輛出差汽車開來停下,車中人跳下付錢去了,我因情急,不管一切就跳上車廂,叫他快開,偏車夫說要照行中規矩,先回去銷了差,你想我心中急不急?就問他救人要緊,還是銷差要緊。車夫聽了,總算不敢再違拗,立刻開來。那時我身上還穿著游泳衣,錢袋沒有在身邊,自然沒有付他。而且也是先把你姐姐抱進去救治要緊。後來你趕到,待我穿好衣服下去付車錢,誰知那汽車早已開走了。想來他等不耐煩,要緊去銷差,連我車錢都情願不要了。你想這事可有趣嗎?」 秋萍聽完這話,忍不住咯咯地笑彎了腰。秋水聽他話中把自己身子抱來抱去,一顆芳心好生羞澀,抿著嘴兒,也哧哧地笑。春冰見她不勝嬌羞的神情,雲發蓬鬆,翠眉含顰,宛如捧心西施,頗覺楚楚可憐。因叫院中僕婦端盆臉水,給秋水重新梳洗。秋水見他如此多情,能夠體貼女孩兒家的心理,因此芳心中也就更深深地嵌上了春冰的影子。秋水梳洗完畢,回過身子在皮匣內取出一張十元鈔票,遞到春冰面前,憨憨笑道: 「陸先生,這些夠了嗎?你千萬別和我客氣。」 「那麼也太多了,這兒是院中開出的賬單,特等病房五元,診金四元,還餘一元呢。」 春冰把那賬單拿給秋水瞧,秋水搖頭不肯來接,意思是我很相信你的。秋萍早笑著道: 「陸先生也真有趣,打量我姐姐不相信你話嗎?好了,這一元錢我們作車錢,大家出院去吧,時候也不早哩。」 春冰見她年紀雖小,說話倒是很有分寸,因笑著點頭。三人出了人和醫院,馬路上已是萬家燈火,秋水望著春冰,很溫和地道: 「陸先生,我想請你到這兒雪園食品公司去吃些點心,不知你肯賞光嗎?」 春冰見她情意真摯,不好意思推卻,遂點頭答應。於是三人慢步踱去,到了雪園,侍者接入,大家在座位上坐下。侍者倒上三杯冰蒸餾水,問吃什麼,秋萍笑道: 「我們吃些點心好了,陸先生以為怎樣?」 「隨便,萍小姐,你點幾樣是了。」 春冰笑著回答,把眼睛卻望到秋水的臉上來。剛才秋水因為雲發浸濕,好像落湯雞模樣,頰兒雖艷,卻還不能十分顯露出來。現在在天藍的霓虹燈光下映著那粉頰,且又理過妝,春冰頓覺眼前一亮,好像吐著一樹燦爛的桃花,這就不免把她細細打量起來。配著一雙烏圓的眸珠,顯出聰明的樣子,兩頰紅潤潤的,好像出水芙蓉,櫻桃般的小口,笑時微微地掀起,露出一粒粒整齊玉潔的銀齒。對面坐著這樣嫵媚嬌憨的美人兒,真令人有些兒想入非非。秋水被春冰這樣一陣子呆瞧,頓時羞人答答,頗有些難為情,不覺嫣然笑道: 「陸先生,請問你是哪兒辦事的還是在求學呀?」 「我是在辦事了,在報館裡做個助編。現在這個年頭兒找職業不容易,馬馬虎虎混口飯吃罷了。」 秋水聽春冰這樣說,握著玻璃杯子喝了一口,微笑道: 「陸先生,你說這話,不是太客氣了嗎?你府上在哪兒?老太爺和老太太都好嗎?不知你有幾位昆仲?」 春冰聽她問起自己父母,不覺長嘆一聲道: 「說來也可憐,我從小就喪了父母,依賴叔父長大,故鄉是在松江。叔父是一個愷悌慈祥的人物,把家產完全用在救濟孤寡貧困的事業上,他曾創辦貧兒院和殘廢院,我也曾做過他院中的助理。這次鄉間遭到亂事,他在病中因受驚過烈,遽爾逝世。我避難來滬,只有煢獨一身,羈旅異地,舉目無親,實在是很可感慨的。」 秋水聽了春冰的話,放下玻杯,低聲兒說道: 「陸先生有這樣淒涼的身世,真是令人不忍卒聽。不過陸先生如能恕我冒昧,我倒要請問你的青春已有多少了?」 秋水問至此,不知心裡有了怎樣一個感覺,倒又害起羞來,但覺得這樣更不好,就立刻又擺出平日交際場中灑脫的態度,望著他脈脈地微笑。春冰瞧她這樣有趣的神情,忍不住也好笑,因答道: 「說來慚愧,已虛度了二十一歲了,水小姐還在學校里讀書吧?」 秋水紅暈了兩頰,眼波向他瞟了一眼,說道: 「你要說慚愧,那我就更覺難為情哩。只不過小了你兩年,高中要明年才可以畢業呢。這都是小時候不肯用功讀書,所以才讀得低。我勸妹妹要用功,現在妹妹十三歲,總算已讀到初中了。她像我這樣年紀,就可以進大學哩,這就比我強得多。」 春冰見她無形中把她和妹子的年齡都告訴了自己,不知這位姑娘還是個胸無城府的人呢,還是有意和我表示親熱……想到這裡,卻聽秋萍叫道: 「姐姐,你不用給自己妹妹戴高帽子,誰強得過你?中學大學沒稀罕,能夠每學期中魁首,以第一人成績全拿回來,這才有面子哩!」 春冰聽了秋萍的話,知道秋水定是個用功的好學生,這就笑道: 「我瞧你們姐妹倆都是好學不倦的才女,統比我強得多……」 春冰說了這兩句話,倒引得她們哧哧笑得直不起腰來。這時侍者把秋萍點的點心送上,於是三人便各拿筷子夾著吃,秋水凝視著春冰道: 「陸先生在上海只有一個人,生活未免是太單調太寂寞。你假使願意到我家來談談的話,我是非常地歡迎,我家是在霞飛路,亞爾培路口,三百十二號。」 「有空我一定可以來拜望你。水小姐爸媽一定是健全著,不知還有兄弟嗎?」 「是的,我爸媽都在。只是我沒有哥哥弟弟,媽媽單養我姐妹兩個,所以家裡是很冷清的。今天我們原也偶然高興,不料就闖出禍來。要不是你把我救起,恐怕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我這個人了,這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 春冰聽她說出這個話來,可見她芳心中已存有意自己的成分。不過聽她口氣,瞧她風度,定是有錢人家小姐,只怕自己不能高攀,丟了丑也不犯著。因正色道: 「水小姐,你千萬別掛在心上,假使我要望報的話,我也絕不來救你了。」 秋水聽了這話,心中愈加敬愛,那一縷情絲便緊繞住了他,只因妹子在旁,不能十分熱情地對待他。因又問春冰住在何處,預備改日前來拜訪。春冰道: 「水小姐,這個請原諒,我的宿舍不但小,而且髒得很,怕不能見客。況我又不常在家,你倘有事找我,可以打三三五六七電話到我辦公室叫我好了。」 秋水見他不肯說,也就罷了。三人吃畢點心,秋水早已會了賬。春冰便不和她客氣。大家出了雪園,秋水伸過手來和春冰緊緊握住,卻是有些兒依依不捨。春冰只覺她手其軟若綿,一時也忘其所以,但猛可理會,這樣殊覺不雅,因脫了她手,兩人說聲再見,便匆匆地各自別去。因了兩人這一握手,不覺又引出下面曲折離奇可歌可泣的事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