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九 惡貫滿盈步入枉死城

馮玉奇 《秋水長天》
李自強在黑暗之中被一件笨重的東西在地上絆了一跤,伸手去摸,卻摸著了一個人的面孔,這就大吃了一驚,忍不住「啊呀」一聲大叫起來。只聽有人斷斷續續地問道:「是誰?是誰?」 雖然是在黑暗之中,但自強還聽得清楚,這好像是父親蒼老而又顫抖的聲音,急忙一面起身去點桌子上的油燈,一面急急地問道:「你是父親嗎?你是父親嗎?」 隨了這話聲,他在桌上已燃著了油燈,借了油燈的光線,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一個人正是自己年老的父親,連忙蹲下身子把父親扶抱起來。只見父親臉白如紙,滿身染了鮮血,他才明白家中是遭到意外不幸的慘變,一陣子悲酸,忍不住淌下淚來,說道:「父親,你你怎麼了?家裡來了強盜嗎?妹妹到什麼地方去了?」 相雲已經失了神的目光,在自強的臉上淡然地瞥了一瞥,氣喘喘地說道:「自強,雖然不是來了強盜,但那是比強盜更要兇惡的走狗,他們不受法律制裁,肆無忌憚地把我們可憐的小百姓視為畜生都不及,任剮任割,簡直一點沒有反抗的餘地。你的妹妹她、她……她……已經被這班走狗強盜搶去了。」 一股子無名的火直向自強頭頂上冒出來,他憤怒地咬牙切齒,眼眶子裡充滿了無數的血淚。一面拭著他父親身上的血水,一面又急急地問道:「父親,你知道那是什麼部隊的走狗?不知叫什麼姓名?你老人家是被怎樣一個人弄傷的?孩兒可以與你報仇!」 「這個我哪裡能夠知道呢?自強,我好好地在床上養病,聽外面忽然有吵鬧的聲音,我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亂子,所以竭力支撐起來,走到外面一看,原來四五個強徒,不,是無恥的走狗,正在預備搶你的妹妹。我一氣憤,上去爭論,誰知那為首的走狗,不問情由,拔出刺刀,在我胸口就是這麼的一刀。我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也只好眼看著他們把你妹妹哭哭啼啼地強搶去了。自強,哎喲!我是不中用了,雖然這是一件痛心的事,然而在這個國破家亡的時候,被他們殘暴勢力下犧牲的當然也不止我一個人,所以我今日的慘死,這似乎也不算什麼稀奇。不過,我們雖然是死了,但我們的冤魂是不會散的。自強,你本來是一個有為的青年,所以我希望你多除掉一個這些喪失心肝的走狗可以替我報仇,並替這些成千成萬被屈死的同胞們報仇……」相雲斷斷續續地說到這裡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他皺了皺眉頭,兩眼向上一白,可憐這一縷幽魂,從此便脫離了這個暗無天日的世界了。 自強搖撼了他兩下身子,連連叫了兩聲父親,不由得抱屍大哭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隔壁的小狗子匆匆地奔進來,一見自強,便叫道:「大哥,大哥,你的妹妹被人家搶去了知道嗎?」說到這裡,忽然又見到自強懷裡抱著的相雲屍身,遂又啊呀了一聲,叫道:「這不是老伯嗎?這不是老伯嗎?怎麼他……他……被誰殺死了?」 自強把父親屍身先抱到床上,然後把父親被殺、妹妹被搶的情形向小狗子告訴。小狗子一聽,把手在膝踝上一拍,說道:「他媽的,對了,我在路上看見一輛汽車裡被綁著雪華姐姐的身子,她在裡面似乎高聲地哭嚷著,那麼殺死老伯的一定是他們了。」 「小狗弟,你可曾看清楚這汽車的號碼嗎?不知道是向什麼地方駛行去的?」自強十分痛恨地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向小狗子低低地問。 小狗子搖搖頭道:「那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我哪裡看得清楚汽車的號碼呢?汽車大概是向東駛的,這是向城裡去的一條街道。」 自強聽了,點了點頭,遂向小狗子說道:「小狗弟,我父親被他們殺死了,我妹妹又被他們搶去了,你想,我該不該向他們報仇嗎?」 「那當然是應該極了,但他們勢力浩大,你又不能去告他,也不能和他們拼性命,所以我覺得真是困難。」小狗子十分憂愁地回答,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不管一切困難,在我一口氣沒有斷之前,我總得替我的父親報仇。小狗弟,我父親的屍首暫時請你看守,我此刻趕到城裡去一趟,不知你有這個膽量嗎?」自強望著小狗子,向他低低地懇求。 小狗子把胸脯一拍,很認真地說道:「這怕什麼?我不怕,我一點兒也不怕,想老伯平時待我很好,他死了,大哥為他老人家去報仇,家裡沒有人照顧,那我當然應該看守的。大哥,你放心去吧!」 自強和他握了握手,表示感激他的意思。然後又向他叮囑了幾句,遂連夜趕到城裡來。可是心中卻在暗想:這樣大的一個南京城,叫我到什麼地方去找尋妹妹好呢?難道我單身衝到司令部里去嗎?這當然是自投羅網,我可沒有這樣傻。一面想,一面肚子倒有點餓起來,遂找到了一家館子店預備吃客飯。只見那邊桌子邊坐了四個穿軍服的衛兵,他們喝得臉都像噴血豬頭一般的紅,嘻嘻哈哈地談笑著,好像很得意的神氣。自強遂在他們旁邊一張小圓桌旁坐下,夥計上來問吃什麼飯,自強說道:「什錦蛋炒飯,別的不吃什麼。」夥計答應,不多一會兒,便匆匆地端上。自強一面吃飯,一面低著頭兒,只管想著心事。忽然聽隔壁一個軍人笑道:「這黃思堂他媽的鬼小子,此刻一定在大樂而特樂了吧!」 自強起初對於他們的談話是並不大注意,此刻在聽到了這兩句話兒之後,心頭突突地一跳,於是暗暗地向他們留神起來。 「阿炳,你說黃思堂此刻在大樂特樂,我說恐怕不見得,你難道不見那小姑娘坐在汽車裡那種倔強的樣子,所以我說絕不會讓他很順利地進行攻打的工作。」 「你的年紀輕,不懂什麼的,一個女人家在大庭廣眾之間,十個倒有九個是一本正經的;可是一到房裡,尤其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嗨嗨,她的心也會動起來的。我記得去年打進劉村的時候,捉到一個鄉下少婦,生得倒也漂亮,我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就把她抱到房裡去。他媽的,這女人倒也不怕死,把手兒向我臉上亂扯亂打,我熬住了痛,不管死活地硬幹,誰知一到了床里,她倒一點也都不反抗了。可見女人家都是裝的假正經,這個小姑娘,我猜她保險也會服服帖帖依從老黃的。」 「照你這麼說,老黃此刻工作也許是最緊張的當兒……」隨了這一句話,眾人都笑了起來。這時自強心中不由得暗暗狐疑了一陣子,暗想:他們說的難道就是我妹妹嗎?又不好站起來向他們問一問仔細,因此他一顆心的跳躍真是特別的劇烈。正在這時,又聽其中一個軍人很正經地說道: 「你們不要小覷了這個鄉村的小姑娘,照我的猜測,老黃恐怕是難得到手的,說不定那小姑娘乘老黃不預備之間,她向光明飯店四層樓跳下來,這就要釀成一幕慘劇了。」 自從聽了他這幾句話,不由得暗暗地叫了一聲謝天謝地,因為很明顯的在這兩句話中已經告訴了自強的地點,這就匆匆地吃完了飯,付了賬,急急奔出了飯館子。在奔出了門口的時候,方才又想到還沒有聽見他告訴出光明飯店四樓第幾號房間,一時倒愕住了,要想再奔進來,可是也不能肯定他們再會談這一件事,就是再談著這件事,也不會提起幾號房間的話,再說出而復入,被他們發覺了之後,更要注意我的行動。那麼我且不去管他是幾號房間,待到了四樓的時候,當然有辦法可以偵查出來。自強在考慮定當了後,遂跳上了人力車叫他拉到光明飯店去了。 自強到了光明飯店,乘電梯到四樓,在走進四樓走廊的時候,他的心中開始又暗暗焦急起來。四樓有這許多房間,叫我到哪一間去探問才好呢?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忽見前面走來一個侍者,他手裡端了一盤子飯菜,穿弄里有一個侍者跟上來,向他問道:「阿根,這飯菜是不是五十四號房間叫的?」 「不是,不是,這是五十號房間裡一個丘八老爺叫的,他還帶著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我見那姑娘似乎很傷心地在哭泣,他媽的!我看這狗王八一定是不懷好意的。」這個端飯菜的侍者,很愛管閒事地回答。 另一個侍者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是天高皇帝遠,根本是個黑暗的世界。得了得了,管他什麼閒事兒,這個年頭,就是多吃飯少開口,免得飛來橫禍會落在自己的身上。」 阿根不說什麼,便把飯菜向五十號房間搬進去。自強覺得這又是一點線索,遂加快了兩步,跟著阿根的背後,假意裝作尋房間的樣子。在五十號房間推開的時候,自強很迅速地張望進去,見室中來回踱步著一個軍人,不是別個,正是黃思堂,還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好像和他爭論著,自強在這尖銳的語氣中可以辨得出確實是妹妹的聲音,一時心中的怒火就劇烈地燃燒起來。他幾次想不管一切地衝撞進去,但理智竭力鎮壓著他欲爆發的怒火,到底又忍熬住了,低了頭,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他在想一個最妥當相救的辦法,不料阿根從房內拿了空盤子出來,一見自強形跡可疑,遂問他說道:「喂,你找幾號房間?」 自強抬頭忙道:「我要開一個房間,最好要清潔一點的。」阿根道:「大房間還是小房間?」自強道:「大小不論,這要清潔一點就好了。」阿跟道:「別的房間沒有了,只有四十九號還空著,我開了給你去看看。」一面說,一面就在隔壁開了房間,給自強進內細看。 再說隔壁房間到底是什麼人呢?原來真的是黃思堂和李雪華。雪華被思堂用綁票方式架到光明飯店,雖然心中是萬分害怕,但事到這個地步,她也只有鎮靜了態度,隨機應變地再做對付的辦法。思堂因為是司令太太叫他這樣做的,所以他的膽子是特別的大。因為露茜的目的,是要雪華的性命,她叫我玩過了再結果,這無非也是給我一個人情。我老黃這幾年來就過著孤單的生活,今日有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而且還是一個小姑娘,這不是前世修來的艷福嗎?所以思堂心中是快樂得什麼似的。此刻他在房中把台子上的酒瓶握來,倒了滿滿的兩杯,向雪華招了招手,說道:「我的好姑娘,我覺得你多傷心也是徒然的事,還是來陪我喝幾杯酒吧!」 雪華拭了拭淚,她抬起怒氣沖沖的粉臉,冷笑了一聲,說道:「黃思堂,你身為軍人,本是人民的保障,現在你既不保護同胞,而且仗勢凌人強搶民女,我問你,你難道是不知軍法兩個字嗎?」 思堂聽了哈哈地笑了一陣,說道:「軍法?這個我們身為軍人難道還有個不知道嗎?不過軍法是只限在我們軍隊里做錯了什麼事而定的,至於外面玩幾個女人,那是根本不算一回稀奇的事情。李姑娘,你要明白我黃副官也是一個很有勢力的大人物,你跟我過一輩子,也不辱沒了你的好人才,況且,況且你知道有人要害你的性命嗎?」 雪華一顆芳心突突地亂跳起來,轉紅了臉色,冷笑道:「誰要害我的性命?你不必花言巧語來欺騙我,我既沒有結怨小人,有誰來跟我作對呢?」 「哈哈!你自己懵懂不知,可是你結怨的倒不是小人,卻還是一個最有權威的司令太太。我這麼一提醒了你,你該完全明白了吧?」思堂又奸笑了一陣,向她陰陰地告訴。 雪華這才有了一個恍然,暗想:原來還是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指使他來加害我!不過犧牲了我個人倒也不在乎,只可憐我的父親卻無辜死於非命,我若不替父親報此血海大仇,那我還做什麼人呢?這就點頭強笑道:「原來還是她要和我作對嗎?這是她真太想不明白了,她是一個司令太太,我只是一個平頭小百姓,她來和我作對,這似乎也太不值得了。」 「不值得,你難道不曉得你自己奪了她的愛人嗎?她要把性命和你拼,也許她心中也認為是很值得的。不過我勸你很犯不著,所以你應該放棄世雄的愛,還是爽爽快快地來答應我的愛你,那麼我倒可以救你不死,而且還可以過快樂的日子。李姑娘,你的心裡也以為對嗎?」思堂一步一步地挨近過去,說到末了,卻把她的手兒緊緊地捏住了。 雪華雖然是十二分的鄙視,她恨不得掙脫了手,給他一個乾脆的耳刮子,但為了要報仇,要除這些惡劣的走狗,她不得不忍痛地含了血淚,對他還嫣然地一笑,低低地說道:「黃副官,這樣說來,你實在還是我救命的大恩人了,我是應該向你表示深深的道謝。」 「哪裡,哪裡,只要你答應嫁給了我,那我們就是夫妻了,夫妻本為一體,這還用得了什麼道謝兩個字嗎?哈哈!李姑娘,來,來,我們快些坐下來喝酒吧!」思堂聽她忽然改變了態度,顯出這樣溫柔的樣子,一時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癢處,聳著肩膀大笑了一陣,拉著雪華的手兒便坐到桌子旁去了。 雪華因為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主意,遂不向他違拗,很歡喜的神氣,跟著思堂坐到桌子旁邊,俏眼先乜了他一下,說道:「黃副官,你要我做夫人,我自然可以答應你,不過……你終得給我掙一點面子,至少給我弄一幢小小的洋房、一堂紅木的家具,因為因為……你不是一個大名鼎鼎的黃副官嗎?」 思堂暗想,這小姑娘的胃口倒不小,竟想住起洋房來了。遂佯作贊同的表示,連連地點著頭兒,說道:「很好,很好,這個你不必憂愁,我也早已想到了這些了。李姑娘,我們還是喝酒吧!」說到這裡,把杯子高高地一舉,就一仰脖子,喝了下去。他還向雪華照了一照空杯,但雪華卻坐著沒有喝,於是奇怪地問道:「李姑娘,你為什麼不喝?難道不肯和我成對兒嗎?」 「不,黃思堂副官,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因為我的酒量並不好,我照你這樣一飲而干,恐怕我是馬上就要醉倒了,所以我只能夠慢慢一口一口地陪著你喝。瞧!這樣喝一口,吃一些小菜,大家談談話,不是很有意思嗎?」雪華含了無限嬌媚的微笑,她一面說,一面還做著討人歡喜的動作。思堂興奮的靈魂兒也幾乎飛到她的身上去了,拿酒瓶又連斟了兩杯,一面喝,一面笑道:「不錯!你這話真是對極了。」 雪華表面上雖然是鎮靜了態度,但她那顆脆弱的芳心裡當然是十二分的害怕。她微微地顰鎖了翠眉,心中只管沉思著脫身的計劃,可是思堂的酒已經是喝得差不多了,兩頰好像是噴血豬頭一般的通紅,他的兩眼是充滿了怕人的光芒,呆呆地望著雪華的嬌靨,他似乎恨不得把她一口吞吃了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思堂內心被一陣子酒氣已經衝動得忍熬不住了,他慢慢地伸過手去,一把抓住了雪華的膀子,臉上顯出一種駭人的惡笑。雪華急得滿頰的汗點像蒸汽水般地冒了上來,急促地而又包含顫抖的成分說道:「黃副官!你……你……這算什麼意思?」 「哈哈,我的好姑娘,你不是已經承認我是你的丈夫了嗎?那麼夫妻之間在臥房裡面就是稍微親熱一些兒,那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啊!」思堂狠命地把她身子拖到自己的懷中來,垂涎橫飛地回答。 雪華極力掙扎著,說道:「黃副官,雖然我們是已經成為一對夫妻了,但我們到底還未正式舉行過什麼婚禮。因為你是一個現代的大人物,而我呢,雖說是個鄉村裡的姑娘,但我也知書識字,很懂得禮義廉恥這四個字,假使就是這樣馬馬虎虎地實行了苟且的行為,被外界知道了,豈不是你我都要丟臉了嗎?」雪華總算是個很會說話的姑娘,思堂抓住她膀子上的手慢慢地鬆了下來,他呆呆地似乎有著一層考慮的樣子。 這時雪華的芳心中也在暗暗地思忖,覺得自己要逃過今夜的難關,好像是一件麻煩的事情,不過我假使忍痛犧牲了自己的清白,這叫我如何還有臉在世界上做人呢?那麼我終要一面敷衍他,一面再設法把他殺死了。只要他肯被我結果性命,就是我也不在人世間做人,那樣那也很安慰的了。 不料雪華還沒有想完她的結論,思堂的獸性卻按捺不住地又爆發出來,他猛可地站起身子,把雪華身子抱住了,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在她頰上吻了一個香。雪華用盡了吃乳的氣力,把他狠命地推開。思堂一鬆手,身子幾乎向後栽了一跤,他搖晃了一下身體,口裡還不住地打噎,嘻嘻地笑道:「李姑娘,你……為什麼推我?你你……難道不愛我嗎?」 雪華氣喘喘地說道:「黃副官,我對你說的話你為什麼不聽從呢?假使你愛我的話,你就不許在未結婚之前對我有著一種輕薄的舉動;否則,你不是愛我,你完全是侮辱我。」雪華說到後面這一句,大有冷若冰霜的神氣。 但思堂這時已忘記了一切的理智,他撲了過去,說道:「李姑娘,你這些話可完全的錯了。我告訴你,比方說一家新開的鋪子,它內部已完全舒齊了,不過外面還未裝修完成,那麼門口不是有一張紙條,說是先行交易,擇吉開張嗎?這是為了怕損失裝修時期的營業。那我們也是這樣,萬一錯過了機會,生不出小國民來,那也不是我們的損失嗎?不但是我們的損失,而且是國家的損失。你想,現在國內正在開火,小國民也是最需要努力生產的,所以我為了愛國起見,我們也應該先行交易,然後再揀黃道吉日,舉行揭幕典禮。李姑娘,我說的話不是很有道理嗎?不要再多猶疑的了,我的好寶貝兒、好心肝……」思堂一口氣說到這裡,好像餓虎撲羊似的撲上來。雪華把頭一低,一骨碌轉身,便逃到床邊去了。 思堂撲了一個空,向前跌了一跤,他站起來的時候,不免怒氣沖沖地冷笑了一聲,說道:「哼!好一個不識抬舉的小姑娘,你膽敢和我來反抗嗎?」他說著話的時候,兩眼睜得圓圓的,顯出那種兇惡的樣子。 雪華還不及回答什麼,思堂第二次又直撲了過來,抱住了她緊緊地狂吻。雪華一面把他亂推,一面向他啪的一記耳光,但既然打著了他,卻又十二分害怕起來,躲在梳妝檯的後面,瑟瑟地發抖。思堂這時候不免惱羞成怒,拔出那支手槍來,對準了雪華,一步一步地逼上去,說道:「你這小姑娘,你難道不要性命了嗎?」 雪華在這個時候,她也顧不得許多,挺起了胸部,說道:「黃思堂!你要侮辱我的身子,你不要再做夢,我情願死,我也不願被你糟蹋了清白,好,那麼你就把我一槍開死了吧。」說到這裡,把心腸一硬,閉起了眼睛,似乎靜候死神的到來。 「李姑娘,常言道,螞蟻尚且惜生命,那何況是一個人?你不要傻了,我勸你還是答應我吧!」思堂故意又放緩了語氣,表示十二分溫情的樣子。 雪華並不開口再作答,她似乎已經下了死的決心。思堂雖然是握了槍柄,但兩手卻在發抖,因為他雖是個副官,但從來也沒有開過槍,他所以入軍部工作,都是露茜提拔的力量,所以他這種動作根本是只有賣賣野人頭威脅威脅雪華的意思。現在雪華非但不怕,而且還閉了眼睛等死,那不是事情弄成僵局了嗎?於是他只好又逼緊著問道: 「你真的預備死嗎?」 「不必多問,我就預備著不要做人。」 「好!那麼我就殺了你。」 隨了思堂這一句話,只聽砰的一聲槍響,雪華好像覺得一陣子心痛,不禁竭聲大叫了一聲「啊呀」,身子便向後倒了下去。可是既然倒下了,所奇怪的是,雪華似乎並沒有感到怎樣的痛苦,她自己感到還有知覺,睜開眼睛一看,不禁咦咦地叫了起來。原來黃思堂也合撲在地上,背脊上還有鮮血咕咕地淌了出來。雪華一時還以為在夢境之中,摸摸自己的頭面,拍拍自己的胸口,又連連咳嗽了幾聲,心裡真是又驚又奇,悄悄地站起身子,俯身向他臉上一摸,他早已氣絕身冷,就十二分痛快地說道:「黃思堂,黃思堂,你今天惡貫滿盈,也有這一天了嗎?」 誰知雪華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就闖進四五個憲兵來,原來茶房聽房內有開槍之聲,明明是發生了暗殺等情,所以立刻報告司令部前來偵查。此刻憲兵見房內倒著一個軍人,已經死了多時,地下遺有手槍一支,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那麼這姑娘當然是兇手無疑了。這就正色地說道: 「你這小姑娘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人家的性命?」 「不,不,你不要弄錯,我沒有殺他,這是他自己自殺的。」 「自殺的?哈哈!你還敢巧辯嗎?他媽的,快跟我到司令部去。」 「去就去,怕什麼?走走!」 雪華因為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所以也大了膽子跟著他們走了。我們且不去管雪華跟他們到司令部去,再說到黃思堂這個奴才難道是真的自殺嗎?還是被天上神明殺死的嗎?其實通通都不是,原來卻是隔壁四十九號內李自強所殺的,李自強用什麼法子把他殺死的呢?原來自強既然到了四十九號房間,四面張望了一會兒,果然給他尋到一個板縫來,他把眼睛湊了上去,看到自己妹妹被這狗奴才種種侮辱的情形,他幾乎氣得大聲地要罵了出來,但到他到底又忍熬住了,覺得小不忍則亂大謀的話是不錯的,且看他究竟鬧些什麼把戲來。可是越看越不對,思堂對妹妹一步一步地威脅,他居然把手槍對準了妹妹好像要開槍的樣子。所以他也急了起來,連忙把小刀在壁縫裡鑽得大了一點,拿出手槍,把槍口對準思堂的背脊。直到千鈞一髮之際,自強為了顧全妹妹的性命關係,他不得不扳起手指,就這麼砰的一聲,結果了思堂的性命。正要到房外去救妹妹的時候,萬不料五十號的房門口早已有人把守著,還聽侍役連說報告司令部,自強這時候真弄得英雄無用武之力,站在旁邊只有乾急的份兒。本當預備奮不顧身相救妹妹,但仔細一想,我不能憑一時之勇,而做無謂的犧牲,那麼我且隨便妹妹被他們捕捉了去,還是慢慢地設法再相救妹妹是了。 打定了主意之後,他便急急地回到家裡,連夜把父親屍體埋葬舒齊,焚化了紙錢,拜了四拜,流下淚來,說道:「父親!孩兒終算不負你老人家的囑咐,到底是給你報了血海大仇,我知道這大半還是你老人家魂兒有靈,所以我是深深地感激著老人家。不過大仇雖報,而妹妹仍被困在險境,憑你不朽的英靈,請老人家還要保佑我將妹妹救出才好!」自強說畢,流淚不已。小狗子在旁邊向他勸了一會兒,方才灑淚回家。 這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宵易過,第二天自強卻病了起來,可憐他睡在床上真是急得了不得,但越是心中著急,他身上的熱度越來越加升了上來。小狗子知道了這個消息,便來服侍他的要茶要水。下午的時候忽然聽到空中有軋軋的聲音,自強雖然熱得昏沉,但他還很清楚地向小狗子問道:「小狗弟,你聽,你聽,這不是飛機的聲音嗎?」 「嗯,嗯,是的,是的。」小狗子一面說,一面奔到窗口旁來向外張望,忽然大叫起來,說道:「大哥,大哥,哎呀,你來看啊,你來看啊,滿天的都是飛機呢!」 自強聽了,忙也問道:「小狗弟,你看得出是日本飛機還是我們中國飛機呢?」話還沒有問完,忽然聽到轟隆隆的一陣子狂響,接著天空中軋軋的槍聲,不絕於耳。小狗子急得面無人色,竭聲地一叫,他身體向桌子上翻了下來,自強倒興奮得從床上跳起來,笑道:「這不是中國飛機嗎?這不是中國飛機嗎?哈哈哈哈,我真是太歡喜了。」 「大哥,你不聽四周都是屋倒的聲音嗎?飛機這一轟炸,我們整個的村莊都完了,你怎麼還這樣高興呢?」小狗子見他那種瘋狂欣喜的神情,倒望著他有些不明白的樣子。 「我們飛機可以在這裡轟炸了,這是我們離開勝利的日子已經不遠了,縱然把整個的南京城炸成了平地,我認為這種犧牲也是很有價值的了。小狗弟,你想,那還不叫我感到欣喜若狂嗎?不過,不過……我的妹妹,她……她……不知怎麼樣了?」自強說到這裡,卻又顯出十分憂愁的模樣。 小狗子聽了,笑道:「大哥,你既然是說是整個南京城變成了焦土也不可惜,那麼雪華姐姐就是被飛機炸死了,也有她相當的價值了。」自強聽了,連說對極對極。這天飛機轟炸約一小時之久,方才離去。自強叫小狗子去探聽消息,回來報告,說城裡司令部是完全炸毀。自強一聽此話,也不知是悲是喜,忍不住「啊呀」了一聲叫起來。但不多一會兒,第二批轟炸機卻又在天空中盤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