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八 頓起殺機血流滿身邊
世雄被露茜拖著走出了醫院大門,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遂拉了他一同匆匆跳上,世雄有些急促地問道:「陸小姐,你預備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呢?我學校里還要開同學會呢!」
露茜把手臂挾得緊緊的,冷笑了一聲,說道:「在我的面前,還會有這許多花樣精的?老實對你說,今天你家裡倘然火燒了,我也絕不會放你走的。」
世雄覺得今天的難關是很不容易過去的了,因此皺了眉頭,急得汗點像蒸汽水般地冒上來。車子在三岔路口的時候,車夫回頭來問什麼地方去,露茜向左一指,說了一聲光明飯店,那車夫便點點頭又開始駛行過去了。
「陸小姐,我們一男一女到飯店裡去做什麼?被人家看見了,恐怕很不方便吧!況且光明飯店裡進進出出的都是軍部里幾個人物,萬一知道了我們在開房間,這可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情啊!」世雄雖然覺得今天是一個難關,但他還竭力設法預備脫身。
不過露茜並不回答他,只管挾緊他的手臂,這種形式是很有些綁票的作風。世雄又不能在車子上掙扎跳躍而下,因此現出了一副尷尬面孔,真有點哭笑不得的神氣了。
「不用扭扭捏捏像小姑娘的樣子,走走走,快進去吧!」車到光明飯店門口,露茜付了車資,把他身子推了推,很有些生氣地催促。世雄在這情勢之下,竟沒有了反抗的餘地,暗想:看她把我吞吃了不成?這就不再考慮得跟她到裡面去了。
世雄是個熱情的青年,況且露茜更是一個浪漫的少婦。在走進房間之後,世雄雖然是抱定了主意,不肯去愛露茜,但在露茜種種引誘之下,他到底是做了情場內的俘虜。不過事後,世雄對露茜還是並無十分好感,而露茜對世雄相反地卻有了新的認識。她想到沈司令這副醜臉,因此把世雄更愛得認為是自己的寶貝了。
天色是已經夜了,室中亮了電燈,因為燈罩的顏色很好,所以四壁的光線顯得分外幽美。世雄坐在沙發上,低了頭,想著剛才的一幕情景,他的心頭有些羞慚和不安,他覺得自己是做了一件非法的事情。雖然自己是站在被動的地位,但在良心問題上說,好像是對不住了許多的人。他的內心似乎有點氣悶,這氣悶連他自己也有些說不出所以然,不能抑制地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世雄,你為什麼呆呆地坐著出神?難道你心裡還有什麼不樂意嗎?」露茜身上穿了一件很單薄的睡衣,坐在世雄的旁邊,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面含了傾人的嬌笑,向他溫柔地問。
世雄抬頭在她臉上望了一眼,把頭微微地一搖,說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好像心裡有些悶。」
「那麼抽支菸捲兒吧!」露茜伸手在茶几上煙罐子裡取了菸捲,親自塞到他的嘴裡,並且又親自給他燃了火。世雄說了一聲謝謝,拿了菸捲,深深地吸著。露茜把嬌軀偎到他的懷裡,又嗔又笑地說道:「唉!你還向我這樣客氣做什麼?點一根火柴要道謝,那你謝我的事情可多著呢!」
「陸小姐,我不懂你這是什麼話?我還有什麼事情要謝你?」世雄回頭向她不明白地問。露茜紅暈了兩頰,卻向他甜甜地一笑,方才低聲兒道:「你還裝作木頭人,難道我待你的一片痴情還不算使你感到滿意嗎?世雄,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了你,甚至連我最寶貴的性命。」
世雄聽了並不作答,反而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露茜奇怪道:「為什麼老是嘆氣?」世雄道:「你雖然一片痴情對待我,可是你害我做了社會上的罪人,而且使我在不合法的環境下犧牲了我的清白。」
「你的清白?」露茜急起來說道,「難道我們女人的身體這樣低賤嗎?世雄,你說得出這一種話,那叫我太傷心了。」露茜一陣子辛酸,眼淚滾滾地落了下來。
世雄對於她的哭並不表示一點憐惜的意思,反而冷笑了一聲,說道:「本來你不該太強迫我。」露茜聽到這句話,頓時鐵青了臉兒,顧不得許多,伸手在他頰上啪的一記耳光。世雄冷不防被打,一時也愕住了。露茜在打了他後,心中卻又懊悔起來,女人家沒有別的法寶,唯一的手段,那當然還是付之一哭。
世雄因為她這次是縱聲地哭,恐怕被外面聽見了要入內查問,所以雖然挨了她的打,卻只好去勸慰她說道:「陸小姐,你打了我,我不哭,你卻還要哭起來,這算什麼道理?」
「你的心腸也太狠毒了,你根本不用打我,憑你這一句話,就比打我更厲害著萬倍,可憐我為了你,情願犧牲一切,你竟一點不知好歹還來委屈我!我做人有什麼滋味兒?我死在你的手裡,我也甘願的了。」露茜一面哭著,一面說著,神情是非常的悲哀。
世雄被她這樣一來,心中才急了起來,只好拖住了她,低低地安慰她說道:「我的好小姐!你千萬不要這個樣子,事情總是我的不好,你就原諒我這一遭吧!」
「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問你,你把我身體占了,難道是我送上來的嗎?你說你說。」露茜用了較強的語氣去威脅他。
世雄不敢再有什麼言語去刺激她,只好委曲求全地點了點頭,說道:「這當然是我的不好,因為事實上到底還是我站在主動的地位。」
露茜聽他這樣一說,倒忍不住又好笑起來,遂拭了眼淚,說道:「現在別的我不要說,我只問你,我為你犧牲到這一種程度,你到底愛不愛我?」
「其實你不用問了,我當然十分愛你。」世雄心中很勉強,而表面上又不得不裝出歡悅地回答。
露茜心中方才又滋長了甜蜜的意味,挽住了他的脖子,低低地說道:「你這話有些靠不住,我覺得你的愛人不是我,而是那一位李雪華小姐。」
「可是現在你我已成為一體了,我不能忘了你而拋棄你。」世雄竭力使她感到歡喜地回答。
「真的嗎?我的世雄,我現在不能沒有你,假使你離開了我,我就不能再活下去。世雄,倘然你有勇氣帶我一同走的話,我情願離開這個惡魔王。」露茜把世雄抱得緊緊的,她微微地閉了眼睛,好像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
「不過我是一個不會賺錢的青年,我怕我們流浪到外面會受盡風霜的痛苦,所以我雖然和你有同樣的心,卻始終鼓不起這一個勇氣。」世雄向她很有理由地拒絕。
露茜倒在他的懷裡,口中雖然不說什麼,但心裡是暗暗地猜想:你不必蜜糖嘴巴砒霜心,我早已明白你是忘不了雪華,雪華一日不死,我終一日沒有得到你的真愛。為了角逐情場,她心中慢慢地起了殺機,遂低低地說道:「李小姐的容貌確實比我美麗,腰肢兒也確實比我生得窈窕,假使我是男子的話,當然也會拜倒她的石榴裙下。」
世雄當然知道她是故意這樣俏皮說的,遂搖了搖頭說道:「那也未見得,比方以你的容貌來說,也未必會輸給她的。」露茜噘了噘小嘴,心裡確實蕩漾了一下。世雄接下去又說道:「我以為男女的相愛,也絕不是完全在於外形美不美問題而講究的,其實最要緊的還是在於內心的美。」
露茜明眸凝望著他,微微地一笑,說道:「內心的美從什麼地方可以看得出來?這一點我倒要向你請教請教。」
「內心的美,在一時之間是絕不會看得出來的,這是要經過許多的時日,方才可以知道他的內心到底美不美。」世雄低低地回答。
「那麼我內心到底美不美大概你是還不大知道的,對不對?」露茜平靜著臉色問。
「這是因為結識日子太少的緣故。」世雄這句話就是承認的表示。
「不過也有一見傾心的,我覺得我和你就可以說得上是一見傾心。世雄,你真使我太可愛了,那天晚上我見到了你之後,我的心就被你迷戀得醉起來了。」露茜說到這裡,湊過小嘴去吻他的面孔。
世雄聽了她這一番話,一時真忍不住暗暗好笑,她這種自說自話的論調,叫人真要笑痛了肚皮。但也不必向她辯駁,對她只有微微地一笑。露茜這時又低低地問道:「我想李小姐的內心一定十分的美,所以你會把她當作活寶一樣的愛護是不是?」
「我和李小姐也是初交,所以我也並不十分詳細。」世雄這句倒是真話。
「既然也是初交,你為什麼這樣愛她,而不肯真心愛我?難道她對你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嗎?」露茜故作嬌嗔的意態,有些責問的口吻。
「可是我的身子不是已經先交給你了嗎?」世雄有些淒涼地回答,他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明白這是暫時的,因為我只得到你的身體,而還沒有得到你的心。」露茜自己也很明白,她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的成分。
世雄聽了卻並不回答,露茜見他呆然的神情,不知怎麼的有一陣子悲酸衝上鼻端,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世雄見她這一種痴心樣子,一時倒也激起了一點愛憐之心,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抹她頰上的淚水,低低地安慰她說道:「陸小姐,你不要傷心,你要知道你本是個司令太太,和我本來是只能暫時地相愛,即使我們要永遠相愛,恐怕四周的環境也絕不會允許我們的。」
「不過我們不能隨環境的支配,環境是死的,我們是活的,只要你肯真心地愛我,我們就是生生死死地相愛,也不是一件難事啊!」露茜好像刺激得興奮起來,坐正了身子,向世雄至少有些哀求的成分。
世雄手裡抱著這樣一個肉感美艷的少婦,同時聽了她這樣痴心痴意的說話,他的神志有些模糊起來,所以沉吟著說道:「露茜,你不要難受,好在往後的日子很長,就是我們要永遠地相愛,也不能冒昧從事,所以我們是需要從長計議。」
「是的,我親愛的世雄,我一定聽從你的話,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分離。」露茜一面說,一面把世雄慢慢地挽到了脖子,兩人這就親親熱熱地又吻在一處了。
世雄的身子雖然是投入了露茜的懷抱,但露茜對於世雄還沒有十分的信任,所以她叫黃思堂暗暗地注意他的行動。世雄當然並沒有想到這許多,以為離開了露茜之後,又可以自由地行動了。萬不料露茜預先布置了情報員,因此世雄的一舉一動都可以映在露茜的眼前,這樣在下面又引出一段傷心的故事來。
世雄在第三天的早晨,他心裡記掛著雪華,就匆匆地到雪華家裡來。雪華見了世雄,好像有些傷心的樣子,紅了眼皮兒叫道:「文先生,你此刻怎麼倒有空到我家來?快請坐吧!」一面說,一面回身便要去倒茶。世雄趕上一步,把她拉住了,說道:「雪華,前天的事情,請你原諒我的苦衷。」
雪華搖了搖頭,正色道:「文先生,你今天來得很好,我本來有許多話要和你談談。你對我的熱情,我很明白,而且我也很感激。你確實為了我盡了很大的力量,把我哥哥總算從絕路中挽救過一點生望來,所以我為了報答你的大恩起見,我情願答應你的愛我。不過我卻沒有想到你的相救哥哥,也是藉助別人的力量,而那個人又是追求你的一個很熱情的女子,她在答應你救我哥哥之前,恐怕她也沒有知道你和我會有這一段情愛。不過前天在醫院裡,我們大家都完全地明白了,於是乎事情就有了變化……」
「雪華,但是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愛她,我愛的是你呀!難道你心中還怨恨我不成?」世雄不等她再說下去,就急急地向她解釋。
雪華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怎麼會怨恨你?那是你太不明白我的心了。你要知道這位司令太太所以幫助你救了我的哥哥,她的目的,完全在你的身上,假使她知道你仍舊不去愛她,她是否能夠放過你我呢?我想這是斷斷不肯的,而且她把我哥哥仍舊也要陷害到死路去的,前天你難道沒有聽見她向我警告的話嗎?」
「我當然聽得很清楚。就是因為她對你有不良的心,所以我才忍痛對你說這一句辜負你的話,其實我完全是騙騙她的,所以你千萬不要信以為真才好。因為我要使你哥哥得救,又要使我們成功一對,我是不得不委曲求全地有這一個表示。雪華,你……你……應該同情我的苦心。」世雄說到這裡,挨近了她的身子,握緊了她的縴手兒,表示非常的真實。
雪華被他一番痴意感動得淌起眼淚來了,明眸凝望著他俊美的臉龐,呆了半晌,忽然轉身奔出院子,嗚嗚咽咽哭泣起來。世雄連忙跟出院子,拍了拍她的肩胛,低低安慰道:「雪華,你為什麼要這樣傷心?難道我說的話你不相信嗎?」
「不是,文先生,你別誤會我的意思,因為我哥哥雖然是休養在醫院裡,可是他的生命還十分的危險,你不知道這位司令太太的厲害,沒有她的命令,我哥哥是不能隨便出院的。你想,她的手段不是太兇惡了嗎?所以我為了哥哥的生死關係,我不能不忍痛犧牲了自己。文先生,我希望你去愛陸小姐,使她得到了安慰,便可以放走我的哥哥。不知你能不能答應我這一個要求嗎?」雪華見他誤會了自己,遂向他明白辯解,表示自己所以傷心完全還是為了哥哥的生死問題。
世雄聽她這樣說,不覺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說道:「我心中愛的是你,叫我相反地去愛一個不願愛的女子,我試問你,我的心中是該痛苦到怎樣的程度?雪華,你要我死,我倒情願;你要我不來愛你,那實在是不可能。」
「文先生,我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真心愛我?」雪華聽他這樣說,也可見他是痴心到了極點,雖然是一萬分地感激,但為了哥哥的生命,總不能糊糊塗塗地墮入了情網。於是就眼珠一轉,有了一個主意,向他很認真地問出了這一句話。
「雪華,假使我沒有真愛對你的話,那我絕沒有好的結果。雪華,你難道還信不過我這一番心嗎?」世雄急得發起咒來,表白自己的心跡。
「既然你是真心地愛我,那麼你應該聽從我的話,趕快去愛上這一個司令太太。」雪華很認真的樣子回答。
「呀!你這是什麼話?我真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世雄有些莫名其妙的神情,望著雪華呆呆地發怔。
「那是很明白的道理,我再問你一句,你愛我的是人還是肉體?」雪華又向他繼續地問。
「我當然愛你的人,我假使是愛你肉體的話,我不是很可以去愛這位司令太太嗎?她這一種富有肉感引誘的外形,你不是也見到過嗎?」世雄表示自己的愛是有意識的,並不是一種肉慾的愛。
「既然你這樣說,我以為這事情是很容易解決了。愛是很偉大的,我愛我哥哥的生命,坦白地說,我比愛你還要濃厚到十分,不過我一半固然是愛同胞手足,而大半還是為了愛國家的人才,因為社會上沒有哥哥這麼一個人,國家至少是受了一點小損失,所以我情願犧牲自己的私愛,而成全國家的博愛。我素來知道你是一個愛國的人才,雖然你四周的環境是這樣的不良、這樣的黑暗,但是你能不受一點兒影響,所以我是一萬分地敬佩。文先生,我愛哥哥是純潔的,你愛我也是純潔的,那麼你愛我哥哥換句話說,你就是愛我一樣。所以你應該犧牲你肉慾之愛,而成全我偉大之愛,我相信只要我們活在世界上,說不定在最後勝利的將來,我們還有團圓的日子。」雪華為了要救哥哥的性命,她是不顧舌敝唇焦地向他解釋了許多的話。
世雄呆呆想了一會兒心事,點了點頭,說道:「好的,我們應該放遠了眼光靜靜地等待光明來臨吧。雪華,你放心,那麼我最要緊就是去救你哥哥完全脫了危險,你不要難過,好好等在家裡吧!」
雪華這才十二分安慰地笑了,很溫柔地說道:「文先生,你這樣真心偉大地愛我,我生生死死不會忘記你的大恩,那麼我不送你了,你快些兒回去吧!」
世雄點了點頭,身子向院子門外走,忽然又回過頭來問道:「你爸爸病得怎麼樣了?他起床了沒有?」
「爸爸本來是完全好了,可是知道了哥哥在醫院裡仍被監視行動的消息,他老人家又急得身上發起寒熱來。」雪華一面說,一面情不自禁地跟送出來。
「那麼你現在可以向他告訴了,叫他不用著急,一切由我設法,總使你哥哥安然脫險便了。」世雄按著她的肩胛,望著她的粉臉兒,低低地安慰。雪華點了點頭,凝眸含了無限感激的情意,向他默默地凝望。世雄見她這種哀怨的神態,備覺楚楚動人,因此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和她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
世雄跨上自由車和雪華分手在歸程的途上,忽聽後面有人叫了一聲文少爺,回頭去望,原來卻是司令的副官黃思堂,他也騎了一輛自由車,從後面追上來。於是就奇怪地問道:「黃副官,你在城外做什麼呀?」
「我在探望一個親戚,文少爺去什麼地方?」思堂說著話踏快了一點,已和世雄並駕齊驅了。世雄道:「我在城外拍了幾張照片玩玩,因為城裡的空氣太氣悶了。」思堂微微一笑,遂不作聲了。兩人直到了城裡,在軍部門口方才分手。原來思堂說的完全一片謊話,他就是露茜派出來的情報員,把世雄和雪華的情形已探聽得詳詳細細,他此刻便匆匆地到露茜那裡報告消息。露茜問道:「你見世雄到了她家之後,和這賤人說些什麼話呢?」
思堂聽她問得有趣,倒忍不住好笑起來,說道:「我又沒有跟著他走進去,這叫我如何知道他們說些什麼話呢?不過在院子門口的時候,我卻偷偷地見到他們一幕神秘的鏡頭。」
露茜聽他笑嘻嘻地這樣說,一時心中的妒火燃燒起來,通紅了兩頰,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他果然還沒有死了這條心,我若不給他一點辣手看,我也不做這個司令太太了。思堂,你告訴我,他們到底有了一個怎樣神秘的鏡頭呀?」
「只怕我說了出來,你心中要更加憤怒。」思堂用了俏皮的口吻,更加去刺激她狹窄的心田。
「不要緊,你說,你說,你只管說出來好了。」露茜有些氣呼呼的樣子,她的明眸里幾乎要冒出火星來。
思堂口裡並不告訴,他伸張了兩臂,做個擁抱的姿勢,還把嘴兒撮起來,故意發出嘖嘖接吻的聲音。露茜手裡本來拿了一杯茶喝著,見了思堂的舉動,也不知打從哪裡來的怒火,立刻把茶杯往地上摜去,只聽桌球一聲,那茶杯早已擲得粉碎了。思堂倒吃了一驚,忙問:「太太,你這是做什麼?」露茜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帶了四個衛兵,把這狐狸精去捉了來。」
思堂遲疑了一會兒,說道:「太太,你就息怒了吧,無緣無故地把人家百姓去捉了來,這也不是一個道理呀!」
「什麼道理不道理?在這一個世界,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誰敢說半句不是,我就斫掉誰的腦袋!」露茜憤怒得不可抑制地暴跳著。
思堂連聲說是,他不敢再違拗她,因為自己也有一張憑據在她的手中,假使服侍得不小心,她把憑據交到司令的手中,還有自己這條小性命嗎?於是迴轉身子,匆匆地出外,表示前去捕拿的意思,露茜卻又叫住他說道:「思堂,你回來。」
「太太,你還有什麼吩咐?」思堂恭恭敬敬地回身轉來低聲兒問。
「只要你有本領,這個賤人我就賞給了你。因為憑你過去的行為看來,似乎也很需要一點兒安慰的了。」露茜是借刀殺人的意思。
「多蒙太太的恩典,真是叫小子太感激你了。」思堂是感到意外的驚喜,心坎兒上一陣子蕩漾,嘴角旁浮現了一絲笑意。
「去吧。」露茜揮了揮手,她頹然地倒在沙發上了。思堂三腳兩步地回到軍部,憑了他的勢力,帶了四名衛兵,開了一輛軍用汽車便直駛出城外去了。
這已經是黃昏的時候了,四周籠罩著一層薄霧。雪華因為父親有些肚子餓,所以在院子裡攏旺了爐子,正預備著燒飯。不料外面嗚嗚的一聲,就有一輛汽車在門口停了下來。雪華回頭去看,只見汽車裡跳下四五個軍人來,好像是到屋子來的神氣,因為自己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家,心中不免突突地一跳,連忙閃身避到草堂里去。可是耳朵里很清楚地已聽見一陣皮靴聲響進來,接著有粗重的聲音說道:「喂,這屋子裡有人嗎?」
雪華回過頭來,只見思堂手裡拿了一條皮鞭,臉上含了險惡的笑,已在室中站住了,這就張大了膽子,很從容地說道:「不知道這位軍官到這裡來有什麼貴幹嗎?」
「事情當然是有一點的,你這位姑娘是不是叫李雪華?」思堂不用人家客氣,他自己便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的,我就是李雪華。難道你就是來找我來的?」雪華硬著頭皮,上前承認著回答。
思堂暗想:我到她家裡去總應該有個名目,否則,叫我拿什麼理由來向她說好呢?這就說道:「你哥哥是搗亂分子,你知道嗎?他犯了法,現在我到他家裡來調查調查,是不是還有什麼同黨躲在他的家裡?」
「什麼?我哥哥一向在外埠做生意,他……他好久不回家了,我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根本不會去做什麼亂黨,你這位軍官恐怕弄錯人家了吧?」雪華那個芳心雖然是跳躍得劇烈,但她到底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很自然地辯白。
思堂忍不住哈哈地大笑了一陣,他又站起身子來,說道:「好姑娘,你不必花言巧語地否認了,我告訴你,你哥哥名叫李自強,他現在還軟禁在醫院裡,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雪華見他說一句走上一步,臉上賊兮兮的,分明是不懷好意,這就也一步一步地退下去,直退到沒有可退的時候,這就通紅著臉,說道:「請你有話好好地說,不要太輕狂你的舉動,你應該尊重你自己的人格。」
思堂把手兒在她下巴上一抬,笑道:「小姑娘,你不要這樣說,我今天到你家來原是你哥哥的意思,因為我救了你的哥哥,你哥哥已經把你答應做我的妻子了。小姑娘,我今天是來娶你回家去的。」
「我相信我哥哥絕不會把他的妹妹許給一個不知廉恥的走狗!我告訴你,你是一個軍人,你不能亂闖百姓的家裡,你更不能調戲一個良家的女子,你假使不再走出這間屋子,我可要高聲叫喊了!」雪華鼓足了勇氣向他大聲警告。
思堂見到雪華的美色,想到了露茜的吩咐,他的神志早已昏迷了,還是一步一步逼近過去,他並不理會雪華的警告,而且還張開了兩手,向雪華直撲了過去。
雪華把頭一低,一個翻身早已躲了開去。思堂撲了一個空不說,而且還把頭撞在牆上碰了一下,一時恨起來,回身冷笑道:「雪華,你長了翅膀也飛不出我的手中。」一面說,一面又直撲了過來。雪華急得高聲大喊,這一喊不打緊,房裡的相雲帶病掙扎出來,一見女兒被一個軍人在侮辱,一時氣得全身發抖,大罵:「畜生,膽敢公然侮辱良家女子!」思堂暗想,一不做二不休。於是高喊來人,隨了這句話,侍候在外面的四個衛兵匆匆地奔入,思堂說了一聲「搶」,那四個衛兵便把雪華如狼似虎地拖出院子外去。相雲撲上來拉住了思堂,大喊強盜。思堂在這個時候把心一橫,拔出刺刀,就在相雲的胸口狠命一刀,相雲大叫一聲「哎呀」,便痛極倒地。不到一會兒,室中的光明已被黑暗所侵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