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十 滿城秋色一片轟炸聲

馮玉奇 《秋水長天》
雪華被憲兵門押到司令部,本來這種罪犯是用不到司令親自審問的,可是事情是十分的湊巧,沈司令齊巧在辦公室里,他遇見了雪華之後,便把雪華帶進司令室內來,屏退左右,向她親自審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呀?」雪華向他白了白眼睛,卻並不作答。 「咦!奇怪了,你難道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嗎?你是不是聾子啊?」沈司令照他平日的脾氣,早已暴跳如雷,撩手向他先來一個耳刮子,但今天在雪華的面前當然是例外的,他還含了滿面的笑容,向她和顏悅色地追問。 「我姓李,名叫雪華,你問明白了也沒有什麼用處,我告訴你,你們軍部里訓練了這樣有紀律的部下,行兇殺人,強搶民女,這也是你司令大人的好名譽呢!」雪華方才抬起頭來,冷笑了一聲,毫無一點兒畏懼的表示,而且滔滔地說出了這幾句包含諷刺的話來。 沈司令聽了她這幾句話,勃然大怒,把手在案桌上猛力地一拍,大罵了一聲混蛋。雪華倒也吃了一驚,不由向後退了一步。可是出乎意外的,沈司令並非憤怒雪華言語衝撞了他,卻是聽他說下去道:「哪有這一種事情,李姑娘,你快告訴我什麼人敢行兇殺人、強搶民女?我馬上把他槍斃。」 「哼,哼,可是用不著你費心了。」雪華仍舊冷若冰霜地回答。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這個人已被你殺死了?」沈司令還是含了微微的笑容問下去。 「不,我是一個有知識的女子,絕不會無故去做兇手犯這殺人的罪名。」雪華並不承認她是殺死黃思堂的。 「可是事實上,黃副官已經被你殺死了,你難道還敢抵賴嗎?」沈司令很嚴肅地說。 「就算他是我殺死的,也是他自作自受,罪有應得。現在我可以把他的罪狀向你明白地訴說一下,我們是鄉村人家的老百姓,可憐我爹爹還病臥在床上,萬不料這個黃思堂惡賊,他卻帶了衛隊亂闖到老百姓的屋子裡來。他喪心病狂地見了民家女子,就存心不良地惡意調笑,雖然我向他大義見責,誰知他執迷不悟,反而吩咐他的部下動手強搶。我爹爹聽到外面的吵鬧之聲,抱病走出房來,還沒有向他理論,他就把我爹爹一刀刺在地上,現在我爹爹生死未卜。試問你的這種禽獸行為的奴才,他還能算是一個人嗎?這不但有敗你們軍紀,而且更失了你司令的面子,所以他定然是被別人殺了。你司令大人若秉公無私的話,照理還應該把他鞭屍三百,這樣才能對得住天下的老百姓。」雪華挺起胸部,倒豎了柳眉,絮絮地說了這一套的話,那種意態是顯得分外的憤怒。 沈司令似乎很佩服她的口才,不由自主地連連點頭,摸了摸他人中上的鬍子,笑道:「你這話雖然很不錯,不過我部下他犯了軍紀,當然應該軍法從事,你現在把他行兇殺死,那麼在你本身上來說來,你可知你也犯了殺人的罪名嗎?」 「這個……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他並不是我殺死的嗎?」雪華向他一本正經地辯白。 「不是你?那你除非騙騙三歲的小孩子,無論誰都不會相信你的,你們不是在一個房間裡嗎?當槍聲發作的時候,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他的身旁嗎?那麼他倒在地上死了,難道還有第二人把他謀死的嗎?你說這些話,根本是混賬之至!來人!」沈司令說到這裡,表示十分盛怒的模樣。接著兩個衛兵走進來,向沈司令行禮,靜待吩咐。沈司令喝聲「把她押起來」,於是衛兵們把雪華押著走出去了。 沈司令等雪華押著走了,他在室中來回踱著圈子,嘴裡含了雪茄菸,好像是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在想過了一會兒之後,方才吩咐了部下幾句,他坐著汽車,回到公館裡去了。到了公館,只見碧桃一個人在房中繡花,這就問她說道:「碧桃,太太出去了嗎?」 碧桃一見司令,連忙站起身子,有些支吾的神氣,說道:「太太……太太剛才和張家大小姐一同到戲園子裡聽戲去了。」 沈司令嗯嗯應了兩聲,他心中卻是暗暗歡喜,便說道:「那麼時候不早,你可以去歇息了。」碧桃應了一聲「是」,便悄悄地退出,心裡暗想:我真糊塗,險些兒露了馬腳。原來露茜打電話給世雄,叫他在六國飯店看戲,臨走吩咐碧桃說謊的。沈司令待碧桃走後,他便打電話到司令部,吩咐他們把雪華女犯一名帶到司令公館來。不到半個鐘點,雪華便被送進了沈司令的公館。雪華見這是一間富麗堂皇的臥房,裡面的陳設,確實是十分考究,這就明知司令對自己也不懷好意,於是繃住了面孔,說道:「沈司令,你帶我到這個地方做什麼來?」 「李小姐,我覺得你雖然是殺了人,不過你卻不像是個殺人的罪犯,所以假使把你治罪而死,我認為實在是太可惜了。為了你這件案子,我費了許多的腦筋,想救你不死,不知道你心中以為怎樣?」沈司令說話的態度很正大,表示完全一片好心的意思。 雪華聽他這樣說,倒以為他真的有這一番好意,一時倒芳心一動,遂也柔和地說道:「沈司令既然明白我不像是個殺人的兇手,那麼承蒙你熱心相救,我當然是一萬分地感激。」 「不過我雖然是個司令的地位,要救一個人當然也要有一個理由,無緣無故地把你救了,況且你又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這被外界知道了,難免要引起許多的誤會。所以我認為這倒是個需要考慮的問題。」沈司令噴著雪茄菸,兩眼望著天花板出神,表示一本正經的樣子。 雪華暗想,這話倒也很有道理,她烏圓眸珠轉了一轉,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來,說道:「沈司令,假使你真心預備救我的話,那麼你可以宣布黃副官的罪狀,他的死根本是罪有應得。」 「你這話雖然不錯,但也有一個困難。哦,有了,李小姐,我想把你認作了表妹,這樣我們有了這一層親戚關係,豈不是更好嗎?」沈司令他不知怎麼樣一個念頭,居然說出這幾句話來。 雪華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正色道:「沈司令,你這話根本大錯而特錯。我的意思,本來是事實,而且人家還會讚頌你的軍法嚴厲;現在你這種意思,完全是莫名其妙。假使被外界知道,豈不是要留給後世人唾罵嗎?」 沈司令笑了一笑,慢慢地挨到她身旁來。一手搭了她的肩胛,一手抬她的下巴,說道:「李小姐,我老實對你說吧!我實在是因為愛你,才不顧一切地要救你,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雪華一轉身,避到桌子旁去,冷笑了一聲,說道:「沈司令,你愛上了一個殺人的罪犯,你難道不怕自己也犯了法嗎?況且況且我是一個有丈夫的女子,你……要強迫愛我,你……還算是個堂堂的司令長官嗎?」 「不,我以為司令也是一個人,你們老百姓也是一個人,我為什麼不能來愛你呢?至於你說是個有丈夫的女子,這你除非去騙騙三歲的小孩子,我絕不會相信你的。倘然你一定要承認是個少婦,那麼你就不妨讓我試驗試驗,那我才可以完全地相信你了。」沈司令在臥房之中根本已忘記了自己的尊嚴,他笑嘻嘻地說完了這兩句話,大有非禮的意思。 雪華見沈司令這個樣子,心中暗想,那就無怪黃副官這種色眯眯的神氣了。她真有說不出的痛恨,按捺不住地撩起手來,在沈司令的面頰上照樣啪的一聲打了一記耳刮子。 打沈司令耳刮子恐怕是只有雪華第一個人了,那簡直是吃了豹子膽。沈司令圓睜了環眼,把手按住了面頰,嘿嘿地獰笑了一陣,說道:「李家小丫頭,你真是造反了你,你……你敢打起我的耳光來,那你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他媽的!想不到你竟會這樣不識抬舉,我今天可做了你。」說到這裡的時候,猛可地在壁上拔出指揮刀來,一刀向雪華刺了過去。雪華退到大櫥的旁邊,只見刀尖頭已刺到自己喉管的旁邊,這就急著竭聲地大叫起來。 沈司令卻笑了一笑,說道:「小姑娘,你不要這樣傻!我做司令的要幾個漂亮的太太,那算得了什麼稀奇的事?現在我別的女人不愛只愛你的身上,照理你應該多麼歡喜才是,誰知你還不肯答應。我問你,你難道還想做皇帝的太太嗎?」 雪華在這個環境之下,覺得自己假使把頭頸一歪的話,恐怕就會死於非命,那麼何不將計就計地來一個美人計呢?於是笑道:「沈司令,我以為你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所以我是故意打你一記耳光,同時試試你是不是真心地愛我。因為一個真心相愛的人,不要說是打他一記耳光,就是把他的頭割下來,他也絕不會感到一些憤怒的。現在我明白了,我知道了……」 「你明白什麼?你知道什麼?」沈司令被她說得軟化下來,接下去問她這兩句話。 「我明白你並沒有真心愛我,我知道你對我完全是一片假情假意。」雪華說得很響亮,她表示十二分的生氣。 沈司令這才現出一面孔笑容來,他把手中的指揮刀慢慢地放下來,說道:「我想不到你這位姑娘的肚腸倒是比別人多幾條的,原來你打我耳刮子,是為了試試我到底愛不愛你的意思。哈哈哈哈,我的好寶貝兒,那麼你就伸手再把我量幾下耳光子,孫子王八蛋才會向你發一點脾氣。」沈司令一面把指揮刀藏過,一面挨近了雪華,把臉湊上去表示給她再打的意思。 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從房門外闖進一個女子來。見了房中這個情形,便冷笑了一聲,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東西!怎麼膽敢到我房中來勾引司令了!」 這個女人就是陸露茜,原來她剛才和世雄在六國飯店內發生了口角,大半還是為了雪華的問題,所以大家弄得不歡而散。誰知回家一看,雪華和司令又在攪七廿三地纏作一堆,你想,怎不叫她把雪華恨得入骨呢? 沈司令一見露茜回來,倒弄得局促不安,顯出一副尷尬的面孔,望著露茜笑道:「太太,你不是到戲園子裡看戲去了嗎?怎麼一會兒又回來了呢!」 「哼,我就知道你們在房中幹的好事,所以戲都不要看就回來了。」露茜滿面醋意地回答,她坐到桌旁去,兩眼惡狠狠地仇視著雪華出神。 沈司令聽她這樣說,奇怪地反問道:「什麼?你知道我們在房中干好事情?這就稀奇了,你如何會知道?你難道是千里眼順風耳嗎?這話太豈有此理,哦,我知道了,莫非是碧桃這小丫頭來告訴你的嗎?碧桃,碧桃,你快來!你快來!」沈司令是惱羞成怒地借題發揮,趁此可以暴跳如雷地大發脾氣。 露茜待要阻止,碧桃聞聲早已從房外急急地奔入,十分害怕的神氣,急慌地說道:「司令,你……叫我有什麼吩咐嗎?」 「好,好,你這好大膽的鬼丫頭,你……敢向太太搬是非嗎?你說太太到戲園子裡去聽戲了,她怎麼一會兒就回來了?不是你去報告,還有什麼人呢?」沈司令把桌子一拍,兩眼幾乎要冒出火星來的樣子。 碧桃嚇得臉無人色,幾乎要哭了起來。露茜這就代為給她辯白說道:「司令,你也不必冤枉碧桃的,你在我的房中來玩弄這種淫賤的女子,你的良心到底是太對不住我了。」一面說,一面便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沈司令被她一哭,心中更加憤怒,他便拉起皮鞭,預備責打碧桃。碧桃發急道:「司令,你不要打我,太太根本不是到戲園子裡看戲的,她是和文處長的少爺一同出去的,他們到什麼地方去我也不知道。你冤枉我去告訴太太,太太所以才回家的,這……這……不是太委屈我了嗎?」 沈司令一聽這話,便把皮鞭縮了回來,大叫了一聲「好啊」,回頭對露茜「呸」了一聲,說道:「原來你自己做的好事,你倒還來管束老子的自由來嗎?真是混賬之至!」 露茜本來還要撒痴撒嬌地哭鬧,如今被碧桃說出了自己的秘密,這就急得一身大汗,弄得啞口無言。沈司令這時把碧桃一腳踢出門外,伸手把門關上了,回身兩手拿皮鞭折了折,冷笑著說道:「你這不要臉的賤人,我今日把你痛打一頓,明天再和這文小子算賬。」 露茜一面躲避,一面叫道:「司令,你且不要發怒,文家少爺原是來看望你的,因為你不在家裡,所以他告別走了,齊巧我也要出去赴李家大奶奶的約會,所以就一同走了。你不相信,你明天可以問文少爺就明白了。」 雪華站在旁邊本來是一言不發,看他們到底怎麼的告一段落,不過心中卻在暗暗思忖:露茜這個女子真是太可恨了,她為了世雄這一個人,竟然存心不良,叫黃思堂來傷害我的性命。雖然我沒有被害,但我父親是無辜遭了無妄之災,到現在生死未知,就是不死,至少也是重傷。那麼這賤人簡直就是我李雪華的大仇人,現在真是我報仇的好機會,我為什麼呆呆地站著不說一句話呢?於是開口說道:「沈司令,我對你說,你的好太太早已給你戴上了一頂綠頭巾了。她不知廉恥地用強迫的手段,一定要去愛上文世雄,但文世雄是個有知識的青年,他卻拒絕了她,可是這不要臉的女人,她還用種種的手段去引誘他。你想,你這個好太太不是待你太恩愛了嗎?」 沈司令聽了她這幾句刺激的話,他氣得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白,咬牙切齒地握緊了皮鞭,在露茜的腳跟上狠命地抽了兩下。露茜竭叫了一聲,站腳不住,早已痛得跌到地上去。她一面哭一面說道:「司令,你……你只聽她一面的話,你……你難道不顧我們過去的恩愛嗎?你今日就是打死了我,我在陰世也絕不肯和這個狐狸精罷休的。」 沈司令聽她這樣說,遂向雪華望了一眼,點頭說道:「李小姐,我也有點不大懂,你……你怎麼知道他們的事情啊?」 雪華說道:「我老實地告訴司令吧!文世雄他本來是我的好朋友,不,也可以說是我的愛人。誰知這個身為司令太太的陸小姐,竟來奪我的愛,她還向我警告,說我假使不離開世雄而自動退讓的話,她一定要害死我。果然她起了毒心,買通了黃副官,到我家來向我調戲,還把我父親一刀刺傷,這些我都是實情的話。司令,你倒想一想一個司令太太該不該有這種卑鄙可恥的行為呢?」 「哦!這樣說起來,你們早已認識在前的了。司令太太!」沈司令向露茜叫到這一聲的時候,他眼睜睜地顯出一副要咬人的兇相,接下去說道,「我問你,她說的話,可曾編你的謊嗎?」 「完全是冤枉我。」露茜堅決地回答。 「假使有半句冤枉她,我就絕沒有好死。」雪華也認真地立誓,表示自己說的是實話。 沈司令叫了一聲「好啊」,他手中的皮鞭,便毫無情感的向露茜身上狠狠地抽打起來。你想,露茜這種嬌滴滴的女子,怎能經得住沈司令像虎狼般的痛打?一時早已被打得昏厥在地,看她臉上卻已紅一塊青一塊地血痕斑斑了。 沈司令這才放下皮鞭,冷冷地笑了一陣,對雪華說道:「李小姐,你見到這一幕情形嗎?我今日把她痛打一頓,可完全是為了你的關係。現在我要詳細地問你,你是愛世雄,還是愛我?」 雪華見到露茜被打的慘狀,雖然覺得沈司令的殘忍,不過心中卻感到一陣子痛快。她明白沈司令的意思:假使我再不答應他的愛我,那麼我自然也會遭到像她那樣的不幸和悲慘。於是就微微一笑,說道:「沈司令,你只要沒有了她,讓我做了司令太太,我就把整個兒的身子都交給了你。」 沈司令聽她這樣說,丟下手中的皮鞭,口裡叫了一聲「我的好寶貝」,正欲上前擁抱的時候,忽然一陣電話鈴聲響起來。沈司令只好先去接聽,原來是日本司令部請他去會議事物,他很惱恨地說道:「他媽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時候來了電話!碧桃!碧桃!」 碧桃從外面走進來,還有些害怕的樣子,問司令有什麼吩咐。沈司令叫她好好地服侍雪華,自己有事外出,回來若不見了雪華,可要碧桃的狗命。碧桃連聲說曉得,沈司令抱住了雪華,吻了一個香,方才含笑匆匆地走了。 這裡碧桃蹲下身子,一見露茜被打得遍體是傷,昏厥在地,一時也忍不住傷心落淚,叫了兩聲太太,卻不見露茜的答應。雪華趁機溜出房去,被碧桃拉住了,苦苦地哀求,說道:「小姐若一走之後,那我的性命就沒有了。」雪華不忍為了自己而累害一個弱小的女孩子,於是決定不走了。過了一個鐘點,露茜才悠然而醒,她見了雪華,不但不恨,反而懺悔自己的不該,一面哭得淚人兒似的求雪華代為向司令討饒。雪華見她可憐,反而扶她睡到床上,叫她放心,安心地休養。 這天晚上,沈司令沒有回來,直到第二天上午十時才回公館,那時雪華都已起身,沈司令見露茜睡在床上,不禁大怒,狠命地把她拖下床來,說她沒有資格再住在這個臥房,叫她滾蛋。露茜雖然苦苦哀求,並不見效;雪華這時卻袖手旁觀,並不插嘴說話。露茜覺得自己失寵,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也只好含恨走出房去,想起身世茫茫,不知何處是歸宿,忍不住大哭起來。 沈司令毫無憐惜之情,反而冷笑不止,一面脫衣,一面說道:「他媽的,開斷命軍事會議,竟整整地開了一夜,沒有合過眼睛。我的好寶貝,你快陪我睡一會兒吧!」 雪華媚笑著道:「你既然疲倦,你就快好好睡吧!等到晚上,我再陪你睡也不遲啊!」說時,故作無限嬌羞的樣子。 沈司令哈哈地大笑了一陣,一面睡進被窩內,一面笑道:「那麼你在房中陪著我,不要走到外面去,知道嗎?」 「我已在這裡睡過了一夜,你還怕我逃到什麼地方去?司令大人,你就靜靜地安息吧!」雪華丟給他一個媚眼,這意態是分外美麗,沈司令心裡蕩漾了一下,便蒙著被兒,甜蜜地睡去了。 這當然是意料不到的事,沈司令這一睡下去,卻是永遠醒不回來了。你道是什麼緣故,原來下午兩點光景,沈司令還在好夢未醒之際,天空中就來了大批中國飛機,很準確地在司令公館屋子上投了一個炸彈。說起來雪華也許是命不該絕,當飛機投彈的時候,她齊巧由碧桃監視著在花園裡散步。因此司令公館被炸,她和碧桃從煙霧瀰漫之中逃出了大門,混亂中各自逃命去了。 雪華逃回到家裡,哪曉得自己的家也變成了焦土,因為不知父親的存亡,忍不住放聲大哭,可是卻聽到有人在叫妹妹的聲音。雪華循聲而往,在瓦礫堆里找到了自強已經奄奄一息的身子,這就叫了一聲哥哥,忍不住淚水又像雨點般地滾落下來。自強說道:「妹妹,你不要傷心,今天我雖被炸死在這裡,但我很快樂,因為從這軋軋的飛機聲中,很明顯已經帶來了勝利的消息。妹妹,我想不到還能夠見到你一面,你可明白這個黃走狗是誰把他打死的?」 雪華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哦」了一聲,說道:「是的,我明白……這個黃走狗,他一定是被哥哥打死的了,但是父親呢?」 「父親,他……他也死了……」自強最後掙扎著說出這一句話,他的喉間是已經沒有氣息了。雪華撫屍痛哭的時候,忽然遠處駛近一輛自由車,上面跳下一個青年,正是文世雄。這時世雄見自強也已遭難,便揮淚不已,一面向雪華安慰道:「雪華,你不要傷心,在這個惡勢力重重壓迫下活著,倒不如像你哥哥那樣光明地死了比較榮幸。你看,那邊不是又有一批飛機來了嗎?」 雪華隨了他指點的地方看去,果然又有一大批飛機從遠處飛了過來,一個個的炸彈好像生蛋般地落下,接著轟轟的聲音,和一團一團的濃煙,整個籠罩了南京的城頭。因為是暮色降臨大地的時候了,只見四面的烽火已到處地燃燒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