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四 仗義救友拜倒石榴裙

馮玉奇 《秋水長天》
世雄把雪華抱住了,只見她粉臉兒急成了灰白的顏色,眼淚不由自主地涌了上來。世雄很急地說道:「李小姐,李小姐,你把心神定一定,你千萬不要著急呀!」 雪華這方坐正了身子,她把船頭靠近了河岸,站起身子,是預備走到岸上去的意思。岸上張、王兩先生伸手把雪華扶上來,他們在岸上低低地說了許多的話,好像在商量什麼營救的辦法。世雄一面也跳到岸上,一面便走近過去聽他們說話,但張、王兩先生他們向雪華說聲再見,便匆匆地走了。 這裡世雄見雪華呆若木雞般地站著,粉頰上沾了無數的淚痕,一時心中不由得暗暗地想了一會兒,覺得雪華的家庭顯見是有些神秘。她哥哥被人捉住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呢?這就拍了拍她的肩胛,忍不住開口問道:「李小姐,你哥哥到底犯了什麼罪,卻會給人家抓住了呢?」 雪華被世雄一問,她不但沒有回答,而且眼淚更加撲簌簌地滾了下來。世雄心中奇怪,遂追問道:「李小姐,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呢?假使你認為我是你朋友的話,你應該對我老實地說。」 「對你老實地說,恐怕也是沒有用的。」雪華低垂了頭兒,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在草地上畫著圈子,她似乎在想什麼辦法似的。 「也許我有能力可以幫助你,李小姐,你不妨說給我聽聽。」世雄放低了語氣,他是向雪華溫柔地安慰。 雪華聽到了他這一句話,忽然想到他是處長的兒子,那麼在這一個環境之內,說不定他有能力可以來救哥哥的一條性命,遂抬頭望了他一眼,可是卻又難以開口,支吾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文先生,照你的能力,也許有幫助我的希望,不過這件事也許你是不會答應的,因為我和你是站在極端的地位。文先生,我們還是各走各的吧!」雪華後面這句話的語氣是特別的低沉,而且還包含了一點淒涼的成分,她向世雄揮了揮手,拖著懶洋洋的腳步,向前移動了幾步。 世雄不是一個呆笨的青年,他當然已經明白雪華的哥哥是幹什麼工作的了。他慢慢地跟上了兩步,把她手兒拉了過來,很誠懇地說道:「李小姐,我明白了,你哥哥莫非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嗎?」 雪華臉色有點驚慌,但接著又平靜下來,說道:「文先生,承蒙你很熱誠地關懷我,我當然十分地感激,那麼我就老實地告訴你。我哥哥確實是幹這個工作的,昨天晚上,聽說沈伯濤司令為了他一個七姨太的小生日而大肆慶祝,可憐在這一個國破家亡的年頭,多少百姓在鐵蹄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受苦受災,誰知他狐假虎威地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博愛妾的歡心,而喪失心肝地鋪張這些無謂的慶祝,這真所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我哥哥和同志們在一氣之下,遂預備奮不顧身地去鋤奸,誰知大事未成,竟反被擒,現在生死未卜,怎能叫我不痛心疾首?文先生,你是一個有思想有靈魂的青年,不知道你也同情我哥哥這一種行動嗎?」 世雄聽了,這才恍然大悟了,情不自禁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昨天夜裡捉到的刺客就是你的哥哥。」 「這樣說來,你一定也在慶祝司令太太的壽辰了?」雪華秋波乜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說。 世雄覺得她這些話至少是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成分,這就紅了紅臉,說道:「李小姐,請你原諒我的處境,我並不是喜歡去參加這個毫無意思的宴會,實在也是為了父親的強迫,才不得已而去的。李小姐,你放心,盡我的力量,終得設法去救你的哥哥。你不要以為我是漢奸的兒子,你就把我當作仇敵一樣,其實我到底也是一個有血肉的青年,我豈肯做祖國的叛逆嗎?李小姐,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恨不得脫離這個罪惡的家庭。」 雪華見他一面說,一面顯出無限羞愧的模樣,一時對他倒又表示好感起來,烏圓眸珠一轉,說道:「文先生,你真的肯替我出力去相救我的哥哥嗎?」 「李小姐,我為什麼不肯呢?你哥哥是一個愛國的青年,他冒了這樣絕大的危險,也無非是為了我們中國的存亡、整個民族的解放,所以我決心要救你哥哥,其實這也不啻是救我們自己一樣。」世雄表示出十分誠懇的樣子,認真地回答。 雪華點了點頭,說道:「文先生,我太感激你了,那麼你此刻快點兒進城去吧!假使你果然救出我哥哥的性命,我終不會忘記你的大恩。」 世雄點頭稱是,兩人遂急急地回家,把自由車推出院子外,世雄向雪華說聲再見,遂跨上自由車匆匆地分手走了。回到家裡,齊巧遇見妹妹素琴,她很驚慌的樣子,向世雄低低地說道:「哥哥,我聽爸爸剛才說,昨夜這一個兇手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李自強呀!自強不是雪華的哥哥嗎?我想世界上沒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那麼一定就是他的了。想不到他們卻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這……這……便如何是好呢?」 世雄聽妹妹說話的語氣,也替他擔著憂愁的樣子,這就低低地問道:「那麼你可知道這個兇手現在怎麼地處決呢?」 素琴道:「爸爸說審問過一次,恐怕要移交到日本司令部去,這就很危險了。」 「啊呀!那麼這……這便怎樣辦呢?」世雄聽了這話,急得一顆心像小鹿般地亂撞。 「現在人還在沈司令那裡,我們終要想個辦法救他才好,因為他的妹妹也十分熱心,而且他也是個有作為的青年,假使被他們殘忍地害死了,豈不是國家的損失嗎?」素琴很表示可惜地說。 「妹妹,我老實地對你說,對於這件事我是早已知道了,因為我剛才和他妹妹在一處,是他們同志來報告了,我才明白昨夜的刺客就是她的哥哥。我已經答應設法救她的哥哥,但是叫我用什麼方法去救他好呢?這倒是一個大問題。」世雄蹙了眉頭,這才老實地告訴了妹妹。 素琴哦了一聲,心中明白哥哥確實是愛上了雪華,但他們和我們的環境又是各別,恐怕將來的結局,也會和我同楊宗達一樣的不幸,所以很憂愁地問道:「那麼雪華知道我爸爸是怎麼樣地位嗎?」 「雖然我很不好意思向她告訴,但經不住她苦苦地追問,我沒有辦法,只好告訴了她。不過她很同情我的苦楚,她絕不會因此而對我表示輕視。唉!妹妹,我們在這一種環境裡做人,好像什麼幸福都被剝削了,所以我很想脫離這一個家……」世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望著素琴的臉兒,卻又表示為難的樣子。 「我也何嘗不這樣想,我和宗達的事情,你也該知道,假使我此刻知道宗達在什麼地方,我會不管一切地跟著他一同去飄零。」素琴被他這樣一說,倒又勾引起自己無限的心事來了。說完了這兩句話,她臉上顯出無限痛楚並怨恨的神情,但痛憤還抵不住怨恨的刺心,所以她那顆處女的芳心,已禁不住撲簌簌地滾下眼淚來了。 世雄心中也有些難受,遂勸她說道:「妹妹,你不要傷心,我想宗達也是一個明白的人,他自然也會諒解你的苦心,假使你們有緣的話,將來自然還有結合的日子。總而言之,我們就只好歸之於命運罷了。」 「我的事且不必談起,那麼哥哥既然答應去救自強,你到底預備怎樣救他呢?時間是不容情的,萬一明天被移交到日本司令部去,那不是一切都完了嗎?」素琴拭了拭淚,她丟開了自己的心事,很關心地又說到自強這個問題上去。 世雄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和爸爸去商量,叫他對沈司令說,要求司令把志強交到軍機處來審問,只要自強落在我們範圍之下,那我就有辦法可以相救他了。」 素琴道:「不過爸爸能否肯向司令去要求,這實在還是一個問題,照我的猜測,爸爸這樣膽子小的人,恐怕未必肯這樣做。」 「你這話也說的是,那麼只有另想別法了。」世雄說著,和妹妹匆匆分手,回到自己的臥房,坐在寫字檯旁,吸了一支菸捲。細細地想了許多時候,忽然把手在台子上一拍,叫了一聲「有了」,可是一會兒又想,這個辦法雖好,但自己至少要犧牲一點,為了救人性命,這些犧牲那當然也顧不得的了。 世雄想定主意,他換了一套簇新的西服,把生髮油在頭上梳得光滑滑高松松的,那一方小手帕上還灑了一點香水精,然後插在西服上裝的小袋內。一切舒齊之後,方才坐了汽車,匆匆地到沈司令公館來。 沈公館大門口的衛隊,見是軍用汽車,遂立正致敬,讓汽車直達大廳。世雄跳下車廂,吩咐車夫把車子自開回公館。他站在石階級上不由得暗自想道:我雖然是到了這裡,但跟誰去說話呢?假使直接去找司令太太,因為自己是個年輕的男子,這難免要被人家疑心;倘若找司令吧,見了面也不好把這些話跟他直接地說呀?世雄在這樣思忖之下,倒有點左右為難起來,但事情真也湊巧,忽然見一個丫頭匆匆地出來,世雄認識她是那夜露茜叫她碧桃的使女,這就迎上去,含笑招呼道:「你不是碧桃姐姐嗎?」 碧桃被他這樣一叫,真有些驚奇,連忙也含笑問道:「啊哈,你這位少爺貴姓呀?怎麼認識我呢?」 「昨天夜裡你太太不是和我坐在一桌子上喝酒吃菜嗎?你怎麼就忘記了?」世雄笑嘻嘻地提醒著她說。 碧桃仔細向他一望,這才哦了一聲,笑道:「是的,是的,我忘記了,你少爺貴姓?是不是找太太來的嗎?」 「我是文處長的兒子文世雄,你太太在家裡沒有?我正是找她來的。」世雄點了點頭,他自我介紹地回答。 「哦,原來是文少爺,那麼你隨我到裡面來吧!」碧桃叫了一聲文少爺,她招了招手,遂向裡面走了。世雄暗想,這真是老天保佑,竟會先遇見了碧桃。他十分高興地向她說了一聲勞駕,遂跟在她的後面走進去。穿過了幾重朱廊碧檻,步入另一個小院子,跨進一個會客室,裡面收拾得十分清潔,碧桃含笑說聲「文少爺請坐一會兒」,她便匆匆地走到裡面去了。世雄心中暗想:等會兒我見了露茜,怎樣向她要求好呢?假使她放刁不肯答應的話,我又將怎麼辦才好?正在暗暗地計劃,忽聽一陣咭咯的皮鞋聲,裡面便走出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婦來,這少婦當然就是陸露茜了。世雄因為自己這次到來求見,是為了救人性命,所以不得不顯出特別恭敬的態度,站起身子來,含笑先招呼道:「陸小姐,你沒有出去嗎?我是特地來向您問安的。」 「啊呀,不敢不敢,我道是誰?原來是文少爺,今天是什麼好風兒會把你這位貴人吹到我這裡來了?」露茜對於世雄今天會來望自己,在她心中確實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不過想到昨夜世雄對自己那種冷淡的態度,她心中不免有點生氣。她想世界上男子居然也會假惺惺作態地來捉弄自己,所以她今天很想有個小報復,她說的話至少有些譏笑的成分。 世雄聽她這樣說,分明話中有著骨子,這就紅了兩頰,便轉身說道:「既然陸小姐有點討厭,那麼我就告別了。」 露茜暗想:這孩子倒比我更刁得可惡,於是恨恨地把他拉住了,笑嗔道:「好,好,你這人真會多心,我幾時曾經討厭過你?承蒙你看得我起,來望望我,我心裡歡迎還來不及呢!誰知你又這樣地對待我,那你不是明明討厭我嗎?既然你討厭我,我也不敢強留你,你就只管去吧!」露茜起初還有點笑意,但說到後面這兩句話,她又逗給他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別轉了身子,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 世雄要走,其實原是做作,不過露茜這一種態度,她也是一種做作。世雄不由得暗暗好笑,這就趁此回身走上一步,按了她的肩胛,溫和地說道:「陸小姐,對不起,這是我錯了,請你原諒我吧!」 露茜見他向自己賠不是,心裡才歡喜起來,回身白了他一眼,這一個白眼當然是具有勾人魂靈的嫵媚,世雄真的也不禁為之心動起來。兩人相對呆了一會兒,只見碧桃匆匆地出來,說道:「太太,上面都舒齊了。」 「哦,文少爺,那麼請上面去坐吧!」露茜這才微微地一笑,把手擺了擺,是請他上樓的意思。世雄此刻倒有點兒躊躇起來,望了她一眼,偷偷地問道:「司令有沒有在家?」 憑了世雄這一句話,露茜就明白他是有些害怕的意思,這就拉過他的手兒,乜斜了媚眼兒,笑道:「你既然到了這裡,膽子就不小了,好孩子,不要害怕,你只管跟我到樓上去吧!」 露茜一面說,一面拉著他向樓上走,世雄知道司令沒有在家,遂大膽跟著她走到樓上。樓上的地方也很大,穿過了幾間套房,走到一個房門口,只見垂了紫紅繡花的帷幔。露茜沒有說話,碧桃已經掀起門帘,含笑請世雄進內,世雄在這個情勢之下,他自然沒有什麼猶疑地跨進房去了。在他一腳跨進房內的時候,就聞到一陣濃郁的幽香,再看房中陳設,真是古色古香,富麗堂皇。雖然自己家裡也不算簡陋,但露茜的臥房真考究得有些過分。露茜見他呆若木雞般地站著,遂拉了他一下,笑道:「文少爺,幹嗎?快請坐吧!」 世雄這才含笑坐下,碧桃送上兩杯香茗,悄悄地退了出去。世雄見桌子上放著四盤糖果、一罐香菸,便對露茜笑道:「陸小姐,莫非已經有貴客來過了嗎?」 「哪裡來什麼貴客?我是特地叫碧桃先上樓來預備好了招待你的。」露茜一面含笑說,一面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來。 「啊哈,這樣說來,我倒還是一個貴客哩!陸小姐,你待我真也太客氣了。」世雄很喜悅地回答。 「不待你客氣,只怕你心裡生氣呀!文少爺,你抽菸吧!今天你爸爸沒有在這裡,大概是不用再害怕了。」露茜瞟了他一眼,一面遞過一支菸捲,一面忍不住哧地笑起來。 世雄紅了臉頰,一面接了菸捲,一面先取出打火機,給她也燃著了火,笑道:「陸小姐,現在你把這句話當作話柄了。」 「不是,因為我很愛你是個孝順的孩子。」露茜神秘地回答,她抿了嘴兒只管笑,從她神情上看來,可見她今天好像是特別的高興。 世雄不作答,他吸了菸捲,心中不免又想起心事來了。自己今天來的目的,完全為了營救自強,那麼我終得把來意先向她說明了。不過說出來也需要有個技巧,不要給她心中認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感覺,不過要怎樣說出來才好呢?這倒是應該值得有個考慮。世雄這樣地思忖,他的神情上不免有點默然。這就引起露茜的注意,笑道:「文少爺,你在想心事嗎?」 「我在想,我這樣子坐在你的房中,不知道司令回來見了可要生氣嗎?」世雄就隨便信口回答。 露茜本來是帶了微笑,聽他這樣說,遂冷笑了一聲,說道:「怕什麼?他把我們女子當作玩物一樣,見了一個,愛了一個,愛上了又拋了一個,他可以這樣的荒唐,難道我和一個男子在房中坐著談談話的自由都不可以嗎?世雄,我今天老實地對你說,我確實是愛上了你,從昨天晚上起,我幾乎為你愛得瘋狂了。我想起了和你這麼的吻,啊,這是多麼的甜蜜和興奮,假使我因此為你死了的話,我心裡也絕不會有些怨恨,可是你……對我是這樣的冷淡,你狠狠地推開我走了。唉!我昨夜完全失眠了,為你流了一夜的眼淚,可是今天你忽然又來望我了,我心裡太歡喜了,我知道你一定想明白過來了,因為男女間互相的慰藉這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世雄……」露茜淡淡地說到這裡,她站起身子來,走到世雄的旁邊,卻老實不客氣地把身子坐到他的懷內去,一手挽住了他的脖子,很急促地說下去道,「世雄,我需要你的安慰,請你可憐我一番痴心,你就答應我的愛你吧!」 世雄對於她這一種舉動,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急得紅了臉,推著她身子,說道:「陸小姐,你……你……這……可不能,被下人們見了,萬一傳到司令的耳朵里,這還當了得嗎?」 「啊哈,你真是個傻孩子,我的閨房裡,沒有吩咐他們,下人們是絕不敢貿然闖進來的。世雄,我問你,你今天是做什麼來的?」露茜見他急得這個樣子,遂向他笑嘻嘻問,後面這句話是包含了俏皮的成分。 世雄明白她是誤會自己愛她才來的,不過自己又不能否認,因此只好委屈地承認下來,說道:「雖然我是為了愛你才來望你,不過你也太興奮一點,我希望大家只要有一條心,將來機會是不會少的。」 「可是你哪裡知道我心中的苦悶。」露茜說了這一句話,就湊下小嘴兒去,在他嘴唇上緊緊地吻住。世雄不是一個魯男子,被她這般熱情的融化,也有點神魂顛倒起來。所以兩人這一吻的時間是相當的久長,幾乎使彼此都有點氣喘起來,露茜這才有點滿足了,方推開他身子,慢慢地仍舊坐到椅子上去,笑道:「世雄,我真是太感謝你了。我希望你永遠做我心愛的人,我就是為你死了也願意了。」 「陸小姐,我真想不到你對我竟這樣的痴心,我……生生死死都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好處。」世雄很慚愧地對她說了一次謊,因為他要利用露茜來達到自己這次到來的目的。 「你現在也明白我對你的好了吧!唉!一個女子終是痴心得多。」露茜雖然是感到勝利了,但想到昨夜的難堪,她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陸小姐,請你原諒我的不好,我已明白你的多情了。」世雄這回走到她的身旁,向她低低地安慰。 「不過我要問你,你昨夜為什麼不肯愛我?」露茜尚有餘氣地白了他一眼,嬌嗔地問。 「因為你是一個司令太太,況且我們才見了一次面,所以我以為你是跟我開玩笑,我實在有些害怕。」世雄向她溫和解釋。 露茜望著俊美的臉蛋兒,她到底忍不住又嫣然地笑了,拉過他的手,輕憐蜜愛地撫摸了一回,她腦海里幻想著神秘的一幕,她的兩頰像喝過了酒般的紅暈起來,秋波水盈盈地乜斜了他一眼,低聲道:「世雄,你看太陽快要偏西了,這樣幽美的黃昏,不知你心中也有些什麼感想嗎?」 世雄聽她這樣說,一顆心立刻會緊張起來,雖然她明白露茜話中的意思,但他還裝作無知的態度,說道:「陸小姐,我要問你一句話,不知你能答覆我嗎?」 「你要問什麼話?我終可以答覆你,因為我覺得以後我的一切完全是屬於你的了。即使你此刻要我的身體要我的心,我也全都會交給你的。」露茜心中所轉的念頭和世雄完全是相反的,因為她此刻的腦海里完全呈現著另一個環境裡。 世雄只是覺得她的可憐和好笑,遂說道:「我並不是說我們的私事,我要問的是國家大事。」 「國家大事問它做什麼?況且我是一個女子,根本一點兒也不知道,所以這些事請你還是不要談起的好。」露茜皺了眉尖兒,搖搖頭表示有點討厭談這些問題的意思。 「可是你不要以為國家大事和你無關,要知道將來對你就有切身的利害關係。」世雄先拿話去刺激她。 「哦!和我有切身的利害關係?那麼你倒說出來給我聽聽。」露茜這才開始有些注意起來,她把神秘的幻想暫時拋過在一旁,向他低低地追問。 「我現在先要問你,中日的戰爭,結果到底是誰勝誰敗?」世雄很認真地說。 「這個……我哪裡知道,不要說我不知道,就是問這些大人們恐怕也難以回答你吧!」露茜覺得他問的題目太大,一時里呆住了,有些茫無頭緒的神氣。 「可是你要想自從七七事變到現在,已經有了六七年之久,日本的勢力,是只有一天一天的軟弱,同時歐戰方面,同盟國也早已到難以抵抗的地步。從這一點看起來,最後勝利的口號,我想在不久一定會實現的,你說是不是?」世雄把國際局勢向她告訴著說。 「我心中也這樣地想,日本這樣小的一個國家,怎麼可以如此的橫行呢?所以將來一定會失敗的。」露茜是莫名其妙地附和著說。 「那麼日本一失敗之後,你司令太太的地位會不會動搖呢?那不用說的,當然是做不成了,不要說做不成,而且還有斫頭的危險。所以我的意思,我們應該有個預先準備才好。」世雄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說。 露茜唉了一聲,她皺了眉毛,似乎有點憂愁的樣子,說道:「被你這一提醒,我也覺得危險起來了。世雄,我倒有個好主意,不知你有沒有這個勇氣?」 世雄見她眸珠一轉,好像計上心來的神氣,遂低低地問道:「你有個什麼好法子?你倒說出來大家討論討論。」 露茜道:「老實說,我就根本不願做什麼司令太太,在當初也無非是被他強迫而已,現在我遇到了你,我好像是重見光明一樣,所以我的意思……」說到這裡,勾住了世雄的脖子,在他耳朵旁邊低低地說了一陣,接著又含笑問道,「你肯不肯這樣做?假使你肯這樣做,我就馬上跟你實行起來,倒可以逍遙自在地去過那幸福的日子。」 「你這個法子,我雖然是一百二十分地贊成,不過我們不能太魯莽,必定要有一個完善的計劃。否則事機不密,恐怕還有殺身大禍。所以我的意思,先要做一件有益於國家的事,然後我們逃到自由區里去,他們一定也會給我們有個安全的保障。」世雄的話是越說越接近了。 露茜點了點頭,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那麼我們怎樣才能算做一件有益於國家的事呢?」 世雄是巴不得露茜向自己問出這一句話來,他故作有個思索的神氣。說了一聲「有了」,他也湊到露茜的耳旁,低低地說道:「我想這倒是一件現成可以討好的事情,而且在你手中辦起來,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你不要說這些廢話了,那麼快些兒告訴我吧,到底是一件什麼現成的事情呢?」露茜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向他急急地追問。 世雄很認真地說道:「昨天夜裡不是捉到了一個刺客嗎?這一個刺客據人家說名叫李自強,是三民主義青年團里的工作人員,他的職分很高,也許是個中隊長的地位。我想你可以在司令面前想一個辦法,把他救出來使他不死,那麼他當然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常言道,救人性命,人家也必定有所報答,這樣我們將來若到了他們的範圍之內,他一定也會盡力救助我們了。露茜,你說我這個意思好不好呢?」世雄兜了這麼大的圈子,總算才說出了他所要說的話了。 露茜望著他,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卻並沒有回答他。世雄心中是十分的焦急,他不明白露茜心裡存的什麼意思,為了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他不得不顯出親熱的舉動,拉了露茜的手,一同坐到長沙發上去,態度是特別的溫文。 露茜這時卻冷笑了一聲,把他身子狠狠地一推,說道:「世雄,你真聰明!你真大膽!原來你今天到我這裡來,還是為了這個緣故,花言巧語地說得多麼的動聽,我幾乎上了你的大當了!」說到這裡,把身子向左一側,表示十分憤怒的神氣。 世雄想不到被她一語道破了自己的秘密,一時暗暗佩服她的聰明,不過也相當的吃驚,全身一陣子焦躁,額角上的汗珠幾乎也冒了上來。但他還竭力鎮靜的態度,說道:「露茜,你這是什麼話?照你說來,我是特地為了那個刺客來向你求救的嗎?」 露茜哼了一聲,卻並不作答。世雄這就猛可地站起身子來,說道:「好,既然你不相信我,那麼我也不敢再來麻煩你,再見!」一面說,一面表示向外走的意思。 「回來!」露茜這才急了,說了「回來」兩個字,她身子方才慢慢地也別了過來,只見世雄雖然是停止了步,但他還是背著自己,可知他心中尚有餘恨,因此倒又軟化下來,站起身子,在他肩上輕輕一拍,說道:「世雄,你老實地說,今天來我這裡,是不是為了真心愛我?」 「你也不必問了,假使你信不過我,我馬上可以離開這裡。」世雄十分強硬的態度,他又表示要走的樣子。 露茜這回把他拉住了,秋波含了無限哀怨的情意,白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說道:「冤家,我和你鬧著玩兒,你何苦認起真來?」 「你也不要怪我,因為我一片好意向你貢獻意見,你卻這樣的猜疑我,那叫我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世雄一面孔還是十分失望的表情。 露茜聽了,又嫣然一笑,她拉著世雄一同坐到沙發上去,把嬌軀靠著他的身懷,小嘴兒幾乎要接觸到他的臉上去,嬌聲地央求道:「世雄,我的好寶貝兒,你不要生氣,是我冤枉了你,請你原諒我吧!」 世雄低下頭,而在她櫻唇上緊緊地吻住了,露茜和沈司令這兩年來,可以說是從未享受過這種甜蜜的滋味,即使有這一種動作,也只有使自己感到討厭和可憎,因為一臉須髭已經是夠惹氣了,而且滿嘴的大蒜臭真叫人作嘔。所以此刻被世雄這樣溫情蜜意地安慰,她全身的熱情像火山般地要爆發起來。世雄利用她在無限滿意的時候,就繼續問道:「露茜,你到底願意和我結成一對嗎?」 「我願意,我願意,世雄!我假使能夠和你做一夜夫妻,不,只要半夜夫妻,我就是死了也很甘心的了。」露茜勾住世雄的脖子,氣喘喘地回答。 「那麼你能不能照著我的意思做?因為這對於我們將來的前途,實在是大有關係的。」世雄最要緊的就是追問她這一個問題。 「我當然可以向司令要求,只要我們能夠白首偕老,世雄,你現在終可以不再怨恨我了?」露茜輕柔地回答。 世雄笑了一笑,在她嘴唇上又熱烈地吻住了。但他腦海里卻映現著雪華的倩影,他認為露茜不過是雪華的軀殼。誰知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碧桃匆匆地奔進房來,氣急敗壞地向他們報告,說司令回來了!世雄心中這一急,他推開窗子就要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