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三 促膝談心噩耗驚人魂

馮玉奇 《秋水長天》
露茜抱住了世雄正在熱烈接吻的時候,忽然聽到了砰砰的槍聲,這就驚得他們不由自主地分了開來。世雄還以為自己的秘密被沈司令部下發覺所以開了槍,他急得蒼白了臉色,向外就奔。露茜待要拉住他,但再也來不及了,雖然心頭有點怨恨,不過在這一吻之後,她的腦海里對世雄就更有一個不可磨滅的好印象了。原來露茜被沈司令接吻的時候,只覺滿面鬍子,而且還有嘔人的口臭,固然沒有一點兒甜蜜的感覺,而且簡直叫自己的隔夜飯也會吐了出來。此刻和世雄的一吻,真是又溫柔又大方,說不出的美妙,說不出的甜蜜,和沈老頭子那種討厭的舉動相較,這真是天壤之別了。她一面想,一面暗暗地計劃著以後的辦法,同時她身子也一步一步回到小船廳里去了。 世雄奔到大廳的附近,只見黃副官帶領了二十來個衛隊,雄赳赳地押了一個青年大漢走出來。因為是在夜裡,雖然看不清楚那大漢的面目,但他臉上是染了不少的血漬,猜想起來大概是捉獲後被打起的傷痕。一時才定了定心,知道真的是有了刺客。這個刺客當然是個熱血分子,他看不上沈司令為了一個愛姬而大事慶祝的舉動,所以才前來行刺的。或許他是個三民主義青年團團員,趁此機會來除掉幾個漢奸。所可惜的,是他沒有得到願望,而自己卻恐怕反而要殺身成仁了。世雄想到這裡,他已忘記了他父親的地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那被捉的大漢,卻表示十分的同情。 世雄走進大廳里,只見裡面來賓們都十分的混亂,形色慌張,大家都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因為刺客雖然捉到了一個,但這樣大的公館裡,到底來了多少刺客,根本難以猜測,萬一不止一個的話,那麼大家簡直都有吃槍彈的可能。這些漢奸們都是膽小如鼠的朋友,所以在這樣議論之下,大家都預備打道回府,不敢再在這裡留戀了。這時邦傑從人叢里鑽出來,一見世雄,好像落了一塊大石似的放下心來,很慌張地說道:「世雄!世雄!你沒有什麼、你沒有什麼嗎?啊,真是謝天謝地,我想去叫你的母親、妹妹,還是一同回家去吧!若再在這裡吃酒,恐怕也是食而不知其味的了。況且,況且,這也真太危險了。我想準定回去,準定回去吧!」 世雄見父親急得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地好笑。遂說道:「父親,刺客不是已經捉到了嗎?還怕得這個模樣做什麼呀?」 「唉!你這孩子懂得了什麼?刺客我想絕不止一個的,萬一砰砰地再來開幾槍,那不是死得太冤枉了嗎?」邦傑見兒子還若無其事的神氣,這就唉了一聲,他是用了埋怨的口吻,急急地說。 「父親既然這樣害怕,那麼我們早點兒回去也好。並不是我說這樣的話,當初我原不高興來,可是父親偏又罵我不見世面,說這種難得遇到的宴會不參加,實在太小家子氣,你現在終可以知道了,這種宴會可有好的事情嗎?」世雄這會子才覺吐了氣,他認為是給父親一個報復。 邦傑這時被兒子像教訓似的埋怨了一頓,真是啞口無言,連說了兩聲好了好了,他便走到女賓席中去叫了文太太和素琴,一面向伯濤辭別。伯濤見散去的賀客也不是他一個人,所以也不便勸留,況且自己的心神也很不定,因此也巴不得大家早點散去。一個歡歡喜喜熱熱鬧鬧的宴會,沒有多少時候,就變成冷清清寂寞得淒涼了。 邦傑等回到家裡,文太太很生氣地說道:「這些衛兵們真是死人一樣,司令的公館會給刺客進來,那不是笑話嗎?」 「你倒不用埋怨衛兵們死人,這些間諜都是十分厲害,往往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在裡面的,就是我們家裡恐怕也會來行刺的,所以明天我要好好地訓練訓練衛隊,叫他們千萬要小心才好。」邦傑嘴裡噴著雪茄菸的眼圈子,他皺了眉毛,顯然是十二分地擔著憂愁。 「假使要不擔這個憂愁,我倒有一個很好的辦法。」素琴秋波一轉,她好像帶了一點神秘的樣子,在貢獻意見。 「你有什麼辦法?倒不妨說出來討論討論。」邦傑臉上才展開了一絲笑意問她。 「其實這是很便當的一個簡單辦法。」素琴平靜了臉色,表示一本正經的態度,接著說道,「自從抗戰到現在,雖然我國淪陷的地方很不少,不過這是局部的問題,得失毫無一點兒有損於我國。至於日本方面,多打一點,人口便少一年,全國的軍隊都調動到我國,而依然不能打到我們的重慶,可見我國的實力絕不在於日本之下。假使有一天,我們如要抄他的後路,而轟炸他們東京的話,那時候他們一定顧此失彼而大大地感到失敗。換句話說,最後勝利,必屬於我的一句話,也絕不是一種口頭的宣傳。假使中央政府真的到了南京,試問你們這一班徒有虛名的要人們是否還能繼續神氣活現下去?我想那時候你們都成了叛逆,都成了漢奸,什麼主席、司令、處長,恐怕一個一個都有斫腦袋的危險,所以我勸父親你要把眼光放得遠一點,要知道短時期的享福是不久長的,一個人終要求實際的幸福,那才是正理。父親假使認為我這些話尚有價值一聽的,那麼勸你還是快點兒洗手不干,免得提心弔膽地老是憂愁。父親,常言道,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所以你若能脫離這個罪惡的圈子,上可以對得住祖先,下也可以使子女們不感到一些痛苦,要曉得我們在街上走的時候,被人家指點著一句這是某漢奸的兒女,唉!這是多麼可恥的一件事啊!」 邦傑想不到女兒有這樣大的膽量,會毫不顧忌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來。起初他是無限的憤怒,臉色也異常的緊張,他要惡狠狠地把女兒來責罵一頓。不過聽到後來,他的臉色由憤怒而轉變為痛苦,而且好像還浮了一點兒悲哀的成分,口裡也不住地嘆氣。世雄以為這次父親一定大發雷霆,妹妹至少要挨一頓痛罵,誰知父親卻有點深悔的神氣,覺得父親已經暴露了他的弱點,於是乎也接著說上去道:「父親,妹妹這些話,雖然在父親的面前是放肆了一點,但實在也是對父親一片愛護的苦心。雖然說你們是為了維持地方上的治安,但說穿了,當然還是日本人的幫凶。況且趁火打劫、拿了雞毛當令箭的無知人們也不在少數,那麼可憐一班老百姓,已經在日本鐵蹄下受盡了痛苦,而且還要在一班走狗們的暴力下受盡剝削,你想人民的怨恨如何會消滅?一個國家最怕是民心不死,假使民心一死的話,其國必亡,現在我從多方面暗暗地窺測,覺得中國的民心還是十二分的活躍,雖然敵人是這樣的殘暴,然而這是表面的屈服,內心一定還是存了反抗的勇氣。父親,我曾經聽到一個三歲小孩子的話,他是由母親抱著經過一家玩具店,小孩子要買木質的手槍遊玩,他的母親不肯,但小孩子卻說買來可以打日本人。我從這一點猜想,可見中國人民是絕對不會做亡國奴的,縱然這些陳舊的落伍的甘心情願出賣祖國去做走狗做幫凶,但終有一天新陳代謝的時候,我們年輕的還會起來反抗,創造新的中國。」 世雄說得有點忘記了一切,他不管放了和尚面前罵賊禿,他要說的話就這樣痛痛快快地說了出來。邦傑在瞪了他一眼之後,大聲地喝了一句「胡說」,但以下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雖然這是在兒女們的面前,他的兩頰也會漲得像噴血豬頭一樣通紅。接著他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述事實上是萬分困難的意思,說道:「你們年輕的小孩子懂得些什麼?常言道,做了馬兒,不怕你不吃草,這叫作騎虎容易下虎難。」 「不過我以為這還是在一個人有沒有決心的問題,假使有決心的話,那麼天下就沒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了。」世雄還是俏皮地去刺激他。 文太太在旁邊聽了許多時候,她也忍不住插嘴說道:「我見剛才有人行刺的一回事情,這確實是太危險了,假使做了平頭百姓的話,哪會遇到這一種危險的事,所以我想你就不妨考慮,能可以不乾的話,就決定放棄吧!我們回到鄉下去,買上一二百畝田,過過生活,難道還怕餓死了不成?」 文太太說的話當然和他們的觀點是完全不同,邦傑並沒有十分地注意,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時候不早,你們大家可以睡了,這些事談何容易,待我慢慢地考慮考慮再說吧!」 世雄聽父親這樣說,顯然他的一顆心至少有些動搖,那麼也不必過於逼之太急,遂對素琴說道:「妹妹,我們去睡吧!」兄妹兩人走出了上房,素琴笑道:「哥哥,我看父親這次好像有點醒悟過來了。」世雄點了點頭,但又顯出為難的模樣,說道:「就只怕他是一時的覺悟,同時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說騎虎容易下虎難,你已經做到了這個地位,要洗手不干,敵人也不會允許你辭職的,所以這的確是件難事。」 素琴聽了,也覺得這是一個大問題,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說著:「那麼我們可以不辭而走的,在他們不防之間,悄悄地溜走了,豈不是好?」 「可是捉到了,性命也難保,父親肯不肯冒這個危險,這也是一個問題。只怪當初我們年齡太小,假使有今日這樣的年紀,我絕不使父親去墮入這一個永遠洗不清的罪惡苦海里。」世雄說到末了,忍不住淒涼地嘆了一口氣。 素琴沒有回答什麼,她望著天空中一鉤眉毛似的新月呆呆地出神。夜風吹在身上的時候,也會感到一陣無限的淒涼。兄妹兩人站了一會兒,遂各道晚安回房去睡了。 這天晚上,世雄睡在床上又不免想起心事來了。沈司令的七姨太,她竟會看中到我的身上來,這真是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她那种放浪不羈的熱情,真令人有點兒神魂顛倒,雖然像我這樣有理智的青年,到底還不能十分拒絕她於千里之外,不過倘然換作了別人的話,還不早給她作為情場中的俘虜了嗎?想到這裡,覺得女色魔力之大,實在可以左右一切。他此刻的嘴唇上好像還有一點溫情的暖意,鼻中似乎還聞到了一陣脂粉的幽香,因為自己和女人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親熱,這當然是很耐人尋味的。可是想到了她是司令的太太,若和她接近,恐怕有害於自己的時候,他的腦海里立刻會映現了李雪華的倩影,她是一朵潔白的茉莉,既有陣陣的幽香,而又沒刺人的梗枝,那麼我確實是需要她的慰藉,來振奮我青年上進的精神。世雄在這樣考慮之下,他是決心明天下午到城外去探望李雪華了。 老天總算是很幫忙的,第二天下午天氣特別好,太陽暖烘烘地照著大地,覺得十分的舒服。世雄把雪華這一塊包紮自己傷處的圍布先洗淨了,然後帶在身旁,踏了自由車,匆匆地出城去了。自由車經過河埠頭的時候,世雄不免向那邊望了一眼,雖然河埠頭是很寂靜的沒有一個人,可是他的腦海里好像有個姑娘的背影,拿了木棍子在敲衣服。當自由車駛進了村子,忽然前面那兩條獵狗又兇惡地奔上來,汪汪地狂吠。世雄因為那天聽見雪華叫過狗的名字,遂也叫了一聲喬利,說也奇怪,那兩條獵狗好像知道了一樣,便掉頭回去了。就在這個時候,竹籬笆的院子門裡奔出一個姑娘來,口裡還連聲地叫著哥哥。當她見到世雄的時候,便咦了一聲,笑著說道:「我道是哥哥回來了,原來卻是文先生。」 世雄一見雪華,便連忙跳下自由車來,含笑說道:「李小姐,你沒有出去嗎?我真擔心你不在家裡,叫我撲了一個空,是多麼的失望,總算給我遇到了你,我心裡真是高興。」 「其實我是住在家裡的日子多,不常到外面去玩兒的,文先生,你腳踝上的傷好點了沒有?我心裡真替你擔憂。」雪華烏圓眸珠一轉,笑盈盈地回答,從她這一種表情上看來,就可以知道她是十分的喜悅。 「真的嗎?李小姐,你為我的傷處而擔憂,那我真是一萬分地感謝你。」世雄對於她這幾句話,心中是只覺得甜蜜蜜得由不得一陣子蕩漾,那語氣是特別的興奮。 雪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原也並不感覺怎麼樣,被世雄這麼一襯托,才理會到一個女孩兒家對一個初交的男朋友似乎說得有點過分的密切,因此她全身一陣燥熱,兩頰會浮現了一層桃花的色彩。不過她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微微地一笑,說道:「文先生,那麼我們請裡面坐吧!」 隨了她這一句話,兩人一同走進院子裡,世雄把自由車安放在一株梧桐樹的旁邊,跟著雪華走進草堂。她擺了擺手,說了一聲請坐,便去倒了一杯茶來,放在茶几上,她自己卻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去。從這一點看,覺得雪華倒是一個幽靜的姑娘。世雄拿了杯子,微微地喝了一口茶,說著:「李小姐,你爸爸今天沒有在家裡嗎?」 「是的,爸爸看朋友去了。」雪華低低地回答,她好像在想什麼心事般的。 「這樣你不是只有一個人住在家裡嗎?我想你倒是很冷清的。」世雄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訕著。 「倒也不覺得冷清,我一個人坐在家裡看看書寫寫字,也可以解個悶兒。」雪華笑了一笑,那種意態是令人有些可愛。 「李小姐喜歡看哪一種書本?我想你對於文學上一定很有研究。」世雄和她書生氣十足地說。 「像我這種鄉下女子哪兒談得上什麼文學兩個字,無非看幾本小說解個悶兒罷了。」雪華唉了一聲,轉著秋波,很自謙地回答。 「李小姐,你客氣了,況且你從前也是女子中學裡讀書的,那麼也可說是個女學士。」世雄是一味地奉承,雖然言之過分,而實際也無非是博得雪華的歡心。雪華撲哧一笑,秋波乜斜了他一眼,說道:「文先生,你說這句話倒叫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世雄笑了笑,又把杯子拿著喝了一口,他似乎在思索著談話的資料,雖然她家裡父兄都不在,照理應該可以很隨便一點,不過世雄對於雪華卻不敢有輕視的意思,他怕自己說的話有得罪雪華的地方,使她心裡要不高興,所以倒反而格外受到拘束了。 雪華見他拿了茶杯,兩眼望著杯內的茶葉片出神。兩人這樣呆呆地坐著,若彼此不說一句話,那也不是一個道理,雪華覺得自己一個主人的地位,那麼應該先開口再和客人談談,遂微笑道:「文先生平日喜歡什麼消遣?」話雖這樣問了出來,可是雪華自己也覺得有點無聊。 世雄道:「我也沒有什麼特別嗜好,除了喜歡弄弄音樂之外,空下來也看看小說解悶。」世雄後面這一句話至少還是有點迎合雪華的意思。 雪華真的很高興地笑道:「真的嗎?文先生,你喜歡看些什麼小說呢?」世雄道:「小說也分幾種的性質,有偵探,有社會,有武俠,不過終脫離不掉男女間的愛情問題。」 雪華聽了微紅了兩頰,哧地一笑,說道:「真實小說即是人生的縮影,也是社會的寫照,所以男女間的事情那是免不了的。」 「可不是嗎?……」世雄這麼說了一句,覺得以下的話有點難說,這就微微地一笑,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啊哈了一聲,在袋內摸出那方圍布來,說道,「閒話說了許多,我幾乎把這一塊圍布忘記還給你了,還有一點血漬沒有洗乾淨,真是抱歉得很。」 「啊呀,你還要洗乾淨來還我,其實這一方粗布不還給我也算了。」雪華這回站起身子來,走到世雄的面前,接過那方圍布笑著說。 「已經給你弄髒了,怎麼還可以不還給你呢?」世雄說著,也站起身子來。他看了看手錶,好像預備要走的樣子。雪華這就說道:「幹嗎看時鐘?預備回去嗎?時候還早,文先生,你多坐一會兒,我爸爸也許就可以回來了。哦!我去弄點點心來給你吃。」雪華似乎還恐怕招待不周,她轉身欲到廚房裡去的樣子。 世雄這才走上一步,拉住了她的手,在他的本意,原是要阻止她到廚房裡去,雪華見他來拉自己,不免回過頭來望他一眼。世雄被她這一望,心中有點不好意思,立刻把手放下了,他紅了臉,急忙說道:「李小姐,你不要太客氣,我一些兒也不餓。」 「那麼你就再坐一會兒吧!」雪華用了溫柔的口吻,意態顯現著無限的多情。世雄抬頭向窗外望了一望。沉吟著道:「今天的天氣很好,假使到村前散一會兒步,我想比屋子裡坐著一定是有興趣得多。」 雪華對於他這兩句話,心裡早就明白他的意思,遂笑道:「文先生,你假使有興趣到村前去散一會兒步,那麼我就不妨奉陪你。」 「不過你府上一個人也沒有,那也不好的,如果你爸爸回來找不著人,心裡不是要生你的氣嗎?況且萬一來了偷兒,這可怎麼辦?」世雄聽她這樣說,滿心眼兒里雖然是充滿了甜蜜,但表面上還顯著很關懷她家中的意思。 雪華微笑道:「沒有關係,這裡村中的居民,大部分都有正當的職務,所以縱然夜不閉戶,也不會有什麼東西失竊的,所以在白天裡,那是更沒有問題的了。」 「既然這樣說,我們就不妨去散一會兒步。」世雄一面說,一面已把身子向外走了。待雪華走出院子,世雄已扶了自由車的身子。雪華道:「文先生,你把自由車也推著去嗎?」 「放在院子裡會不會……哦哦哦,我這人真健忘,你們這裡村民是很規矩的,那麼我回頭再來拿吧!」世雄問到這裡,猛可理會過來,覺得自己未免太小心了,因此又哦哦了兩聲,接著含笑補充了這兩句話。 雪華瞟了他一眼,笑道:「你帶鎖了沒有?把車輪鎖住了,比較更靠得住一點。」 世雄點頭說是,鎖了車輪,方才和雪華一同步出院子的大門。兩條獵犬見了雪華,搖頭擺尾地走了過來,雪華說道:「喬利,你們好好看守家裡不許走開。」 說也奇怪,那犬好像懂得人語似的,便走到院子大門口去坐下了。世雄見了,忍不住笑道:「李小姐,你們把狗訓練得這樣懂事,家裡確實不用關門的了。」 雪華沒有作答,只微微地一笑,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截路,前面是一條河流,兩旁植著樹木,葉子碧油油的十分茂盛。世雄道:「李小姐,假使坐了一隻小船,大家在河流里慢慢地划行,那一定是十分的有趣味。」 雪華道:「你要划船嗎?我們原有一隻小舢板,系在河埠頭,因為我們久住鄉村也玩厭了,既然你有興趣,那麼我們就不妨去試一試。」雪華可說是處處地方都迎合著世雄的意思,這使世雄真感到她的溫柔可愛,忍不住連說好的好的,於是兩人便走到河埠頭坐船去了。 舢板是很小的,兩人坐在一起,幾乎已經偎住了,世雄劃著木槳,是特別的興奮,河裡游著的鴨和鵝都嚇得叫著逃開去。因為劃得太有勁了,水波飛濺起來,濕了兩人滿頭滿面,雪華啊哈了一聲,急得世雄連忙停劃了,連問怎麼了。雪華哧哧笑道:「你劃得太有力了。」 「對不起,對不起。」世雄一面說,一面拿手帕來給她擦揩臉上的水珠。雪華對於他這種舉動,雖然感到有些難為情,不過自己芳心裡對他因為有一種好感,所以在羞澀之中也包含了一點喜悅的成分。 雪華道:「我們還是慢慢地劃吧!」世雄望著她粉臉兒,很得意地笑道:「好的,我們一面劃,一面談談。」雪華笑道:「你看這河水倒也很清潔,我們影子不是映得很清楚嗎?」 「可不是!可惜沒有帶著快鏡,否則把這一對儷影攝在裡面,將來留個紀念豈不是好嗎?」世雄有些情不自禁地回答。 雪華聽他這樣說,粉臉兒一紅,卻是垂下頭來。世雄見她好像有點不快的樣子,一時倒暗暗焦急,懊悔自己不該這樣放肆。心裡想著:不過我所以到此來望你,老實說,當然是為了愛你的緣故,假使你沒有什麼愛我的話,那叫我也好死去了一條心。世雄在這樣思忖之下,索性老了麵皮,伸手去按她的肩胛,一面拉了她的縴手,低低地問道:「李小姐,為什麼你心裡有點兒不高興嗎?」 雪華被他這樣一問,知道他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這就慌忙抬起頭來,低低地笑道:「不,我為什麼要不高興?假使我心中不高興的話,我還會陪你出來一同划船遊玩嗎?」 世雄點了點頭,笑道:「你這話對了,不過我心裡就怕你會生我的氣,所以我雖然有許多的話要對你說,可是卻又不敢對你說出來。」 雪華細細回味他這兩句話,覺得至少有些神秘的作用,俏眼兒乜斜了他一眼,含笑問道:「你這話倒有些奇怪了,我以為只要不是犯法的話那有什麼不敢說出來呢?文先生,你說對不?」 「不錯,不錯。」世雄連說了兩句不錯,望著她粉臉先忍不住憨憨地傻笑,心中暗想雪華倒是一個挺會說話的姑娘,也許她的芳心裡也需要自己向她說出那些求愛的話來,於是膽子就大了一點,想了一會兒說道:「李小姐,自從那天和你遇見之後,我就覺得你這位小姐十分熱心,而且也十分有俠義之氣,所以我除了深深的敬佩之外,心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愛意……」說到這裡,他自己的臉也微微一紅,連忙又說下去道,「在這裡我還不敢說到愛之一字,總而言之,我是表示無限的好感。李小姐,所以我抱了一萬分誠意要想和你交一個朋友,不知你心裡會不會討厭我這個人?」 雪華咦了一聲,她紅暈了嬌靨,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我記得你妹妹已經向我這樣客氣過,我好像已經回答過你妹妹,像我這樣鄉下女子,能夠交得到你們這樣朋友,那還不是我的幸福嗎?所以只要你們不討厭我,我是歡喜還來不及的。」 「這是妹妹問你的話,或許你喜歡和妹妹交朋友,卻不喜歡和我交朋友呢?」世雄雖然心裡已經很得意了,但他表面上還故意這麼說。 「這不是一樣的嗎?我想一個人在世界上朋友是多多益善的,不過話也得說回來,益者三友,損者三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朋友也大有關係哩!」雪華一本正經的態度回答。 世雄覺得雪華這姑娘說話是相當厲害的,這就點了點頭,笑道:「李小姐,那麼我問你,你覺得我這人和你交了朋友,對於你到底是有損還是有益呢?」 「這個……」雪華說了兩個字,她笑得彎了腰兒,接下去道,「我以為這是要問你自己的,你覺得和我交了朋友之後,是否對我有什麼損害呢?」 世雄很正經地道:「我想像我這樣青年,雖然不能說是個盡善盡美,但到底也沒有十惡不赦,至於要害人家的心理,我可以保證是絕對沒有,所以你請放心,我絕不會對你有不良的存心。」 「這個我似乎也有點看得出。」雪華微微一笑,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嗎?李小姐,你也知道我是一個好人嗎?」世雄十分驚喜地說,他有點忘乎所以地把她手兒拉住了。 雪華被他這樣突然的舉動,心中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她被世雄握住了手,卻也並不掙扎,瞟他一眼,沒有回答他什麼話,只報之以微笑。兩人握住了手,默默地凝視了一回,雪華別過臉兒,卻慢慢地垂下了螓首。 過了一會兒,雪華又別過臉兒,望了他一眼,含笑問道:「文先生,你今天下午怎麼倒有空閒工夫來望我?難道學校里不讀書嗎?」 「今天下午是兩課日語鐘點,我心裡不高興上課,所以就來望你了。」世雄低低地回答。 雪華表示很敬愛的樣子,說道:「文先生,你真是一個愛國的好青年,我心裡很佩服你。」說到這裡,忽又轉變了話鋒,笑道,「你看我這人真也有點兒糊塗,連你府上的父母好不好也沒問上一聲。」 「這是托你的福,我爸媽身體都很好。」世雄欠了身子回答。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雪華繼續問。 「我爸爸叫文邦傑。」世雄擔了一點虛心的樣子回答。 「文邦傑。」雪華並無作用地自念了一句,接著又笑問道,「那麼你爸爸是做什麼貴業的?」 世雄本來已經是擔了一點虛心,現在見她又這麼自念了一句,他一顆心兒突突地一跳,他的臉會不自然地緋紅起來。暗自想道:莫非雪華知道我爸爸是做漢奸的?那麼她這一句問話可見明明是故意的,假使我說謊吧,她一定因我不誠實而感到輕視;倘然我從實地告訴了,那麼面子上又怎麼好意思呢?世雄這樣左右為難之下,他真有些難受,臀上好像有千萬枚針在刺一樣地侷促起來。 「咦!為什麼不肯告訴我?難道我還沒有這個資格來問你這一句話?」世雄這種支支吾吾的態度,當然引起了雪華的疑心,她咦了一聲,小嘴兒一噘,這表情顯然有點生氣的成分。 「不,李小姐,請你不要誤會,我哪有這一個意思?」世雄心中這一急,他額角上的汗點像蒸汽水般地冒上來。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雪華見他急得這個樣子,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語氣又轉溫和了許多。 「李小姐,我在沒有告訴你之前,先要請你原諒我的苦衷。」世雄好像十分羞慚地說道,「我爸爸他是個處長的地位,不過在我的心裡,並不和普通一班人的心裡一樣以為光榮,我很明白這是令人唾罵,只有無限的可恥。雖然我也向爸爸竭力地勸諫,但爸爸在騎虎難下之情勢下,他也是沒有辦法,所有我是有無限的隱痛。李小姐,你既然知道了後,請你可憐我的環境,你不要輕視我,那我的心中,是夠感激你了。」 雪華在聽到這一篇話兒之後,心中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暗想:原來他是一個漢奸的兒子,不要管他個人的人格怎麼樣,不過我和他的環境終是兩個的了。本來是滿心眼兒的甜蜜和喜悅,但此刻多少感覺有些失望,她粉臉兒籠上了一層暗淡的色彩,低了頭兒,卻默不作答。 世雄見她並不表示什麼意見,所以他是更感到無限的痛苦和焦急,遂淒涼地說道:「李小姐,你……你……莫非因此而恨我了嗎?唉!我……我也許可以和家庭脫離關係。」 「不,文先生,我不希望你有這樣的存心,其實我並不恨你,我也許可以諒解你的苦衷,因為落在這一個環境裡,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雖然這是有關於你終身前途的幸福,但你還應該有個深切的考慮。」雪華這些話是有些突兀的,雖然她是有深切的作用,不過她不肯向世雄明顯地表白。 誰知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岸上奔來兩個男子,向雪華叫道:「李小姐,李小姐,你家裡怎麼一個人也沒有?累我尋了大半天。」 雪華抬頭一見是哥哥的朋友,遂連忙停止了划槳,急急地問他說道:「王先生,張先生,你們有什麼事情嗎?」 「你哥哥……被……他們捉住了。」張先生急急地報告,這消息仿佛是晴天一聲霹靂,雪華啊呀一聲,身子搖搖欲倒,若沒有世雄把她抱住,幾乎要掉落到河水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