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五 冒認哥哥恍若在夢中

馮玉奇 《秋水長天》
世雄一聽沈司令回來了,他便推開窗子,要想跳下樓去。其實他是急糊塗了的緣故,露茜這就把他拉住了,說道:「這樣高的樓,你能跳下去嗎?難道你不怕危險嗎?不要急,不要急,我看你還是在衣櫥裡面躲一躲吧!」 世雄聽了,也覺不錯,因為跳下樓去,即使沒有受傷,被下面衛兵們發覺了,也是不好,遂點頭連說好的好的。露茜把櫥門拉開,給世雄急急地躲入。待露茜關上櫥門,只聽一陣靴子聲已響進房來。碧桃很聰明地在門外叫道:「司令回來了。」 露茜雖然一顆芳心跳躍得厲害,但不得不鎮靜了態度,對了衣櫥的鏡子,伸手攏著頭髮,還扭捏著腰肢兒照個不停的神氣,從鏡子裡面可以發覺司令血紅了臉兒,歪斜了腳步,已走進房中了。露茜知道他是剛喝了酒回來,卻故意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自管自地對著鏡子只管賣著風流的表情,沈司令笑嘻嘻地挨到露茜的身旁,把手指在她肩胛上彈了兩彈,叫道:「啊哈哈,我的好寶貝兒,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怎麼我走進了房中你連睬都不睬我呀?」 露茜這才啊呀了一聲,很快地回過身子,顯出嫵媚的神情,笑道:「司令,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你看我這人真糊塗極了。嗯!瞧你這沖人的酒氣,又在哪兒喝醉了酒?」露茜說到這裡,把小嘴兒一噘,故作生氣的樣子。 沈司令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望著她嬌靨顯出垂涎欲滴的神氣,說道:「他媽的,都是這些鬼子,拖住了老子喝酒,我想要回來,他們偏不答應,攪七廿三的真是麻煩死人。我的好卿卿,來來來,讓我香個面孔。」 露茜推開他滿長著鬍子的臉,不肯依他,說道:「司令,你醉了吧!還是安靜地去休息一會兒,這沖人的酒氣,真叫人難受。」 「哦,哦,你嫌我這酒氣沖人嗎?下次不喝,下次一定不喝了。」沈司令口裡這樣說,他兩手的舉動,撲上來還是要向她接吻的樣子。 露茜把縴手卻去抵住了他的嘴,說道:「我最恨的就是你時常喝酒,喝過了酒的嘴,你休想來香我的面孔。」 「我的好太太,這一次就馬馬虎虎吧!下次我再喝醉了酒,罰我爛脫了嘴巴好不好?」沈司令在露茜的面前好像是一個小孩子的模樣,他用了很大的氣力,把露茜壓倒在沙發上。 露茜是沒有了迴避的餘地,沈司令當然是得到了滿足。但露茜哇的一聲,幾乎要嘔吐起來,她恨極了,把牙齒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這一來把司令痛得哎喲一聲叫起來。露茜這才掙脫了身子,一面咯咯地笑,一面逃到桌子旁去了。 沈司令把手摸著嘴,望著露茜又恨又愛地說道:「好,好,你……你真狠心,怎麼把我咬了一口?」 「這不是狠心,和你表示親熱哈!」露茜逗給他一瞥甜人的媚眼。 「哦!原來還是這個意思,哈哈。」沈司令心裡是一陣奇癢,他一面哈哈地笑,一面歪歪斜斜地站起身來,又撲到桌子旁去抱露茜,忽然他見到桌子上放著四盤糖果,於是又奇怪地問道:「我的好太太,有什麼客人到這兒來過嗎?」 露茜轉了轉眸珠,笑道:「哪裡來什麼客人?因為我剛才打電話給你,他們回答說你已經走了,我以為你準是回家來了,所以預備了糖果,請你吃的。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等得我急起來,誰曉得你卻在外面吃酒快樂。其實你也不用騙我,我早已聽人家說過,你在外面早已另有愛人的了。」 沈司令見她說完了這些話,大有無限怨恨的樣子,這就急急地說道:「天地良心,我除了你,在外面若再有一個愛人,我便是孫子王八蛋養出來的。」說到這裡,忽又跳腳道,「他媽的,又是哪一個王八小子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你說,你說,誰告訴你這些話?我馬上把誰先槍斃了。」 露茜見他這樣的盛怒,便挺了挺胸部說道:「是我自己告訴我的,那麼你先把我槍斃了好了。」 沈司令被她這樣一說,倒是愕住了,立刻堆下了笑容,走上去鞠了一躬,說道:「原來是你自己說的,該死該死,那是我說錯了話,請太太原諒我吧!」 露茜愈加裝出生氣的表情,噘了噘嘴,說道:「你愈是向我賠不是,可見你愈是虛心的緣故。我想你是一個司令老爺,愛幾個女人算得了什麼稀奇?」 沈司令搖了搖頭,把她抱住了,坐到椅子上,笑道:「你這樣地冤枉好人,恐怕老天爺就要雷聲響了。你自己想一想,自從你進了門,我把其餘這六個姨太太不是都拋到腦後去了嗎?我把你當作生命之火一樣,我把你當作靈魂一樣,只要你吩咐一聲,我就是割下腦袋來交給你我也很情願,那還用說得了別的話嗎?我的好寶貝兒,你不要多心,你看你看太陽沒有了,我喝過了酒,我的興趣太好了,你……你……」 世雄躲在衣櫥裡面,雖然沒有看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但他們說話的聲音是很清晰可聞的。他聽到這裡,覺得沈司令的語氣是有些急促的成分,說也奇怪,世雄全身感到燥熱起來。這時聽露茜有點嬌嗔的樣子,恨恨地說道:「司令,你這……成個什麼樣子,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哩!」 「是什麼話?你說吧!你說吧!」沈司令緩和了動作,向她追問。 「你真的是十二分愛我,還是假的愛我?」露茜向他認真地說,好像另有作用的神氣。 「啊呀呀,我的好心肝、好寶貝,這還有假的嗎?」沈司令笑嘻嘻地說。 「那麼我有一件事情要請求你,不知你能不能答應我?」露茜是一步一步地說上去。 「是什麼事情?你說吧!我只要有能力辦得到,不要說一件,一百件、一千件,我也都能依著你。」沈司令口裡雖然這樣說,但心中卻在暗暗地思忖,不知她要求的是件什麼事兒。 「這件事情說起來恐怕你會很生氣,也許你不肯答應,而且還要把我罵一頓,所以我實在有點不敢說,不過想到我陸家的香菸,我又不得不向你苦苦地哀求。假使司令真心愛我,也許會同情我而原諒我,否則,我也沒有辦法,只好一死,以謝我的父母了。」露茜說到這裡,微皺了蛾眉,大有泫然淚下的意態。 露茜這兩句話,不但沈司令聽了有些莫名其妙,就是衣櫥里的世雄聽了也不明白。那時沈司令便急急地問道:「我的好太太,你說話要明白一些兒,我是一個老粗,對於你這些轉彎的話兒,實在有點聽不大懂,到底是為了一件什麼事情?你說吧,你說吧!一切我都可以原諒你。」 露茜聽了,卻又故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司令,我的身世,你大概還不甚詳細,我雖然爸媽是從小死的,但卻靠著一個哥哥把我養大的。自從戰事發生了後,炮火中毀滅了我的家鄉,在日本軍隊殘酷的鐵蹄下衝散了我們的骨肉,可憐我被強徒的拐騙,而墮入了妓院。幸虧天有眼睛,遇到了司令,司令把我娶作了太太,我心中是多麼的快樂和興奮,我把司令感激得像重生父母一樣……」 「不,不,我不願你這樣的比方,你應該說,司令是我最親愛的丈夫,那我才高興。」沈司令不等她說下去,就打了岔兒笑嘻嘻地說。 露茜此刻卻顯得像一頭溫柔的綿羊,偎在司令的懷內,低低地說下去道:「本來嘛,你是我最親愛的好丈夫。不過我現在雖然是十二分的幸福,但想到了我的哥哥,我心裡就會像刀割一般痛苦和難過,唉!他不知是生是死?你想,我心裡多麼的著急!」露茜眼皮兒一紅,顯出傷心的神氣。 「那麼你哥哥叫什麼名字呢?我可以叫人到外面去打聽打聽,也許可以把他找到了,那你們兄妹不是可以重逢了嗎?」沈司令偎著她的粉臉,只覺一陣陣細香送到他的鼻中,他有些混陶陶的,遂很同情的樣子向她低低地安慰。 世雄聽露茜對沈司令這樣說,心中也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雖然在裡面悶了許多時候,有點透不過氣來,但他還很注神地聽露茜說下去道:「司令,我已經知道我哥哥的下落了。」 沈司令不禁笑起來道:「啊呀,你這人真是太孩子氣了,既然已經知道了下落了,那麼快告訴我,我可以去把他叫了來和你相見呀!」 露茜支吾了一會兒,把粉臉更偎到他的頰上去,嬌媚地說道:「只怕你不肯答應。」 「這……這……是什麼話?你……不要鬧著孩子氣了。我不是已經答應了你嗎?其實你的哥哥,就是我的舅爺,現在我身邊正少著幾個幫手,他若給我做一個心腹,那我是歡迎還來不及呢!」沈司令很認真地向她回答。 露茜說道:「我老實地告訴你,我的哥哥就是昨夜你們捉到的這一個刺客。」一面說,一面把雪白的牙齒咬著嘴唇皮子,卻是嗚咽地哭泣起來。 「啊!你……你……這話可是真的嗎?」沈司令雖然是吃驚地問,但女人的眼淚到底是有效力的法寶,他立刻又放低了喉嚨說道,「你不要哭,你說呀,你說呀。」 「是的,我當初還不知道,後來我遠遠地看到他的臉兒,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哥哥。」露茜真有本領,這一點子工夫,她居然真會淌下眼淚來。 「混蛋,混蛋,這真是混蛋之至!」沈司令忘其所以地暴跳起來,他想到昨夜的危險,自然是分外的憤怒。但他低下頭去,忽又奇怪地問道:「可是我心中倒又奇怪起來,昨天晚上你為什麼一些兒也沒有和我說起呀?」 「昨天晚上,我知道你在氣憤頭上,一定是不肯饒他的,所以我是不敢和你說。其實我今天原也不敢說,因為我知道你是不肯饒他的,現在果然把你氣得這個樣子,我怎麼好意思做人呢?」 露茜別過身子,把臉兒伏在沙發背上,更加悲悲悲切切地嗚咽起來。 世雄到此才有個恍然大悟,雖然不知道露茜的嗚咽是否真的有淚水,然而她為了愛我而想出這一個妙計,可見她的用心也是夠苦的了,一時對於露茜倒著實有一點感激。 沈司令雖然是十分憤怒,但這也不過是一時之間的,此刻被露茜嗚嗚咽咽地一哭,他一片怒火早已化為烏有了。遂伏到露茜的身上,把手帕去拭她頰上的淚水,說道:「我的好寶貝兒,你且不要哭呀,我們有話慢慢地商量要緊。」 「你也不必再商量什麼,只要你能開恩,饒了他一條性命,我是生生世世都感激你的大恩。假使你把他移交到日本司令部去,那我哥哥的性命完了。哥哥一死,我做人也沒有滋味,況且我也對不住已死的父母,所以我也只好負了司令的恩情,和哥哥一同死於地下了。」露茜是愈說愈認真,愈裝愈相像,眼淚好像斷線珍珠般地從頰上直滾了下來。 「不過你要明白,你哥哥拿手槍來暗殺我們,他就是我們的仇人,假使我放了他,他明天若再來暗殺我,那我不是自尋死路嗎?所以你也應該為我的環境而著想的。」沈司令見她哭得這樣傷心,雖然有釋放的意思,不過為了自己切身利害而設想,他到底有所考慮地說。 露茜覺得儘管哭泣,那也不是一個根本的辦法,於是收束了眼淚,坐正了身子,對他說道:「你這個話雖然不錯,但一個人的心到底不是鐵石做成的,假使你肯釋放他,他心中自然也會激起了不殺之恩,再加上我好好地勸他,他怎麼還會來暗殺你?恐怕給你出力還來不及呢!我哥哥是個很忠心的青年,他若給你錄用了,他就會給你拼了死命出力,所以我覺得你若放了他,這對於你不但無害,而且還大有益處。司令,請你再三地想一想,能不能答應我呢?」 沈司令被她偎得有點肉麻的感覺,情不自禁地摟緊了她的嬌軀。露茜雖然覺得沈司令在對自己頑皮了,但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當然是不得不犧牲一點。可是她並不放鬆地追問道:「司令,你好歹也給我一個回答。」說著話,她把沈司令的手兒擋住了。 沈司令知道假使自己不答應的話,那麼自己是絕不會順利地享受到溫柔滋味的,所以他隨便地點頭道:「好吧,好吧,我為了愛你,我就答應放他了。」 沈司令這一句話,不但露茜很歡喜,就是衣櫥里的世雄也樂得幾乎雀躍起來。因為忘了所以,腳兒一撞,便發出了砰的一聲。沈司令雖然在混沌沌的時候,不過他的聽覺卻相當敏捷,他向四面望了望,很猜疑地問道:「咦!奇怪,這是什麼聲音呀?」 「哪裡來的什麼聲音?你不要混七混八地和我混著,既然你答應把我哥哥放了,那麼你可以吩咐下去了呀!」露茜雖然也聽到了這砰的聲音,她心頭是跳躍得厲害,但她鎮靜了態度,毫不介意地仍舊和他談到這個問題上去。 「放他原也可以,不過你也得給我一個保障,叫他以後不能再有暗殺我的行動。」沈司令還是猶疑地回答,雖然他被女色有點迷糊塗了,但他還有一點兒清楚。 「這個還用說的嗎?我當然會好好勸導他的,說不定他還能給你做一個心腹的幫手。」露茜是一味地巧語花言去慫恿他。 「也好,我完全為了你,就饒了他一條性命,那麼你們兄妹是應該碰面見一見的。同時還希望你勸勸他,叫他以後能不能在我部下做一點工作。」沈司令想了許多時候,卻沒有回答,露茜把一條大腿擱到他身上去的當兒,他終於抵不住美色的引誘,而說出了這兩句話。 露茜倒有點兒焦急,暗想:這可糟了,司令要把他帶上來和我見面,其實我是一點兒也不認識他,那叫我們如何能認識做兄妹呢?不過事情已落到這個地步,我假使說不用見了,這在情理上是萬萬也說不過去,就是司令的心中一定也會引起無限的疑竇了。露茜在無可奈何之情形下,只好點了點頭,表示很歡喜的樣子,笑道:「承蒙司令開恩,救了我的哥哥,我真是無限地感激。哥哥很聽我的話,他見妹妹做了司令的太太,他一定會給你效勞的。」 沈司令很歡喜地笑了一陣,抱了露茜香了一個面孔,站起來高聲叫道:「碧桃,碧桃!」 碧桃在外面一間靜悄悄地坐著,她的心中倒也著實替露茜擔了一點兒心事,此刻聽司令大聲地叫喊,心中倒吃了一驚,以為是敗露了機關,便慌慌張張地奔進房內,問道:「司令,不知有什麼吩咐嗎?」 「你把黃思堂去傳進來。」沈司令很嚴肅地吩咐。 「是。」碧桃應了一聲,回眸斜瞟了陸露茜一眼,只見太太顯出很安閒的樣子,這才把一顆緊張的心兒輕鬆下來,迴轉身子,匆匆地走到房外去。不多一會兒,思堂在房門口外站住了,叫道:「司令,你老人家叫思堂到來有什麼吩咐嗎?」 「你把昨夜那個刺客去押到這裡來,我有話審問他。」沈司令向房門口走上了兩步說。 思堂聽了,由不得暗想,把一個要犯押到太太臥房裡來審問,這其中恐怕又有什麼新花樣了。這就問道:「司令,這是一個要犯,押到太太的臥房來,只怕很不方便吧!」 「你不知道,這個刺客是太太的哥哥。不必多說,快去帶來吧!」沈司令瞪了他一眼,表示有些不耐煩的神氣。 思堂說了一個是字,回身便下去了。心中這就暗想:刺客是太太的哥哥,這又是新鮮話兒,太太姓陸,那刺客昨夜自稱李自強,顯見得又是太太愛上了這個刺客,所以把司令當作活死人了。思堂一面想著,一面又暗暗地計算了一會兒,方才去押李自強了。 自強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裡已關了一日一夜,此刻他是一個人在呆呆地想,這次行事不利,反被擒獲,看來是難有生望了,雖然在這個國破家殘的年頭兒,殺身成仁,那也是男人應該的事。不過自己此刻心中所留戀的,就是家中還有年老的父親和一個嬌弱的妹妹罷了。想到這裡,自覺悽然,不免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誰知這時候,外面走進兩個獄卒來,一個叫趙六,一個叫張四。他們兩人是鐵打心腸的魔鬼,生了一面孔橫肉,在地獄裡遭他們兩人毒手的罪犯,可說是不計其數。這時他們各執一條皮鞭,在自強頭上輕輕地敲了一下,說道:「朋友,你知道這裡的規矩嗎?」 自強回眸望了他們一眼,淡淡地說道:「什麼規矩?我的手錶、我的皮匣子,不是已經都被你們搜抄了嗎?」 「不錯,你可以寫一張字條,叫你的親戚朋友送一點錢來孝敬孝敬我們呀!」張四歪斜了那雙三角眼,手兒摸著自己的下巴,顯出那一副駭人的景象來說。 「我在這裡沒有親戚沒有朋友,叫我寫給什麼人呢!」自強搖了搖頭,毫不在意地回答。 「他媽的!」隨了這一句罵聲,只聽嘩地一響,皮鞭在自強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接著又聽人狠狠地罵道:「你這小子好強硬的嘴兒,不給你一點顏色看,怎麼知道我們這裡的厲害。」 「張四,逼不出油水,還是痛打他一頓過過癮頭,這小子真在做夢,你進了這間屋子,沒有出頭的日子了,知道嗎?他媽的,他媽的!」他們的話和手裡動作是一起實行的,所以自強的身上臉上又挨了好多記的皮鞭子。 「趙六,算了吧!打死了他,也好比死了一隻狗,算得了什麼稀奇,我們樂得放一點兒交情,明天移交到日本人的手裡,那邊的毒刑才叫他夠受了。」張四覺得縱然打死了他也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倒低低地勸他說。 趙六似乎還有點余怒未消的樣子,罵道:「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樣倔強的小子,打了他好像沒有知覺一樣,連哼都不哼一聲兒,難道我們這兩下子還不夠結棍嗎?張四,我非打他向我們討個饒而不可。」說到這裡,揮起皮鞭,劈頭劈腦地又向他打了下去。 自強在咬牙切齒忍受之下,他奇怪著這兩個人的心肝好像是沒有的一樣,這就大聲地叫道:「你們不許打,我倒有幾句話要來問問你。」 「啊呀呀,這小子竟用了命令式的口吻來叫我們不許打,哈哈哈,這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偏打,我偏打,你預備怎麼樣?」趙六在大笑了一陣之後,還是沒有停止了他手裡抽打的工作。 倒是張四把他拉住了,笑道:「息息吧,何苦來把手臂打酸了,剩點力氣來打打逼得出油水的人吧!而且我們倒要聽聽他對我們說些什麼話,是不是他吃不消了啊?」 自強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為什麼要打我?」這句話倒是把他們兩人問住了,他們互相望了一眼,覺得這事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最後還是趙六說道:「他媽的!你這小子也太膽子大了。你做了犯法的事情,難道還不該打嗎?不要說打,就是馬上槍斃,也是該死的事。」 「我什麼事情犯了法?」自強還是很簡單地問下去。 「啊呀,你這小子真要死了,你來行刺我們的司令,你真是罪該萬死,你是司令的叛逆,你還能說是不犯法嗎?」趙六理直氣壯地責問。 「我問你,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自強又這樣問。 「這小子有點神經病,文不對題的,他媽的,我們當然是中國人。」張四倒忍不住好笑起來回答。 「既然你們是中國人,那麼你們幹嗎做日本人的走狗?你們仗著日本人的勢力來殺害自己的同胞,你對得住你們的祖國嗎?」自強十分洪亮地又問出了這兩句話。 張四、趙六相互望了一眼,卻是啞口無言,好像天良有點發覺的樣子。自強見他們不答,遂又說下去道:「我想你們也是讀過書的知識分子,你們當然還記得『七七盧溝橋事變』的一番情景,同時我還可以再推上去說到『一·二八』和『九一八』的慘變事情,那麼我們中國曆年來所受到日本人的壓迫和欺侮是到了何種的程度?這次戰爭開始,我們大中華民國沉著應戰,雖然淪陷了許多的地方,但我們還在繼續抗戰,完成最後勝利的目的。我們身為中國人民之一,應該有怎樣的熱情來愛護祖國才好,我再問你們,你們喜歡日本來統治我們中國嗎?你們喜歡做亡國奴嗎?我想你們也都是有血肉有靈感的人類,當然絕不會說是的。你們再要想想在這十餘年來遭受日本人鐵蹄下蹂躪的時日中,你們的骨肉兄弟以及親戚朋友有否還遭到戰爭的慘死?我想絕不會沒有,那麼日本人可說是我們的大仇敵,身為中國人都應該共同起來為我們一幫死了的骨肉親友報仇。但是你們卻忘記了,你們反而認了仇人做父親,受了仇人的欺騙,做了偽組織的傀儡,還以為十二分榮幸地助紂為虐起來,殺害自己的同胞,開口日本人好,閉口日本人好,我試問你們的心肝究竟在什麼地方?你們不要以為個人在眼前的作威作福,就忘記了將來子子孫孫做奴隸的痛苦。假使中國真的亡在日本人的手裡,那麼你們心中是否感到是件快樂的事?我想你們也許是一時糊塗,此刻你們仔細想一想吧!大概你們再不會來痛打我謀害我,說不定你們會跟我一同去做些挽救祖國存亡的工作!」 張四和趙六兩個兩人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麼一大篇的話來,一時良心上好像有千萬枚的鋼針在猛刺一樣的難受,他們額角上羞愧的汗水像雨點似的冒上來。手中拿著的皮鞭,懶懶地掉到地上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一陣皮靴聲音響進來,同時有人叫道:「趙六,趙六!」 趙六聽了,方才驚醒過來,遂連忙回身出外,只見是黃副官,遂連忙立正。思堂道:「昨夜那個行刺的李自強去押上來,司令要親自審問。」 「是!」趙六回答了一個是字,立刻走到裡面去,把自強押到外面。思堂見他滿面血痕,就瞪著眼兒,向張四、趙六問道:「誰把他打得這個樣子?」 趙六、張四不敢說話,低了頭兒,半晌方說道:「是昨夜捉拿時打傷的。」思堂大喝道:「胡說!昨夜是我捉拿住的,難道還不清楚嗎?他媽的,你們這班該死的東西,回頭司令問起我來,可打斷你們的腦袋。」 趙六、張四連聲說是,思堂親自給他解下了手銬,說聲「跟我來」,他便帶著自強走了。一路問他說道:「你從實地說給我聽,你有沒有一個妹妹的?」 自強聽了暗暗地奇怪,難道我妹妹也被他們抓住了嗎?一時倒暗暗地著急,反問他說道:「你問她做什麼?」 「我當然有一點緣故。你告訴我,也許對你有一點好處。」思堂很緩和地說。 「嗯!我有一個妹妹的。」自強覺得這些縱然從實地說了也無關緊要,所以點了點頭回答。 「那麼,你妹妹在什麼地方?知道嗎?」思堂聽他果然有的,心中倒猜疑不決起來。 「這個我沒有知道。」自強認為以下的話大有出入,遂回答了一個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的妹妹在什麼地方如何會不知道呢?」思堂更加地猜疑不決了,他覺得司令太太也許真的是他妹妹了。自強這次不作聲了,他低了頭慢慢地一步挨一步地走,他渾身骨脊都覺得有點兒疼痛。 思堂也不再問,一路帶到太太的臥房門口,叫碧桃進去通報。只聽司令在房裡大聲說道:「把他帶進來。」 思堂把自強身子推了一推,兩人走進了臥房。自強只見房中有一個軍官似的老年人,還有一個如花如玉的少婦,因為自己有點莫名其妙,所以站在臥房裡倒是怔怔地愕住了。 露茜見自強面上的血痕,可見是已經被毒打過了,因為在司令面前已經冒認了兄妹關係,那麼做妹妹的見到哥哥這種狼狽的情形,當然是有一種表示的。在這樣感覺之下,露茜不得不猛勇地奔了上去,伸張了兩手,抱住了自強的脖子,叫了一聲哥哥,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自強對於露茜這冷不防的舉動,真所謂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他雖然也抱住了露茜,但卻是呆呆地愕住了。不過自強也是個膽大心細的人兒,他在細細思索之下,覺得剛才那個軍官問我可有妹妹的一句話顯然是大有關係了,當然那少婦是存心預備相救我的,可是所奇怪的是我和她素昧平生,根本毫不相識,她為什麼要冒認我做哥哥而相救我呢?這倒叫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但此刻也不必加以追究的必要,既然承蒙她熱心相救,我當然也不得不假戲真做起來。於是很親熱地叫道:「妹妹,可憐你哥哥被他們害苦了。」 露茜見他心領神會地居然也會承認起來,可見他倒也是個聰敏的人,這就更眼淚鼻涕的裝出十分逼真的樣子,她為了怕自強露出馬腳來,遂先低低地說道:「哥哥,自從那一年我們在炮火中分手以後,可憐你是一向在什麼地方流浪?你為什麼不姓陸,而改姓了李?同時你為什麼要去做這一種不法的工作?你要知道沈司令是個多麼有勢力的大人物,你為什麼偏要和他來作對呢?你看,這位就是沈司令,他現在是我親愛的丈夫,他為人十分熱心,而且也十分愛護有用的人才。他知道了你是我的哥哥,他很歡喜,他要救你不死,所以他真像是你的重生父母一樣。哥哥,你還不快給我向沈司令叩謝救命大恩嗎?」露茜一面對他絮絮地說,一面對他又暗暗地丟眼色。 自強是暗暗地點頭,他明白露茜是姓陸,她無非是在提醒我的意思,於是向沈司令深深地一鞠躬,說道:「沈司令,我很慚愧,而且我又很懊悔,我不該做出這樣犯法的事來。不過我並不是為了暗殺沈司令才來的,我是為了要殺死這些慘無人道的日本人而干此工作的,因為我的家被日本人而毀滅了,我的骨肉也被日本人而拆散了,況且,況且我們多多少少同胞,都為日本人而流血了……」自強說到這裡,他是無限的沉痛,慢慢地低下頭來。 沈司令聽了,點了點頭,說道:「日本人雖然不好,但你可知道現在完全是他們的勢力呢?況且你們兄妹現在相逢在一處了,你不是可以很歡喜了嗎?」 「是的,我應該是很歡喜的了。」自強無可奈何地回答,雖然他心中是有著極度的反感。 露茜在旁邊又很快地插嘴說道:「司令,你聽,我哥哥不是有懺悔的意思了嗎?我想他……他一定會給你效勞的。」 「自強,你真的有點懊悔了嗎?你……你以後肯不肯給我出力做事情嗎?」沈司令似乎尚有未信之意,對他繼續地追問。 「我懊悔了,我一定給你出力做事情。」自強並不從心眼裡發出來地回答。 沈司令笑了一笑,向思堂說道:「你把他帶到醫院裡去醫治受傷的地方。」思堂點頭答應,帶了自強回身走出房去。露茜似有依戀之情,追上一步,說道:「黃副官,回頭你再告訴我,我哥哥在哪一間病房。」思堂說聲知道,方才匆匆自去。這裡沈司令把露茜拉了回來,見她皺了眉頭,好像有點悲哀,遂笑道:「我的好寶貝,一切都已依從你的話了,你為什麼還要很難受的樣子呢?」 「哎,我哥哥被他們打得滿臉是血,這樣悲慘的樣子,這叫我看了心裡如何不要傷心呢?」露茜哀怨地回答,她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把他已送到醫院裡去醫治了嗎?我的好太太,不要傷心了,你看時候不早了,我們……我們……」沈司令涎著臉兒,把她拉到床邊去了。露茜急得漲紅了兩頰,說了「這個……」兩字,不料忽然一陣子電話鈴聲響,露茜藉此脫身走到梳妝檯旁,握了聽筒,嗯嗯響了兩聲,便啊呀地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