訄書 · 五

章太炎 《訄書》
刑官第三十七 西方之言治者,三分其立法、行政、司法,而各守以有司。惟刑官獨與政府抗衡,苟傅於辟,雖達尊得行其罰。 昔者周公以《立政》為憲法,其言曰:庶言,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卒事而告大史曰:「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茲式有慎,以列用中罰。」此其刑官殊於百工之徵也。歐洲法家之訓日;「王者無惡,神聖而不可侵。」王者無惡,以有事則與大臣分署也。神聖而不可侵,以其嚴威深閟也。 今是卒暴小忿,奮佩刀而刃人,及其略奪婦女以為嬖御,(法國柏爾奔朝多有之)大臣所不署,嚴威所不扶。此謂匹夫之惡,其訓不可用。而法律不箸其條,獨以侵人田器,予其請求。(西方以田器興訟者,若訟君則曰「請求」)此雖立憲。猶恣人君,使得以一身為奸盜不軌也。 申無宇陳《仆區》之法,而楚子謝罪。孟軻陳古義,瞽叟殺人,則咎繇得執之。夫以大上之尊,而猶不免於五咤,使舜妄殺人,則治之等是矣。中國以專制名,尚制是術。彼歐洲則闕者,何也? 凡法至於辭窮,不欲其避忌區蓋,寧頌言之而變其治。是故司市之令,「國君過市則刑人赦,夫人過市罰一幕,世子過市罰一帟,命夫過市罰一蓋,命婦過市罰一帷。」(註:「此王國之市,而說國君以下過市者。諸侯之於其國,與王同,以其足以互明之。」釋曰:「此王國之市,若直見王后、世子過市,則不見諸侯以下。今以王國之市而見諸侯以下過市,足得互見王以下過市,故云互明之也。」據此,是王后過市,亦加罰也)自夫人以下,皆行其罰,而國君獨貰貸乎?赦刑人者,非謂其肆大眚也。以國君之故,而使鴟義矯虔者得以不誅,則君之與於鴟義矯虔甚矣!其行罰又甚也。 難者曰: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效也。今子陳是則奈何? 曰:夫秦以不能自守其憲度,使二世得恣己意以族大臣,故趙高得報之。報之者,趙高起於熏宦,非刑官之行法也。使刑官得夙行其法,糾帝之小愆,則二世必不得恣睢以陷於弒,何高之足患?且奸劫之臣,加刃於乘輿者,彼庸必有辭乎?自《周官》之法廢,而譴呵不行於上。吾則與之莎隨以道古。(江標曰:「古有象刑,意者專以懲人主歟?」) 定律第三十八 殺一人不以其罪,聖王有向隅之痛,是故持仁恕之說者,必曰省刑。西人效之,幾於刑措。雖然,殃咎者,人主與執法之吏所宜任也。苟誅殺而當,雖少憯酷,猶足以庇民,何取於省?夫中國所患,非刑重之失也,特其米鹽瑣細,罪不至死,而必致之棄市磬首者,為可滅耳。 若夫賊殺略人之辟,吾伏以質,而美人震之以雷霆之氣,非有殊也。昔之人,狃於肉刑者,以笞箠不足征;狃於笞箠者,慮肉刑之憯毒。其害於民無既,黥首刖足而愈無所恥。夫笞箠與肉刑,特以為輕重之劑;而民之懲與不懲,非笞箠肉刑之所能與也。病至於髓理,飲以烏喙、大黃,使人瞑眩而病已;刺以長針,灼以槁艾,使人財有汗而病亦已。故病之賴以治者,非藥石之輕重為之也,中其害氣也。刑亦有中。 昔明之制律也,請爵文臣以公侯者死。今法仍之,曰文臣無大勛,請爵以公侯者死。夫《明律》之所甚於公侯者,慮其擁柄震人主耳。今因襲其舊,而獨弛禁於大勛之文臣。若慮其震主,則大勛者愈益甚也;若其不慮,則令可剟也。畔違本意,使名實相貿,如是者眾。故有司持法則失情,持情則失法,進退無所持,則遷延以緩其事。故法之不足以懲民者,非輕重為之也,紾戾之使必不可行耳。儒者不究其實,而慕泰西輕刑之名,欲並斷斬去之,謂可以仁恩感下民,斯已過矣。 雖然,律令則不可以不定。夫減死一等,即為軍流,其重者乃入於胥靡。胥靡非義也,且不恆有。以軍流治罪人,不過出鄉,其為患苦也淺,不足以懲,故稍重者不得不入於死。愚以為古有圜土,今律與西法皆有監禁。監禁者,絕陰陽之氣,違日月之明,若入幽谷,其愀戚過軍流遠矣。軍流可以狃忕為奸慝,而監禁絕之。且當其禁時,窮無餘思,吟呻以求反本,斯其悔過也亦易。是則不傷肌膚,不折筋骨,而可以使民懲創。故大辟之科條,冗濫者宜代以是。此革重而之輕也。 今兵律雖設,軍中科罪,皆制於大將,雖上亦許以便宜從事。何者?不如是不足以肅士卒也。愚以為士卒之騷擾,非合群不足以成。其在胥役,則借一人之力,骫更文法,以羅織人罪。其戕賊下民,百倍於士卒。若卒設曹掾也則已,曹掾未設,則胥役之生死,宜制命於長官。雖一邑之令,皆得以便宜論決。此革輕而之重也。 通商之岸,戎夏相捽,一有賊殺,則華人必論死,而歐美多生。制律者欲屈法以就之,以為罪從下服,則吾民可以無死。烏乎!以一隅之事,變革域中,吾未睹其便也。愚以為震旦之地.隃邇若一家,而瀕江猶有以不讞戮者,其附塞則有蒙古律焉。今宜與諸鄰國約,於通商之地,特定格令,參中西之律以制斷,而不以概域中。此輕重互相革也。 若是,則懲民者卒在輕重之劑乎?曰:否。減死以去苛,授正長以權以肅吏,定通商之律以平怨。若夫懲民,則固在必行也,非輕重之劑所能與也。且今世矯虔之民眾矣,其尤黠者,蓋怯於犯吏而勇於陵人,拙於公盜而巧於私取,短於鬥力而長於駕言,其情可誅。顧遁於律令之外,雖欲必行,且有所不得行焉,而況其不行歟? 不加賦難第三十九 珠申之帝,衒不加賦以示恩,而賦固所以龔甲米也,加之則孰不張楚於大澤者乎?既椎脂髓以自肥其族,及勢格不可加,而嗥曰「吾澤厚矣」,若傴僂而釣者,果敬其魚乎哉?且秏羨者,令長所私索,而縮取之以入縣官,其卒又使令長得公取平余於民,其加賦二矣。大兵起,門關蹊梁,於是乎有厘金,曰:是征之商賈也。使商賈不因是以厚鬻而返取之農圃.則是誠惠政爾。不然,其猶曰羖非羊,羊非羖也。 校獵之奪禽也,攘人之兔以為干豆,而發弦者不厭其餘胾,雖少非廉矣。今少之不能,而叚借其辭以耀之,信夫民之易愚哉!明愍帝之重斂,非以營馳道,禦寇衛民則有焉,而民曰「加賦」。今之薄斂,少半而啗群胡。群胡不能折衝以庇黔首,是黔首無所衛也。竊人之財,猶謂之盜,今其婦人未嘗刺韋作文、繡織氀毼,其男子未嘗作弓矢鞍勒、鍛金鐵為兵器,(《後漢書·烏桓傳》,述其男女所業如是。烏桓即滿洲舊域矣)以自澹給,而浮食於民,歷八世無酬醋,是恣其劫略而不憂名捕於有司也。於盜甚矣!而民曰「不加賦」。 嗟乎!歲在鳥咮而降,民儀九萬夫,日夜不黔其突以圖革政,將求資於大府,而無若八旗之蠹蝕何?使八旗之無餉干甲米,則歲節五百萬而贏。(據《光緒會計錄》,支八旗兵餉馬銀四百六十七萬五千九百六十九兩,支八旗米折銀一百十萬八千四百四十一兩,凡五百七十八萬餘兩,為一歲之數)今幾十三萬萬矣。以是通商惠工而實軍府,何功之不成?而何師之不舉?其又磬折徒跣以承白人之頩怒也? 夫公府臧以為百官之經用,則多取而不為橫。桼林有徵,間架有徵,船軺有徵,津渡有徵,一內焉,一出焉,猶大酺而斂者也。今反是侯度,而舉歲藉以餉群胡,雖不增矣,其膏澤則不沐浴於小民。且漢氏之三十而取一者,不愈薄乎?譬蟯瘕之蝕人,縱不時斃,其筋力固以日弛。及以厘金捊取,以昭信票乞貸,豈不曰吾以事國家,非少府私之也?亦念夫八旗之蝕蠹於前,而今乃鰌其後邪!遭歲之大漮,攻剽及都會,知不可奈何而振卹之,其於積歲所獲,千未抒一焉,又募資於富人以輔其乏。乃自歌舞其德曰:「吾節大官之饔、珍裘之飾,以惠爾氓也。」呈非廩祿其族,而歲取什二以為常平,其安取是惠矣? 烏乎!深宮之酋,離妿保之手,不自知其俷德,以不加賦詭炫其民者,其職耳。百僚師師,落其賏珠,冠其孔雀,服其鼲子,曳其盛鬋,厭其淳歷,縣其帛書,無以報之,而劇前世之苛政以美之。甚矣哉!其背本而不知恧也。 明農第四十 昔吾嘗恨始元文學之與弘羊辯也,不如卜式。 夫天地有百昌以資人用,待工而成,待商而通。故聖王置舫人之官以通川澤,驂服騋牝以達原阪.人不極勞,而足以窮泰遠,劑其所產,以龔服御。弘羊之均輸,非苟作也。今之人亦嘗以理財之善善劉晏。晏式弘羊矣,勿為權首,而怨勿及也。而文學諸生,類欲遠法治古,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以遏貪鄙之俗,醇至誠之風.其議虛憍,近於無端崖之辯,固不足以服弘羊矣。 察弘羊之病,在知商而不知農。卜式.農家也,故導之以衣租食稅,以為本議。租稅出於谷,谷出於力耕,力耕出於重農,是為知本。夫通四方之珍異,使五金、百卉、皮革、丹桼,晝夜相轉乎前,而上榷稅之。民得其養,上得其用,均輸之術於是乎兩便。然計本量委轉輸之,久而出者必窮。是故終南之山,今無檀柘者;會稽之壤,今無竹箭者;取之盡也。然則商非能自通也,孳殖於農,而裁製於工,己則轉之。今居大農之官,而不以飭力長財,惠訓其民,斯溺職也哉!古之所謂農,非播稼而已,蔬屮之豐,園圃毓之;楨幹之富,虞衡作之;鳥獸之蕃,魚蛤之孳,藪牧聚之;麻枲之堅,蠶桑之晠,婦工成之。數者,非三農之職也,而隸於農。故諸農之所隸籍者,一切致筋力以厚其本,則百貨逢涌,不知其所盡,而商旅通矣。 烏乎!今中國金幣之泄於異域者,不可畫箸計也。議者病夫商旅之不遠出,而欲致行之,顧未嘗以器之良楛、物之盈絀為計。彼苦荼與絲者,菲園夫紅女,將曷成者也?逾淮、漢,甫草之地,丵獄大數十,桑麻不殖,牛羊不下括。車陟乎桃林,甫草之地,丵獄大數十,蒲陶不成,牛羊不下括。商雖通矣,其何取以連? 且吾所病於無農者,有湛是者也。今果窘於耕穫,米一石則至萬錢矣!自喘耎之蟲,蝝息之物,莫必其命。而明者始思興農以壓塞之。 吾以為農官不設,農事不能以大舉。昔者北方之沙礫,薊丘之左,自虞集始營度之,至於今二十世。天山之水泉,若古勿導,導之自林則徐,至於今再世。而其效特侷促於是也,非設農官無以為也。 禁菸草第四十一 閩土非甚磽确,民亦不綿力薄材,而食谷必轉於近省。甚哉!菸草之為害烈也。田萊一頃,三谷而七煙。市煙之利,逾谷且十倍;樹煙之勞,殺谷且十倍。民以呰窳,絀與而贏取。菸葉之苦澤,下毒其壤,數年不能成菜茹,雖欲反而樹稼,其道無繇。殖者滋庶,食者滋眾,民利而玩之,監司恬而狎之,迾禁不設,若天之無凶年也。 嗟乎!天下方穰穰以思罌粟之禁,於此瑣且尾者,則何暇議去?夫不審利害之原,而苟以大小權之,固也。罌粟大而菸草細也。樹罌粟者使民食而死,樹菸草者使民不食谷而死。死一也,何大與細之分? 古者萍氏有酒幾,今亦禁燒鍋。夫酒以成賓嘉之禮,賓主百拜而後敢酬醋以道天命;其下窮民,冬非酒不燠。然而有迾禁者,害谷甚也。今菸草無酒之利,而有酒之害。酒害谷有涘,菸草害谷無涘,無禁,得乎? 或曰:閩民賴是久矣。迮而禁之不能,而適為恐猲受賕者地,是擅吏資而奪民利也。禁不如榷,榷當如洋藥,十而稅其三,無厚利則止矣。 噫!葸慎怯耎之臣.聞益帑則孰敢動?瞭者以為害谷而重困之也,瞍者以為利國而不可去也,則禁不得行,適助之增重耳。且昔之禁罌粟,其病亦足以奪民而擅吏,然忍志禁之者,愛民以政。不以小惠也。夫借君相之勢,誅鉏草茅且不能,則何以為政? 愚以為菸草之禁,政在守令,而司以耆老鄉先生;吏無得與,與者格無禁,何資之擅?下令之歲,已栽者不芟,明年無蒔。蒔以番薯蕷,足以代谷;三年而腊毒盡,則壤可稼矣,何利之奪?詔之無谷之害,而動其戒心。犯禁:三畝者,伏通衢;五畝,捶;十畝,罰白金五兩;二十畝,官笞之,沒其地入里校室。導同疇除菸草者:三畝,一升醴;五畝,一簞羹;十畝,一丈布;二十畝,白金二兩。三年以覘閩田,五年以覘閩倉之谷。 定版籍第四十二 章炳麟謂孫文曰:「後王視生民之版,與九州地域廣輪之數,而衰賦稅,大臧則充。」 「古之為差品者,山林之地,九夫為度;九度而當一井;迭為九衰,至於「衍沃」而止矣。」 「今之大法,自池、井、海堧有鹽而外,露田稻最長,黍、稷、粱、麥各有品也。居宅與樹藝之地次之,山及池沼次之,江干沙田次之,以是在稅。」 「觀於民間而辨其物。桑田者,其利倍稻。梨、棗、蒲陶、橘、柚、桃、李、竹、桼、梧、桐及雜樹、松、櫟足以給薪者.其利自三。山有植苦荼者,與桑田比,種竹者亦如之;雜蒔糧藥者為下。粘與文杏,不高岡而有,足以偫富室械器,其利倍苦荼。楠、黟、丹木者,自四。池沼大者,容魚或數萬頭,不作勞而其利加於露田十倍。江干沙田,宜木綿,其衰如桑。 「然則定賦者,以露田為質,上之而桑荼之地,果桼髹薪之地,楨幹之地,至於魚池,法當數倍稼矣。獨居宅為無訾。窮巷之宅,不當蹊隧者,視露田而弱;當孔道者,魚池勿如,別為差品。以是率之,賦稅所獲,視今日孰若?」 孫文曰:「兼併不塞而言定賦,則治其末已。 「夫業主與傭耕者之利分,以分利給全賦,不任也。故取於傭耕者,率參而二。古者有言,不為編戶一伍之長,而有千室名邑之役。 「夫貧富斗絕者,革命之媒。雖然.工商貧富之不可均,材也。杇人為人黝堊,善畫者圖其幅帛。其為龍蛇、象馬、草樹、雲氣、山林、海潮、爟火、星辰、人物、舟車,變眩異態,於以緣飾牆壁,一也。然或一日所成而直百錢,或一日所成而直贏於萬金。挽步輦者,與主海船者,其為人將行,一也。一以為牛馬.一以為宗主,是豈可同哉?彼工商廢居有巧拙,而欲均貧富者,此天下之大愚也。 「方土者,自然者也。自然者.非材力,席六幕之餘壤,而富斗絕於類丑。故法以均人。 「後王之法:不躬耕者,無得有露田。場圃、池沼,得與廝養比而從事.人十畝而止。露田者,人二十畝而止矣。以一人擅者,圳壟溝洫,非有其壤地也。場圃之所有,杝落樹也。池之所有,堤與其所浚水容也。宮室之所有,垣墉棟宇也,以力成者其所有,以天作者其所無。故買鬻者,庚償其勞力而已,非能買其壤地也。夫不稼者.不得有尺寸耕土,故貢徹不設。不勞收受,而田自均。」 章炳麟曰:「善哉!田不均,雖衰定賦稅,民不樂其生,終之發難。有帑廥而不足以養民也。 「昔者余在蘇州,過馮桂芬祠堂。人言同治時,桂芬為郡人減賦,功德甚盛。余嘗聞蘇州圍田(吳越沃野,多稱「圩田」,本由圍田,音誤作「圩」;圍田多雍遏沼澤為之,今則遍以稱水田)皆在世族,大者連阡陌。農夫占田寡,而為傭耕。其收租稅,畝錢三千以上。有闕乏,即束縛詣吏,榜笞與逋賦等。(中夏兼併最少,惟蘇州世族尚有之)桂芬特為世族減賦,顧勿為農人減租,其澤格矣。 「荀悅言:漢世田制.「官收百一之稅,而民輸豪強大半之賦」;「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是以惠不下通,而威福分於豪民」。今不正其本,務言復除,適足以資富強也。桂芬於蘇州,仕宦為達,諸世族皆姻婭,通門籍,編戶百萬,號呼之聲,未徹於耳,將厚薄殊邪?其闓立祠堂,宦學者為請之。農夫入其庭廡,而後知報功也。」 《均田法》 凡土:民有者無得曠。其非歲月所能就者,程以三年。歲輸其稅什二,視其物色而衰征之。 凡露田:不親耕者使鬻之。不讎者鬻諸有司。諸園圃,有薪木而受之祖父者,雖不親雍,得有其園圃薪木,無得更買。池沼,如露田法。凡寡妻女子當戶者,能耕,耕也;不能耕,即鬻。露田無得傭人。 凡草萊:初辟而為露田園池者,多連阡陌,雖不躬耕,得特專利五十年。期盡而鬻之,程以十年。 凡諸坑冶:非躬能開浚硩采者,其多寡闊狹,得恣有之,不以露田園池為比。 制幣第四十三 陟皇之赫戲,諏素王之眇論。方時困窮,而害金播飛如熒火。白選弗臧,空名之劑,其艱阻如行冰上,所以厚生安在?制幣之本,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從革而下.皆可以為幣;從革而上,皆不可以為幣。 昔王鎏言紙幣之利,而魏源持玉幣以相詰難。夫玉不從革者也,因璞為大小,勿能以意壹其形范,其不便一矣;牴觸而碎,直千者不當一,其不便二矣;追琢之功,勞於鑄金十倍,必有定形,則曠日持久,成幣勿能多,若苟取佩環而鐫其等直,則貴賤無所准,(熔金易,故既鑄未鑄,其直不相遠。斫玉難,故磋琢以後,其直遠過於璞。又其貴賤不能以方率、重率之大小為比例,故最無以得准)其不便三矣。古者或用蠙珠與五品之貝,雖不從革,猶無待雕鏤,故可資亟耳。若玉,則惟以六瑞為葆藏,或以乞糴,不施於市閭,不齎於化居之賈,故曰「上幣」。彼源之迂,其猶黃初之用帛邪? 夫谷帛者,於民生為至急,而不可以為幣。然則為幣者,必至無用者也。故其始以金銀赤銅相轉,而其極至於用紙幣。紙幣則數寸之{樠-木}爰耳,而足以奔走食貨。何者?綿薄易舉,自從革而下,其裁製莫易此;行旅之齎,又便其輕也。且夫唐、宋之飛錢、交、會,必有幣廥以為本。今東西雖異度,其儲臧固足以相任。以中國之匱乏,官無見錢,卒然以紙幣下行,其無根株也,泛泛如海閭、屈龍乎?誰其信之?是故今之制幣者,將先取夫有用無用之間。 夫精鏐白鐐之見鋒刃也,不若鐵;其於以為鍾鏞、華藻鎛鱗之可觀,而其發聲也.不若銅。然則金銀者,愈於無用,必其為有用,則猶未也。故銅鐵之攻{臤革}利用者,皆俛而聽命,而聖王以莊山之金、朱提之銀為珍幣。 今龍圜遍鑄矣,然惟湖北、廣東者獨盛,其他猶滯,則雜質之殽者多,而民又時灌藥汁以鋊其周郭也。必刑無赦。 及夫鑄金之議,則中國方以為大命,非獨便於關稅國責而已。不鑄,則生金日泄,而煉餅者日貴。西方之金,一兩當銀十五兩,其與吾易,則當三十兩,所得倍稱。故泰西隱益,而中國隱損,其耗無蓺極。既鑄金,則以金相易,而欲為抗墜者,無所借其饒多矣。 且夫兩幣既足,則民信官府如刻漏,不待表掇之建,肥胡之立,而所發沛然足以流衍。吾乃陟高丘而宣言曰:「紙幣行矣!」其行之久,雖卒暫無見錢,顧可以相攝代,若宋之湖會,民給其欲,其旋如磨石,至於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輕齎以賈。神州之商,潼滃蔚薈,相集相錯,以成大群,而後可與西商格拒。然則所鑄於九府者一,而給民之求者二。 故曰: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必先取於有用無用之從革,而至無用者從之如形景,則厚生之大衢已。然而非革命者,猶若不能行也。今之政府,侜張為幻於上,鑄龍圜者自言十六銖,(即三分兩之二)及以地丁內稅,而不當十二銖,(不及二分兩之一)以此婪民。故符章刀布之足以明徵定保,必俟諸後起者。 弭兵難第四十四 ——戊戌春作是難時俄羅斯弭兵會未起 禍亂烽燹之既極,有一人焉扶義而起,曰:「我必弭兵哉!」雖含哺之童,必頌之以為上仁,無疑也。是故向戌激而為是,口血未乾,陳、蔡之社為京觀。宋鈃、尹文激而為是,當是時,七國之權力,雖猶有軒輊頫仰,其勢足以相御,然而荀卿睹其無成。然則大勇不鬥,然後為天下右。苟無生人殺人之柄,而欲禁人以不己殺,此實難矣! 今以中國之兵甲,與泰西諸強國相權衡,十不當一,一與之搏擊,鮮不潰靡。是故泰西諸國之兵可弭,而必不肯弭兵於中國。譬之盜,有所劫略,其於群盜之所懷挾嬰纕,則勿取焉;至於弱人,則不在是列。雖厥角稽首,與之指九天以為誓,其何益哉? 美利加亦寡兵之國也。人見弭兵之議出於美利加,而以為不在強弱之形。嗟乎!美之在西半球,鄰無虎狼,顧蠶食所不及耳。坎拿大一日自立而為帝,巴西一日發憤為天下雄,則美方戒嚴之不暇,其能與之晏安於酖毒歟?今窺中國者,萬巴西、坎拿大,公法恆義,且有所不行,而況弭兵乎?必若是,是猶遣將臨河以講《孝經》,而欲以卻黃巾也。 說者曰:吾豈徒乞盟?將假貸於彼,而要之相率以衛我,則是以彼之金幣為質子也。弭兵之盟,若則無渝矣。 夫中國地臧之金幣,百倍於異域,即有兵革,彼棄其已貸者,而收其未發者。如是,則以什伯償一二,其賢於出之內府而寄之外府者,亦遠矣,夫何所損焉?苟無損,則不足以是為弭兵之券也。吾以為火器之窮,人人殫精竭思而無所進,萬國之強弱,斠若畫一。當是時,有釁而斗,如兩金相叩,先叩者勝,於是人有懼心,而弭兵之策行矣。今日雖弭兵,於小弱猶無益也。何者?避用兵之名,則尺檄可以得地。古者刀鋸不戢,流而為甲兵。今甲兵既窮,則且靡而為鞭箠。故中外有釁,則持哀的邁敦書以索地,而踵之以警察千人,以分布其邑落,則是鞭箠而天下定也。猶有不率者,則火器固可以用也,曰:「是征吾屬地,非犯鄰國矣。」然則今日之弭兵,特假強國以攘奪之柄,而弱國海隅之蒼生,終勿能完其首領焉,懿何瘳乎? 昔者岡本監輔嘗欲置天討府矣,以為據險阻之地,以直隸於上帝,列國有罪,則遣將征之,是近於弭兵矣。吾以為主天討者,其氏族不能出於五洲之表也,雖命曰常臣,其始亦一國之氓而已矣。使故國無事則止,苟有事也,不慟哭以念其裡間之榆柳,其人情乎哉!庇其所暱,而誅其所憎。中人之志也。不然,伉厲守高,矯節操以飾名譽,則故國雖直,必務與之以枉橈之名,苟滅親而已,又非義也。夫等之食息於行星者,其用意必不能至公。則六師所臨,其以無罪死者眾矣,又況於賄賂市鬻之師乎?今言弭兵者,其弊蓋猶是也。 抑吾又有訂焉。自北宋之中葉至於明季,士大夫多喜言兵事。其說不務訓練。而好崇詭道,紛拿錯出,流宕而無所薄,至於揭暄之《兵法百言》,而鄙愈甚矣。學者知談兵之為腐儒,則思以弭兵之說廓之,蓋一質一文,丁世運之變,而以是為琦辭焉。 今夫祓慧日用於人,而不得臧於篋者,其道固不足貴也。物之貴者,必大璋青龜,然於世無所用,用之則以崇飾視聽。言之貴者,必深微玄眇,如弭兵之說,且近於仁術矣。不竱其本而肇其末,其說亦未可行也。 經武第四十五 正今之世,釋菜為本,而受成獻馘為末。雖然,末不固,則治本者且不及其年而夭殤。是故其末又騰躒以先於本。 吾觀於《易》之象,至「密雲不雨,其血將出穴」,於是知本末之無定程也。 夫家有梐枑,而國有甲兵,非大同之世,則莫是先矣。苟釋其利,而依簟席,以謀天下,以交鄰國,則徐偃王已;以臨禁掖,則李訓、鄭注已。 烏乎哀哉!內政之有萌,志士之始基,鮮不見基於外內者。爪牙不具,而使人制之,是以知「需之為賊。」 烏乎哀哉!商鞅闟戟而出,齊桓以犀甲鞼盾而立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