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選集 · 彈詞

秋瑾 《秋瑾選集》
精衛石[1] 序 余也處此過渡時代,趁文明一線之曙光,擺脫範圍[2],稍具智識。每痛我女同胞處此黑暗之世界,如醉如夢,不識不知,雖有學堂而能來入校者、求學者,寥寥無幾。試問二萬萬之女子,呻吟蜷伏於專制男子之下者不知凡幾。嗚呼!尚日以搽脂抹粉,評頭束足,飾滿髻之金珠,衣周身之錦繡,脅肩諂笑,獻媚於男子之前,呼牛亦應,呼馬亦應,作男子之玩物、奴隸而不知恥,受萬重之壓制而不知痛,受凌虐折辱而不知羞,盲其雙目,不識一個[3],懵懵然[4],恬恬然[5],安之曰:命也。奴顏婢膝,顏不以為恥辱[6]。遇有興設女學工藝者,不思助我同胞,反從旁聽其夫子而摧折之[7]。亦有富室嬌姿、貴家玉女,量珠盈斗,貯金滿[8],甘事無知之偶像,齋僧施尼以祈福[9],見同樣之女子陷於泥犁之地獄[10],而未聞一援手[11]。嗚呼!是何心哉? 余惑不解,沉思久之,恍然大悟,曰:吾女子中何地無女英雄及慈善家及特別之人物乎?學界中,余不具論,因彼已受文明之薰陶也,僅就黑暗界中言之,豈遂無英傑乎?苦於智識毫無,見聞未廣,雖有各種書籍,苦文字不能索解者多。故余也譜以彈詞,寫以俗語,欲使人人能解,由黑暗而登文明。逐層演出,並盡寫女子社會之惡習及痛苦恥辱,欲使讀者觸目驚心,爽然自失[12],奮然自振,以為我女界之普放光明也。 余日頂香拜祝女子之脫奴隸之範圍,作自由舞台之女傑、女英雄、女豪傑,其速繼羅蘭[13]、馬尼他[14]、蘇菲亞[15]、批茶[16]、如安而興起焉[17]。余願嘔心滴血以拜求之[18],祈餘二萬萬女同胞無負此國民責任也。速振!速振!女界其速振! 〔改造漢宮春〕極目傷心,嘆中華祖國,黑暗沉淪。大好江山,忍歸異族鯨吞?空有四萬萬後裔,奴隸根深。甘屈伏他人胯下[19],顏獻媚爭榮。幸得重生忠義士,從頭收拾舊乾坤。 可憐女界無光彩,只懨懨待斃,恨海愁城。湮沒木蘭壯膽[20],紅玉雄心[21]。驀地馳來,歐風美雨返精魂。脫範圍奮然自拔,都成女傑雌英。飛上舞台新世界,天教紅粉定神京[22]。 精衛石目錄 第一回 睡國昏昏婦女痛埋黑暗獄 覺天炯炯英雌齊下白雲鄉 第二回 恨海迷津黃鞠瑞出世 香閨繡閣梁小玉含悲 第三回 施壓制婚姻由父母 削平權兄妹起萋菲 第四回 怨煞女兒身通宵不寐 悲談社會習四美傷心 第五回 美雨歐風頓起沉疴宿疾 發聾振聵造成兒女英雄(後續出再刻) 第六回 擺脫範圍雄心游海島 忿諸暴虐志士倡壯謀 第七回 發宏願女兒成俠客 潑醋海悍母教頑兒 第八回 鬧閨閫吞聲徒飲泣 開學校鼓舌放謠言 第九回 謝競雲一破從前積習 秦國英初聞革命風潮 第十回 諸志士大開議會 一女子獨肩巨任 第十一回 盛倡自由權黃競雄遍游內地 大開工藝廠蘇挽瀾盡拯同胞 第十二回 青眼遭逢散財百萬 赤心共誓聚客三千 第十三回 天足女習兵式體操 熱心士揚獨立旌旗 第十四回 傳來海島神皆往 話到全球石亦驚 第十五回 義旗指處人心暢 捷報飛來大道伸 第十六回 拔劍從軍男兒編義勇 投盾叱帥女子顯英雄 第十七回 酒色情牽假志士徒誇大話 慈航普渡真菩薩費盡婆心 第十八回 姊妹散家資義助赤十字 弟兄沖炮火勇破白三旗 第十九回 立漢幟胡人齊喪膽 復土地華國大揚眉 第二十回 拍手凱歌中共欣光復 同心革弊政大建共和 第一回 睡國昏昏婦女痛埋黑暗獄 覺天炯炯英雌齊下白雲鄉 愛國情深意欲痴,偶從燈下譜彈詞。已教時局如斯急,無奈同胞懵不知。嘆從前幾多志士拋生命,亦只欲恢復江山死不辭。更有一班徒好虛名者,自命非凡妄驕侈:假肝膽,方見壇前夸義勇;真面目,已聞花下擁妖姬。保賞舉人威赫赫[23],欽加主事笑嬉嬉[24]。惟自利,但營私,博得身榮利亦隨。作時髦,志士雄材稱革命;趨大老[25],奴才走狗也遵依!眾人誚罵何曾恤[26]?三等奴銜任我為。不念祖宗同一脈,甘為虎倀戕連枝[27]。徒勞志士心如火,可奈同胞蠢似豕!托跡扶桑空憤憤[28],挽營家國恨遲遲。算吾身,亦是國民一分子,豈堪坐視責難辭。無奈是志量徒雄生趣窄[29];然而亦壯懷未肯讓鬚眉。博浪有椎懷勇士,摶沙無計哭男兒[30]。又苦是我國素來稱黑暗,俠女兒有志力難為。無可奈,且待時,執筆填成精衛詞,以供有心諸姊妹,茶餘燈下一評之。 卻說東方有個華胥國[31],到如今也記不起有多少年數了,只曉得國王姓黃,尊為漢皇,是一統傳下來的。從前的漢皇都是很英明的,誰知後來的子孫,生性好睡,弄到一代重一代,竟有常常睡著不曉得醒的;並且會不知不覺的一睡死了的時候都有,龍位往往為外人偷去坐了,他國人尚不知道的。這是甚麼緣故呢?卻不知這朝內外的臣子都有個糊塗病,並且生一對極近的近視眼,所以外人篡了位去,尚是天天磕頭,稱皇上英明神武、深仁厚澤、食毛踐土[32]、天高地厚的話,搖尾獻媚,並不知道朝上換了非我同族的人,天天凌虐我們同族的人民百姓,抽餉加稅,圖專制之尊享,以魚肉小民,頤指官吏。官吏因有私利可圖,頂戴可染[33],也就奉之惟勤,不惜殺同胞以媚異族了。若有心裡不糊塗、眼光遠的,看見異族篡奪土地,去告訴他們,這一班臣子嚇得屁滾尿流,反說告訴的人大逆不道,拿去殺了。然而官吏中如有不糊塗、不近視的,一定不能安其位的。說也奇怪,明明的好好一個人,一入了宦途,不知如何,就會生出糊塗病及近視眼來,曾有人批評過的:實因利慾薰心,污臭入目,大概就生這兩種毛病了。外人見他們自己這樣糊塗,就人人來想他這個土地,這個這裡割一塊,那個那裡分一處,各各霸占了去。君臣卻全不要緊,天天的歌舞梨園,粉飾昇平的快樂,還專只搜尋不糊塗、不近視的志士來殺。這就是華胥近日政府的情狀了。並且數千年傳下來一最不平等[34]、最不自由的重男輕女之惡俗。這些男人專會想些野蠻書籍、禮法,行些野蠻壓制手段來束縛女子,愚弄女子,設出「女子無才便是德」之話出來,欲使女子不讀書,一無知識,男子便可自尊自大的起來,竟把女子看得如男子的奴隸、牛馬一樣。殊不知天生男女,四肢五官、才智見識、聰明勇力,俱是同的;天職權利,亦是同的。只因女子不讀書,不出外閱歷,不出頭做事,惟曉得死守閨門,老死窗下,把自己能力放棄得一點都沒有了,讓男子占了優勝地位,一步一步的想法子來壓制女子。你說可恨不可恨呢? 造言設法把人欺,卻說道天賦男尊女本卑。外事女兒何可道,家庭中又須夫唱婦方隨。閨門不出方為美,內言出閫眾人譏[35]。女子無才便是德,讀書識字不相宜。只合中饋供飲食[36],搓麻織布與縫衣。三從自古牢為例,四德由來不可移[37]。女兒守節須從一[38],男子無妨置眾妻。亦有嫌妻剛烈者,誑言七出棄如遺[39]。恍如撒下瞞天謊,無非要女子無謀服彼低。更恐怕隱謀婦女潛來聽[40],所以道下堂定欲佩聲鳴[41]。保姆相隨無亂步,晚間行路必持燈。更遇昏庸李後主,荒唐作事太離經,一時間好戲偶將妃足裹,束為新月步生金[42]。此言一入狂夫耳,喜了欺凌婦女的人,詐言束足非凡美,方稱裊裊與婷婷。此言一出人皆效,娶妻先以小為雲[43]。女子已成奴隸性,一身榮辱靠夫君。一聞喜小皆爭裹,纖纖束縛日求新。縱然是,母親愛惜如珍寶,纏足時,那管嬌兒痛與疼;淚淋淋,哀告求饒全不聽,宛然仇敵對頭人。戕殘骨肉何其忍,一似犴庭受刖刑[44]。痛女子,自小何辜受此罪,模糊血肉步伶仃[45]。 唉!可憐自從纏了雙足,每日只能坐在房中,不能動作,往往有能做的事情,為了足不能行,亦不能做了,真正像個死了半截的人。面黃肌瘦,筋骨縮小,終日枯坐,血脈不能流通,所以容易致成癆病,就不成癆病[46],也是四肢無力,一身骨節酸痛。若是那生氣痛病的都是女子,你看萬沒有男子生氣痛病的。產難[47],婦人視為畏途,生死只爭一刻。這都是纏足之害,使血脈不活,骨骼痹塞不靈之故。如是天足,常常運動,自由自在,謀自立之生業,我包你就沒有這等病了。從來不聽見東西洋各國有產難死了多少人的話,又不聽見有那一個外國有氣痛的毛病[48],惟有中國一國的女子才有這病,可見這纏足之害無窮了。我們女子為甚麼甘心把性命痛苦送在一雙受痛受疼、骨斷筋縮的腳上?往往婦女的病百倍難治,豈真難治麼?只怪自己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錢,不去求自己生活的藝業學問,只曉靠男子,反死命的奉承巴結,諂諛男子,千方百計,想出法子去男子前討好。聽見喜歡小腳,就連自己性命都不顧,去緊緊的裹起來。纏了近丈的裹腳布,還要加紮帶子,再加上緊箍箍的尖襪套、窄窄的鞋,弄到扶牆摸壁,一步三扭,一足挪不了半寸,唯有終日如殘廢的瘸子、泥塑來的美人,坐在房間。就搽了滿臉脂粉,穿了周身的綾羅,能夠使丈夫愛你,亦無非將你作玩具、花鳥般看待,何曾有點自主的權柄?況且亦未必丈夫就因你腳小,會打扮,真的始終愛你。如日久生厭了,男子就另娶他人,把妻子丟在一邊,不瞅不睬,坐冷宮[49],閉長門[50],那就淒涼哭嘆,挨日如年了。若抱怨了幾句,丈夫就可打可罵,也沒有人說他不應該的。如去告訴他人,反要說你是妒婦,捻酸吃醋,傳為笑柄。並且把你關得緊緊,如幽囚犯人一樣,有苦無門可訴,氣死了,凌虐了,旁人也不能說句公平冤苦話。若又遇了惡的姑嫜[51],討了一房媳婦,好似牢頭增了一個罪囚,又似南美洲的人增了一口□□[52],種種虐待,務使你毫無生人之趣。兒子有罪,都歸在媳婦身上;東西不見了,就說媳婦偷了,送娘家去了;兒子本不成材料的壞東西,反說我兒子本是好的,都是媳婦來了教壞了;家中或是生意折了本,或是死了人,有不順遂之事,就是媳婦命不好的緣故。真如眼中釘、肉中刺一般,欲置之死地而後已。更挑唆兒子虐待妻子,磨折死了,橫豎是別人的骨血,不心痛的,只往北邙山一送[53],媒人一請,不幾時,居然有填死的新人進了房了。那男子已是將女子看成玩物、牛馬之物,得新棄故,是其常情,生尚如此,死更可知。今日鼓盆初歌[54],明日便新人如玉,何曾有一點痛惜及夫婦之情?並且有三年不死老婆便是晦氣的話呢。那童養媳是更不必說了,非刑毒打,也不知凌虐死了多少,直成了一個女子慘世界了。這都是女子不謀自己養活自己的學問藝業,反去講究纏腳妝扮去媚男子,一身唯知依靠男子,毫無自立的性質的緣故,所以受此慘毒苦楚。有一種女子得丈夫喜歡的,不曾受此苦處,也就安富尊榮,以為無上的快樂,並不知同樣女子有受此慘苦;即使有人對他說了,卻以為別人的痛苦與我什麼相干,我又沒有受罪。殊不知天天去燒香拜菩薩的人,應為菩薩能救苦救難。諸位太太奶奶們呀!你既不肯慈悲慈悲救救苦難,已大背菩薩的心了,還求得甚麼福呢?若能夠諸位有福的、有錢的太太奶奶們發個慈悲心,或助錢財,或助勢力,開女工藝廠也好,開女學堂也好,使女子皆能自己學習學問手藝,有了生業,就可養活自己,不致再受這樣的慘苦。這樣的功德,比燒香、念經、拜菩薩,要大幾千倍、幾萬倍呢。我想後來這些多女子脫了苦海,紀念感恩,朝拜這些太太奶奶們,比拜菩薩還要多呢。這真是千年萬載的名譽,車量斗數的功德,為甚麼倒無人肯做呢?我的同胞姊妹呀!不能自立的,快些立志圖自立;能自立的,鬚髮個救天下苦海中姊妹的心,不可再因循了[55]。我們女子,受那萬重壓制,實在苦!待我慢慢再講來與諸位聽聽,那壓制女子的苛法,猶如: 重重地網與天羅,幽閉深閨莫奈何!凌虐難當圖自盡,服砒吊頸與投河。昏慘慘,枉死城中冤鬼哭;黑沉沉,祈天閨內罪囚多。真地獄,賽森羅[56],痛惜我女子何辜受折磨! 更可恨、可哭、可痛、可笑的是: 父母全憑媒妁言,婚姻草草便相聯。只貪圖今日門楣溫飽足[57],那管你此生佳配是冤牽。空勞愛惜如珍寶,不擇兒郎但擇錢!一自過門為婦矣,此身榮辱付於天。隨鴉彩鳳難飛展[58],入獄的囚徒遇赦難。怨氣衝天彌大地,卻使那瑤池王母也心寒。 且說這遺毒已有二千餘年。朝廷上的皇帝常常昏睡不醒,民間稱為睡王,外國稱為睡國。誰知這皇帝死,太子又小,卻被那幾個糊塗臣子交訌,為一個什麼愛親王篡了位去。若說這王子,卻不是漢皇祖宗血脈的正派,是三御弟私下相好的一個姓秦的妓女所生。這妓卻同姓金、姓胡、姓元的皆十分相好,私通得了孕,生下個兒子,便硬說是三御弟的。這三御弟本性糊塗,認以為真,便將他母子接了進來,認為妻子。誰知他母子久蓄奸心,暗結黨羽。三御弟死了,此子便糊裡糊塗襲了王位,又廣布心腹,乘此機會便篡了皇帝的寶位。那班糊塗臣子,橫豎只要你是皇帝,不管你姓張姓李,盡可磕頭稱臣,奉承得屁滾尿流,舐痔吮癰都來的[59]。誰知這親王登了殿,有時竟致發昏不醒,民間就叫他昏王,朝事都歸了太后,臨朝執政。這且按下慢說。 且說那瑤池王母在宮中,只見那下界漫漫怨氣沖。打聽方知諸婦女,十分磨折理難容。況且是天生男女原無別,豈獨男兒氣概雄?忍使毒手恣凌虐,即上界我亦旁觀氣滿胸。二千年毒氛怨氣彌天地,惜婦女何辜罹苦衷?速使掃除荊棘地,光明開撥一重重。因思那塵寰婦女無能者,挽頹風,必須差遣眾仙童。況且漢室行將滅,須遣英才降世中。 務使男女平權,一洗舊恨。宮女何在?速宣召諸男女仙童,下界做過英雄事業及有名者,進宮領旨。 一聲領旨不遲挨,頃刻諸仙應召來。木蘭攜手秦良玉,沈氏雲英聯袂偕[60]。紅玉荀灌諸葛婦[61],錦傘夫人洗氏隨[62]。平陽公主黃崇嘏[63],舌辯臨風道韞才[64]。衛娘持筆含春到[65],紅線隱娘仗劍來[66]。青州歃血三奇女[67],費氏韓娥共一堆[68]。牛氏應貞能講義[69],若蘭蘇蕙善機裁[70]。趙女雪華宋蕙湘[71],淑英劉氏任妾崔[72]。明末楊娥宋末金義婦[73],齊王氏共唐賽兒[74]。封絢邵續符毛氏[75],鄒保英之妻奚氏隨[76]。關妹左芬劉氏妹[77],班姬伏女一同排[78]。更有魏娥高張陸[79],儘是忠魂毅魄魁。皇甫規妻同諸女伴[80],相攜濟濟赴瑤台[81]。 男仙無非是岳武穆[82]、文天祥[83]、謝枋得[84]、黃道周[85]、孫嘉績[86]、熊汝霖[87]、張國維[88]、錢肅樂[89]、鄭成功[90]、韓世忠[91]、張世傑[92]、陸秀夫[93]、宗澤[94]、李綱[95]、史可法[96]、張煌言[97]、張名振[98]、章欽臣[99]等數百人。一齊來到,參見已畢。 當時王母便開言,細把下界情形說一番:「差遣爾等非為別,大家整頓舊江山。掃盡胡氛安社稷[100],由來男女要平權。人權天賦原無別,男女還須一例擔。女的是生前未展胸中志,此去好各繼前心世界間,務使光明新世界,休教那毒氛怨氣再迷漫。男的是胡虜未滅遺恨在,今番好去報前冤。男和女同心協力方為美,四萬萬男女無分彼此焉。喚醒痴聾光睡國,和衷共濟勿畏難[101]。錦繡江山須整頓,休使那胡塵腥臊滿中原。」 王母吩咐已畢。只見人人鼓舞,個個歡欣,一齊拜辭而去。 眾仙陸續下凡塵,各去投胎且慢雲。做書人並非故意談神怪,明知道神仙佛鬼盡虛雲。況且是我國婦人多佞佛[102],念經修廟與齋僧,每以疑心喧有鬼,更將木偶敬為神,身受欺凌稱罪孽,求神保護怕神嗔。般般無不崇虛妄,不惜金錢事偶人。更可笑婚姻大事終身配,但卜神前筊幾巡[103]。疾病貧窮委之命,不思自立衛生身。人生原是最靈物,土木何能有性靈?終日禮拜何益處,反因此潦倒困終身!神仙鬼佛諸般說,儘是謠言哄弄人。騙得那愚夫愚婦來相信,借端便可騙金銀。試問你遭逢水火刀兵事,幾曾見有個神仙佛救人?昔年甚麼紅燈照[104],聖母原來妓扮成。甚麼師兄甚麼法,反被那洋人殺得沒頭奔。虛言造語都為假,卻不道朝內糊塗信了真。闖成大禍難收拾,外洋的八國聯軍進北京,只殺得血流遍地屍堆積,最多是小足伶仃婦女們。一樁可見諸般假,再莫虛佞木偶人。只有英雄忠義輩,肉身雖死性靈存。姓名遍布人欽慕,功業巍巍救我民。衛國衛民留正氣,這般人物萬年尊。若得同生斯世界,卻能夠保種保國保家庭。何能壓制由異族,奴我同胞四億人!若能得男女都如古人輩,經文緯武幸何深。驅除異族真容易,何難光復舊乾坤?豈如今懨懨待死無人救,內施壓制外施兵;漢族盡為人奴隸,淒悽慘慘血痕新。這幾年志士殺了多多少,儘是同胞作漢魂。礦山鐵路和海口,一齊奉送與洋人。民間疾苦何曾問?終朝歌舞樂昇平。頤和園共宮前路,活剝民脂供彼身。年年賠款如斯巨,亦是搜羅百姓身。嘆民間流離顛沛貧窮極,朝廷方梨園歌舞宴洋臣。若有不忍微言者,捉將菜市便施刑[105]。如斯暴虐如斯惡,甘把江山送別人。如何這樣來施設,卻原來旗下人非漢族人。他只要般般圖得洋人喜,寶位龍廷穩坐成。即使後來中國滅,他原不失小朝廷。苦只苦漢族同胞四萬萬,一遭慘禍盡難存。勸漢人快些醒悟休擔擱,洗除積恥振精神。大家協力圖保守,他年方幸早徙薪[106]。悔吾身,從前懵懵今方覺,苦把言論勸眾人。大家及早圖生計,莫使他年悔太昏。叮嚀幾句規諸位,心頭熱血欲奔騰!言歸正傳無擔擱,如今卻說一家門。浙江氏族黃為姓,名叫思華知府身。少年得志青雲士,不愧書香世族人。祖先歷代為官職,又是閩中關道身。清風兩袖居官儉,傳子惟遺授一經[107]。但是那傳家歷代皆清正,性情古板不求新。女子從來不使學,讀書專重是男身。前言按下談知府,夫人桑氏甚賢能。本茲姑表聯姻眷,苦伴兒夫讀五經。黃母當年逝世早,惟遺膝下子三人。長子即是黃知府,二弟年俱在幼齡。桑氏過門年十八,奉姑循順有賢聲。姑死勤勞撫小叔,宛同茲母一般形。二叔年長為彼娶,艱難家事一身承。從前受盡千般苦,今日榮華不負人。誰知天不從人願,縱享榮華不稱心。若云何故權停歇,下卷書中再續雲。 第二回 恨海迷津黃鞠瑞出世 香閨繡閣梁小玉含悲 剪剪輕風陣陣寒[108],東瀛景物感千端[109]。回憐祖國危如卵,未有英雄挽世艱。感觸太多難習課,燈前提筆續前談。書中曾說桑賢婦,縱享榮華境不堪,卻原來思華好色天生性,野草牆花一例攀。因此家庭常齟齬[110],常常反目一堂間。並非桑氏閒尋氣,乃是思華太野蠻。棄舊憐新男慣性,居官人更不容談。患難夫妻猶若此,怎叫桑氏不心酸?曾生四兒唯剩一,祖蔭為名第四男。獨子夫人多愛惜,掌中珠玉一般看。 黃知府字古之,茲分發來山東候補。宦途是競尚鑽營請託,如不去請託鑽謀,任你材能之士,只得袖手賦閒。古之起家寒素,又性狷介[111],不去營謀,雖是甲榜出身[112],故尚賦閒,日惟以詩酒及青樓作消遣計而已。其時祖蔭已六歲,幼年多病,身體甚弱。夫人又懷身孕,已將近足月臨盆時候了。歲月匆匆,正是季秋天氣。 又遇佳節重陽九月時,庭籬菊吐傲霜枝。稜稜傲雪凌霜骨,落落堆黃壓紫姿。千枝爛熳成異彩,三徑繁華逞瑰奇[113]。如矜晚節開偏艷[114],獨占秋英數妙思。古之即對夫人道:「今歲庭花異舊時。開來不是從前樣,異彩奇葩炫此墀[115]。況值登高佳節好[116],賞花速命備壺卮[117]。」丫鬟傳命廚房曉,頃刻庭前小宴施。夫婦當時同入座,旁邊祖蔭婢侍之。傳杯弄盞多歡悅,忽地夫人皺雙眉,陣陣腹痛推座起,歸房僕婦盡驚疑。問之方曉將臨產,慌忙的收生接到不延遲。伺候夫人臨產蓐[118],參湯服下數分時,滿室紅光恍耀眼,呱呱生下一嬌姿。他年備歷艱辛客,今日棲烏借一枝[119]。丫鬟報喜主人曉,知府當時怒氣滋:「生個女兒何足道?也須這樣喜孜孜。無非是個賠錢貨,豈有榮宗耀祖時?」手舉金杯容不樂,夫人房內已聞之。未免心頭生暗氣,夫妻情分忒差池[120],不到房中親一視,反教口出此言辭。問看官,生男生女皆親系,何故看承卻兩歧[121]?卻原來睡國習成輕女俗,男生歡喜女生悲,所以黃公深不樂,夫人雖不重嬌姿,從來慈母和嚴父,分別由來母意慈。況時親生身上肉,雖非珍愛亦憐之。取名鞠瑞懷中女,因生時剛值黃花爛熳時。 唉!可憐生作華胥國中女子,自幼至老,一生之境遇亦可想而知的了。並且重男輕女的風俗,男尊女卑的訓語,數千年,父傳子,兄詔弟[122],已成一種牢不可破的例規。讀書世族的女子不自由更甚。黃鞠瑞恰恰投生在此睡國及最講究古禮之家,不知他後來自己如何能振拔出自由之舞台,因一失足成千古恨也。閒文按下,言歸正傳。 光陰如箭又如梭,轉瞬光陰駒隙過[123]。桑夫人,隔年又得裙釵女,淑仁名字性情和。容易年華催過客,鞠瑞已是年交七歲多。祖蔭是早行上學攻書史,授業師為俞竹坡。卻與黃公為表戚,溫溫長者四旬過,最好扶危和濟困,綽號人稱老佛婆。膝下無兒妻已逝,家無長物自奔波[124]。黃公倩彼司書札[125],雖兼授業事無多。終朝吟詠新詩句,更將那新奇書籍廣搜羅。平生最愛小兒女,所以甚愛惜黃孩妹與哥。其中最喜鞠瑞女,常引其歡笑與吟哦。忽地上司下委札,促黃公濟南署理勿延俄。黃公得缺多忙碌,僚友紛紛賀客多。 謝委接印[126],盤查拜客,自然有一番忙碌應酬。百忙中又娶了兩個妾:一個姓侯,是小家女子;一個姓陶,是私開門的妓女。一同到任,其時鞠瑞雖只有七歲。 卻是生來有俠腸,年齡雖小性情剛。眉目含有英俊氣,傲骨羞為濁世妝。每聞見婦女受欺和被虐,不平暗地獨心傷。又見父親所娶妾,行為奸狡又乖張:常常背地挑唆父,使計無端辱我娘。母本性情多懦弱,不能抵敵更猖狂。因此鞠瑞心中忿,無奈是不平無計處強梁,只得暗中施巧計,周旋言語效趨蹌[127]。欲使夫人消氣惱,恐因成疾更難當。隨兄常到書房內,偷誦琅琅書幾章。竹坡見彼人聰俊,亦行授業在書房。誰知過目皆成誦,一目真能下十行。俞老不勝心大悅,便對黃公表女長。 說道:「侄女之聰明罕有,只怕你黃家又要出第二個黃崇嘏了。」黃公聞之,詫異道:「怎麼鞠瑞也讀起書來了?女子無才便是德,何必讀甚麼書?這又是她母親的混賬主意了。待我去講她一頓[128],叫進鞠瑞去學針黹[129]!女孩子又讀甚麼書呢?」說罷便欲走。 俞老慌忙把表弟呼:「請爾稍停且聽吾。侄女並非其母使,是兄叫彼讀詩書。因彼聰明且俊秀,玉如不琢恨何如[130]?若雲女子無才好,為甚麼今古曾傳曹大姑[131]?古來才女多多少,未見當年不羨渠。況是女為賢內助,豈宜不識一個乎?愚兄忝為君家戚,不比他人男女殊。侄女侄男同授讀,算來卻不費功夫。」黃公當下回言道:「表兄作事太多餘,女子讀書何所用,難同男子耀門閭。縱使才高夸八斗[132],朝廷曾設女科無[133]」? 竹坡道:「女科雖沒有,卻聽得要設女學堂了。表弟,你曾見過有一位廣東人,自稱甚麼曼大忠臣的,不是上了條陳,要求施行新政麼?並且他的幫手極多,都叫甚麼飽狂黨呀[134]!並且有好多維新的,說道:『國家養就人才,非學堂不可,須要普設學堂;女子為文明之母,家庭教育又非女子不可,男女學堂非並興不可。』這樣看起來,女學之設也就不遠了。還不與侄女讀些書?後來也不致落於人下,辜負他的才能知識呢,至小也可做個教習!」 古之即把表兄嗤:「此等妖語也憑之!祖宗舊例豈容改,夷俗蠻風安可施?書院若教都毀棄,豈非辱沒孔先師?男女若然無區別,豈非紊亂遺人譏?若是改裝和剪髮,豈非辱煞漢官儀[135]?」黃公正欲滔滔說,俞竹坡大笑哈哈即阻之,手指自身衣辮等,問表弟:「此裝是否漢時衣?紗帽幞頭斜領服[136],就是那戲子穿的古時衣,方是我人漢官服;如今換了別朝的,辮髮剃頭和窄袖,花翎頂戴與補兒[137],這些都是胡人服,賢弟穿之反不奇!太后臨朝行霸道[138],反奉為聖母頌仁慈。臭名聲傳揚各地人皆曉,他何曾入學無分男女時?今之學堂非昔比,男女的教育由來一例施,學問深時人自貴,斷無淫亂敗風徽[139]。試問弟,娼妓濮上桑間者[140],文字書經並不知;才女古來原不少,未聞中冓有微詞[141]。若是如茲來比例,女如不學不相宜。」黃公聞語生長嘆:「表兄言此吾何辭?但是縱教學得才如謝[142],亦無非添個佳人薄命詩!」 竹坡哈哈大笑道:「表弟如何信此虛誣的話?袁子才贈浣青夫人的詩句[143],表弟想見過,可知『清才濃福兩無妨』呢!後來乘龍之選[144],此權操之吾弟,當留意為之相攸[145],毋使有才女嫁大腹賈之嘆才是。微聞此女,吾弟不甚愛惜,恐後來誤適匪人[146],未免有明珠投暗之嘆耳。」黃公默然半晌道:「天下父母之心,豈有不愛兒女的道理的?但是吾兄教讀卻可,切不可將甚麼革命流血、平等自由的亂話對他們講。我黃家是世代忠良,不要弄出些叛逆的名聲,遺禍家族。如表兄從前講的甚麼胡人的衣服,這樣的話講不得的!」竹坡道:「表弟放心,豈能遺害你家?但是你家能夠出個女英雄、女豪傑,使世界的人崇拜讚揚還不好嗎?我只怕你家沒有這樣福氣罷!」說著,一笑走了。 俞公當下到書房,鞠瑞聞知喜氣揚。此後用心勤誦讀,驚心如馳是年光。轉眼已交十四歲,琳琅滿腹錦成章。俞老不勝心大悅,得徒如此不尋常。其時祖蔭年二十,前二年娶了張氏作妻房,已生一子方周歲,剛是啞啞學語長。鞠瑞正好攻書史,不愁娘處要相幫。一朝伏案揮毫處,來了娘房婢小香,道言有客請相見,告稟先生便起行。來到堂前舉目視,左邊一客錦雲裝,朝珠補褂多嚴厲[147],旁側還多一女郎,眉清目秀身伶俐,錦繡周身瓔珞長[148],約莫年華十五六,英風秀氣內中藏。令人一見生憐惜,恍似前生相見常。心中轉輾頻思索,夫人命女速登堂,參見來賓梁伯母,深深下禮站中央。梁氏夫人攜玉手,從頭至足細觀詳。只見那黃女生來貌不低,容如美玉口如脂;淡淡春山含俠氣[149],冷冷秋水顯威儀[150];舉目自如無俗態,謙和舉措不驕侈;傲骨英風藏欲露,行為如不受拘羈。聞道讀書曾上學,如斯聰俊恰相宜。旁邊叫過多姣女,相見黃家女俊姿,同拜罷時攜手視,似曾相識各生疑。問芳名,方知小玉為閨字,鞠瑞殷勤便致詞:「姊姊呀!莫是三生有宿緣,今朝得見此堂前。此後望君無我棄,相親相愛兩相憐。」小玉聞言生感慨,玉容淒絕淚將潸[151],低首相攜呼姊姊:「君言使妹銘心田[152]。況聞詠雪才華富[153],可能夠收妹為徒拜座前?但恐妹兒無福分!」黃鞠瑞慌忙便道:「語何謙。姊與妹,相逢休作尋常語,客語虛言盡可捐[154]。」桑氏笑對梁氏道:「聽他姊妹話長編,相攜如此多親熱,應是他生有宿緣。」當下便雲「鞠瑞女,可同姊到汝房間,討教姊姊書和史,叫排小點作消閒。」鞠瑞當時心大悅,梁女視母卻無言,並肩曲室行將去[155],到一處三字題名棲鳳軒。 卻是鞠瑞姊妹的房間。淑仁稍有微恙[156],避風在房,所以沒有出來。左邊的便是鞠瑞的房。進去只見紙帳竹床[157],窗前放一書案,滿列文具詩書,傍側數口書箱,幾把几椅,又樸素,又清雅,襯著鞠瑞一身冷淡衣服,英風傲骨,恰是此房之主。令人慕富貴的心思,可一洗而淡了。 並肩同坐話喁喁[158],盡訴家庭枯與榮。方知小玉為庶出,嫡母生有三弟兄,性情嫉妒多嚴厲,侍妾妝前未克容[159],打罵時加凌虐甚,小玉父生成懼內又疲癃[160]。此妾亦由嫡母買,人前欲博量寬洪,內中看待如囚婢,在外面自道看成姊妹同,善工掩飾人難曉,外施揖讓內兵戎。小玉生來多命苦,在家勝是鳥居籠,嫡母看承多刻薄,二兄相遇更狂凶。母女若共他人語,丫鬟僕婦便隨蹤,提防一似囚和盜,從未曾夫人出外許相從。「只因伯母魚軒過[161],欲妹登堂見范容[162],並蒙當面殷勤囑,欲妹常來尊府中,因此母親難卻命,今朝過府勝登龍[163]。黃家姊姊呀!今朝此語吐尊前,此語勿向外人傳。嫡母若然知道了,必然怒氣又沖天。妹受責時無所怨,恐教生母受熬煎。」鞠瑞點頭稱勿慮:「妹豈無知口不緘?但是我家雙父妾,炎炎勢力竟薰天,百般事件由心欲,不如意時叱婢呼奴變面顏,家人們趨奉爭先還恐後,還勝似十倍娘親手內權。挑唆父親同母鬧,這般方始意欣然,我母諸般惟退讓,他二人常常尚欲起爭端。誰知尊宅姨娘好,伯母如斯又不賢。莫是天心留缺陷?不平我欲問蒼天。但想姊身遭此劫,香閨繡閣勝牢犴[164],何以遣?豈能堪?辜負了聰明心與肝。不學此生難自立,靠他人總是沒相干。苦海沉淪何日出,這般壓制太難堪,不能自由真可恨,願只願時時努力跳奴圈。深恨妹身無力助,又不能朝朝相見話盤桓。因思姊姊同妹妹,聰明才智豈輸男,見那般縮頭無恥諸男子,反不及昂昂女子焉。如古來奇才勇女無其數,紅玉荀灌與木蘭,明末雲英秦良玉,百戰軍前法律嚴,虜盜聞名皆喪膽,毅力忠肝獨占先。投降獻地都是男兒做,羞煞鬚眉作漢奸。如斯比譬男和女,無恥無羞最是男。女子應居優等位,何苦的甘為婢膝與奴顏?不思自立謀生計,反是低頭過矮檐。我鞠瑞但有機緣能自立,必思共姊出此陷人瀾[165]。惟吾姊如茲壓制何能受,欺凌作賤太難堪。雖然說苦中磨鍊成英傑,在那牛馬圈中度日卻如年。如此人才如此質,受此厄難實心酸。」說罷長嘆生感慨,盈盈兩淚滴衣衫。小玉聞言心觸動,千愁萬恨壓眉尖,自知志量非庸碌,何事沉淪到這般?作客人家難慟哭,只有那紛紛珠淚眼中含。暗思黃女多肝膽,俠骨英風非等閒;若訂金蘭為義友[166],他年患難必相關。低首沉吟未啟口,鞠瑞生疑便促言: 「姊姊為何欲言不語?我等已是情投意合,有話何妨直告。」 小玉當時吐此詞,黃姝一語不推辭,不同世俗排香案,同跪窗前出誓詞:「富貴不忘貧賤共,死生患難共扶持;若使他年忘此語,刀劍亡身天鑒之[167]。」拜罷起身攜手立,相親相愛勝當時。呼姊姊,叫妹兒,已為手足勝連枝。海涸石爛情無改,正欲歸坐續言詞,恰逢小婢傳言入:「梁府夫人慾告辭。因有遠親已到府,請小姐速行歸去勿遲遲。」二人無奈慌忙出,已見夫人拂繡衣[168]。小玉隨娘同作別,梁夫人回首致言詞:「黃小姐幾時請到舍間去,更及高堂令母慈,望勿行客氣常來往,我兩家交誼原非泛泛之[169]。」黃女諾諾連聲應,小玉相視慘別離,沒奈何分手同歸去,又誰知又遇佼佼數女兒。新奇事業知多少?待我從容一一提。書到此間權歇歇,欲知情節下回題。 第三回 施壓制婚姻由父母  削平權兄妹起萋菲[170] 海外風波日逼人,回頭祖國更傷心。臨門大禍猶鼾睡,萬叫千呼總不應。前書說到梁家事,母女回歸共入廳。僕婦丫鬟皆出接,姨娘梁老盡來臨。訴言來了姨太太,更同公子與千金。夫人當下忙行進,已見迎出妹兒身。當下登堂同見禮,又轉過膝前兒女拜尊親。 原來梁夫人娘家姓關,胞兄叫關固,在江南候補,膝下一兒一女,兒名關瑞,女名不群。胞妹嫁與鮑家,亦生一兒一女:兒名儒珍,二十歲;女名愛群,十七歲。不幸夫已於五年前亡故,家資尚富。其夫亦有一胞妹,嫁與左家,丈夫亦在山東候補,是個寒士,全靠著鮑家周濟。左夫人自從丈夫到山東去後,即住在娘家的,膝下亦有一兒一女:兒名左文,女名醒華。左老爺到了山東,即寫信去接家眷。鮑夫人姑嫂甚相得,叫家人送來不放心,所以自己親自送來,又可順便探望胞姊,豈非一舉兩便。故此前日到了山東,今日就帶了兒女來望阿姊,剛遇梁夫人出去拜客,梁老爺即忙叫個家人去請太太回家。姊妹相見,自然有一番問慰歡悅的情形。 若言這位鮑夫人,待人和靄性寬洪。不同乃姊多急躁,姊妹生來性不同。當下大家皆入座,談談別後各情衷。梁氏夫人留妹住,暢敘年來離別胸。鮑氏夫人稱領命,差人左府告情蹤。須臾送到隨身物,更及多能婢秀蓉。僕婦丫鬟皆至候,登時筵席洗塵風。席散時已交酉正[171],房間是鋪設西邊夾弄中。 卻是前後三間排的一進,階側兩旁兩廂房,一個圓門。出門往左首走去,一門通上房;右首下去,一門外間,十分方便。鮑夫人甚喜其清靜,便住了左首房間,小姐住了右首後房,及一間廂房住了丫鬟、僕婦,一間做了小廚房,以便自己弄點可口的飲食。公子年紀已大,卻往在外間書房裡。 姊妹朝朝相敘歡,鮑愛群卻與小玉甚相安,朝來攜手花間步,到晚時玩月同倚窗外欄。或是論文教識字,小玉聰明甚不凡。愛群才學真佳好,從此後朝朝授妹幾書編。本有宿根梁小玉,稍加指點便通焉。姊妹相得如膠漆,真箇言無不盡談。一朝並坐妝檯畔,嘆息年光又半月寬。提起「左家有表姊,醒華名字性情賢。更多義氣和情分,與姊同年體格堅。雖然沒有如花貌,作賦才高不等閒。與我同居又同硯,朝朝攜手共盤桓[172]。相離半月相思甚,曾說道明日來過小住焉。表妹見之因合意,性情言語盡無嫌。不知表妹居此久,可有佳朋得二三?」小玉便言「休說起,妹身好似檻中猿[173],家室尚然難亂步,更休言交友出門闌。只有姊來那一日,算來是生來第一次出重關,到本府黃衙參伯母,逢其女相逢如故訂金蘭。名叫鞠瑞多豪爽,俠骨英風見面含。雖非國色天香艷,秀目修眉櫻口鮮,面如雞蛋紅間白,姣妍終究帶威嚴。行為好義和憐苦,裝飾惟求樸素焉。上學攻書已數載,那行為不是尋常脂粉班。一自相逢同結義,令人終日意懸懸[174]。十餘日未聞消息也,相思無日不相關。黃妹不來人不至,姊處又無可人遣問平安。身無寸柄真堪悶![175]」說罷嗟吁鎖遠山[176]。愛群攜手稱賢妹:「何必如茲氣惱添?姊處差人可訪問,但不知黃母為人好與堪,可如姨母拘賢妹?」小玉回言卻兩般:「黃伯母謙和多客氣,雖無二姨母這般寬;尚還不至如同妹,包你人去斷不嫌。」鮑女點頭稱告母,明朝差婢探平安。 當下晚間,愛群告之於母。鮑夫人答應,便差秀蓉去,因彼靈利聰明,做事穩當也。那秀蓉是: 次日朝來曉日紅,喚來小轎去如風。行來不遠黃衙內,只見衙前碌亂哄。通達情由呼請入,相隨已到內堂中。夫人正在多忙碌,有二人旁側相幫帶妒容。喜果多般桌上放,細觀此景像傳紅[177]。千金年紀原還幼,如何便是選乘龍?暗暗沉吟忙走上,深深下禮叩堂中。 說道:「梁府小姐差來,候安夫人小姐!」 夫人聞語略沉吟,命小婢相同去見女千金。當下丫鬟稱曉得,秀蓉隨步下階庭。只聽小婢自語道:「不知在內或書林,近來連日多煩惱,碰了釘兒就晦氣深。」秀蓉聞言呼姊姊:「不知幾歲甚芳齡?」黃家小婢回言道:「我叫春香十一春。」秀蓉再把言詞問:「小姐因何煩惱生?」快嘴春香呼姊姊:「我今一一說你聽。有個財主苟百萬,家中新發廣金銀。公子今年十六歲,聞言像貌尚堪憎。聞我家大小姐多才貌,特請了魏大人君之作媒人。老爺太太多情願,一個作怪的俞爺卻說不相應。小姐亦是多煩惱,曾把微詞諫母親。太太因為苟家富,無非愛惜女兒身,回言『自己休多管,作主還須父母親,豈有自己羞不怕,三從古禮豈無聞?』小姐始此生了氣,終朝至夕不歡欣。日來雖是攻書史,每看愁鎖遠山春。可恨俞爺常嘆息,倒言才女配匪人。人家富有門楣好,不知趣的俞爺偏愛嚼舌根。更有小姐來相信,每天背地淚淋淋,常嘆氣,每生嗔,兀坐還如泥塑形。這樣人家偏不喜,真正呆到盡頭根。偏偏苟家多性急,十餘日之間聘便行,因此小姐飯不吃,一天躲得影無形。太太道彼含羞態,不許多言囑我們。我是太太身邊者,所以不曉千金在那廳。」秀蓉聞語心明白:怪道梁家未去行。料因苟子人非類[178],不堪匹配貴千金。可憐父母行壓制,苦了親生兒女身。我家太太多慈善,少爺小姐愛維新。料因沒有如斯事,枉了黃家小姐身,正在胸中如轆轉[179],忽聞小婢語高聲: 「瑞蓮妹,大小姐可在房中?」只見那丫頭答應道:「在自己房中呢。」春香便同秀蓉到鞠瑞房中,只見一個丫頭坐在小椅上睡著,床上亦帳子低垂,原來鞠瑞睡了。秀蓉忙低道:「不要講話,小姐睡了。」鞠瑞早已聽見,便問:「何人?」春香道:「大小姐,梁府差了姐姐來看望呢。」 鞠瑞聞言便起來,秀蓉走過叩塵埃[180]。慌得鞠瑞忙挽住,叫醒了小環移凳靠床台:「請坐。」秀蓉稱不敢:「小環侍立正應該。」鞠瑞便言「休若此,人無貴賤請休推。」秀蓉只得斜簽坐[181],春香自去把主人回。鞠瑞坐中舉目視,只見此女好身材:臉似芙蓉腰似柳,削肩櫻口翠生眉;眉目俏而含勇氣,不同凡俗賤人胎;品格端嚴傷淪落,莫不是紅顏薄命數應該?心中頓起無窮感,默默相思口不開。 秀蓉亦把鞠瑞一看,只覺俠骨稜稜,英風拂拂;目雖美而有威,眉雖疏而含彩;精神豪快,身體端莊。卻為何有此厄難?當下便致小玉之命。鞠瑞亦問小玉近狀,秀蓉便一一告知。 鞠瑞聞言嘆一聲,便言「多感貴千金。梁妹有人相伴處,料因可少受眾欺凌。回時與我傳言告,余身無恙勿縈心[182]。只因別有無謂事,惱得人近日心中懊悶生,過日登堂攜手訴,及拜望尊主貴千金。不知蓉姐尊庚幾,何時身入鮑家門,主人相待如何樣,可曾識字讀書文?如此人材真屈辱,名花落溷恨難平[183]。若得與君受教育,何難為當世一名人。他年若有自由日,必誓拔爾出奴坑,結為姊妹相磋切[184],造成必是女中英。」說罷喟然生太息,秀蓉知己感深恩,暗思自己身落井,反如此多情愛我身。熱心令我多感激,我卻正為你愁煩憤不平。當下回言「儂主母,更同公子與千金,一般多似仁人樣,不似他家侍婢形。婢身更是蒙優待,也曾小姐教書文,略知一二詩和句,於今年已十五齡。七歲賣於鮑家內,主人相待自多恩,自身無計能自拔,只因是身賣人家沒話論,多謝今朝青眼視[185],畢生知己感深情。」 鞠瑞微笑道:「這就更妙了。能有鮑千金這樣詩人,教出來弟子自必不弱,有了學問,後日必可自立的。但我說要想救你出火坑的話,只怕秀蓉姐暗中要笑我痴人說夢話呢!因為我如今反不能如你呢。」秀蓉連聲稱「不敢」,又說了幾句安命達時的勉強解勸話,更勸他到梁府去散散悶。鞠瑞冷笑道:「我卻不曉得安命,只怕安不下去呢。我本想來探望小姐們,明天不來,後天准來。」秀蓉便告辭出外,又辭了太太,太太便發了賞錢及果子,叫轉候夫人、小姐。 衙前上轎便歸家,已見飛飛噪暮鴉。到了家中身入內,不見主人靜碧紗[186]。回身便到梁家去,只聽得小玉房中人語嘩。忙進去,只見主母和小姐,雙雙同坐帳中紗。小玉臥床惟痛泣,秀蓉一見大驚訝,慌忙便問「因何事,莫是欠安發了痧[187]?」愛群便道「你去後,此間鬧得亂如麻。事因只為薛姨起,忽地平空發了痧。表妹不勝心內急,買藥慌忙懇老媽,未曾告稟堂上曉,況是姨母性格差,未必肯為料理藥,稍遲人必赴黃沙[188]。所以暗懇金老姆,買藥偏偏有了差。誤了之時盤問起,方知買藥走長街。姨母罵『何不告我?』旁邊鑽出二王爺,便罵『小玉真膽大,眼內何曾有母耶,莫非倚了妖嬈勢,欺凌母子霸當家!』梁小姐剛剛身走到,慌忙辯道『兄言邪,一時急得無主意,未稟娘親是我差。』言未畢時兄走過,夾臉兜頭一嘴巴。小玉不防身跌倒,二少爺更將拳腳一齊加,口中不住嘮叨罵:『今朝打死小淫娃,拼得我來償了命,免氣娘親挑撥爺。』可是冤枉真氣煞,你看這幾處傷使我嗟。若非秀錦飛來報,我母女忙來救護他,若是少頃遲一刻,真教打殺赴陰衙。」 秀蓉道:「難道薛姨奶也不出來救救麼?」愛群嘆道:「你還說薛姨娘呢!一則病剛好,二則上去亦無用,不過同挨一頓好打罷,還敢講甚麼話?」秀蓉道:「難道太太也不說姨太太不應該的麼?」鮑夫人道:「我何曾不講?姨太太說是:『兒子氣強,不能忍受,叫我做娘也沒法,難道我叫兒子欺凌女兒麼?我待薛姨並沒有錯處。女兒雖是妾生的,同我生的一樣。橫豎兄妹生氣,大家都有錯處,叫我也不能說那一個好,那一個不好。』你想想,一派光明正大的好看話,難道我姊妹好翻臉不成麼?」愛群忙道:「莫多講,提防窗外有人竊聽。」隨叫了幾聲秀雲,不見答應,罵道:「這東西又不知跑了那裡去了。」 「表妹一自起紛爭,至今痛泣未曾停。薛姨娘又到堂前去,伺候主母未歸門。你去黃家如許久,到底是黃家小姐若何雲?明朝去請他來此,談談以解妹胸襟。」秀蓉便道「休說起,他今煩惱十分深。」小玉住悲驚問道:「卻因何事這般形?」秀蓉便訴今朝事:「只見掛彩與張燈,夫人正在多忙碌,般般果點配時新。訪問丫頭知底細,傳庚今日聘千金[189]。原來射雀乘龍選[190],無端中了苟家門。」鮑夫人連聲嘆說道:「原來是苟才做了雀屏人。其父名叫苟巫義,為人刻薄廣金銀。從前本是窶人子[191],開爿飯鋪作營生。不知因了何人力,結識了同里忠奴魏大清。從此改營錢店業,提攜平地上青雲。家資暴富多驕傲,是個怕強欺弱人。一毛不拔真鄙吝,苟才更是不成人!從小就嫖賭為事書懶讀,終朝捧屁有淫朋[192]。刻待親族如其父母樣,只除是賭嫖便不惜金銀。為人無信更無義,滿口雌黃亂改更。雖只年華十六歲,嫖游賭博不成形。妄自尊大欺貧弱,自恃豪華不理人。親族視同婢僕等,一言不合便生嗔。要人人趨奉方歡喜,眼內何曾有長親?如斯行動豈佳物,縱有銀錢保不成。相女配夫從古說,如何卻將才女配庸人?」愛群問母因何曉,夫人道:「今朝左府表兄身,到此閒談曾及此,深嗟彩鳳配凡禽。未曾提及女家姓,所以為娘尚不明。今聞秀蓉言苟宅,方知就是姓黃人。但不知黃家夫婦因何事,掌中珠許這般人!」秀蓉便道「為媒者,亦是忠奴魏族人。於彼鄉中為世族,聞與苟家同夥作營生。名叫君之排作五,人說是率直無欺魏大人。黃府是一來聞道苟家富,免叫嬌女受清貧;二因魏宅為媒介,道彼無欺一口應。也曾差家僕出探問,歸來俱說甚相應。料因人地生疏難訪出,況復家丁是小人。但知豪富餘非要,又遇苟家性急便傳庚。黃家小姐微詞諫,誰知難挽母之心。因此十分生氣惱,婢去見彼臥枕寢。」鮑夫人道「魏君之外貌真誠譎詐深[193]。可惜黃家好女子,已結婚姻無話論。」小玉愛群齊痛惜,連聲嘆息咸傷深。不知鞠瑞後來如何樣,可得飛騰出火坑?此卷書中權一歇,詳言且聽下回雲。 第四回 痛煞女兒身通宵不寐 悲談社會習四美同愁 風潮驀地起扶桑,爭約歸來氣未降,寄語同心諸志士,一腔熱血總難涼。偶留湖地為授教[194],課餘偷暇再開場。前文說到梁小玉,受兄凌侮實堪傷,一到黃昏鮑女去,一人獨臥更淒涼。薛姨慰女同傷感,起更時節亦歸房。閉門小玉身歸寢,面對銀燈怨恨長,無限傷心來五內,反覆倚枕一思量:己悲身世無生趣,不死還因為了娘。自恨身非作男子,不能騰達與飛黃;不然奉母他鄉去,免在如茲氣惱場,亦可清貧供菽水[195],卻憐生作女兒郎。出門寸步無行處,人地生疏難遠揚。手內更無錢與鈔,可憐身世怎淒涼。頻轉輾,再思量,淚滴千行與萬行。唉!梁小玉呀!難道今生是這般?母兄殘虐更何堪!自憐身亦非庸俗,志氣常期花木蘭。心亦雄時膽亦壯,識人雙目每非凡。何苦天教遭此境?無才不學後來難!幸喜鮑家表姊至,連朝講解授書編。過目不忘儂自許,只愁那鮑姊難常在此間。去後依然無學處,父親是女兒竟作等閒看。二兄暴虐如斯惡,未見他身出一言然[196]。難怪父親原懼母,但何苦作孽納偏焉[197]?若無生母何生我?淪落生涯不值錢!各處都側室專權欺結髮,目無正室慣使奸。男子喜妾皆護彼,一家吵得不安然。嫡房子女皆靠後,惟彼堂皇掌大權。如此妾婦原不好,難怪人人切齒焉。家室不和皆為此,夫妻反目受熬煎。但是我母膽小多柔順,斷然不是此等偏。怪嫡母何須博甚寬洪號,卻使有今日娘兒受苦端。梁女痴想無言泣,忽地尋思一慘然。唉!黃家妹妹呀!可惜貌佳才更佳,這般際遇實堪嗟。英風傲骨成何用,俠義如山埋沒他。愛姊情深思救姊,誰知自身落井仗誰耶?莫是姊身多厄運,結義後,致連妹亦受波喳[198];莫是紅顏誠薄命,空勞志大願難奢[199];莫是生前冤孽重,今生受報不相差;莫是才高遭神鬼忌,不容消受好韶華[200]。 小玉呀!你後來不知怎樣結局呢! 一聲長嘆更思尋:自身他日若連姻,亦難得有如花眷,比翼無非是孽冤。嫡母長兄同作惡,餵狼餵狗豈相憐,若然誤配終身恨,不若當時一命捐。自知小玉如茲命,難得今生結好緣,倒不如奉母天年尋自盡,此身無掛亦無牽。更思黃女多豪爽,志大才高情更堅,勸我常思圖自立,我愁你此生難出此重圈。婚姻已定難更改,空自嗟吁氣惱添。遇人不淑真堪痛,彩鳳隨鴉飛展難。唱和無人誰共語,俗奴浪子配才媛。冰炭豈堪同爐灶?今生境遇萬難安!他是親生父母猶如此,何況兒家更不足言。終身大事如茲重,豈可輕憑媒妁談。黃家伯母人和婉,為甚麼遇事行為這樣蠻?鞠妹諫時何不聽?反行壓制強牽聯。須知女的一生事,苦樂榮辱盡相關;豈堪草草來許配,不問人家好與堪?縱他家廣有錢財成何用?與媳婦由來半點不相干。況且是暴發人家無禮儀,必定是妄自驕侈大似天。夜郎自大何須說,看得他人不值錢。那知道憐才與愛士,識人雙眼似盲然。美玉明珠何能識?禮義無知只曉錢。何曾曉得文和句,俗子庸夫是等閒。馬糞如香添細細,怨詩空記趙飛鸞[201]。彩鳳隨鴉鴉打鳳,前車之轍斷人肝。淑真枉有才如錦,遇人不淑恨難填[202]。道韞文章男不及,偏遇個天壤王郎冤不冤[203]。袁家三妹空能句,配一個高子真如禽獸般[204]。難道是真箇才人多命薄,都無非父母連姻不擇賢。若是黃家鞠瑞妹,他日收場也這般,令人想起身驚戰。埋沒了如此人才欲問天,空教結義多相愛,愧無力能為妹助焉。真可嘆,實堪憐,不平最是這蒼天。何苦生了人才又作賤?只落得名花落溷鳥呼冤。銜泥有願難填海,鍊石無才莫補天[205]。若都是這般來結果,不如不生反安然。小玉愁人兼愁自,嗟吁直到五更天。須臾曉日籠窗際,起身下帳拔門閂。生母房中忙問詢,方知昨夜甚安然。薛姨舉目觀親女,消盡紅頤兩頰妍[206],面似黃花眼似腫,不勝痛惜珠淚彈。泥人土佛同相慰,一壁言時兩淚含。歸房草草忙梳洗,愛群來了問平安。一觀消瘦連聲嘆,料因一夜未安眠。勸慰殷勤攜玉手,問安同到母姨間。並言欲要表妹妹,同到兒家玩一天。關氏無言點首應,稍坐待,相攜素手到西邊。鮑母亦同相勸慰,早餐用罷獻清泉。談談說說無多刻,跑入丫鬟小秀蓮,報言來了左小姐,愛群命接甚心歡。須臾走進多嬌女,萬福深深見禮完,並言新得閨房友,今日同來尊府間。鮑夫人慌忙問道何不見,左女回言轎慢焉,母女忙差侍婢候,到來迎入勿遲延。丫鬟答應飛跑去,少刻時閃入風流一玉顏,明眸皓齒多風韻,明秀難描體態妍。大家見禮通問字,方知江女籍江南;振華名字年十五,父親候補本城間。一見如故諸女伴,大家聯坐笑言談。左女問道「梁家姊,何事容顏瘦這般?莫是玉體違和也[207]?」愛群聞語嘆聲連,「何曾疾病沾身體」,便訴欺凌事一端。二人聽了皆生憤,江家小姐便開言: 「唉!我們女子生在世上,那一種不是卑賤的?大小事情,連講句話都是無分的。」 左女當時嘆一聲:「可憐女子不如人!生下若然為女子,便稱晦氣別家人。父母明道猶相愛,不明理之人見便憎,總說女為無用物,無非賠嫁貼金銀。男子生時多愛惜,上學攻書讀五經;女兒不許親書史,反道是女子多才命不辰[208]。細想起來我們女子何曾弱?才識同男一樣平。若能讀就書和史,能出外掙錢養二親。苦只苦,女兒無地謀生計,幽閉閨房了一生。妹身幸得家庭好,阿兄教讀五經文。雖然不得稱才女,較勝愚夫兩目盲。心中常憤世輕女,胸中壯志日飛騰,實因女子無生計,出外難能四處行。身欲奮時行不得,叫人恨煞女兒身!鮑妹多才人盡曉,江家妹妹更超群。梁家姊姊如茲聰俊質,想來才學定勝人。比他不學諸男子,算起高他幾十分,如何俱是甘雌伏[209],想起令人憤不平。」 江振華嘆道:「女子苦處多呢!最可痛的是: 婚姻誤配與俗兒,慘煞佳人薄命辭。說甚夫為妻綱之謬語,妄自尊大便驕侈。流連花酒憎妻子[210],深閉長門損玉姿[211]。打罵凌虐常有事,寵妾凌妻多見之。或有那一自經商去外省,娶妻討妾撇家妻;凍餓不關情義絕,一任你啼飢號苦嘆無依。或有那曾自從前伴苦讀,清貧受盡耐寒微;一朝得志為官日,便娶美妾與嬌姬;把妻撇在九霄雲外去,前日恩情盡不提。忘恩負義無情輩,棄舊憐新本慣的。更有那公婆遇了兇惡輩,閻王殿上不差池。憎媳婦,寵孩兒,任兒遊蕩反幫之。亦有夫妻和合者,反說道媳來兒不似先時,罵忤逆時嗔及媳[212],挑唆是你怪妖姿;務使其夫嫌妻子,方遂私慾喜孜孜。亦有夫本輕薄子,嫖游賭博盡來之,嫌妻妻已無生趣,惡姑嫜,尚更挑唆虐待妻。更有才女嫁於大腹賈,隨鴉彩鳳更堪悲!空有滿腹才如錦,徒將怨恨托吟詩;更無有個人兒解,獨守空房淚萬絲。性情暴虐庸夫蠢,豈識梅花幽雅枝?知己不逢歸俗子,終身長恨咽深閨。嘆古來,埋沒多少才能女,空對東風怨子規。思量此景令人慘,恨煞蒼天懵不知。忍待我女子如斯酷,既忌之而又厄之[213]!」說到此間眉緊蹙,一回眸,又觀梁女淚淋漓。 即問道:「小玉姊姊如此傷悲,必有所感,何妨說與妹兒聽聽。」小玉道:「姊姊,小妹有個義妹,就是本府黃太尊之女,名叫鞠瑞,從七歲起到如今十四歲,真箇是滿腹文才,羅胸錦繡,為人又英武又義俠,誰知近日父母許配了大腹賈苟家兒子,恰恰的是個紈絝無賴子弟。這不是千古的憾事麼?」 不覺唏噓嘆息連:「不平最是這蒼天,既生黃妹如斯質,忍使狂風損玉顏?不知今日如何樣,只恐怕消瘦容顏更不堪。痛惜嫩芽初發候,妒花風雨便摧殘。邯鄲才人嫁走卒[214],不使文簫配彩鸞[215]。此恨怎消真可痛,叩閽無計欲呼天[216]。彼自親生猶若此,他人何計解冤牽。」無限感懷無限恨,盈盈珠淚滴衣衫。諸人聞語皆悽慘,鮑女長吁吐玉言: 「女子那一種不是苦的? 一世幽閨閉此生,有主何能作一分,寸柄毫無惟受制,宛似孤兒把主跟。在家父母無教育,從來不准出閨門,終朝督責攻針黹,彎得腰駝背也疼。繡過枕頭還褲腳,作完鏡搭又茶瓶。帳檐帳掛和圍錦,裙幅裙邊更畫屏,表袋剛成加扇插,袖兒繡罷繡衣衿。更有諸般生活等,穿針配線日求精,終朝無暇閒行走,待得完時腦已昏,或成癆病難醫治,即不成病,也是肩聳背曲作畸形。繡來實是全無用,枉費銀錢買苦辛,無非陪嫁圖好看,試問她遇夫不淑枉時新。或是兒夫無用者,繁華難救彼身貧;遇了丈夫輕薄者,後來棄作路旁塵。立身無計徒受苦,難將衣物過平生[217]。若是丈夫浮蕩者,賣將賭博作輸贏,徒勞低首朝朝繡,此刻何曾抵一文。」小玉接口稱賢姊:「世事言來盡不平。最恨古人行毒制,女何卑賤子何尊?縱有百萬產業女無分,盡歸兒子一身承。分明都是親生養,一般骨肉兩看承。嫁出門時由你去,任人凌虐當無聞,反目常占非偶配,反言是汝命生成。三從更是荒唐話,把丈夫抬得恍如天帝尊。雖然名曰稱夫婦,內主何能任己行[218]。般般須聽夫之命,一事自為眾口騰[219]。夫若責時惟婉應,事事卑微博順名,由夫遊蕩由夫喜,吵鬧人譏妒婦人。吃盡艱勞受盡苦,到貴時眼前姬妾早成群。更有遊蕩家不顧,另營金屋貯新人[220]。家妻縱是能嬌妒,外事由來豈得聞。或是家庭常反目,凌虐妻房不當人。閨中氣死還啼死,夫已逍遙花柳行[221]。若是下等人家的,堪為僕婦另營生,免教受此骯髒氣;若是生為上等人,寸步出門須轎子,丫頭僕婦要隨跟。外事一些不知道,又無才學作營生,出外又難為僕婦,真箇是氣煞身兒怨恨深。南院笙歌北院哭,新人歡喜舊人顰,花月青春等閒度,帶愁帶病度晨昏。稍行抗拒夫無禮,外人盡道不賢名。家事何能由自主,產業等盡為夫物婦無分。一生好似為牛馬,又似那買斷奴才把主跟,死時一物非妻有,都是他家有主人。百金作主都不能夠,有事情出頭不欲婦人身,若無男子來出面,女子無人信汝雲。養女不使謀生計,嫁過去,夫自豪華母自貧,欲思周濟娘和父,便是夫門大罪人。夫家若是多貧困,母宅豪華豈指囤[222]?女身左右無權柄,何事卑微若此形?世間只有男女界,氣煞人來最不平。只因女子不能自立謀生活,倚靠他人是賤人。吾身偏是居於女,又遇家庭苦厄人[223]。不能自立謀生計,他年難得好收成。空教憤世何能夠,救我同胞離火坑。我母身為姬妾隊,此生那有出頭辰,我不怨嫡母相待酷,但是你既妒何須置妾身?吾身今生何希望,無非奴隸錮終身。老天既是無公理,何苦生成我輩人?」說到傷心成一慟,千行珠淚濕衣衿。三女思至諸痛苦,尤恐他年身自經,女界中如茲慘像何人脫,忍不住一齊痛泣默無聲。卻逢秀蓉端盆入,排來佳點享佳賓,一睹此情心內訝,不能相詢但沉吟。 好端端的,大家這樣傷心,必有甚事,問又不好問,放又放不下,十分納悶,只得排好碟子,請小姐入坐。說道:「太太因來客人,有事商議,不能奉陪,請小姐們不要客氣,隨意用點罷!」 眾人收淚各抬身,勉強相讓用點心,半塊香糕吞不下,清茶慢飲各無聲。半晌默然皆不語,低頭各自弄衣衿。愛群只得將言岔,便問江家姊姊身:「詩才久仰如謝女,清過梅花香過芸[224]。前日裡拜讀佳編真羨慕,可肯收妹作門生?」振華當下忙謙遜:「姊姊如何客套深?妹雖學吟知一二,那能如姊有才名?拜倒不遑妹真佩服[225],詠絮才高獨數君[226]。」醒華便道「都休遜,二位詩章盡有名。如妹真堪遺笑者,塗鴉初學亦惺惺[227],打油之作真慚愧,說起叫人笑破唇。怎如表妹和江姊,麗句清詞俊逸新?佳句不厭千遍讀。」振華忙道「莫虛文[228],久聞詩賦文章好,到處揚名勝左芬[229]。高才博學人難及,何必今朝挖苦人?」醒華正欲回言答,忽聞得鬟言「鞠瑞已登門,現在梁家太太處,叫人來請小姐身。」小玉起身忙欲走,三人拖住道稍停。不知說出何言語,下卷出了驚天動地文。書至此間權一按,喝口香茶再訴明。 第五回 美雨歐風頓起沉疴宿疾 發聾振聵造成兒女英雄[230] 中華黑暗數千年,女子全無尺寸權;今日辟開男女界,舞台飛上振螺鬟[231]。前文諸女所談事,料看官看了也心酸。愧無彩筆生花手,不能將女人痛苦說完全。不知缺漏多多少,總一句女子生為牛馬般,受苦受囚還受氣,一生榮辱靠夫男。西洋人說道我國的女子,任人搬弄任人玩。若比男子低去五百級,呼牛呼馬盡無嫌。無學問,工藝學科都不學;媚男子,不愁婢膝與奴顏。聞此言,令人無限傷心甚,幾度臨風血淚彈。嘆同胞,不知何事甘卑賤,為奴為畜也心甘。反言女子本無用,不思量亦是四肢與五官,才智何曾遜男子,不求自立但偷安。說到我國之社會,由來男女未平權。說到女人諸苦處,作書人那禁痛淚一潺湲。但祈看者須細味,莫作尋常小說看,其中血淚多多少,無非要驚醒我同胞出火坎。但願我姊妹人人圖自立,勿再倚男兒作靠山。閒言按下書歸正,前文說到鞠瑞到門闌,小玉剛欲回身走,三人扯住說情端:「何妨差個丫鬟去,請黃家姊姊到此間。我等暢談真爽快,何必拘拘到那邊?」小玉便言防母說,愛群道:「何妨便說我娘言,姨母須知怪不得,木梢自有母親掮[232]。」當下出來忙告母,叫秀蓉速去勿遲延。秀蓉去了無多刻,來了黃家女俊賢,堂前先見鮑家母,走過了四家姊妹立齊肩,大家平禮來相喚,然後邀進臥房間。鮑母因有客人在,故而其時不得閒,叫女相陪身自去,眾姊妹大家遜座各相觀[233]。鞠瑞攜手梁小玉,驚訝他何事容顏瘦這般。 「呀!姊姊為甚麼這般消瘦?昨日我問秀蓉,說沒有病呀?」 小玉聞言訴此端:「姊身命舛復何言[234]!但是妹亦多消瘦,還勸你善自寬懷保重焉,這也叫無可奈何事,父母為之悔亦難。」鞠瑞不勝心氣憤,紅霞飛上頰腮間,冷笑一聲稱義姊:「妹兒是作茲奴隸實難甘。雖然父母曾生我,本應該孝敬堂前博父母歡,名譽無傷身自貴,不至淫亂削親顏,這般便是兒無錯,父母須使兒無缺得完全。卻如何婚姻大事終身配,不擇兒郎但擇錢,謬雲撞命真堪笑,難道是女子生來牛馬般?並未見彼子人何若,學問行為好與奸,一些不察其中細,但聽無憑媒妁言。說起又笑又好氣,我卻須知不服焉。近日得觀歐美國,許多書說自由權,並言男女皆平等,天賦無偏利與權。強國強種全靠女,家庭教育盡娘傳。女子並且能自立,人人盛唱女之權。女英女傑知多少,男子猶且不及焉。學校皆同男子等,各般科學盡完全。不同我國但學經和史,彼國分門各有專:普通先學諸科目,再進高等學校間,大學專門諸學備,哲學理化學並然,工藝更加美術畫,師範工科農業完。般般學業非常盛,男和女競勝求精日究研,所以人人能自活,獨立精神似火燃。男子尊之如貴者,見女子起立躬身禮數謙。 凡茶樓酒館,如男子先坐,見女子須起立致敬。如坐車人滿了,見女子入來,必須起身讓坐。女子則不然。彼國之女子何等尊貴?因人人能獨立,不倚靠男子,一也。凡事皆能拚命去做,所以女英雄甚多,使人生敬畏之心,二也。家庭教育非母不可,誕育國民非女不可,故文明國的男子皆明男女關係,又利權均一,三也。 此生若是結婚姻,自由自主不因親,男女無分堪作友,互相敬重不相輕,平日並無苟且事,學堂知己結婚姻。一來是品行學問心皆曉,二來是情性志願盡知聞,愛情深切方為偶,不比那一面無親陌路人。平日間相親相愛多尊重,自然是宜家宜室兩無嗔。更遇女權多發達,人人獨立有精神。出外經商女亦有,學堂教習更多人。養身執業全無缺,男女權衡一樣平。愛國心腸如火烈,國自強而家不貧。我國女子相比並,一居地獄一天門。相去何只千百丈,難道是我輩生來不是人?無非自己甘卑賤,願為奴隸牛馬群,受他壓制甘如飴,但將那梳妝衣飾講時新。身做幽囚無怨恨,沉淪地獄不翻身。不思自己求學業,不思自立免求人;不思脫此奴隸網,不思作個女中英;不思名譽揚中外,不思勳業染丹青[235];不思烈烈轟轟做,使千載人俱慕姓名;不思身受千般苦,不思跳出陷人坑。妹今覺悟從前夢,遂我雄心事可行。檻鸞誰解憐文彩[236],有日飛騰入九冥[237]。衝破痴迷求自立,妹今要求學向東瀛。所以今朝來問姊,未知道可肯相同一起行?」鞠瑞說罷一夕話[238],在座諸人喜又驚。 亂鬨鬨問道:「真有此等好事麼?使我等如夢初醒。但未知女子求學已曾有人否?」鞠瑞道:「已見載有某女士去矣。」眾人大喜道:「我們正在悲痛我們女子不能自立,辜負才華志向呢,這卻好了!但是黃姊姊從何處得此消息呢?」鞠瑞道:「妹的先生甚喜維新,近購得此種書報示妹,並為指點外間情形;若是家中,何能得有此種書看。」小玉道:「我何曾不想同妹妹去,但那裡來的錢呢?」鞠瑞道:「姊姊勿憂,妹已思得一款。因苟宅急欲娶親,以十七歲過門,母親早已措出千金,為備衣飾之用,此銀可竊取到手,與其拿來餵狗,不如妹拿來作學費,不好麼?亦夠我姊妹二年之用。後之接濟,俞先生云為我設法,這就不要緊了。」 愛群當下便開聲:「黃姊姊所言令我意難平,只思梁妹相同去,難道是我等三人不是人?雖是無才智又短,也堪附驥競風雲[239]。今豈有甘居後者,但是須有個男兒同道行,不然是人地生疏諸不便,恐使失道或迷津。」鞠瑞慌忙呼姊姊:「妹豈不願諸姊一同行?一則恐諸姊難脫家庭縛,二來未有許多銀。若雲迷道請休慮,一路航輪路坦平,何須依賴於男子,難道吾人未克行?責任妹甘身獨任,須知不誤姊姊們。諸計妹已籌劃好,方能決計脫身行。但是銀錢須措辦,倘無資斧事難成[240]。」 左醒華、江振華齊道:「我等亦稍有衣飾,盡可變賣,但一時苦無受主耳。」鞠瑞道:「這容易,盤費妹處共用,物件暗地交我先生,托他售去。」二人皆喜道:「甚好。」小玉即問愛群道:「姊姊如何呢?」愛群道:「我母親處亦可竊得多金,並金珠首飾等,四五人並在一處,亦可得數千金,大約我們姊妹三年學費是不要愁的了。但大家都要同心合德,不分彼此才好呢。」眾人齊聲道:「姊姊之言不錯,若不同心合德,共患難甘苦,懷二心者,不得善終!」振華道:「我們怎樣集合,並設何法子脫身呢?」醒華道:「五月八日是舅母壽誕,藉此集合,並可多攜首飾,但如何脫身卻要問黃姊姊了。」鞠瑞道:「妹已預備一切了,如此如此,不好麼?」眾人低聲喝彩道:「妙!」鞠瑞道:「此日任何阻力,務必齊集。一人不到,即不能待矣。」眾皆點首。鞠瑞又說起放腳的話,眾人答應,振華稍有難色,恐放了不雅觀。鞠瑞便把纏足的害處開解與他聽,又道: 「纏足由來最可羞,戕殘自體作蓮鉤。骨斷筋縮多痛苦,行走何能得自由,積弱成癆因此足,無能不學更何尤[241]?自顧不暇行不得,扶持全要仗丫頭。行路若然過數里,腳兒痛得像膿抽。終朝兀坐如泥塑[242],患難來時作死囚。身欲逃時行不動,受人凌虐自家求。更有一般無恥者,因夫喜小便將足布狠加收,束成三寸夸蓮瓣,行如風擺柳枝頭,自道十分真好看,倚門盼望命風流,不圖振作反自喜,甘為兒夫作馬牛。誰知道棄舊憐新男子慣,豈因足小便難丟?再去討個妖嬈女,便把你從前恩愛一齊勾。寵小妾,買丫頭,終朝調笑樂溫柔,可笑討好無處討,只落得長門冷落作幽囚!可憐受盡千般氣,小足何能解爾愁?更有那花柳陶情家不顧,一雙小足亦難留。爭如放足多爽快?行道路,艱難從不皺眉頭,身體運動多強壯,不似從前姣又柔,諸般事業皆堪做,出外無須把男子求。求得學問堪自食,手工工藝盡堪謀,教習學堂堪自養,經商執業亦不難籌。自活成時堪自立,女兒資格自然優。尖尖雙足成何用,他日文明遍我洲,小足斷然人唾棄,賤觀等作馬而牛。」鞠瑞言時眾稱然,振華一笑囀鶯喉:「不是一言相激動,那裡來這般妙論若潮流?喚醒痴迷真拜服,願將此語遍傳郵[243],使我等閨中姊妹多驚醒,撇卻了從前丑習事雄猷[244]。奴隸心腸一洗盡,跳出重牢把學業修。方知女子非無用物,獨立精神男子侔[245]。從今打破愁城府,改革何需戈與矛?學藝成時皆可自立,無靠無依不用愁。若是與今燕雀處[246],何似他年鸞鳳儔?自由花放文明好,平步青雲十二樓[247]。我今醒了繁華夢,獨立心腸堅更遒[248],任教壓制千鈞重,不求學時死便休。」眾人贊道真英物,從此閨人痼疾瘳。大家議定多高興,誰知屬垣有丫頭[249]。 且說秀蓉因見眾小姐悲慟,十分疑惑,當下在套間內躡足貼耳潛聽,恰恰聽了一個明白,心中不勝感動,因思道:主母甚愛小姐,何妨待我以言試探主母,如肯,亦免得典釵質釧;若不聽從時,暗中當冒險以助一臂。因太太此來,擬為少爺捐官,攜有萬餘金銀票,惟我知其處,竊來為學費,數年足足有餘。況且主母家資甚富,此區區者,亦無足貧富,拚得我受幾頓打罵便了。 當時想定在胸前,便來主母臥房間,客人已去房櫳靜,便言道:「小姐都在痛淚潸。」鮑母驚問因何故?秀蓉便訴此情端:「只因女子皆受苦,又無學問又無權。嫁出去,公婆凌虐許多苦,又恐誤配失所天,才女婚姻歸俗子,後來必定受熬煎。說起大家皆痛苦,所以傷心盡淚彈。」鮑母便言真可笑:「他們未免太痴憨,若是我同左姑太,斷不致將兒誤配為銀錢,必為選個多才婿,卻欲他年鳳配鸞;不同黃宅之父母,紅絲亂許苟兒牽,何須背地偷彈淚,這也希奇事一端。」秀蓉便道:「非因此,卻是其中有別端。只因來的黃小姐,說起外國女同男,大家都入學堂的,教育無非彼此間,救得學藝堪自立,女兒執業亦同焉。有許多女子經商或教習,電局司機亦玉顏。鐵道售票皆女子,報館醫院更多焉,銀行及各樣商家店,開設經營女盡專,哲學理化師範等,普通教習盡嬋娟。人人獨立精神足,不用依人作靠山。美國近來人考較,女的有七十二份教習權。各處女權多發達,平權男女兩無嫌;不似我國之受苦,一生榮辱靠夫男。所以小姐都感動,亦思求學到外邊。 恐怕太太不肯,所以憂愁。我想太太何不順從小姐,使他到東洋留學三年回來。一來遂了小姐的心,免得憂出病來,有傷玉體,使太太又著急;二則求了學問,小姐有了名譽,豈不是太太的光榮麼? 小姐從來情性堅,每恨自身不作男。志量徒宏生計窄,跳不出重重奴隸圈。今朝聽了這番話,真好比花木逢春月又圓,分明死去重甦醒,恍似醍醐灌頂間[250]。求成學問和工藝,自由男女說平權,脫離地獄登天闕,掃除苦厄自欣然。從此後靈苗善果能成熟,又豈肯湮沒才華不占先?若是不許來束縛,恐教弄出別情端。夫人愛惜賢小姐,還請三思詳細參。」 鮑夫人道:「胡說!女兒家曉得吟詩作賦便了,還到甚麼外邊求學?他從來不曾離我,難道我捨得把他遠去麼?」 秀蓉重再稟夫人:「妄瀆言詞望下聽。若怕分離情不舍,須知總要結婚姻。自然嫁到他家去,母女總難聚一生。倘遇姑嫜多惡狠,或然夫婿木無情,那時節太太痛惜亦無可奈,只落得兩地悲傷淚滿襟。何如使小姐能自立,此身生活不求人。不依靠他人人自貴,方是文明幸福深。他年進了文明界,千古傳揚賢母名。成就千金雄大志,方算夫人愛女心。」鮑母聽完一夕話,半晌無言喝一聲: 「你這個丫頭莫非瘋了?我家廣有錢財,亦不致要小姐自謀衣食;若是後來許配,我只招女婿進門,不嫁女兒出去,難道也有氣受麼?小姐不過一時聽了黃小姐話,所以說說。我且問你:路遠迢迢,幾個女孩子怎麼出去,不是你胡說麼?不必多言,快去端整開席!」[251] 秀蓉無言退出來,不勝失意嘆聲唉。暗想夫人猶未曉,這般執拗不應該。忍看志士飄零去,必須暗地為調排,一為小姐相待好,二為黃家女俊才,知己恩深思報答,這間接的功夫表我懷。況且青年女志士,都是同作女裙釵,我可助之時焉不助?同胞同種是應該。慢言小婢懷雄志,不知道可有風波生出來。書到此間權一歇,欲聽情由下卷裁[252]。 第六回 擺脫範圍雄心游海島 披指暴虐志士倡壯謀 兀坐閒窗百感生[253],救時奮志屬何人[254]?樽前髀肉徒興嘆[255],肘後剛刀術未靈[256]。腸斷英雄閒里老,情傷故國愧難禁。傷心萬斛汪洋淚,幾度臨風憤不平。前文說到鮑家裡,諸人定計脫身行。其時五月初八日,鮑家老母慶生辰,雖然作客無親友,亦有來賓三兩人。左家母女和江女,更有黃衙鞠瑞身。大家叩拜何須說,俗禮繁文最累人。愛群告稟生身母:「道今朝祈福拜觀音,保佑我娘無疾病,以見兒身一片心。」鮑母平生多佞佛,點頭當下便應承,便叫秀蓉相隨去,立起黃江左女身,便言同去相隨去,遊玩片刻便回程。鮑女便攜梁小玉:「姊身可亦一同行?」小玉當時稱領命,梁夫人含怒不開聲。左夫人因礙諸女面,當時勉強便應承。眾人不待尊人命,當時出外便登廳。鮑夫人囑咐速迴轉,莫使筵開等爾們。小姐諾諾連聲應,轎上肩頭去似雲。 到了廟中,諸人下轎,秀蓉囑咐轎夫在前廳侍候。大家進內假意拜了菩薩,便雲隨喜[257],不要和尚跟隨;來到後門,只見俞老已同轎子在。大家囑咐秀蓉幾句,秀蓉含淚叫小姐們保重,看上了轎,呆呆支吾到日落回去,家中自有一番大亂。後鮑夫人拷問秀蓉,方知其細,然眾人亦無可奈何,怒罵的怒罵、悲泣的悲泣,各家父母亦無可奈何了。 且言諸女下船行,汽笛三聲便鼓輪[258]。攜手欄杆回首望,家鄉千里暮雲橫。同是知音談自合,臨風抵掌語平生[259]。做書人見此不覺心歡喜,俚句巴言信口吟[260]: 踏破範圍去,女子志何雄?千里開礎界,萬里快乘風。引領人皆望,文明學必隆。他時扶祖國,身作自由鐘! 一路無詞到日東[261],有同鄉招待員迎車站中。安頓房間權住下,改裝一切自從容。請一女師教言語,大家相聚用心功。更有各人同鄉會[262],一體歡迎讚嘆同。諸女登台皆演說,燦花蓮舌自生風[263]。自中首數黃鞠瑞,改做名兒黃漢雄,俠膽雄心皆莫及,言談卓見利如鋒。梁女英風多毅力,二人有志勵兵戎。左江鮑三女微嫌弱,八斗才高氣亦雄。如此女兒男莫及,拜到鬚眉愧未宏。常常有人來訪問,覺言語氣概俱皆不同。 諸學生皆不勝佩服,名譽大振。其時諸女皆進學校,因人多,校中不便暢敘,故另租一室,日常走讀。 如馳年光十月天,此一日星期無課且盤桓,忽見下女持名刺[264],有客前來請一觀。一姓陸名本秀,一名競歐史氏焉。當下傳言速請入,來了昂昂二少年[265]。大家席地團團坐,送茶一盞是清泉。大家是談談學問和國事,忽地里陸氏長吁吐一言: 「我國已亡於胡,以今日時事言之,恐又須為白種之奴了,而我內地同胞及各地誌士,尚如醉夢一般,奈何!」江振華忙問道:「怎麼已亡於胡呢?」史競歐急答道:「君以為朝廷之皇帝,為我漢族麼?彼乃遊牧曼珠之族,暗地乘我朝內訌之時篡了位,並且三太子逃至緬甸,都為他所殺,大太子、二太子不用說了,早就為他殺了,如今只留一小太子在逃,不知在何處去,還有這一班不要臉的奴隸,日搜殺自己同族,為邀異族恩榮的地步呢。」黃、梁二人拍地大怒道:「我竟不知朝中為胡人所坐,彼非我漢人之仇人乎?反戴之為皇帝,愧哉!今我等雖無能力,然誓死以逐此醜虜,但恨無團體,此事非數人可成者,奈何!」說罷長嘆數聲,抆淚無言[266]。陸、史二人暗喜,方欲開言,忽聽愛群問道:「內地之人心,及各處之志士如何呢?」陸本秀道:「內地的人不分清種族,一味拍胡人馬屁,自命為忠君愛國,叫甚『保皇黨』,專以奉仇為父,殘害同種的各處志士,又分為保皇、革命兩黨。保皇的不必說他,都是為名利心,燻黑了良心,惟知巴結胡人,以圖富貴,誰知胡人倒心中有個界限,不是他同族的,隨你怎麼巴結,還要殺他們呢。胡臣姓剛的曾說過:『將土地送與奴僕,不如送與朋友[267]。』朋友就指外國,奴僕就說我們漢人了。你說可恨不可恨呢!乃革命卻分數種,卻又不外真假兩種:一種假的,專只紙上談兵,以博一虛名譽,為斂錢地步,與內地懵懵懂懂的人及『保皇黨』,無非為自私自利起見,如胡人有數百銀子一月,或賞他一個主事、進士,便奴顏婢膝、爭先恐後,把排胡耶、革命耶這些話,丟到爪哇國去了,還要洋洋得意,你說可殺不可殺?如真革命黨,惟以報祖宗的仇,光復祖宗的土地,為自己的漢人造幸福,不求虛名譽,不懼生死,不畏艱難,必要取回所失的土地為目的,不願為他族之奴隸,此方為真革命家。」黃漢雄卒然問道:「此等真革命黨,君知之否?若有,吾願入之,甘為同胞一擲此血肉之軀而不惜。」史競歐道:「尚有諸君何?」梁、左、江、鮑四人齊聲道:「黃妹如何,吾等必從,無分貳之心[268]。」史、陸二人相顧驚異道:「竟不知諸君有此毅力,有此同心。然吾二人,即當眾派出訪求同志,諸君若能起誓,吾必為介紹。」五人即指天起誓。陸、史二人大喜。 當時便告會中情:「光復為名已數春,創立之人身姓岳,即是武穆岳王孫。名叫漢忠多勇武,會長今推韓氏君。亦是世忠蘄王裔[269],後輩名字武超群。更有那文思宋和謝光趙,黃復更同章漢臣。李齊趙武張祖傑,錢山肅共熊希霖[270]。張氏繼權宗希祖,更有慕嘉姓是孫。鄭繩武君張又振,更有忠遺張煌生。皆是忠臣之後裔,盡為會中得力人。我祖即是史可法,為明梅嶺葬忠魂,陸蘇君祖秀夫者,亦為國亡身死水濱[271]。宋亡於元亦胡虜,今日裡又見胡人坐殿庭。思之痛哭皆流涕,無奈同胞實太昏。」漢雄問道「除此外,會內曾否有別人?」競歐便道「人多甚,此十餘人為首領,名盡智勇兼全者,最上須推韓岳君。散會計有數千眾,勢力年年日有增。惟有一種最困難,手內無錢事不成。黨中略有微資者,惟有文君第一名。此外岳韓章李耳,五人已毀家助黨;但舉事糧草如茲巨,即平日營謀也要銀。入不敷出真無奈,杯水何能救巨薪?近日營謀一件事,未知可成不可成。我二人專任招同志,內地機關盡有人。廣東史氏又堅任,他兄前已殉同群,湖南孫化和馬慨,湖北事歸賈其銘。安徽吳自強和萬又復,江南招待派封雲。浙江柴氏和齊氏,四川鄒氏小容君。甘肅陝西河南地,王李陳三人儘是勇聞名。山西盧曾身任事,山東徐謝作經營。貴州雲南地偏僻,雲是楊郎貴是金。」(未完) * * * [1] 彈詞《精衛石》,署名漢俠女兒。因秋瑾當時正忙於革命活動,故此篇的寫作時斷時續,大約1905年寫成第一至第三回,1906年寫第四、第五回,第六回寫於1907年。根據秋瑾所擬《精衛石》目錄,原計劃寫二十回,未完。秋瑾為什麼把自己的這部彈詞命名為《精衛石》呢?據《山海經·北山經》記載,精衛是神話中的鳥名。相傳古代有一位少女,她是炎帝的女兒,名女娃,因游東海淹死,化為精衛。她天天銜西山的木頭和石子去填東海,久而久之,果然把她心目中的這個「恨海」填平了。這石頭也就是精衛石。秋瑾將自己的這部彈詞取名《精衛石》,意在說明要爭取婦女解放,必須有精衛填海的那種堅忍不拔、百折不回的毅力和勇氣;婦女們倘都能成為一塊精衛石,迫害婦女的這個「恨海」就能填平。《精衛石》是一部帶有自傳體性質的作品,主人公黃鞠瑞(後改名黃漢雄)是秋瑾的藝術化身。彈詞主題系宣傳男女平權,婦女解放。彈詞以黃鞠瑞反抗買辦婚姻、留學日本、投身於民主革命運動為主線,形象地反映了舊社會婦女的種種痛苦與不幸,體現了秋瑾關於婦女解放的正確主張:即把婦女解放與當前的民族解放運動結合起來。這在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運動蓬勃發展的當時,是有巨大的進步意義的。《精衛石》在藝術上也很有特色,作品的故事情節完整而生動,人物塑造較好,特別是作品中黃鞠瑞這個藝術形象寫得比較成功,作品語言生動活潑,清新流暢,是用北方普通話寫成的「國語彈詞」,南北方人均可欣賞,目的在擴大作品的革命影響。它不僅是研究秋瑾思想和創作的重要資料,而且也是近代俗文學中的珍品。 [2] 範圍:界限,這裡有束縛的意思。 [3] 「盲其」二句:意為不識字的睜眼瞎。盲,用為動詞。 [4] 懵(měnɡ猛)懵然:糊糊塗塗的樣子。 [5] 恬恬然:安然處之、滿不在乎的樣子。 [6] 顏:厚顏。 [7] 夫子:丈夫。 [8] (yínɡ營):箱子。 [9] 齋僧施尼:謂以齋飯施捨給僧人尼姑。 [10] 泥犁:佛教語,梵語Niraya的譯音。這裡「泥犁地獄」,意思是地獄的最低層、最惡劣處。 [11] 援手:伸手拉人一把以解救其困厄。 [12] 爽然自失:本形容茫無主見,無所適從。秋瑾在這裡是取豁然明了義。 [13] 羅蘭:此指法國政治家讓馬里·羅蘭的妻子羅蘭夫人(Jeanne-Marie Roland,1754—1793),近代又譯為朗蘭夫人、瑪利或瑪利儂。法國大革命時之女英雄,後為激進之雅各賓黨人所害,在法國影響很大。 [14] 馬尼他:義大利女傑,加里波的夫人。 [15] 蘇菲亞(1854—1881):即索菲亞·彼羅夫斯卡婭,俄國著名的虛無黨女英雄,貴族出身,因刺殺沙皇二世而獻身。是當時中國資產階級革命黨人和進步青年最崇拜的女英雄之一。 [16] 批茶:即寫《湯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哈瑞特·比徹·斯托,亦稱斯托夫人(H.B.Stowe,1811—1896),美國19世紀中期著名的女作家。近代人由於視野的局限,把她和她的另一譯名批茶(父名)視為兩人,於此北京大學夏曉虹著文《批茶女士與斯托夫人》辨之甚詳。另見前《感時》詩注〔16〕。 [17] 如安:即法國女英雄貞德在中國近代的另一譯名。貞德(Jeanne d』Arc,1412—1431),是一位在英法戰爭中因抗擊英軍犧牲的法國農家少女,又稱「奧爾良貞女」,法國愛國領袖。在法國和全世界影響很大。在近代,她的名字曾被譯為如安、若安、冉達克、惹安達克、如安達克等。 [18] 嘔心滴血:現一般作嘔心瀝血。極言費盡心思和精力。 [19] 胯下:原指漢代韓信受辱胯下之事。見《史記·淮陰侯列傳》。後用來比喻受別人的欺辱。胯,指腰的兩側和大腿之間的部分。 [20] 木蘭:花木蘭。見前《題芝龕記》注〔26〕。 [21] 紅玉:梁紅玉。南宋名將韓世忠的妻子。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韓世忠與侵犯宋朝的金兵戰於江寧東北之黃天盪,梁紅玉親自擂鼓助戰,鼓舞士氣,金兵大敗。後來韓世忠屯兵楚州,當時荊棘遍地,梁紅玉又織蒲為屋,與兵士同甘苦,共勞役。時人譽為女中豪傑。 [22] 紅粉:婦女化妝用的胭脂和鉛粉,此代指女子。 [23] 保賞舉人:清政府考試留學生,成績合格者,授予「文科(法科、醫科、理科)舉人」。見前《中國女報發刊辭》注〔34〕。 [24] 主事:清政府各部司官中設主事,為正六品,與郎中、員外郎並列為六部司官。 [25] 大老:稱高官。 [26] 誚(qiào俏)罵:譏笑和謾罵。恤:顧及。 [27] 為虎倀(chānɡ昌):即「為虎作倀」,意指替壞人做幫凶。連枝:兩樹的枝條連在一起,這裡喻同胞。 [28] 扶桑:我國對日本的舊稱。 [29] 生趣:生活的情趣,這裡指生路。 [30] 「博浪」二句:由《感憤》詩句化出,參正文及注〔4〕。 [31] 華胥國:這裡指中國。傳說華胥是中華祖先伏羲的母親,故又以華胥稱古代的中國。 [32] 食毛踐土:形容臣子對皇帝感恩戴德的話,比喻一切所需均為皇帝所賜。毛,指五穀蔬菜等植物。踐,踩。 [33] 「頂戴」句:意為有官可升。古代官吏戴的頂子以質料和顏色區別官階。一二品高官戴紅色珊瑚珠的頂子。染紅了頂子,意為升官。 [34] 千:原稿「千」字下脫「年」字。 [35] 閫(kǔn捆):指婦女居住的內室。 [36] 中饋(kuì愧):古時指婦女在家主持飲食之事。這裡借指家庭主婦。 [37] 「三從」二句:指以封建禮教束縛、奴役女子。三從,指幼從父兄,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38] 從一:即從一而終。謂女子不事二夫,即使丈夫死了也不能再嫁。 [39] 七出:封建社會丈夫遺棄妻子的七種理由:一、無子,二、淫泆,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盜竊,六、妒忌,七、惡疾。 [40] 隱謀:這裡是偷偷的、暗中的意思。 [41] 下堂定欲佩聲鳴:古代婦女佩有飾物,如玉珮。女子走動時則發出聲音。蒲松齡《聊齋志異·蓮花公主》:「移時,珮環聲近,蘭麝香濃,則公主至矣。」 [42] 「更遇」四句:寫女子纏足事。相傳纏足始於李後主,見前《敬告中國二萬萬女同胞》注〔12〕。新月,纏足女子的腳為新月形。步生金,《南史·齊東昏侯紀》:「又鑿金為蓮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後人因此專以金蓮指女子纖足。這裡是形容女子纏足行路的姿態美。 [43] 小:這裡指足小。 [44] 犴(àn岸)庭:法庭。刖(yuè月)刑:古代砍掉腳的酷刑。 [45] 伶仃(línɡ dīnɡ零丁):這裡指走路搖擺不穩的樣子。 [46] 癆病:結核病,亦專指肺結核。 [47] 產難:即今之產科中的「難產」。 [48] 氣:原稿「氣」下脫「痛」字,今依《秋瑾集》補上。 [49] 冷宮:封建時代的后妃失寵後就打入冷宮。此喻舊時代結婚女子失寵後的處境。 [50] 長門:漢宮名。漢武帝之陳皇后失寵於漢武帝,居長門宮,陳皇后以黃金百斤求司馬相如作《長門賦》,以悟武帝,復得寵。後用長門比喻女子失寵於丈夫。 [51] 姑嫜:古時稱丈夫的父母為姑嫜。 [52] □□:意為「黑奴」二字。 [53] 北邙山:山名,也叫芒山、北山等,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以來,王侯公卿多葬於此,後常以此地泛稱墓地。 [54] 鼓盆:叩擊瓦器。《莊子·至樂》:「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後因以鼓盆代稱妻死之戚。 [55] 因循:此為猶豫意。《續資治通鑑·宋理宗紹定五年》:「右司諫陳岢上書請戰,其略曰:『今日之事,皆由陛下不斷,將相怯懦,若因循不決,一旦無如之何,恐君臣相對涕泣而已。』」 [56] 森羅:即森羅殿,傳說陰間閻羅王住的殿。 [57] 門楣:門第。明葉憲祖《素梅玉蟾》第五折:「兩家都是好門楣,結下朱陳事更宜。」 [58] 隨鴉彩鳳:即「彩鳳隨鴉」。比喻才貌雙全的淑女嫁鄙男。 [59] 舐痔吮癰:比喻無恥的諂媚行為。舐,添。吮,吸。癰,一種惡瘡。《莊子·列禦寇》:「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 [60] 「木蘭」二句:木蘭、秦良玉、沈雲英,均見前《題芝龕記》注〔4〕、注〔26〕。 [61] 紅玉:梁紅玉。荀灌:晉荀崧小女,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荀崧任襄城太守時,為叛將杜曾所圍。當時荀灌年十三,率勇士數十人夜晚突圍而出,乞師請援。後賊聞救兵至,散走。歷史上傳為佳話。諸葛婦:即諸葛亮之妻黃氏,沔南名士黃承彥之女,襄陽人,貌丑有才。 [62] 錦傘夫人冼氏:即冼夫人(512—602)。隋代高涼俚族,世為南越首領。《北史·譙國夫人冼氏傳》有「夫人親被甲,乘介馬,張錦傘,領彀騎衛」的載記,故以「錦傘夫人」稱之。她有軍事才能,後嫁高涼太守馮寶為妻。曾擊敗刺史李遷仕叛亂。馮寶死後,嶺表大亂,為了國家的統一,她設法安撫嶺南。當地人尊為聖母。隋文帝以其功封她為譙國夫人。 [63] 平陽公主:唐高祖李淵女,嫁於柴紹。隋大業十三年(617),柴紹往太原隨李淵起兵反隋,她在鄠縣(今陝西戶縣)散家財招募軍隊響應,發展至七萬人,時稱「娘子軍」。後親率部隊與李世民的軍隊會師於渭北。黃崇嘏:五代前蜀王建執政時人。自幼聰慧,性格豪爽,她身穿男子裝,遊歷兩川。後因被人誣陷下獄,獻詩蜀相周庠,為其平反。庠愛其才又薦為司戶參軍,政事明敏。庠欲以女妻之。黃崇嘏作詩表其苦衷:「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後歸故鄉臨邛,不知所終。 [64] 道韞:謝道韞。見前《偶有所感用魚玄機步光威裒三女子韻》注〔8〕。 [65] 衛娘:即衛夫人(272—349),東晉女書法家。名鑠,字茂漪,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人,汝陰太守李矩妻,人稱「衛夫人」。工隸書和楷書,師從鍾繇。王羲之少時,曾從之學。她還著有論書法之作《筆陣圖》。 [66] 紅線:唐代袁郊的傳奇小說《紅線傳》(載《甘澤謠》)中的女主人公,是唐潞州(治今山西長冶)節度使薛嵩的青衣女(侍女),通經史,善彈阮咸(琵琶一類的樂器),替薛嵩掌管文牘章奏,號曰「內記室」。當時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欲並潞州,薛嵩為此日夜憂悶,紅線自告奮勇,黑夜潛入魏郡,盜取了田承嗣枕邊金合,以是兩郡得以和睦相處。明代戲劇家梁辰魚將此事寫成雜劇《紅線女》。隱娘:即聶隱娘,唐代裴鉶的傳奇小說《聶隱娘》中的主人公,唐貞元年間魏博大將聶鋒之女。十歲時為一女尼竊去,學道五年,身輕如飛,善劍術,能白天刺人於集市,而人莫能見。後隱娘為魏州元帥去刺殺陳許節度使劉昌裔,劉能神算,已知其來,禮遇之,隱娘便歸順於劉,並幫助劉幾次挫敗刺客。後便入山尋訪有道高人去了。清人尤侗的雜劇《黑白衛》即據此改編。紅線、隱娘皆古代俠女的代表。 [67] 青州歃血三奇女:具體所指三女子,不詳待考。青州,今山東青州市。歃血,古人盟會時,嘴唇上塗上牲畜的血,以示誠意。 [68] 費氏:明莊烈帝(崇禎)之宮人。崇禎末年(1644),李自成攻陷北京時,費氏十六歲,自投井中,但被農民軍救出,爭相占有她。她謊稱是長公主,人們不敢逼她,送去見李自成,被人識破並賞給羅某。她假裝讓羅某擇日成禮。羅某高興,置酒取樂,費氏懷利刃,等羅醉後,斷其喉,遂自盡。《秋瑾集》中即有《某宮人傳》記此事。韓娥(1345—?):元末花木蘭式的女英雄。四川閬中人。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十二歲時女扮男裝,取名韓關保,參加紅巾軍,戰鬥勇敢,英名遠揚。後來恢復了女裝,嫁給了紅巾軍部將馬復宗。 [69] 牛氏應貞:即牛應貞(一作牛應真)。唐代牛肅長女,嫁弘農楊唐源。少年聰穎,年十三,能誦佛經二百餘卷,儒家經典數百卷。她曾於夢中背誦《左傳》,一字不漏。並經常在睡夢中與文人談詩論文,幾夜不停。她英年早逝,年僅二十四歲,著有《遺芳集》,現在除了一篇《魍魎問影賦》外,全部失傳了。 [70] 蘇蕙:十六國時前秦女詩人。字若蘭,武功(今屬陝西)人。蘇道質第三女,嫁竇滔。苻堅時竇滔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蕙因思念丈夫,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事見《晉書·列女傳》。歷代以才女視之。 [71] 趙雪華:明末吳中女子。清兵入關後,進軍江南,搶掠民女。江南女子趙雪華被清軍虜掠後寫詩抒憤,有題壁詩云:「不畫雙蛾向碧紗,誰從馬上撥琵琶。離亭空有歸鄉夢,驚破啼聲是夜笳。」宋蕙湘:秦淮女子,在清兵南下被掠後於鄴城題壁詩曰:「風動江空羯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系,薄命紅顏馬上來。」她們雖身為女子,均於國破家亡時抒發不甘降清的民族意識。見柳亞子《女雄談屑》(《磨劍室文集》)。 [72] 淑英劉氏:即劉淑英,廬陵(今江西吉安)人,清代王藹之妻,能詩善書,精通禪學、劍術、兵法,年十八而寡。李自成攻陷北京後,劉淑英散家財募士卒,與湖南駐永新守將張先璧約定,同心協力,恢復中原。後張先璧艷其美,欲娶之,淑英不應。先璧解散其軍隊,淑英忿恨而病,臨終仍呼殺賊。事見《國朝耆獻類征·媛一》。任妾崔:唐代崔寧妾任氏。崔寧與楊子琳交戰多次,均失利。其妾任氏有謀略,出家資數十萬,招募精兵良將以擊楊子琳,乃大破楊部。 [73] 楊娥:明末雲南女子,有武功,丈夫張某是黔國公沐天波的護衛。南明永曆帝朱由榔為吳三桂所迫,由雲南逃往緬甸,沐天波命楊娥夫婦護送,後吳三桂殺永曆帝,楊娥的丈夫憤而死,楊娥歸昆明,在吳三桂府側設店賣酒,艷妝當壚,身懷匕首,準備伺機刺殺吳三桂,以復國讎。惜志未逮而病逝。清人劉鈞撰有《楊娥傳》。宋末金義婦:未詳。 [74] 齊王氏:即王聰兒(1777—1798),清代中葉湖北襄陽地區白蓮教女首領。1796年(嘉慶元年)曾與姚之富發動農民起義反抗清王朝,後鬥爭失利,寡不敵眾,突圍不成,毅然跳崖殉難,年僅二十二歲。唐賽兒:明初山東農民起義首領,蒲台人林三之妻,自稱佛母。以白蓮教組織群眾。1420年(明永樂八年),以益都縣西南的卸石棚為根據地發動起義,聲勢浩大,遭明軍鎮壓後失敗。明成祖為了搜捕她,曾大捕尼姑、女道士入京,但終未獲其蹤跡。 [75] 封絢:唐人殷保晦妻,名絢,字景文,能文善書,鄉里有名的才女。黃巢入長安,與其夫共匿長安蘭陵里。後保晦逃,黃巢悅封氏貌,欲強占,力拒。黃巢多方誘說,封氏不答。賊怒曰:「從則生,不從殺汝!」封氏義正辭嚴曰:「我,公卿子,守正而死,猶生也。」終不辱逆賊手,後遇害(見《新唐書》卷二〇七《列女傳》)。邵續:此處當指邵續之女、晉代名將劉遐之妻邵氏。劉遐在一次戰役中被石季龍包圍,她率數騎於萬人叢中將丈夫救出。符毛氏:應作「苻毛氏」,苻登之妻毛氏。善騎射,為女中豪傑。丈夫苻登為姚萇所襲,營壘既陷,毛氏猶彎弓跨馬與姚萇戰,因眾寡不敵,被姚萇執。姚萇欲納之,毛氏臨敵大罵,無懼色,被殺(事見《晉書·列女傳》)。 [76] 奚氏:唐代刺史鄒保英之妻,巾幗女傑。唐萬歲通天元年(696),契丹命李盡忠犯平州,保英領兵討擊。既而平州城孤援寡,勢將欲陷,奚氏乃率家僮及城內女丁相助固守。契丹兵退,封為誠節夫人(事見《舊唐書·列女傳》)。 [77] 關妹:大約是指關盼盼,中唐時期彭州(今江蘇徐州)人,尚書張建封的妾,善詩詞,有詩《燕子樓三首》傳世。左芬:西晉女文學家,字蘭芝,臨淄(今山東淄博)人。她是文學家左思的妹妹,有才學,善詩文,原著有《左九嬪集》四卷,已佚,今傳於世者有《答兄思詩書》及詩、賦、頌、贊、誄等二十餘篇。劉氏妹:可能指劉妙容。劉妙容,字雅華,據宋人郭茂倩編的《樂府詩集》雲,她是晉代吳令劉惠明之女,早逝。有《宛轉歌》傳世。 [78] 班姬:即班昭(約49—約120),漢代女學者,班固妹。班昭又名姬,字惠班,東漢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人。大哥班固是東漢著名的歷史學家,曾著《漢書》,後因被誣陷,死於洛陽獄中,她繼承兄志,完成《漢書》的工作。班昭還有《曹大姑集》三卷,後失傳,僅有《東征賦》、《大雀賦》等八篇行世。另有《女誡》一卷行世。伏女:伏勝女名羲娥,濟南人。父伏勝因年老不能言,伏女代父向晁錯傳《尚書》二十九篇,即今所謂《古文尚書》。 [79] 魏娥高張陸:均為女中豪傑。具體所指何人待考。 [80] 皇甫規妻:皇甫規,漢人,有兵略,官至弘農太守。其妻善屬文,能草書。皇甫規死後,應董卓聘,卓非禮,她怒斥董卓,遇害,死不屈。 [81] 瑤台:傳說中的神仙住處。 [82] 岳武穆:宋代抗金名將岳飛,字鵬舉,相州湯陰(今屬河南)人。南宋王朝建立,他上書指責奸臣誤國,反對南遷,力主高宗親率大軍恢復中原。他在戰鬥中屢建大功,後被秦檜等賣國賊誣陷致死。 [83] 文天祥:南宋末年著名的民族英雄,吉水(今江西省)人。他曾出使元軍議和,在元人面前保持了高度的民族氣節。後他轉戰浙江、福建、江西等地,被俘,元人多方勸降,他忠貞不屈,英勇就義。 [84] 謝枋得:南宋末年的愛國志士、詩人。字君直,號疊山,弋陽(今屬江西)人。入元後,拒不應薦,著名的《卻聘書》表現了他大義凜然的氣節,為後人所景仰。 [85] 黃道周:字幼平,明代福建漳浦人。南明弘光帝時任禮部尚書。清兵攻下南京後,他與鄭芝龍在福建擁立隆武帝,自請赴江西徵集軍隊抗清,行至婺源時為清軍所俘,在南京英勇就義。 [86] 孫嘉績:字碩膚,崇禎進士。南明時魯王監國,封東閣大學士,隨魯王至舟山抗清。 [87] 熊汝霖:字雨殷,浙江餘姚人。魯王監國,督師防江,任兵部尚書。 [88] 張國維:字九一,號玉筍,明末東陽人。南明魯王監國,任兵部尚書,督師江上,繼續抗清,後還守東陽,以勢不可支,赴水死。 [89] 錢肅樂:字希聲,號止亭,浙江鄞縣人,南明大臣。弘光元年(1645),清軍攻破杭州,寧波諸生董志寧等組織群眾,擁錢氏起兵抗清。次年,浙閩失守,他飄泊海島,擁魯王繼續抗清,官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 [90] 鄭成功:本名森,字大木,南安(今屬福建)人,鄭芝龍子。明清之際收復台灣的名將。 [91] 韓世忠:字良臣,陝西延安人。南宋抗金名將。戰功卓著。紹興十一年(1141)宋金議和,他被解除兵權,授樞密使。他反對向金屈膝,並上疏抗言秦檜誤國,為岳飛鳴冤。 [92] 張世傑:南宋末年著名抗元將領。范陽(今河北涿縣)人。南宋亡後,他在福建與文天祥、陸秀夫立趙昰為帝,聯合畲族陳吊眼、許夫人繼續抗元,趙昰死,又立趙昺為帝。1279年,與元將弘范在海上決戰,大敗,擁楊太后突圍,遇颱風溺死。 [93] 陸秀夫:南宋大臣、愛國志士。他字君實,楚州鹽城(今屬江蘇)人。南宋亡後,與文天祥、張世傑等人繼續組織抗元。1279年,元軍攻厓山(今屬廣東新會南海中),抵抗失敗後,背負九歲的小皇帝趙昺投海而死。 [94] 宗澤:宋名將。字汝霖,婺州烏義(今屬浙江)人。他一生抗金,並用岳飛為將,屢敗金兵。他多次上書力請宋高宗還都,收復失地,但均遭投降派阻撓。他憂憤成疾,臨終時猶連呼「過河」者三。 [95] 李綱:宋代大臣。字伯紀,邵武(今屬福建)人。靖康元年(1126)金兵初圍開封時,他就阻止欽宗遷都,團結軍民,抗擊金兵,不久即為投降派所排斥。高宗繼位後,他被任命為宰相,主張用兩河義軍收復失地,但仍受到排斥。他多次上疏言抗金大計,均未被採納。 [96] 史可法:明末清初著名的民族英雄。他在清軍大兵南下時,守揚州,與揚州共存亡。城破,自刎未死,被俘,拒絕勸降,從容就義。揚州人民為紀念並表彰他的忠貞,在城外梅花嶺築衣冠冢。著有《史忠正公集》。 [97] 張煌言:明末清初著名的民族英雄。他字玄著,號蒼水,浙江鄞縣人。明亡後,他繼續組織力量在浙江山地和沿海一帶抗清,戰敗後,拒絕降清,從容就義,表現了崇高的民族氣節,為後人讚頌。著有《張蒼水集》。 [98] 張名振:明末清初抗清將領。字侯服,江寧(今南京)人。南明魯王加富平將軍,從魯王航海,屢率水軍出擊,永曆八年(1654)攻入長江。苦勞成疾,次年卒於舟山,臨終前留有遺言:以所部歸張煌言統率,抗清到底。 [99] 章欽臣:大約是明末清初的抗清志士,生平不詳。 [100] 胡:泛指北方少數民族,這裡指清貴族統治者。 [101] 和衷共濟:同心協力。《書·皋陶謨》:「同寅協恭和衷哉。」《國語·魯語下》:「夫苦匏不材於人,共濟而已。」表示同心協力,克服困難。 [102] 佞佛:諂媚佛,討好佛。這裡是信佛、拜佛的意思。 [103] 筊(jiǎo佼):杯筊。古代占卜吉凶的用具。 [104] 紅燈照:近代義和團運動中的女青年組織。參加者從十二三歲到十七八歲不等,身著紅衣、紅鞋,左手執紅燈,右手執紅紙摺疊扇,登壇拜神,尊崇黃蓮聖母。「紅燈照」中確實有迷信成分,參加者也身份不一,但她們反對外國侵略的愛國主義立場還是應當肯定的。下文中的「聖母原來妓扮成」,表現了秋瑾對義和團運動偏激的看法。 [105] 菜市:即北京菜市口,清末處決犯人的刑場即在此。 [106] 徙薪:「曲突徙薪」的簡化,典出《漢書·霍光傳》。《霍光傳》載:有一戶人家,灶上裝了一個很直的煙囪,灶旁堆滿了乾柴,這樣很容易發生火災。有一位智者告訴他:你要把煙囪改成彎的,把柴禾搬走,以免發生火災,這家人不聽,後來他家果然發生了火災。後人遂以「曲突徙薪」比喻要事前採取措施,防患於未然。這裡的意思是秋瑾勸同胞,在民族危機日益嚴重的情況下,要早作準備,採取積極的措施,以免國破家亡。 [107] 一經:一種經書。《漢書·韋賢傳》:「遺子黃金滿,不如一經。」漢初儒者重家法,專通一經,後才兼通諸經,故《史記》、《漢書》常言一經,這裡實指儒家經典。 [108] 「剪剪」句:用王安石《夜直》詩成句。剪剪,形容輕風拂面。 [109] 東瀛:此指日本。 [110] 齟齬(jǔ yǔ矩禹):上下齒不相對應,比喻夫妻間不諧和。 [111] 狷介:拘謹自守。 [112] 甲榜:明清以來稱進士為甲榜。 [113] 三徑:西漢末,王莽專權,兗州刺史蔣詡告病辭官,隱居鄉里,於院中辟三徑,唯與求仲、羊仲來往。事見晉趙岐《三輔決錄·逃名》。後常用三徑指歸隱者的家園。這裡泛指家園或庭園。 [114] 矜:誇耀。 [115] 墀:房前空地。 [116] 登高:這裡指重陽佳節,每年的夏曆九月九日。 [117] 壺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118] 產蓐(rù入):指產婦分娩時的床鋪。 [119] 棲烏:晚宿的歸鴉。 [120] 差池:差勁。這裡指情分淺。 [121] 兩歧:兩樣,大不相同。 [122] 詔:告知。 [123] 光陰駒隙過:即「白駒過隙」意,見前《感時》注〔10〕。 [124] 長物:剩餘之物。 [125] 倩:請。 [126] 謝委:舊時官員受委任後,要謁見上司拜謝。 [127] 趨蹌:謂行步快慢有節奏。這裡指掌握得有分寸。 [128] 講:訓斥。 [129] 針黹:針線。 [130] 玉如不琢:《禮記·學記》:「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後用來比喻人不經過培養、鍛煉不能成材。 [131] 曹大姑:亦作曹大家,即班昭,見第一回注〔56〕。 [132] 才高夸八斗:形容人富有文才。語出宋無名氏《釋常談·八斗之才》:「文章多謂之八斗之才,謝靈運嘗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133] 女科:女子科舉。 [134] 飽狂黨:保皇黨的諧音。 [135] 漢官儀:漢官威儀。 [136] 幞頭:包頭軟巾。 [137] 花翎:即孔雀花翎,清代官員的冠飾,有三眼、雙眼及單眼三種。頂戴:用以區別官員等級的服飾。清制,官品以帽上頂珠色質為別,也稱頂子,有紅寶石、珊瑚、藍寶石、青金石、水晶、硨磲、金之別。見《清史稿·輿服志二》。補兒:即補服。古代官府的前胸及後背綴有用金線或彩絲繡成的圖像徽識,亦稱補子、補褂。故官服稱補服,補子標明官階。 [138] 太后:這裡指慈禧。 [139] 風徽:風範,美德。 [140] 濮上桑間:《禮·樂記》:「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註:「濮水之上,地有桑間者,亡國之音,於此之水出也。昔殷紂使師延作靡靡之樂,已而自沉於濮水。」《漢書·地理志下》:「衛地……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故俗稱鄭衛之音。」後以桑間濮上指男女幽會之地,這裡用來指煙花之地。 [141] 中冓(ɡòu垢):婦女內室。 [142] 才如謝:才如謝道韞。見前《偶有所感用魚玄機步光威裒三女子韻》注〔8〕。 [143] 袁子才:即清代詩人袁枚,字子才,號簡齋,浙江錢塘人。論詩倡性靈說。有《隨園全書》。浣青夫人:即錢孟鈿,字冠之,號浣青,江蘇武進人。尚書錢維城之女,適巡道崔龍見。她是清代詩人,著有《浣青詩草》八卷、《鳴秋合籟集》。袁枚有《題浣青夫人詩冊》七絕五首,其第三首云:「已隨夫婿綰銀黃,更見嬌兒步玉堂。天為佳人破常例,清才濃福兩無妨。」(《小倉山房詩集》卷三十一) [144] 乘龍之選:即為女兒選丈夫。理想的女婿稱乘龍快婿。 [145] 相攸:指擇婿。《詩·大雅·韓奕》:「為韓姞相攸,莫如韓樂。」朱熹集傳:「相攸,擇可嫁之所也。」 [146] 匪人:品行不正之人。 [147] 朝珠:清代官服上佩戴的串珠,共一百零八顆。凡文官五品、武官四品以上,軍機處、侍衛、禮部、國子監所屬官,以及受封五品官命婦以上皆可佩戴。 [148] 瓔珞:珠玉穿成的裝飾物,多用作頸飾。 [149] 春山:春天山色黛青,喻女子美麗的眉毛。 [150] 秋水:喻明澈的眼波。 [151] 潸:形容流淚。 [152] 銘心田:牢記心間。 [153] 詠雪才華富:借謝道韞「詠雪」之事,喻才華之富。 [154] 捐:捨去。 [155] 曲室:深邃的密室,即內室。視上下文意,這裡是指走廊之類曲折的通道。 [156] 微恙:小病。 [157] 紙帳:古代以藤皮繭紙縫製的帳子。蘇軾《自金山放船至焦山》詩:「困眠得就紙帳暖,飽食未厭山蔬甘。」這裡泛指帳子。 [158] 喁喁:低聲。 [159] 克:能。 [160] 疲癃(lónɡ隆):指衰老或有殘疾之人。這裡指衰弱無能。 [161] 魚軒:以魚皮為飾的車子。古時貴婦人所乘用的車子,以魚皮為飾。這裡有屈尊到我家之意。 [162] 范容:對人儀容的尊稱。 [163] 登龍:也稱「登龍門」,原指科舉中第或得到有聲望之人的提攜,這裡用來形容小玉到黃府來拜訪之難得和榮幸。 [164] 牢犴(àn岸):監獄。 [165] 瀾:大波浪,此為深淵意。 [166] 金蘭:即金蘭譜,舊時代結拜異姓兄弟、異姓姊妹時,即訂金蘭譜,見前《金縷曲》(淒唱陽關疊)注〔7〕。 [167] 鑒:察見、證明意。 [168] 拂繡衣:提起或撩起衣襟,準備起身意。 [169] 泛泛:一般。 [170] 萋菲:花紋錯雜貌。這裡指磨擦、矛盾。 [171] 酉正:即酉時,指十七時至十九時。 [172] 盤桓:徘徊,可以引申為交往。 [173] 檻中猿:籠中之猿,失去自由者。 [174] 意懸懸:心裡掛念。懸懸,掛念。 [175] 寸柄:喻點滴的權力。 [176] 鎖遠山:這裡指眉毛緊縮。遠山,過去女子用黛畫眉,如遠山,後用來比喻眉毛。 [177] 傳紅:舊時訂婚男子到女子家行聘禮。 [178] 非類:志向不同、志趣不同的人。嵇康《井丹贊》:「井丹高潔,不慕榮貴,抗節五王,不交非類。」 [179] 如轆轉:像轆轤一樣轉動,形容在思考。 [180] 叩塵埃:即叩頭,以頭叩地,古時最敬重的禮節。 [181] 斜簽:側身。 [182] 縈心:牽掛。 [183] 溷(hùn混):廁所,骯髒、污濁的地方。 [184] 磋切:即切磋,倒置為了押韻。切磋,互相探討勉勵。語出《詩經·衛風·淇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185] 青眼:重視意。眼睛有青白之分,正視別人則青眼,斜視則白眼。據說晉阮籍能為青白眼,凡見俗士,則白眼;嵇康來訪,則青眼。事見《世說新語·簡傲》。 [186] 碧紗:即「碧紗櫥」。以木做架,頂及四周用綠紗蒙,夏天用之避蚊蠅。 [187] 發痧:患中暑或霍亂等急性病。 [188] 黃沙:指人死後的墓地。 [189] 傳庚:下庚帖,即訂婚帖,寫訂婚人出生的年、月、日、時。 [190] 射雀:隋末竇毅為其女擇婿,於屏上畫二孔雀,請求婚者射兩箭,暗中約定中一目則許之。射者數人,皆不中。李淵(唐高祖)最後射,兩孔雀各中一目,遂中選。後稱選婿為射雀。 [191] 窶(jù劇)人:貧窮之人。 [192] 捧屁:比喻人溜須拍馬,極盡諂媚之醜態。 [193] 譎(jué絕)詐:詭詐。 [194] 湖地:這裡指吳興縣南潯鎮,秋瑾曾在這裡任教。吳興瀕臨太湖,故云湖地。 [195] 菽水:豆和水,代指粗茶淡飯。僅用於晚輩對長輩的供養。 [196] 身出一言:親自說過一句話。 [197] 納偏:納偏房,娶妾。 [198] 波喳:折磨。《王蘭卿》第二出〔脫布衫〕曲夾白:「你怎知道這做官的有許多波喳。」 [199] 奢:勝過,此引申為滿足。 [200] 消受:享用、受用。 [201] 「馬糞」二句:寫才女嫁庸夫的故事。趙飛鸞,疑為趙鸞鸞之誤。此人為《剪燈餘話·鸞鸞傳》中的人物。鸞鸞幼年時,家人以香屑雜飲食中啖之,長而通體生香,故又名「香兒」。她貌美而有才,喜文詞,父欲以嫁近鄰才子柳穎,鸞亦心許。後柳家破產,鸞母悔之,將女兒嫁與富室繆氏。繆為村夫,目不知書,且有生理缺陷,琴瑟不諧,鸞鸞鬱郁不得志。目良辰美景,哀婚姻之不幸,心有所感,均寓之於詩,積而成帙,名曰《破琴稿》。 [202] 「淑真」二句:宋代女詞人朱淑真,出身仕宦之家,有才華,但嫁於商人,琴瑟不和,終生不滿,抑鬱而死。 [203] 「道韞」二句:東晉才女謝道韞,嫁於王郎(王凝之),夫婦不相得。道韞曾哀嘆曰:「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事見《晉書·列女傳·王凝之妻謝氏》。秋瑾亦有詩《謝道韞》云:「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 [204] 「袁家」二句:袁家三妹,指袁機,字素文,系清代著名詩人袁枚之妹,能詩文,幼年許字於不肖子高氏,婚後受盡折磨而死。 [205] 「鍊石」句:女媧鍊石補天。見前《季芝姊以詩相慰次韻答之》二章注〔7〕。 [206] 頤:腮。 [207] 違和:身體失於調理而不適,一般作為他人患病的婉詞。 [208] 不辰:命運不好。 [209] 雌伏:屈居下位。 [210] 花酒:在妓院中狎妓飲宴。 [211] 長門:漢宮名。見第一回注〔28〕。 [212] 忤逆:不孝順。 [213] 忌:猜忌。厄:壓制。 [214] 「邯鄲」句:事未詳。 [215] 文簫配彩鸞:文簫,小說中的人物。傳說唐大和年間,書生文簫中秋佳節游鍾陵西山,遇一美麗少女,口吟:「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簫嫁彩鸞。自有繡襦兼甲帳,瓊台不怕雪霜寒。」二人一見鍾情,相互愛慕。忽有仙童到來宣布天判:「吳彩鸞以私慾而泄天機,謫為民妻一紀。」於是二人遂成夫婦,後來雙雙騎虎仙去。事見唐傳奇《文簫》。 [216] 叩閽:吏民因冤屈直接向朝廷申訴謂之「叩閽」。 [217] 過平生:過一生。 [218] 內主:在內響應的人。這裡指妻子。 [219] 眾口騰:這裡指眾人都說譴責的話。 [220] 金屋貯新人:即金屋貯嬌意。見前《賀新涼》(吉日良時卜)注〔4〕。原故事是講漢武帝以金屋置阿嬌作妻,後也以「金屋貯嬌」指置外室納妾。 [221] 花柳行:指尋花問柳,尋歡作樂。 [222] 指囤:指望、依靠的意思。 [223] 苦厄:苦苦壓制。 [224] 香過芸:比芸香還香。芸,芸香。草本植物,花葉有強烈氣味,可入藥,也可用於避蠹驅蟲。 [225] 不遑:來不及。 [226] 詠絮才高:借用謝道韞詠雪事。 [227] 塗鴉:唐代盧仝《示添丁》詩:「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後來便以塗鴉比喻書畫或文字稚劣,多用為謙詞。惺惺:惺惺惜惺惺,意謂性格和境遇相同的人相互愛惜、同情。 [228] 莫虛文:不要客套的意思。 [229] 左芬:字蘭芝,左思妹,好學能文。見前第一回注〔55〕。 [230] 發聾振聵:發出很大的聲音,使耳聾的人也能聽得見,這裡是喻黃鞠瑞的一席話驚醒了眾姊妹。 [231] 螺鬟:螺髻,這裡代指婦女。 [232] 「木梢」句:言責任由母親來承擔。 [233] 遜座:讓座,請客人入座。 [234] 命舛(chuǎn喘):命運不幸。 [235] 丹青:古代丹冊紀勛,青史紀事,丹青指史書、史冊。 [236] 檻鸞:籠中之鸞,喻鞠瑞一類女子。 [237] 九冥:九天,高空。 [238] 一夕話:猶今之一席話。 [239] 附驥:即附驥尾,蚊蠅附在馬的尾巴上,可以遠行千里,比喻依附名人之後而成名,這裡是說自己跟隨在鞠瑞之後。 [240] 資斧:旅費。 [241] 尤:責備、怪罪。 [242] 兀坐:獨自端坐。 [243] 傳郵:傳播。 [244] 猷:計謀,這裡指事業、行為。 [245] 侔:相等。 [246] 燕雀:燕雀皆為小鳥,常喻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247] 十二樓:神話傳說中仙人住的地方。 [248] 堅更遒:更加堅固。 [249] 屬垣:竊聽。 [250] 醍醐灌頂:佛家以醍醐灌人之頂,喻輸入人以智慧,使人頭腦清醒。 [251] 端整:備辦,收拾。 [252] 裁:原本作「哉」。 [253] 兀坐:獨自端坐。 [254] 原本「奮」下脫「志」,今依《秋瑾集》補。 [255] 髀(bì必):指髀肉復生事。《三國志·蜀志·先主傳》:「(劉)表疑其心,陰御之。」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劉備)嘗於表坐起至廁,見髀里肉生,慨然流涕。還坐,表怪問備,備曰:『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里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後常用作自慨久處安逸、壯志漸消、不能有所作為之辭。 [256] 剛刀:即鋼刀。漢人李尤《金馬書刀銘》:「巧冶煉剛,金馬托形。」 [257] 隨喜:佛家語,因歡喜隨瞻拜佛像而生,故稱游謁寺院為隨喜。 [258] 笛:原本作「苗」,誤,徑改。 [259] 抵掌:擊掌。《戰國策·秦策》:「(蘇秦)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抵掌而談,趙王大悅。」這裡用來形容無拘無束地交談。 [260] 巴言:與俚語同義,均為下里巴人之詞,此為家常話的意思。 [261] 日東:這裡指日本。 [262] 同鄉會:日本留學生以省或縣的名義組織同鄉會,如浙江同鄉會。 [263] 燦花蓮舌:形容人的口才很好。見前《贈蔣鹿珊先生言志且為他日成功之鴻爪也》注〔8〕。 [264] 名刺:即名片。古時未有紙前,削竹片寫上自己的名字,拜訪時用來通名報姓。西漢時叫謁,東漢時叫刺。後來雖改用紙,仍沿用刺或名刺。 [265] 昂昂:形容志行高超。 [266] 抆(wěn吻):擦,拭。 [267] 「將土」二句:庚子事變後慈禧說過:「寧贈友邦,毋與家奴。」 [268] 分貳之心:其他之心。 [269] 「會長」二句:說韓君系抗金名將韓世忠的後裔。世忠,即韓世忠。見第一回注〔69〕。韓世忠死後被宋孝宗追封為蘄王。 [270] 熊希霖:徐錫麟的諧音。本文中英傑志士的名字,多為歷代民族英雄和愛國志士的諧音和改寫,一望而知,不再註明。 [271] 「陸蘇」二句:指宋末愛國志士陸秀夫,他抗清失敗後,背負小皇帝投海而死,故下句雲「死水濱」。見第一回注〔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