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選集 · 歌選
讀《警鐘》感賦[1]
此鍾何為鑄[2]？鑄以警睡獅[3]。獅魂快歸來，來兮來兮莫再遲！我為同胞賀，更為同胞宣祝詞。祝此《警鐘》命悠久，賀我同胞得護持。遂見高撞自由鐘[4]，樹起獨立旗，革除奴隸性，抖擻英雄姿。偉哉偉哉人與事，萬口同聲齊稱《警鐘》所恩施！
同胞苦[5]
同胞苦，同胞之苦苦如苦黃連[6]。壓力千鈞難自便[7]，鬼泣神號實堪憐。吁嗟乎[8]！地方虐政猛如虎[9]，何日復見太平年？厘卡遍地如林立[10]，巡丁司事億萬千[11]。凶如豺狼毒如蛇，一見財物口流涎[12]。我今必必必興師[13]，掃蕩毒霧見青天。手提白刃覓民賊[14]，捨身救民是聖賢。
同胞苦，同胞之苦苦如苦黃連。暴政四播逞奸蠹[15]，民賊相繼民嗚咽。庚子創禍一二臣[16]，今日同胞受熬煎。賠款四百五十兆[17]，竭我膏脂以付錢[18]。我今必必必興師，掃蕩毒霧見青天。手提白刃覓民賊，捨身救民是聖賢。
同胞苦，同胞之苦苦如苦黃連。鞭笞同胞同犬馬[19]，民賊自待若神仙。煙膏有捐酒有捐，房捐鋪捐無不全。襪履之微皆取捐[20]，一草一木不寬便。我今必必必興師，掃蕩毒霧見青天。手提白刃覓民賊[21]，捨身救民是聖賢。
同胞苦，同胞之苦苦如苦黃連。苛斂一倍複數倍[22]，託名賠款自私焉[23]。吁嗟乎！天日慘澹冤氣塞，此罪此惡難洗湔[24]。願我同胞振精神，勿勿勿勿再醉眠。我今必必必興師，掃蕩毒霧見青天。手提白刃覓民賊，捨身救民是聖賢。
勉女權歌[25]
吾輩愛自由，勉勵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權天賦就[26]，豈甘居牛後[27]？願奮然自拔，一洗從前羞恥垢[28]。若安作同儔[29]，恢復江山勞素手[30]。
舊習最堪羞，女子竟同牛馬偶[31]。曙光新放文明候，獨立佔頭籌[32]。願奴隸根除，智識學問歷練就[33]。責任上肩頭，國民女傑期無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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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首歌詞約作於1904年（光緒三十年）。詩人通過對《警鐘》的禮讚，藉以喚起沉睡的中國，希望人民覺醒過來，擺脫奴隸的枷鎖，在《警鐘》的召喚與激勵下奮勇前進。《警鐘》，即《警鐘日報》，原名《俄事警聞》，1904年創刊於上海，蔡元培等人主編。該報最初專錄帝俄侵占我國東北的消息，以及抨擊清廷外交失敗的文章，作為「警鐘」，以喚起國人的注意。後來對英、德、法等帝國主義國家侵凌中國主權的行為，也時加抨擊。是繼《蘇報》後重要的革命報刊之一。1905年（光緒三十一年）三月二十五日被清政府和帝國主義封閉。
[2] 何為：即為何，為什麼。
[3] 睡獅：指當時沉睡的中國，喻人民處於封建專制統治之下而不覺醒。
[4] 自由鐘：這是一個舉世聞名的鐘，掛在美國菲拉得菲亞城的獨立堂內。1776年，美國正式簽訂《獨立宣言》，曾撞此鍾致敬（見柯柏年主編《美國手冊》，第514頁）。這裡的「自由鐘」和下文的「獨立旗」，意為爭取民主、自由、獨立、解放。這是歐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慣於提出的政治口號。秋瑾在此也是因襲東西方資產階級的革命理論。
[5] 這是一首歌詞，約作於秋瑾留日歸國後。它尖銳、深刻地揭露了清統治者殘酷地剝削和壓迫人民的罪惡。歌詞分四節，每節開頭都寫道：「同胞苦，同胞之苦苦如苦黃連。」字裡行間，洋溢著詩人對人民深切的同情。接著作者又從地方虐政、割地賠款、苛捐雜稅、橫徵暴斂諸方面，揭露了清統治者的殘酷、暴虐和兇狠，歌詞每節末尾都號召人民起來推翻清王朝的反動統治。革命的思想內容決定了這首歌詞豐富的人民性和強烈的戰鬥色彩，在當時日益高漲的民主革命鬥爭中，產生過巨大的號召作用和鼓舞力量。歌詞語言通俗易懂，在章法上學習民歌中重章疊句的形式，通過反覆吟詠，突出、深化了作品的主題，增強了作品的戰鬥力量。
[6] 黃連：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可入藥，味極苦，俗稱苦黃連。
[7] 壓力千鈞：極言壓力之大、之重。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自便：意近自由、自安。
[8] 吁嗟乎：感嘆詞。
[9] 「地方」句：孔子曾說過「苛政猛於虎」的話。見《禮記·檀弓》。詩用此意。虐政，指對人民實行殘酷統治的種種政策。
[10] 厘卡：收厘金之所，此指清王朝徵收苛捐雜稅的機關。如林立：喻「厘卡」之多。
[11] 巡丁、司事：地方上徵收捐稅的人。
[12] 「一見」句：極力形容巡丁、司事的貪婪。涎，口水。
[13] 必：一定的意思。此連用三個「必」字，表示語氣的堅定。
[14] 民賊：人民的敵人，此指清統治者。
[15] 四播：四處傳播，到處推行。逞：肆行，放任。
[16] 庚子：即庚子事變。八國聯軍之役發生在1900年（光緒二十六年），古代用天干地支紀年，是年歲次庚子，故又稱庚子事變。歌詞中作者認為庚子事變是由清廷幾個大官引起的，這種看法有缺陷。
[17] 「賠款」句：庚子事變，清政府被迫簽訂了《辛丑條約》，規定中國向各帝國主義國家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兆，古代的數詞單位，一百萬為「兆」。
[18] 竭我膏脂：刮盡民脂民膏。
[19] 鞭笞：鞭打（本意為用鞭子或板子打）。
[20] 履：鞋。
[21] 手提：《秋瑾史跡》影印手稿，此節缺「手提」二句，第四節缺「見青天」以下文字，但就歌詞一般章法看，疑有奪文。為保持歌詞結構的完整，今依王燦芝編《秋瑾女俠遺集》補上。
[22] 「苛斂」句：指實際要繳的捐稅比法定的多數倍。所謂「浮收之數，有數倍於正額者，且有私收折價至十數倍者」（安徽情況，轉引自戴逸《中國近代史稿》第一卷，第49頁），龔自珍《己亥雜詩》（不論鹽鐵不籌河）中有「國賦三升民一斗」句，可與此互參。
[23] 「託名」句：清廷徵收捐稅，名義上說是為了賠款，實則藉此貪污自肥。
[24] 洗湔（jiān尖）：複詞單義，洗。
[25] 這是秋瑾宣傳男女平權、婦女解放的一首歌詞，原載《中國女報》第二期，約作於1907年（光緒三十三年）。作者認為，女子要想求得解放，必須自己起來解放自己，必須爭取婦女的人格獨立和經濟獨立。所謂「欲脫男子之範圍，非自立不可；欲自立，非求學藝不可，非合群不可」（《致湖南第一女學堂書》）。並且認為，女子也應和男子一樣，擔負起拯救祖國危亡的神聖職責。
[26] 天賦：天所給予，生來就具備意。
[27] 牛後：喻從屬的地位。語出《戰國策·韓策一》：「臣（蘇秦）聞鄙語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異於牛後乎？」元稹《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詩：「那能居牛後，更擬助洪基。」
[28] 垢（ɡòu夠）：灰塵。
[29] 同儔：同伴。
[30] 素手：指女子的手。《古詩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纖纖出素手。」素，喻膚白。
[31] 牛馬偶：同牛馬一樣。高旭《女子唱歌》詩：「人不學，犬馬儔。」此處意為不把婦女當人看待。
[32] 「獨立」句：意為婦女要求解放，人格獨立和經濟獨立最為重要。佔頭籌，占頭一位，是第一條。
[33] 智識：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