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十七章 秋江趕船

張恨水 《秋江》
老者在笑的時候,船上岸上,都有些莫名其妙。看那船慢慢兒靠岸,原來那個船老闆,扶了船板,望著他道:「老褚,你笑些什麼呀?」 老者笑道:「岸上來的,是一隻斑鳩呀!」 妙常道:「此話怎麼講?」 老者道:「斑鳩叫喚,就是姑姑。這是一位姑姑呀!」 妙常道:「休得取笑,有話相問。」 原來的那位船老闆道:「師姑,你要搭船,正好同他講,他剛從柳樹灣來的。」說著,對老者一指,然後縮進船篷以內去了。 老者那隻船,已經把船頭插在岸邊。他手扶竹篙,尚未取下,便問道:「這師姑,你有什麼相問。」 妙常道:「那位船老闆說了,這位公公你是從柳樹灣下來的。請問,這柳樹灣是不是搭船的地方?」 老者道:「正是,一開開好幾隻船呢。」 妙常道:「公公你可曾看見一位相公嗎?」 老者道:「他是怎樣一副打扮呢?」 妙常道:「頭戴唐巾,身穿藍衫,後面跟上一個書童,還有庵內老住持相送,隨身東西,只有大小兩擔,兩個壯漢來挑著。」 老者將一隻手比道:「看見的,看見的。那相公身上還系有藍色絲絛呢?」 妙常道:「正是的。可搭到了船?」 老者道:「搭上了。他們包的是中艙。」 妙常道:「他搭的船,公公可曾認得?」 老者道:「老漢吃長江里水,已經幾十年,哪有不認得的道理。他搭的,是周老二的船,專放鎮江。」 妙常道:「那就很好。我想包你的船,前去趕上。你可願跑一趟?」 老者道:「可以的。」 妙常道:「可以趕得上嗎?」 老者道:「那太可以了。這揚子江里順風順水,小船趕大船,一溜就趕上了。」 妙常道:「那好極了,我包你這船。」說時,就把包袱整了一整,掀起僧衫,就要上船。老者看這樣子,小尼姑很急,心想,且莫急,看她說些什麼?於是將篙子一撐,船又離岸三四尺路。 老者道:「不忙呀!你和相公沾親嗎?」 妙常道:「不沾親。」 老者道:「那麼,有故?」 妙常道:「無故。」 老者道:「非親非故?你趕他則甚囉!」 妙常這時,倒非常為難,不答他,他將船撐離了岸,一時上不去,要答他,怎樣地答覆?便遲疑著道:「我和他是朋……」她將袖子藏著面。 老者道:「朋什麼?」 妙常跳了腳道:「哎呀!我們是朋友喲!」說著,忙低了頭看著自己衣服,將身子扭轉一邊。 老者想道,這倒是有情的姑娘,待我來與她作耍,便道:「嘿!老漢活了七十九,沒有看見過姑娘與男人交朋友。」 妙常又氣又急,便道:「你管我朋友不朋友,我有銀子交予你手。」 老者道:「有銀子呀!好,那我就要得多。」說著,把兩手抱住竹篙,眼望了妙常。 妙常道:「公公,你要好多嗎?」 老者道:「我至少要你三錢銀子。」 妙常道:「三錢銀子?好!我就給你三錢。趕快些攏岸。」 老者心想,這姑娘好急喲!不慌,我還要與她作耍,便道:「三錢銀子還不夠!」 妙常道:「怎樣不夠呢?」 老者道:「我還要約個生意,裝上兩百斤燈草,要在下江四五十里路卸貨。」 妙常道:「你這樣一條小船,二百斤燈草,要侵占好大的地方?真要裝得上來,恐怕連我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老者道:「那也沒有法子,那樣才夠水腳錢呢。」 妙常道:「那要多少,你才夠水腳錢呢?」 老者道:「要六錢銀子。」 妙常道:「假使有人出六錢銀子,馬上開船,趕那隻搭客的船,趕得上嗎?」 老者道:「自然趕得上。」 妙常道:「那我就出六錢銀子,趕快落跳板吧!」說著,就急看長江下游,掀起僧衫,又要上船。 老者這隻船,慢慢地又靠了岸。妙常一發急,老者把竹篙一伸,船又離開了岸。他道:「喲!你忙什麼?師姑,我還要等幾個人啊!」 妙常道:「怎麼又等幾個人?」 老者道:「我多進兩個錢啦。」 妙常道:「我花六錢銀子,不是包了這隻船嗎?」 老者道:「雖然說是包了的,你開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出苦力的人,多掙幾文吧!」 妙常道:「那你要好多錢,才能走?」 老者道:「那麼,我就要九錢銀子。」 妙常道:「你這公公,好不講公道。你先要三錢銀子,我就給你三錢。後來說添貨運,要六錢銀子。我就給你六錢。而今又說包船不能包得乾乾淨淨,要開船,就要九錢銀子。這樣的加法,我們出門人,受不了啊!」 老者道:「你給九錢銀子,馬上就開船。」 妙常道:「一定要九錢,我只好不去。」 老者道:「你不去,那就趕不上相公啊!開船囉!」老者將竹篙一撐,船頭就離開了岸。 妙常心想,為了三錢銀子,不能與潘郎見面,那又何必?他要九錢我就給他九錢好了,忙喊:「喂!公公你過來啊!」 老者道:「又叫我幹什麼?」 妙常道:「你要九錢銀子,就給你九錢。」 老者道:「怎麼?你給我九錢。好,站開點兒,繩子來了。」說著,將篙子一點,船又攏了岸。他將篙子一插,空起兩手,就把捆船一堆麻繩拿起,往岸上一丟。然後自己也往岸上一跳,把繩子往柳樹枝上框起。 老者騰出兩手,就伸著右掌道:「師姑拿來。」 妙常道:「拿什麼來?」 老者道:「船錢啦!」 妙常道:「趕上大船,自然會給你錢。」 老者道:「船錢船錢,過後不言,趕上了大船,你不給錢,我們倆還會為這幾錢銀子搗亂嗎?」 妙常道:「好!我與你取。」說時,就在衣服里取出銀兩,一錢一分,共湊成九錢,一共放在老者手心裡,老者拿起一瞧。 老者道:「喲!你這銀子都給蟲打了許多眼囉。」 妙常指指老者道:「你這位公公,真是外行。這是十足紋銀,這不是蟲眼,是蜂窩底喲。」 老者將三錢銀子,揣在身上,將六錢銀子,用右手裡托著,便道:「我退你六錢銀子。」 妙常眼望了他道:「公公,為何不要呀!」 老者道:「我只收你三錢,那就夠了,剛才你說有錢,我就故意問你要,你倒是很大方,就多給六錢。」 妙常只好伸手接過銀子,放在衣袋裡,便道:「現在你可以走吧。耽擱好久工夫啊!」 老者道:「我船框得很緊,你上船吧!」 妙常掀起僧衫,稍稍一跨,就上了船頭。妙常等船搖動停一下,就舉步進得艙去。這艙只有床那樣大,攔艙放了一塊板子,算是板凳。妙常把包袱放下,然後牽扯一下尼衫,就在板子上坐下,便對船夫道:「公公,快開船吧。」 老者跳上船頭,手扶著篙子點在岸上,使力一推,船一點兒沒有動。他道:「這江水退得好快啊!只一刻刻兒工夫,就擱起來了。」 妙常道:「船擱起來了,喲!怎麼得了呢?」 老者把竹篙放在船頭上,就一擺手道:「不要緊,等我下水背它一下,船就走了。」 老者把褲腳子捲起,又把腰帶緊上一緊。 妙常道:「公公,你快一點兒呀!這樣慢,怕趕不上啊!」 老者道:「趕得上。只要急水頭上一溜,就趕上了。」 說著,他跳下水,口裡喊著呼也嚇。那背靠了船底,兩手撐了大腿,用力去背。妙常坐在艙里,似乎也在出力,兩抓住坐板,很緊很緊。背了半晌,船還沒動。 妙常正在著急,老者在江水裡頭叫起來道:「今天生根啦,怪事。喲!綁船繩子還掛在柳樹上,怎麼得開嗎?」 妙常在艙里一看,果然捆船的繩子,還是綁在楊柳樹上。老者上了岸,解了那繩子,就提著繩子,一躍跳上船頭,手又拿起篙子道:「師姑,你催得我糊裡糊塗,繩子沒有解開,自己就開船,船哪能開呢?」 妙常道:「是了,快開船吧。」 老者又把篙子放下,才道:「你看,我一身打得透濕,也得揩一揩吧。」 說著,取過船上拖把,伸到水裡蘸了水,把身上腿上的泥點抹乾。 妙常道:「把身上水泥揩乾,這沒有事了吧?」 老者道:「我們這揚子江頭,還有個鄉規,要說個四言八句,師姑,你起個頭。」 妙常道:「公公,你就快一點兒吧!四言八句,我不會呀!」 老者道:「那聽我來吧!雨打船篷風又來,順風擺浪把船開,西風陣陣催黃葉……師姑!」 妙常道:「公公!」 老者道:「你好比江上芙蓉獨自開。」 妙常也沒有言語,只是看了老者一眼。老者哈哈一笑,將篙子點上岸旁,船就開了。他放下竹篙,自己穿過這小艙,就到後艄上打起兩片木槳,開進了長江。妙常從艙門一望,姜希仁扛了一把鐵鋤,站在堤上,只是向江上望。妙常對他手指了一指,姜希仁點點頭。妙常依然坐在那塊木板上。 老者道:「師姑,我們放放流吧,閒談閒談!」 妙常道:「你快搖船吧。」 老者道:「師姑,你還忙些什麼呀?你看,這一截水好流啊,搖不搖,都一樣地快呀!」 妙常側耳聽去,果然哄咚哄咚有聲。 老者道:「師姑,你貴姓啦?」 妙常道:「出家人,是不帶姓的,不過我未出家以前,俗家姓陳。」 老者道:「咳,咳,說不得,說不得呀!」 妙常道:「當真姓陳啦。」 老者道:「你少出門,不曉得,我們青龍背上忌諱這個字。」 妙常聽了這話,才領會他的意思,原來陳與沉同音,船家忌諱這音。 老者道:「師姑,今年貴庚啊?」 妙常道:「一十九歲了。」 老者道:「這倒好,我們是老庚。」 妙常道:「那麼,公公今年好大歲數?」 老者道:「今年七十九歲。」 妙常道:「公公已七十九,我才一十九,怎麼會是老庚?」 老者道:「我把六十歲甲子一丟,光剩個十九歲,這豈不是老庚嗎?」 妙常道:「公公倒會講笑話。」 這時,船到狂流邊上,水流很急,小船顛簸得厲害。妙常坐在艙里,將托住頭,人差不多要睡倒。 老者道:「不要緊,坐著不動,一下子就過去了。」 這時船底流得嘩啦嘩啦作響,約莫一盞茶時,又不聽到響聲,想是過去了。 老者道:「剛才這一溜呀,就過來六七里,兩溜就趕上了哇。師姑,你很好,我奉承你幾句。」 妙常道:「你奉承我不敢當啊!」 老者道:「師姑生就一枝花。」 妙常聽了,搖著手道:「不敢當。」 老者道:「月里嫦娥怎比她。」 妙常道:「這越發不敢當。」 老者將木槳一打,水沫四飛,口裡道:「若是相公會著面,明年生個……」 妙常道:「公公,生什麼?」 老者道:「生個胖娃娃喲!哈哈。」 妙常道:「公公!你說話不正經。不看你這麼大年紀,那就推起一掌,掀你……」 老者道:「掀我怎麼樣?」 妙常道:「掀你落在江里,一輩子不能起來。」 她說這話時,紅包袱滾過來一點兒,把腳撥了一撥,看那樣子,好害臊呢。 老者笑道:「把我推到江里,誰來替你搖船啊!」 妙常道:「公公,不說笑話。剛才在流水急的地方放流,真是好快。這樣趕那大船,大概趕得上吧?」 老者道:「怎樣趕不上?大概再趕上幾里,就可以望見他的船了。」 妙常道:「他那條船,什麼樣子。」 老者道:「他是鴉尾子船,船上兩道桅杆。正旗上掛了一道紅色引風旗。最明顯的,他那尾艄上,撐起兩面小小的水紅色旗。」 妙常道:「等我來望望看。」於是扶了船篷,向前望去。這日風平浪靜,下航的船隻,都卸了帆,那上行船更走不動,停在江邊。妙常對下航船,由近及遠,慢慢看去。去的船很多,但是老者說的鴉尾子船,卻還沒有。 妙常道:「公公你說的船,卻還沒有啊!」 老者道:「船趕船,我走他也走,哪裡那樣快就看得見。不過,總趕得上,你不要急啊!」 妙常沒有法,又到艙里來坐著。 老者道:「你不要忙,俗話說得有,中秋總在年裡呀!」 妙常道:「公公,快些打槳吧!」 這時,秋江一條,兩頭都是水天相接。右邊江岸蘆葦相連,蒼老的莖葉里,略微飛起白色蘆花。稍遠也看見一些樹影。左邊是青山,那樣層層不斷。 老者道:「伙囉囉,趕船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