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十六章 逃出了佛門
老尼把潘必正帶至庵門口的時候,妙常也出了她的後院。等到潘必正向道全說活,她就閃在大門後。及至道全把庵門一開,妙常忽然出來。
道全道:「你也來了。剛才潘必正說的話,你可聽見?」說時,向四周看看,尚幸沒人。
妙常道:「雖是聽見說話,但說什麼話,還沒有聽見。」
道全又看了看左右,才道:「當挑子出門的時候,忽然丟了一樣東西,師父就彎腰去拾,潘相公見是一個說話的機會,就走過對我道,他在鎮江不走,一定叫進安寄信回來,信寄到本庄姜希仁家,詳細辦法,信上自有。哎喲,這是比較妥善的辦法呀!」
妙常道:「哦!他有信來,還說自有辦法。」
道全道:「他自有辦法,他不會騙你。」
妙常想了一想,笑道:「當然他不會騙我。」說著,自向後院走。自己想道,再過四五天,他就有信來。他說,那信上自有辦法,是些什麼辦法呢?把我留在庵中,那又何必來信。他說,他留住鎮江不走,莫非叫我前去。那如何能夠,住持不放的呀!要能走,住持開口允准我還俗就是,何必逼他上臨安,不是不是。莫非叫我到建康城告狀,張知府很好,會幫忙的。但是他多麼孝順,姑母叫他走,他就走,這樣晚輩,豈能讓我告她一狀?不是不是!
自己想著,只管走去,抬頭一看,已經快到後園,道全已自行走了。這裡到自己那個院子已過了很有一截路。自己只得轉回頭來,慢慢走回自己院中。
這是正午的時候,自己走回房內,向椅子上一坐,又對潘必正的話,想了一遍。心想,猜他也想不出法子來吧?等他來信,還有四五天,若是沒有良法,還讓我在這庵里死守,怕我就要與鬼為鄰了。
自己想想,就覺得坐不住,只好站起身來,慢慢看著房裡琴棋書畫,自己搖了一搖頭道:「這些東西,一樣也移轉不了興致。」回頭又看看蒲團,又看看桌上放的經文,自己一發狠道:「我年輕輕的,前途尚有可為。我為什麼也講個寂寞無為。念經拜讖,絕對不是我們年輕人講求的事呀!」
自己轉了幾個圈子,心想,年輕輕的尚有可為,應該向這方面想。而且潘必正來信,未必能想個好法子啊!看看日影,微微地有一點兒斜。想著他已經搭上了船。老尼應該開始回來吧。趁老尼不在庵中,我就這樣走出去,正沒有人攔阻我呀。是!我走!妙常站住腳步,把「我走」推敲一下。
摧敲了約有一盞茶時,將手一拂尼衣道:「走!現在和潘必正去搭船的時候,相距也為時不久,另雇一隻船去,也許趕得上。真趕不上,到建康城裡再想辦法,總也還算不遲。走!」
她決定了走,自己對桌上一面銅鏡照照,還是尼姑裝束。心想,既是遠走高飛,應該換了才好。自己便來解紐扣。自己想道,找衣服,換衣服,太費事了,走吧。要趕他,就不必遲延。於是不解紐扣,走進內房,把衣服挑了幾件,放在床上。所有攢下來的銀兩,全部倒在手上,一齊放進袋內。找了一塊布,把所帶衣服捆成一個包袱,自己提著,掀開帘子就走。
但是,說走就走,這兩房間東西,倒未免捨不得。出得門來,停頓一下。繼而一想,兩房間東西,那算什麼?不可遲延,不必太耽誤了。於是提了包袱,便往前急進。
但是尚未過觀音堂,就遇到了道全。道全上下一望,問道:「妙常師妹,你到哪裡去呀?」
妙常手裡提個包袱,要藏也藏不了,好在道全不是外人,便道:「實不相瞞,潘相公來信,那靠不住。我想趁著師父不在庵中,趕上前去。」
道全道:「這也好。但是打算由哪裡走?」
妙常道:「開了庵門,跑出去再做道理。」
道全道:「開了庵門,正是往江邊的大路,師父回來,就走這條路,那如何去得?難道你搭船,還走師父去的這個碼頭不成?」
妙常道:「我正沒有主意。」
道全道:「鑰匙在我身上,我送你由菜園後門出去。出去不怎麼遠,就是姜希仁家。他夫妻兩個,無論找著了誰,叫他引路,送你上小碼頭搭船,他們一定辦得到。」
妙常道:「這法子很好,我們就走,不可耽誤。」
道全也不作聲,就引著向後菜園裡走。到了後門,道全將門開了,先搶著把門外望了一望,只見姜希仁在地里挖草,道全大喜,便道:「外面沒有人,姜希仁倒在挖草,你趕快前去,不必說閒話了。」
妙常稽首道:「多謝師姐,將來我一定報答。」
道全回禮道:「妙常師妹,你趕快走吧。師父若趕了回來,就走不成了。」
妙常點首,就踅了出門,果然一片大地,除了姜希仁而外,並無別人。那姜希仁聽著門響,正抬起頭來向這裡觀望。道全站在門下,就向他連招了幾下手。姜希仁就把鋤子扛在肩上,趕快跑了過去。
道全道:「現在有一件事,想託付姜大哥,不知姜大哥肯不肯前去?」
姜希仁見妙常閃在門邊,手上還提了個包袱,略微明白,便道:「兩位師父,儘管吩咐吧。」
道全看了看妙常,提著個包袱,像是很急,就道:「有話也不能瞞你。現在妙常師父要趕快去鎮江,想搭一隻船。不過住持已經送她侄兒搭船,大碼頭上不能去,怕碰到住持。你能夠送她彎一彎,找個小碼頭嗎?」
姜希仁道:「這太可以了。小碼頭有的是!」
妙常道:「姜大哥若肯幫忙,恩同再造。」
姜希仁道:「師父,你怎麼說這樣的話,我那小七子不是師父救他,還有命嗎?我們正要找機會,報答師父。」
道全道:「好,妙常師妹,就同姜大哥前去。你們有話,在路上慢慢說吧,我要關門了。」
姜希仁道:「那麼,我們走吧。對了,有話在路上慢慢地談吧。」
妙常和道全告別。這裡姜希仁扛了鐵鋤,繞了庵的後牆走。妙常把那包袱掛在肩上,放快了腳步跟著。
過了一會子,妙常道:「我不要搭大船,要包一隻小船,指望跑得快。」
姜希仁道:「這可以的。我引你到包小船的地方。」
妙常道:「小船跑得快,能趕上大船嗎?我想……」
姜希仁道:「趕得上的。是趕住持侄兒坐的那條船嗎?」
妙常過了一會兒,才道:「是的,我想坐那條船。」
姜希仁本來略微知道妙常與潘必正一點兒影子,妙常這樣一談,越發明白,當然,妙常的性格,住了三年多的鄰居,也知道很清楚,以不談為妙,便道:「好的,我找一個小碼頭,那裡有漁船,擔保趕得上。」
於是二人光挑小路走,以免庵里人碰見。妙常走著,常常看看太陽。那太陽已經一度偏西,人向東走,影子就微向後移。
妙常道:「哎呀!太陽已經偏西了,這要走去就搭得船才好,不然……真急壞人啊。」
姜希仁道:「船有的是,不用著急。」
他口裡說著,腳步走得挺快。妙常回頭一看,水雲庵已經被樹林子遮住。環繞身子前後,全是柳樹林子,自己身邊,是收割了的稻田,那稻禾割下的茬子,約有五六寸長。原來是水邊人家,這裡有二三十戶。穿過這裡人家,便是大堤。堤外楊柳,綠浪無邊,總有幾十株。揚子江正在樹外流著,柳樹頭上,流著滾滾的白浪。江那邊只有蘆葦,稍遠的地方,有一帶青山,上面橫披白雲。再一看身邊大堤,卻是空空地隨意走幾個行人。
姜希仁道:「我送師父,到這裡為止。因為這段大堤,徑直通水雲庵,住持來這裡,非走這大堤不可。我看到她若來了,立刻告訴師父,這是萬無一失的。下堤,經過幾株柳樹,便是小碼頭,師父喊船就行了。」
妙常稽首道:「姜大哥有勞了。」
姜希仁道:「這談什麼有勞,指望師父有了落腳的地方,有便人給我們來封信,免得掛念。因為我們心裡,總覺大恩未報,過意不去。」
妙常道:「一定要寫信的。我不多說話了。」說著,和姜希仁一點頭,便順著堤上下坡的路,一直前進。果然,穿過幾株柳樹,是一道江汊口,通著大江,還有一箭遠,那江汊里有八隻漁舟,都沒有攏岸,是那樣斜斜地在江水裡漂著。
妙常走到岸沿上,高聲道:「船老闆,有客搭船哩。」
那群船里有人在一隻船艙里,抬頭望了一望,便道:「我們這裡是漁船,不搭客的。」
妙常道:「剛才送我來的朋友,說漁船也搭客的呀!」
那船老闆道:「這除非我們的朋友,或者朋友介紹的,就跑一趟。還有一層,要多給……」
妙常道:「要多給錢。」
船老闆笑了,因道:「客人倒是很懂事的。」
妙常道:「你靠岸,我上船去講價錢。」
船老闆道:「我不去,剛打魚回來,要休息休息。你看,搭客的船來了。」
妙常看時,也是一隻漁船,連頭帶尾,約莫兩丈余,中間一個艙,倒是有船篷,其長也不過七八尺。船艄上有一老者,雪白的鬍子,亂卷在胸前。頭上沒戴頭巾,雪白的頭髮挽一個圓髻,把舊帶子扎了,上身穿的皂色圓領短衫,下身藍布褲子,赤了雙腳。
老者那條船,緩緩地與鄰舟碰頭,他拿著篙子,順手在江水裡撐著,問道:「哪個要搭船?」
妙常在岸上道:「我呀!」
老者對岸上一看,見岸上站一位尼姑。她是帶髮修行的,頭上盤雲髻,在發的後梢,有二尺來長,扎了壓發的飄帶。身穿赭色道袍,上加一件綠白格子的嵌肩。肩頭上掛著一紅布包袱。老者看了,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