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十四章 一切都有了辦法
老尼到了綠蔭深處以後,潘必正陪著講了些閒話。老尼看這屋子裡,也和其他讀書人屋子裡一樣,便起身道:「你讀書好好用功,起居飲食一切小事,你不用得煩神,我都會給你安排好好的。」
潘必正道:「多謝姑母。小侄意下,張於湖是父親門生,侄兒來至他治下,應該看看他才好,姑母意下如何?」
老尼道:「那是應當前去的。侄兒何時前去?」
潘必正道:「後日就去。姑母有甚事叫侄兒代辦?」
老尼道:「這知府很好,老身在此,他倒遇事照顧。你見著他和我多多道謝。」
潘必正稱是,走了兩步,送姑母出門。老尼看看屋子,也無破綻,自行回去。
潘必正等姑母走得遠了,自己心裡連叫幾聲好險囉。她雖然到屋子裡來,沒說什麼,可是我偷瞧她幾下眼睛,屋子四周,她都看了一遍。至於桌子書架,那更不用提。雖然這裡有一本《蓮華經》,是妙常送的,卻是道全送來的,也不算破綻。不然,老姑母持佛戒很嚴,說我兩句,也不好受啊!因此,次日起身以後,哪裡都沒有去,只好在桌子上看書。到了夕陽西下,大家都以為無事,這可悄悄地去告訴妙常,明天要到知府衙門去了。
他看著沒有人,料是並沒有人知道,便輕輕走到妙常院中,叫道:「妙常,在屋子裡嗎?」
妙常將門帘一掀,潘必正就向屋裡一踅,看見妙常在桌上擺了一本書,但是還是第一頁。她兩手只攏著衫袖,悄悄地微笑。
潘必正道:「你看書剛剛開始啊!」
妙常道:「我心裡煩亂得很,從前你常來,我怕耽誤你的讀書。現在你不來了,我以為可以好好看書,可是真奇怪得很,書在面前,總看不下去。」
潘必正道:「原因何在呢?」
妙常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現時還在佛門,我這顆凡心,已經跳動了,按捺不下去。所以能跳出佛門,我就歸心向里,可以終天看書。不然,我是無法看書了。」
潘必正道:「我明天一早,就去見張於湖,你還有什麼話沒有?」
妙常還沒有告訴什麼話呢,帘子一掀,老尼走了進來,便道:「哎喲!必正你何以也在這裡?」
妙常抵住桌子邊,往後退了半步。看看潘必正呆站在一邊,無話可說。她倒不忙,因道:「潘相公明天要去見一見知府,問我有什麼話沒有。我說,多謝他關照。至於庵里的情形住持自有話告訴潘相公,就不曾說什麼。」
潘必正道:「聽說那個姓王的,還告了本庵一狀,甚得張知府關照,才平安無事。這也應當謝謝張知府。」
老尼道:「庵里的事,你倒知道一點兒,但不知道也好,免得你投張問李,倒免你許多麻煩。還有什麼問的沒有?若沒有時,就請你回去。」
妙常趁老尼不向她注視時,立刻把手向外連指幾指。
潘必正道:「好,小侄告退。」他就將門帘子一掀,立時退去。
老尼眼視他走去,然後向妙常道:「在佛門中人,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遇到這種少年啦,都看著……都看著……一種孽障吧?」
妙常也不敢作聲,站在那裡不動。
老尼道:「過一天我給你講講經吧,必正,我有辦法對付,你往後瞧吧!我去了。」
老尼說話走去,臉上還有不快之色。這讓妙常不敢說什麼,但心裡只望潘必正早早見著張於湖。
次日起床,潘必正、進安告別了老尼進城,一二十里,很快地就到了知府衙門。潘必正拿了自己名片前往拜見。
不多大一會兒,張於湖在籤押房裡傳見。
潘必正把進安交與了此地茶房,自己就跟隨了跟班,一直往籤押房裡來。
張於湖在籤押房望見,就迎接到籤押房門口來,首先就道:「我聽見說,賢弟赴臨安考試去了,難得在此會面啊!」
潘必正向前鞠躬三揖,然後道:「小弟現寄居姑母庵中,聽說賢兄駕臨這府,喜出望外。因此特意來拜訪。並為姑母庵中,得賢兄多多照顧,也特來道謝。」
張於湖笑道:「是我治下,我當然照顧。現在我衙內,多住上兩天,我們多盤桓盤桓,為兄正有話向賢弟談呢。」
分賓主坐下,談些別後情形和各人遊歷經過,甚是款治。關於妙常的事,留待再談。
張於湖吩咐打掃書房,留潘必正下榻。到了晚上,正是月到中旬,張於湖用過晚飯,請潘必正遊園。潘必正想這是說話的時候,當然從命。先逛了一番花園,後到一片菊花所在,月亮照著正開的菊花,有百十棵,在綠葉頂上,像百十隻飛鳥,下臨嫩枝頭,遙遙欲下之勢。
潘必正道:「好,這花開著,正有月光來照。這是仁兄叫花匠隨尊意照栽的吧?」
張於湖道:「是的。」
潘必正道:「小弟看花,想起一人來了。」
張於湖道:「想起何人?」
潘必正道:「小弟想起庵里的妙常來了。」
張於湖道:「哦?賢弟想起是她。那正是一朵不可摘取的名花。這種人幼年出家,真是可惜,賢弟何以想起她來。」
潘必正道:「因為我在庵里看過她畫的菊花,實在是好。」
張於湖道:「你看到她畫的菊花很好,看菊花,就讓你想起畫菊花的人了。」
潘必正道:「正是這樣。」
張於湖摸摸鬍子,笑道:「賢弟這話,好像是有所謂而發,賢弟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直言不妨。」
潘必正繞了花,轉了這樣一個圈,走到張於湖身邊,才道:「有事不敢瞞仁兄,小弟和妙常已經訂婚了。」
張於湖很失驚道:「賢弟和她已經訂婚了。這實在難得。」
潘必正道:「雖已訂婚了,但是私下訂的。這事要我姑母不加攔阻,恐怕不可能。」
張於湖聽了他的一番話,將兩隻袖子背在身後,在花圃外走了兩步,便道:「你的意思,要我去對你姑母說。」
潘必正道:「倒不用仁兄去說。俗言道,官法如山。我和妙常將同寫一張呈子,說已經訂婚。仁兄根據這張呈子,就批了准妙常還俗,並令小弟婚配。這隻要仁兄下一道公文,也就夠了。」
張於湖背了手,走上前兩步,然後轉過身來道:「賢弟,這是你想的法子嗎?」
潘必正道:「實不相瞞,全是妙常想的法子。」
張於湖道:「哦,全是她想的法子。好,我就遵命照辦了。但問妙常家在哪裡,還俗之後,人向哪裡去?」
潘必正道:「小弟也是這種想法,我既無家,她也無家,向哪裡去?她說你何必傻,張府尊既和你是那樣親密。他向治下租幾間房子,那太容易了。你須多多叩謝,懇求府尊務必辦到。」潘必正說罷,又是一揖。
張於湖聽說,哈哈一笑,大聲道:「這個女子,果然不錯。好,我就照你辦法辦。你就在我籤押房裡,寫上一張稟帖,明天當面交給我。你的事就算完了。」
潘必正道:「多謝仁兄,幾天可以辦完呢?」
張於湖道:「我是過來人,決計不會耽誤過久。你明天遞稟帖,明後天就辦。但是租房子,須挑選多家,回頭擇一所住下,也總要三五天。你既然是新居,東西也當辦妥。小小的東道,愚兄送你吧。這樣辦齊,也算個三五天。共總起來,約需十天,辦完了。」
潘必正聽說他決定十天辦齊,果然是快,又彎身一揖,笑道:「多謝仁兄,小弟以後要好好地報答。」
張於湖道:「多謝不必,以後好好去念書就行了。賢弟還有什麼要辦的沒有?」
潘必正道:「小弟沒有什麼要辦的了。」
張於湖笑道:「賢弟心境寬了,建康名勝,可以逛逛。不過為兄有官在身,恕不奉陪了。」
潘必正自覺心裡痛快,張於湖的話也正合心意,便道:「兄長不宜輕易出去,小弟自然知道。小弟自帶了一個書童,有他一路,足夠了。自明天起,關於建康名勝,倒須玩個痛快。」
張於湖帶了笑容,陪了潘必正花園走走,笑道:「你儘管想吧,關於妙常的還有什麼事,你哪天想到了,哪天對我說。」
潘必正想了一想,笑著說好。這才把潘必正心中,除了很大一個疙瘩。於是歡笑著逛了一晚花園。
次日清晨,潘必正寫一張稟拜,含笑呈給張於湖。下午無事,他就帶了進安逛建康名勝。一連逛了三天,這日天要斷黑的時候,潘必正在書房裡休歇。進安就進書房來道:「相公,我們回水雲庵去吧。」
潘必正道:「你逛得膩了?」
進安道:「逛是沒有逛膩,但庵中姑奶奶有話對相公說,望相公早點兒回去。」
潘必正本來坐著的,就站起來道:「你何以知道?」
進安道:「剛才庵里來了一個夥伴,他說是住持打發他來的。他怕見官,把話告訴我就走了。」
潘必正道:「是住持打發他來的。你沒問他有什麼事嗎?」
進安道:「我也問他的,他說好像沒什麼事。因為庵里的事,他也不知道。我想總有點兒事,不然,住持何必要他來一趟呢。」
進安說這幾句話,好像很覺得有事的樣子,站著把袖子微微擺了幾擺。
潘必正道:「對的,沒有事,何必叫人來找我。大約家中有便人來建康,帶了一封信來。因為我離開臨安的時候,已經托人告訴家中,說我已經來建康了。」
進安道:「相公這個猜法很對!」
潘必正點點頭,自和張於湖告辭,說是庵里人來傳話趕快回庵,大約是家中來信了。張於湖以為建康城他不久要來居住的,自不挽留。次日早上,潘必正、進安離開衙門,就向鄉下走去。
潘必正路上想著,回到庵里以後,是先見姑媽呢,還是先見妙常呢?當然,見姑母無非是說些朋友來往的小事,不關緊要。還是設法先見妙常為妥。一見到了,我就先告訴她,一切都已辦妥。大約十天吧,就有人來,命她還俗。還俗之後,然後就搬去住,這些辦法,都是她想妥的,真是不錯。還有張知府租了幾間房子,一定是挺好。哈哈!對的,先見妙常啊!
他一路想得發笑,進安當然不知什麼事。及至看到樹林子一抹紅牆,隱隱的有鐘鼓聲,一切庵堂里的排場,都也照常,潘必正猜著,更不會有什麼事。
跨進庵堂門,還沒有想到用什麼法子,先去見妙常呢,這形勢就變了,變得就是潘必正心裡所想不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