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八章 綠蔭深處一樣苔深泥滑呢
當太陽當頂的時候,院子裡桂樹,照見綠蔭重重。妙常拿了那本唐詩,正高聲朗誦,忽聽到有人叫道:「妙常師父,我們來看你呀。」妙常聽那聲音,非常地耳熟,便道:「是哪一位哩,請進來坐。」
隨了這聲音,掀開門帘子,姜大嫂子引了一個男子進來。那男子頭戴藍色方巾,身穿皂色衫子,見妙常便上前一揖,養了短鬍子,那樣子倒非常老實。
姜大嫂子也道過了萬福,便道:「這是我家的姜希仁,因昨日小七子這條性命,是仙姑救的,特意過來叩謝。」
妙常靠住桌子,回了稽首,便道:「這也是小七子有救。當小文子叫救人的時候,正是我在園內。自己也顧不得水有多深,就向水中跑。」
姜希仁在門帘子裡放下了包裹在桌上,原來是四項紙包,都是點心,便道:「這是小子一點兒心意,都是素餡,仙姑收下了吧!」
妙常道:「不必客氣,而且庵中還有住持,庵中與外界來往,都是住持收下或退回。」
姜家大嫂道:「這個自然知道的。剛才進庵的時候,先見了住持,也略有點點的心意。這幾包點心,住持吩咐過了交予仙姑。仙姑,這是希仁的心意,不能不收啊。」
妙常道:「既如此說,且收下吧。費你二位的神了。有話商談,請坐下。」
姜大嫂道:「我們不坐了。不過有兩句話,須稟明仙姑。姜希仁有兩把力氣,仙姑用得著他的時候,儘管吩咐。」
姜希仁道:「是啊!我們只有出兩斤力氣,以報答仙姑。」
妙常道:「好的。有相求的時候,再來請幫助吧。」
姜氏夫妻不肯坐下。因為她是尼姑,而且又很年紀輕,以不干擾為宜。因此二人再三道謝,便告辭走了。
妙常坐在屋裡,丟了書本去想,想到人生存亡的鎖鑰,真就在這樣渺渺一下子。這小七子碰著我在園內,所以就救起來了。若是我和平常一樣,不到園中散步,這個小七子就不可問了。
忽然念頭一轉,潘必正若不在園中念書,也許昨天就不會到園中去。不,他若不在園中,我一定不會去。小七子這條命,應該感謝潘必正才對呀。不過潘必正是不知道的。想到這裡,自己微笑起來。
她想,是啊,昨天跑回房換衣服的時候,他匆匆地跑來,慰問我一番。今天無事,何不去道謝,但是我這樣子去,未免有點兒尷尬,總要借一點兒事由前去方好。於是手撐了頭,緩緩想去。忽然低頭一看,又笑起來。這桌面上擺了本唐詩。心想,這不是很好一點兒去的道理嗎?就說書看完了,要換書啊。
於是拿了這本唐詩在手,就向綠蔭深處去。約莫走過塘沿,正看見潘必正在路上散步。他低著頭,反背了兩隻袖子,正是想著什麼。
既是看見人在對面走來,追上去也不妙。可是站在這兒等著,也似乎不妥。故意走靠路的裡邊,把腳踢動沙石,讓沙石發一點兒響聲。
潘必正一抬頭,看見妙常來了,便站住了腳,兩手輕輕地一拍道:「啊喲,仙姑好了。我正想去探望仙姑。又怕庵里規矩,不可前去,正在為難呢。」
妙常道:「昨日蒙相公相問,甚為感謝。小尼尚未有什麼不快,多蒙相公掛念。」
潘必正道:「昨日,我在屋裡觀畫,忽聽外面喧鬧,跑到外邊一看,才知緣故。那個時候,小孩子已會說話,我就急忙趕去慰問仙姑,只是去時太晚了。」
妙常笑了一笑,將一雙尼鞋在地上畫著圈圈,便道:「誰會料到小七子會跌到塘里去啊。」
潘必正道:「仙姑何不叫喚一聲?我聽仙姑叫喚,無論怎樣忙法,我都是要去的。仙姑一身透濕的,恐怕受涼啊!」
妙常道:「我現在不是很好嗎?」
說著,將兩隻衣袖,撫摸衣襟。忽然省悟上還有一本唐詩呢,便道:「我幾乎忘了,一本唐詩在此,特意前來送還。相公取去。」說著,將那本唐詩舉了起來。
潘必正連忙兩手取過,便道:「仙姑還要唐詩嗎?」
妙常道:「我要……不要也罷。」
潘必正道:「書是空擺在書堆里,仙姑要看,非常地便利。」
妙常看看左右無人,便道:「就換上一本也好。我在此地等候,相公取書便來。」
潘必正道:「何不同到綠蔭深處一觀,也許有旁的書,仙姑要看。」
妙常舉起一隻袖子,擦抹臉上,便道:「不必了。」
潘必正道:「剛才若不碰到我,仙姑還要到綠蔭深處的。現在就當沒有碰到,仙姑以為如何?」
妙常道:「這個……」說時微微一笑,把身子半偏著,好像避了太陽照臉。
潘必正道:「仙姑請走,小生隨後跟著。」
妙常笑道:「我去就是,你請先吧。」
潘必正見了那番笑容,真好像意在言外,也不敢得罪仙姑,便先著走。回頭看妙常果然走來,心中有一種不可言傳的高興,故意走緩兩步,四面觀望,便道:「你看,這裡有兩棵桃樹,當三月的時候,桃花盛開,仙姑也曾折取一兩枝戴嗎?」
妙常道:「不曾戴。」
潘必正道:「哦!不曾戴。此地有許多美人蕉,都是我姑母一個人種的嗎?你看這名字多麼嬌艷啊。」
妙常道:「師傅指點指點,不是她種的。」
潘必正道:「仙姑,你看,這後壁牆,槐樹多株。每當太陽西下,照見這綠色的叢林,真是好看啊!我以為找著兩三個朋友,共坐談心,對著綠林月色,也不算壞。仙姑,庵中人有過這種境遇嗎?」
妙常已經看出來了,這是完全把時間拉長些,便道:「潘相公走快一點兒吧。拿了書我就要走。」
潘必正道:「是,這就到了。」
這時沒有了什麼議論,很快地就到了綠蔭深處。潘必正忙著就將門打開,鞠躬如也站在門邊,迎候妙常進去。
妙常站在桌子邊,笑道:「潘相公,拿書來啊!」
潘必正道:「書在裡邊,仙姑請進。請看哪一部書好,可挑選一兩部。」
妙常道:「不,現在就只要唐詩。」
潘必正看這樣子,她是不肯進房的,便拿著一本唐詩,進房去,另換一本出來,就道:「這是換的一本唐詩,看了再來換。」
妙常道:「不是還有許多本嗎?你一下借給我得了。」
潘必正道:「不,那好多日子你再不來了。」說著,他拿了唐詩放在桌上,讓妙常去取。妙常一聽這話,在常理上講,是講不通的。他借書給我讀,不願一回借出去,願她天天來調換,那是什麼意思?自然,他不是這番心事,借書不借書,本來不放在心上,你不換書,一天來一次,甚至於來十次,他都十分高興呢。故意裝著不知道,便道:「你怕我把書會弄壞了,所以要天天來換書吧?」
潘必正道:「哦,不是的,不是的。我說……」
他一時又說不出一個道理來,直急得兩隻手在衫袖裡,一時忽上忽下。
妙常道:「我算明白你的意思,我走了。」
潘必正趕快跑出去,站在門邊,笑道:「我想,說兩三句話,也耽誤不了你什麼工夫。」
妙常見走不了,便道:「相公有何話說?」
潘必正道:「不忙,仙姑請坐下。」
妙常道:「站了聽,是一樣。相公,你說呀。」
潘必正道:「是,我說。但是仙姑一定要坐下來。不然,好像我見了客,太不知道規矩了。」
妙常見潘必正這樣說著,就靠了桌子邊的椅子,把衣服領子整整,然後坐下。
潘必正立刻將茶壺,斟了一杯,兩手端著,放在茶几上,道:「仙姑,請用茶。這茶葉是小生帶來的,其味不錯。」
妙常將身子欠了一欠腰道:「相公不必客氣。」
潘必正道:「客氣是禮上應當的。我記得初次進庵,就是仙姑賜茶我喝呀。中秋又是仙姑茶點招待。」
妙常道:「那是住持呼喚的。自然,相公是客位,那是應當的啊!」
潘必正道:「仙姑今天到這兒來,也是客位吧?進安不在屋子裡,倒一杯茶喝,也是應當的啊。」
妙常一笑道:「好,多謝了,相公有何話說?」
潘必正道:「是是,我這就講。」
茶几那邊,也有椅子,他就坐下來,對妙常道:「昨天跑進塘里,仙姑不曾受寒嗎?」
妙常道:「我已對相公說過了,現在身體很好啊。」
潘必正道:「哦,是。但那個小孩子家裡,頗欠一點兒禮節。仙姑為他孩子吃多大的苦,謝都不曾謝啊!」
妙常道:「不,他家裡很懂禮節的。」於是就把姜希仁夫妻兩個進庵來道謝的經過,說了一遍。
潘必正道:「這倒也罷。我以為他家小孩子應立長生祿位牌供奉著呢。」
妙常道:「那是笑話了,相公。沒什麼話嗎?我要走了。」
潘必正道:「仙姑,坐下來了,談幾句話,也不要什麼緊啊。我想詩這一項文字,仙姑一定拿手啦。」
妙常道:「略懂而已。不然,我怎麼借唐詩看。」
潘必正道:「唐詩多得很,那個肚子裡有多少。仙姑這兩天借看,有什麼心得?」
妙常道:「我哇,沒有什麼心得。」說著,她已經站了起來。
潘必正道:「仙姑一定要走,我也強留不住。只是有句話,敢問仙姑?」
妙常道:「請問是何種言語?」她說這話時,臉上有不願意的樣子。
潘必正道:「八月十五,我離開仙姑,剛要回來的時候,仙姑忙著說,花蔭深處,苔長泥滑,叫小生好生行走。這言語長掛在心。仙姑這番心事,應該是沒有變啊!」
妙常聽了這番話,一時沒有言語答覆,對潘必正微微一笑,奪開門來,馬上就走。潘必正趕來攔住,已來不及,站在走檐下,見妙常低頭走路。
潘必正道:「這綠蔭深處,一樣地苔深泥滑,仙姑,你也要好生行走啊。」
妙常聽了這句話,更是忍不住要笑,只是把頭低著,笑個不住。但是她不回頭,徑直走了。
潘必正站在那裡,好像妙常依然呆站著發笑,她不嚴斥,也不認可。自己長嘆道:「這番心事,叫人難解啊!」
忽然聽得進安道:「你望什麼啊!」
原來進安進來,看見潘必正站在綠蔭深處的深檐下,好久不動,沒有人來打攪他,也不看見路上有什麼東西。
潘必正道:「你幾時進來的?」
進安實在進來有一會子了,卻道:「剛剛進來的。」
潘必正道:「哦!剛剛進來的。我今天有點兒不舒服,進屋去吧。」說時,進了屋子,慢慢地走近了桌子旁邊,挨了圓墩坐下,嘆道:「的確,這番心事,真是難解啊。」
進安跟進了屋子裡來,問道:「相公,什麼難解呀。」
潘必正好久不言語,許久才道:「明天早上,你可以對姑奶奶說一聲,說我病了。什麼難解,你不必問了。」
進安道:「那麼,明天姑奶奶問什麼病,就說是難解的病。」
潘必正笑道:「胡說,你就說我病了就是。」
進安一想,相公有什麼病?下午還是好好的,這一會子就病了。當時雖然口裡答應告訴住持,可是他心裡想相公什麼難解,始終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