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九章 黃昏時候

張恨水 《秋江》
次日早上,雲霧開展,剛出土的太陽,在東方的天上,閃出一絲絲的紅光。人在園中高土堆上,向太陽看去,那一絲絲的紅光,簇擁著一團金紅色的盤子,向人照來。人是不能對太陽平視的,但這太陽剛出土的時候,卻有例外,看這金紅色的盤子,越看越愛。 進安因為潘相公的話,昨日下午,身上感到不舒服,昨晩就在綠蔭深處睡,沒有走開。當太陽出土十分可愛的時候,進安就已經起來了,正在高土堆上看太陽。 忽然有人叫道:「進安兄弟早哇。」 進安看時,是尼姑道全,便跑下土堆來,迎著她道:「昨晚我家相公不舒服,我就在這裡睡,所以起來得早一點兒。師父,你才是早哇。」 道全道:「哦!潘相公病了,什麼病呢?」 進安道:「什麼病,連我都不曉得,就是茶飯來了,不想吃喝。我問他什麼病,他懶得理我。」 道安道:「茶飯都吃喝不得。你告訴我們住持了嗎?」 進安道:「沒有告訴。今天不能不告訴了。」 道全道:「身上發燒不發燒呢?」 進安道:「似乎有這麼一點兒燒。」 道全道:「既是有一點兒發燒,恐怕是真病了。你還是去告訴住持吧。她是一個長輩,也許能拿一點兒主意。」 進安道:「是的,回頭我告訴住持。」 道全道:「醒來沒有,我去看看他。」 進安還沒有回答呢,就聽見窗戶里潘必正叫了一聲進安,便答應道:「是。」回頭告訴道全道:「他醒了呢。」於是就跑進房去。 潘必正道:「你和誰說話?」 道全就隔房門答道:「是我哇。聽見說潘相公有點兒不舒服,前來看看。」 潘必正道;「請進來吧,我正有事請教呢。」 道全聽了這話,就進來了,見潘必正穿了白色單衣,躺在床上,一床藍色夾被,搭蓋了一隻角。 潘必正道:「多謝師父,前來看我。請你告訴我姑母,就說我病了。本來是要叫進安去告訴的,現在不必去了。」 道全雖然來看病,但是她並沒有忘記潘必正原是好好兒的。所以進門之後,就看看他的身體,有哪些不是平常樣。她仔細觀看以後,覺得外貌上並沒有難過的樣子。這要說病了,也許潘相公有點兒心病吧?便道:「好的,我告訴住持就是。」 潘必正道:「師父先到住持那兒去呢,先還到別處去?」 道全道:「先向住持那裡去。潘相公病了,自然先讓住持知道。潘相公說這話,還有什麼事要辦嗎?」 潘必正想了一想,將頭靠了枕頭,把右手放在床柱子欄杆子上,先默然了一會子,然後才道:「師父若是遇著妙常的話,也可以告訴她我病了。」 道全一聽這話,算是明白了。但是妙常這人性情非常之孤僻。只看做官做到知府的張於湖碰了一鼻子灰,財號稱百萬,王有守更鬧了個無趣。這樣的富貴,她全不看眼裡。難道打斷佛緣,引起凡心,就憑了潘必正一個青年書生嗎?固然,看妙常的態度,對於潘必正這個人,頗垂青眼。但佛門子弟最忌動了凡心,她的垂青眼,不能說是動了凡心吧?在一剎那間,心裡就轉動了幾遍,然後裝成不知道,答道:「好,見著妙常,我告訴她。」 潘必正道:「那就有勞了。」 道全心想,這麼一點兒事情,就叫有勞,年輕人好生心急呀,於是向潘必正告辭而去。 道全去後,潘必正慢慢將枕頭墊了腰,坐將起來,見進安尚站立在門戶後,對他道:「將窗戶打開,我起來了。」 進安道:「好的。你何必坐起來,好好地躺著吧。」說著,他起身將窗戶打開,將桌上書本整理收起。 潘必正道:「我心裡煩得很,打開窗戶,衣服穿起,就覺得支持不住,睡倒好像好過一點兒。可是睡倒之後,心裡又覺得不安,還是想起來。」 進安道:「這就是相公的病根。我以為有幾位朋友談心,這病也許要好些。」 潘必正道:「你這話也許有理。你看我的病一傳出去了,妙常仙姑,會來看我不會?」 進安點點頭道:「會來的。」 潘必正道:「會來的?你何以知道?」 進安道:「我這樣子想。」 潘必正道:「胡說了,打水我洗臉吧。回頭姑奶奶來了,你只管說我病很重,知道嗎?」 進安看著相公的病源,也知道些來龍去脈,當時答應著是,自去廚房裡打水。 潘必正躺在床上,就聽到院子裡,有了腳步聲,接著有人道:「侄兒,你病了嗎?」 潘必正一聽,知是姑母的聲音,立刻倒了下去,將頭枕在枕頭上,立刻呻吟不止。 一會兒工夫,老尼法成進屋子來了,見潘必正側身睡了,一隻手壓了單被在外,眼睛半閉著半開著。 老尼道:「侄兒,你怎麼好好地病起來了?」 潘必正道:「哎喲!姑母來了。恕我不能起來,陪伴你老人家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病了啊!」 老尼走到床邊,用摸了他的手道:「燒是不大燒。剛才道全自園裡出去,說你病了,我特意來看你的。」 潘必正道:「我心裡煩得很。」 老尼道:「哦!心裡煩得很。」 這時,進安打水進來,叫聲姑奶奶,端個凳子,擺在床面前,將臉盆放在凳子上。他便道:「相公,你洗臉。」 潘必正掙扎著洗臉,盆里有漱口盂裝著水,就水漱了口,帶著哼聲往床上一倒。 老尼看那樣子,侄兒很費力氣似的,便問進安道:「你相公很費力氣似的,以前害過這種病嗎?」 進安將臉盆水倒了,凳子放回原處,老尼問他的話,他對床上看了一看,便道:「這樣的病,以前沒有害過。看相公的病勢,來得不輕啦。」 老尼道:「昨天送了晚飯來,你相公吃了不曾?」 進安道:「相公說他不想吃,沒有吃。」 老尼道:「哦!昨天都沒有吃晚飯。侄兒,你好好養病,我去找個郎中來,給你瞧一瞧。」 潘必正道:「無須瞧的。」 老尼道:「你這是什麼話,害了病,當然要找郎中瞧啊!」 進安站在門旁邊,將兩手一比道:「相公這病,我不是郎中,也不用按脈,我就知道。這隻要找兩個知心朋友,來和相公談一談,病就好了。」 老尼站在床邊,將手又摸了一摸病人的手脈,因道:「摸外表尚不很重,內里可不知道,還是讓郎中瞧一瞧吧。至於進安說的話,只好想當然耳。害病人不瞧病,能好嗎?」 進安再沒有作聲。潘必正睡在床上,也沒有作聲。 老尼道:「我還要在菩薩面前,完畢早課。侄兒好好躺著,我自會找人來瞧病的。我去了。」說著,伸手拍了幾下,讓他好好地睡,然後去了。 潘必正等老尼去得遠了,然後把單被一翻,自己坐了起來,皺眉道:「煩死了。」 進安道:「相公,要喝點兒茶嗎?」 潘必正道:「不要。你給我打聽打聽著。」 進安道:「相公,要打聽什麼啊!」 潘必正想起來了,是哇,叫進安去打聽什麼啊!若說問道全告訴妙常沒有,也仿佛有些不便,便道:「不打聽什麼了,屋子收拾收拾吧。」 進安道:「屋子早收拾過了啊!」 潘必正道:「你把隔壁檀香爐取來,放在這桌上。抽屜里有檀香,找幾支好的,給我添上。」 進安看了一看相公,心想,好好地要添檀香,這是幹什麼啊!但相公吩咐,只好答應是。把檀香爐子焚著,放在桌上。自己正要問句什麼話呢。 忽然潘必正笑道:「你聽,來了啊!」 過了一會子,忽聽到門響,房外有人問道:「潘相公,小尼又來了。」 潘必正聽這聲音,分明是道全,便道:「請進吧。」 道全隨了進來,手上夾了一本書,便道:「可見好些?」 潘必正道:「不見好些啊!」 道全笑道:「我剛才遇到妙常師姐,告訴相公病了。她聽了這話,有點兒生氣的樣子,以為我告訴她幹什麼啊。可是,她想了一想的時候,就拿了這本經給我,叫我轉送給相公。」說著,把手裡拿的這本書,雙手交予潘必正。他取過一看,是《妙法蓮華經》。 潘必正翻了一翻,並沒有什麼,便道:「妙常師父交書給師父,可講了些什麼?」 道全道:「她嗎?說倒說了兩句。她說相公病若不好,取《蓮華經》兩段看看,也就好了。」 潘必正道:「看看就好了。哎!不行啊!我交予師父詩句一張,轉交妙常師父。可是這詩句不能給住持看見,師父可能辦到?」 道全笑道:「這個當然辦得到啊。」 潘必正道:「那就多謝師父。進安,你取筆硯來,等我來寫信。不,還是起來寫吧。」 他說罷披衣起床,在桌子抽屜里取過一張紙,就著桌上筆墨也不坐著,站著就寫,那詩說: 漫言求救在書城,為候麻姑百感生。不信綠蔭深處路,苔深泥滑卻難行。 把詩寫完了,筆硯收起,對道全卻是一個長揖,才道:「這裡有一張詩條,請便交予妙常仙姑。」說著,取過那張詩條,交予道全。 道全接著那張詩條,問道:「詩條上沒什麼過分的言語嗎?」 潘必正道:「沒有什麼過分言語。你只放心,交付於她。」 道全道:「看了詩條,妙常有什麼言語嗎?」 潘必正道:「很難說。有,就請道全師父替我帶來;若沒有啊,也請來一趟。」 道全看著潘必正,又看看手上的詩條,方才臉上帶了笑容而去。 可是道全這一去之後,都沒有回信,倒是老尼為了潘必正,又請郎中來瞧過。並因潘必正懶得吃飯,也做了幾項素菜,與他下飯。當然,這與他的病毫無效驗的。 又過一天,在天氣黃昏的時候,進安也不在屋中,便打開窗戶,觀看這日落樹杪,秋林里有少數的黃葉,一片一片慢慢飛下,便想著秋天的景致,也很有意思。他正這樣想著,忽然窗子外人影一閃。他以為是進安回來了,也沒有理會。 過了一會兒,那人影又閃過來。這回看得久一點兒,那人影兒身穿淡黃的長衣,上面織有深綠色的竹葉。哎喲!這莫非是她來了吧? 這樣猜疑,便伸頭一望,正是妙常。只見她在竹林中漫步,這就禁不住喊道:「仙姑!」 妙常道:「相公這病可好了一點兒?」 潘必正道:「在仙姑未來以前,病一點兒不見好。仙姑來了以後,差不多全好了。」 妙常扶了一支竹枝,掉過了臉道:「這個,我倒未解。」 潘必正道:「仙姑老遠地跑來,豈可不坐一會兒。等我來開門,請仙姑到屋裡來。」 妙常道:「相公,你病了,還望保重。我推開門進來也就是了。」說著,她就推門進來。潘必正也不拖延,就出房門來到外邊屋子裡,正靠了椅子站定,打算前進。 妙常道:「潘相公還到哪裡去?」 潘必正道:「還到哪裡去?打算迎接仙姑啊。」 妙常道:「相公是一病人,不必客氣。迎接二字,愧不敢當。只是……」掉過臉去一笑。 潘必正道:「仙姑請坐。」 妙常道:「相公請到屋子裡去安息吧。我打算回去,相公的病,不能驚動。」 潘必正道:「仙姑剛進屋子,坐也未曾坐下,怎麼說走的話噱!不要緊,我在這裡坐下陪著。」 妙常聽聽屋外面,並無人聲,仔細聽聽,遠處也沒有人說話,便從容地道:「相公只管進房去,小尼陪著進去就是。」 潘必正道:「仙姑陪我到房裡去?不是假的。」 妙常道:「相公是一病人,何必騙你。」 潘必正道:「哦!是!」 他用腳探摸著地下,看看陳妙常。但妙常說話,倒沒有變動,也移動腳步往裡面走。潘必正走到床前,妙常也進了房內,就靠窗桌子站定。 潘必正道:「仙姑請坐。」 妙常道:「不必坐了。有兩句話,應當說一說。你是個讀書人,讀書人不能不講理。相公在此借屋讀書,分明謀取上進。既是謀取上進,豈能對於年輕女子,做非分之想。況且妙常現投身佛門,佛門中人,對這男女之事,叫作凡心。請問,一個有凡心的女子,還能學佛嗎?所以明知相公是個明理人,特意來說上一說。相公,我這意思,你懂吧?」 潘必正挨床站定,未曾坐下,聽了她這番話,又是堂堂正正的,若是要駁,恐怕這庵里不能容留,於是答道:「哦!是的。」妙常想了一想,看潘必正低了頭,垂著眼,倒像七八歲孩子在蒙館裡讀書,受大學生欺負。於是偏過頭來,臉對著窗外,笑了一笑。 良久,她忽然吃了一驚,見桌子角上,一個小瓷瓶子插了一小支柳枝,這柳枝頭上,還編了兩個小圈圈,因道:「這瓶子裡供養著柳枝,不是我那天丟掉的嗎?」 潘必正道:「不是丟掉的,是交給我的呀!」 妙常看了那柳枝,想起那天的事來,果然是交給他的,便道:「不問你是怎樣得來的,我以為非扔了不可。」 她雖是這樣說了,卻沒有動手。看她臉上,雖然望著小柳枝,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潘必正立刻站起來,伸手在瓶里拔起小柳枝,匆匆地向枕頭底下一放,仍舊在床沿上坐著。 妙常看著,也不敢笑,像是沒有看見一樣,朝窗子外看了許久,才道:「潘相公,你沒有到外面去散散步嗎?」 潘必正道:「那天送仙姑去後,精神不振,就得了病,這幾天只是在屋子裡,沒有散過步。」 妙常回過臉來,對他一看,還是從前的樣子,很是拘謹,便道:「照進安所說,潘相公是少兩位知己談談心,所以悶出病來,是嗎?」 潘必正道:「是的。」 妙常道:「那麼,我雖不能算潘相公知己,但潘相公所談的話,我總路懂一二。我常過來談談,潘相公願意嗎?」 潘必正聽到,立刻高興起來,走過來一步道:「這話是真嗎?那我的病好了。」 妙常退後一步,答道:「談話有什麼不可以。」 潘必正拍手道:「那太好了。」 妙常道:「你看,天色黃昏,不可久留,我現在要走了。」 說著,她就甩了袖子,走了出去。 潘必正不敢強留,送到綠蔭深處匾下,妙常已經走到院子當中,竹子下面了。 潘必正道:「下次談話,仙姑看是什麼時候。」 妙常道:「這哪裡有一定。」 潘必正道:「我看……」 妙常道:「下午為宜吧?但這也看各人有無事情為定。」 說著這話,園中有人來了,沒有再作聲,她就走進瓜蔓叢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