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六章 誤解了琴音嗎

張恨水 《秋江》
西北風吹到樹林以後,那樹葉會沙沙地響,這是告訴人說,秋已經來了。潘必正喝了茶回家,便想到今天是中秋佳節,姑母命妙常茶點招待,當然是一番好意。但是這席茶點,就設在窗戶面前,叫人一點兒不敢亂來,佛家規矩,真是好嚴啦。談話之間,妙常欲說不說的情形,好像有難言之隱啊!我以後留神,看看是一種什麼難言之隱。 潘必正想到這裡,已經來到綠蔭深處,有兩片老葉,打落在自己身上。進安打開門來接,因道:「今日是中秋佳節,要什麼東西不要?」 潘必正道:「我們在客邊,沒有什麼可要的。不過剛才落葉打在我身上,想起了秋風,堂上兩位老人怕有點兒想我,想我天氣涼了,可曉得加上衣服穿呀。」說著話,走進了自己那間房。瓶子供養的柳枝,依然還在。看了又看,自己扶住桌子,臉上猶露笑容。 進安跟進來了,便道:「這個瓶子供的柳枝,不曉得做什麼用的,因之好好地供養著它,沒有敢加以妨礙呢。」 潘必正道:「好,就這樣供養著吧!有等你曉得的那一天,那就好了。」 進安看這樣子,相公對小柳枝還守秘密,也只好不問。 潘必正也不看書,也不起身散步,就和衣服一倒,仰臥在床上。當然,潘相公是有點兒心事啊。 約莫睡了一個時辰,自己醒了過來,坐在床上發獃,忽然腳步聲由遠而近。等一會兒,有人道:「侄兒,在屋子裡嗎?」 潘必正一聽,是姑母的聲音,連忙答應著在,自己就由裡面屋子迎接出去。 老尼已進到外面屋子,便道:「這大晴天,還有點兒熱,侄兒在屋子裡看書,很好。」 潘必正即刻躬身讓座。 老尼道:「我還有事,不在這裡耽誤你溫習功課。我剛才叫妙常烹茶吃陪你,就會的是來一班客人,要我奉陪。打算到晚上,月亮高升,我再來陪你吧,誰知城裡劉家,剛才也來人通知我,今天晚上,要念經拜讖,恐怕今晚又不能回來了。今晚是團圓佳節,侄兒還沒有一人度過吧?我叫廚房做一兩項可口的菜,侄兒一個人度節吧。今天晚上恕我不能來奉陪了。」 潘必正道:「姑母有事,請便。至於侄兒度節,那倒是無妨,一個人兩個人過著,都是一樣。赴臨安趕考之時,侄兒不是一個人嗎?」 老尼道:「好,這才是好侄兒。晚上還想吃什麼,告訴進安儘管去要。」 潘必正道:「不想吃什麼了。」 老尼道:「我走了,好好兒地度節吧。」說著,老尼自去。潘必正想著,今晚姑母不在庵中,倒是個百年難遇的機會,我就憑我個人的臨機應變,打聽妙常的身世。萬一妙常拒絕答覆,還有一個道全呢,總可以打聽一點兒吧?這樣想著,便等月夜到來。 一會兒吃過晚飯,叫進安收了器具,和廚子他們一塊兒度節,自己便慢慢地步行出來。 初更早已敲過,大約還是二更天吧。那臨空月亮,正像圓鏡子一般。信步走來,只見園子裡樹葉吹動,秋花以及瓜藤都隨著樹葉抖戰。那一片草塘,倒照著天上無雲,那輪月亮就倒立在塘角,也不沉,也不浮。潘必正一路這樣想,夜景多麼好哇。順步前進,到了觀音堂桂樹之下。那桂樹在月亮底下,正是綠蔭重疊。在桂花開在最盛的時候,一陣一陣的香氣,把人簡直像要飄蕩起來。 這時,庵里完了晚課,各處都掩閉上了大門,越發地顯得屋宇幽深,鐘鼓沉靜。在這大院落中,留下一個人影,是何等的渺小與孤獨啊。 正在這時,只聽到空中有絲弦彈擊之聲。潘必正想,這是誰家彈七弦琴聲音。當這樣月洗空庭,鄰院聲悄,這個時候,正得其時啊!我來聽啊,當長空萬里,夜色如晝,不要辜負彈琴人的懷抱啊! 那琴聲在這時候,丁零之聲,轉過牆角,聲聲都像落在桂花樹葉上一般。潘必正又想,是了,必是妙常所彈,不然,這庵里四周,並無院鄰,哪裡會發琴聲,我且循聲所往,看在何處? 於是轉過院牆,到了一個小院,這院裡並無燈火,那月光融融,照見一棵桂樹,幾叢芭蕉,很是幽靜。走這小院子門邊,低頭一看,這琴聲正發自一張小長方的桌子上。潘必正還未作聲,忽聽琴聲,鏗然一響,突然停止。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人影,問道:「什麼人,偷聽琴音來了。」 潘必正在月光下看清楚了,發問的正是妙常,便走近前來先是一揖,笑道:「仙姑,是我呀,剛才乘了月色,來到後院,賞玩桂花,忽然一陣琴聲,悠揚入耳,於是就循聲而來。不料是仙姑所奏,真是好琴,不是偷聽,應當洗耳,在此恭聽囉。」 妙常回禮笑道:「潘相公來了,不知道,恕小尼失言。今天是中秋佳節,又逢月色很好,所以把這張瑤琴理上一理,以寫個人的心思。」 潘必正看這瑤琴,原來是把這琴桌擺在空地里放著,正是月亮能照到所在,擺了一個蒲團,放在琴桌裡面,為彈瑟之地,這芭蕉、桂樹分立在兩邊,分配很得宜。妙常已經站起來,靠在桌子裡邊站定。 潘必正道:「正是中秋節夜,找個事情,對月亮、園亭,以寫個人的情意,這是我輩必辦之事啊。」 妙常掀開帘子,從屋裡又搬了一個蒲團,放在桌子外邊,說道:「請坐吧。月亮地里,恕不點燈火了。」 潘必正道:「這好月亮,自然不要燈火。」 於是妙常和潘必正分別坐下。 潘必正道:「這琴聲有一點兒思念之意,對嗎?小生不懂琴聲,說錯了不要見怪。」 妙常正坐了低拂衣襟,聽了潘必正的話,又想駁斥他,然而他說了,說錯了不要見怪,便笑道:「想家是出家人所沒有的。思念之意,相公你說錯了。」 潘必正道:「啊!仙姑是幾時出家的?」 妙常道:「三年零幾個月了。」 潘必正道:「才三年零幾個月。令親自然是書香人家,昆仲有幾位哩?」 妙常道:「小尼是潭州人。先父曾拜開封府丞,因此久居客邊。不幸先父早年喪命,因此小尼並無兄弟姊妹。幼年曾讀詩書,然也沒有用處。去年金兵南下,舉家逃難。我母又被金兵衝散,只餘一個人南奔,尚蒙張家娘子收留我住下。後來打聽此庵,尚堪長住,就投奔此庵,帶髮修行了。哎!提起此事,真叫人難過啊!」 她說話臉上帶一分悽慘的樣子,月下尚不能仔細看清,只管把手絹掏出,擦抹臉上。 潘必正道:「失敬了,令尊做過府尹,原來是宦門之後。」 妙常道:「出家人不想家了,不談此事也罷。」 潘必正道:「是,不談也罷。剛才在後院月白桂花之下,聽琴聲甚佳。仙姑,還可以再彈一曲嗎?」 妙常看看院中無人,便道:「我嗎,不彈也罷。相公定是此中妙手,何不奏彈一曲。」 潘必正道:「雖然略知一二,那要和仙姑比起來,真是班門弄斧。」 妙常聽了此話,越發知道他會彈,便道:「你看,現在圓月當頭,好景難再,豈可不彈,以寄胸中的情意嗎?」 潘必正道:「只恐仙姑見笑。」 妙常道:「一定要相公彈上一曲。」 潘必正道:「既然如此,我就獻醜了。」 妙常於是走開,閃在芭蕉底下。潘必正整整衣服,走了過來,坐在蒲團上,伸出兩手,拂理了絲弦,就把琴彈起來。 那琴打得叮噹有聲,凡會彈七弦琴的人,聽得出來所彈者何曲。那曲子是:「慘朝雉兮清霜,慘孤飛兮無雙,念寡陰兮少陽,怨鰥居兮彷徨。」 潘必正把琴曲彈完,兩手輕輕在琴上一按,笑道:「獻醜了,獻醜了。」 妙常道:「相公精妙,果然是彈得好。但這是《雉朝飛》。相公為什麼彈這樣曲子?」 潘必正道:「實在是無妻啊!」 妙常道:「哦!相公未曾娶妻。」 潘必正道:「正是如此啊!」 妙常道:「這也與我無關。」 潘必正見妙常立在月亮底下,抬著頭,遙望月亮,好久也沒有作聲,便道:「仙姑,你望些什麼啊!」 妙常道:「我在此看月亮啊!」 潘必正道:「今天月亮很圓啦,有些感動嗎?」 妙常道:「啊!沒有。」 潘必正道:「那麼,請仙姑奏上一曲,當洗耳恭聽。」 妙常道:「心裡煩得很,不彈也罷。」 潘必正道:「一定要奏一曲,以聽仙姑妙奏。」說著,他已走出桌子裡面。 妙常道:「好吧,你可別取笑我啊!」於是走攏她原來位子,就彈起來。 那曲子是:「煙淡淡兮輕雲,香靄靄兮桂陰,嘆長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溫。」 她一面彈琴,一面低聲輕唱,唱完了,低聲道:「獻醜了。」手按七弦琴,望望潘必正。 潘必正站在月亮地里,就道:「妙極妙極。這正是仙姑所彈《廣寒游》是也。只是這長宵太冷,抱著玉兔尋著溫暖,實在太寂寞了。」 妙常一想,這未免太露骨了,就把袖子一拂,生了氣的樣子,板著臉道:「明天等師父回來,我要問她一問。」 潘必正道:「仙姑,為什麼要問住持,我的言語並未有什麼不妥之處啊!」 妙常道:「什麼是太寂寞了。我們吃齋念佛的人,講的是清靜無為,你難道不知道嗎?」 潘必正想道,這是從何說起。難道這長宵孤眠,抱兔自溫,這不是你琴曲里彈出來的嗎?但是總以不得罪為是,便道:「是是,小生年少,言語顛倒,伏乞海涵。」 妙常道:「今日師父不在庵中,便宜了你。」 潘必正道:「是是,今天初犯,以後不敢這樣輕狂。」 妙常站起身來,對潘必正看了一看。見他在月亮之下,腳都沒有安放之處,兩手扯扯衣襟,又整整頭巾。妙常背過臉去,露齒一笑,但是掉過臉來,依然正正端端,便道:「潘相公,下次說話要慎重呀!」 潘必正一想,還有下次哩,站著發獃一陣。這是月兒微微斜照,人影倒地,兩人沒有言語。這似乎萬籟俱寂,不可久站,久站更惹嫌疑了,便道:「夜色太深,小生告別。」 妙常道:「不送了!」 潘必正起身一揖,在月光地里,閒走了兩步。 妙常道:「潘相公。」那聲音非常地細小。 潘必正道:「小生在。」 妙常在月亮下面,將手一指道:「花蔭深處,苔長泥滑,要好生地行走噱!」 潘必正道:「是。借燈一行,可以嗎?」 妙常也不答話,急速回到房裡,卜隆一聲,關上了房門。潘必正痴痴站了一會兒,房裡沒有一點兒聲音,心想道,今晚上她是不出來的了。看她的姿態,好像生氣,末了這一變,又好像不生氣。她最後說著,花蔭深處,苔長泥滑,你好生地行走噱,簡直是一番好意啊! 這月兒微微地斜照,人影倒地,身上有點兒涼意,他自己想著:「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