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 · 第五章 渴者甘飲
潘必正接著那柳枝,猶帶有兩個圈圈,心想,這是什麼意思呀?在這柳樹枝要交出來的時候,她儘管搓挪,把柳樹枝葉子都搓挪完了,然後編成兩個小圈兒,這裡面似乎有點兒深意。看這兩個圈圈,不分明是一對兒嗎?可是人家是佛門子弟,又是初交,這哪談得上什麼深意?這分明是她無心出之,口裡談話,手裡摘上這枝柳樹只當好耍。所以她口裡交代不出理由的時候,手裡只是搓挪,把柳樹葉子都搓挪光了。
這樣想一想,頗是有理,拿著那小柳樹枝,只管打著圈兒。好久的時候,一看這柳樹枝,兩個圈兒,這裡又似乎不能毫無意思。若沒有什麼意思,丟了也沒有什麼,為什麼定要交給我呢?是的,我當留著,看看後來有什麼效驗啊!
這樣一小枝柳樹,妙常是隨便一扔,什麼意思都沒有。可是潘必正猶如得了一件寶貝,拿著手上只是猜,後來決定拿回屋子去,把一個小瓷瓶灌上點兒水,把這支小柳樹供養在裡面,還放在睡覺房裡小桌上。
自己想著,管他呢,就這樣供養著,縱然是她沒有什麼意思,但是我在她手上取過來的,就當有意思。你看,這兩個小圈並排放著,多麼好呢。
潘必正供養了小柳樹枝以後,意思要等妙常前來,對著小柳枝,看她怎說。可是等了兩天,妙常影子都不見。
這日上午,潘必正又在原地方看魚。但心裡多了一層動作,常常聽得說「相公觀魚,知魚樂乎?」但是抬頭一看,並沒有人。心裡也是好笑,心頭上常是妙常這個影子,依然存在哇。
正這樣想著,只見隔著塘那邊的柳樹枝,有兩個人影子悠悠一晃,立刻定睛細看,是兩位尼姑。前面那位尼姑,剃了頭髮。後面那位尼姑,梳了一個圓髻,心想,這不是妙常是誰?本想叫一聲,轉覺不妥,便起身沿了塘沿,順了路抄她的前面。
但是走近了一瞧,並不是妙常。前面那個尼姑是道全,後面那個尼姑三十多歲,一人抱了一個北瓜,往庵里走。
潘必正趕了前來,不好不理,拱手道:「二位師父,抱了北瓜向哪裡去?」
道全道:「向庵里去呀。我們住持,今天晚上,要做北瓜油餅給我們吃呢,所以進園來摘兩個瓜。」
潘必正道:「北瓜餅倒是好吃。」說時,看那位帶髮修行的尼姑,穿件黃色葛布長衫,胖胖身體,忠厚之相。
道全道:「我來介紹介紹。這是潘相公。這是我們夥伴,道號道寧。」
潘必正、道寧都見過禮。
道全道:「相公趕上前來,有什麼話說嗎?」
潘必正道:「沒有話說。」
道全見他一雙眼睛,曾向道寧身上一掃,知道他是找妙常的,遠看道寧有點兒相像,所以找錯了,便道:「我這位師妹來庵還不到一年呢,所以有些事還不接頭。但是傳話一層,比我好些,譬如有什麼文字上的意見,要找妙常,找她就沒有錯。」
潘必正道:「是!我也沒有意見找她。」
道全道:「你若有什麼意見要找她的話,早上比較合宜點兒,因為觀音堂上早課,總是她呢。」
潘必正道:「好,多謝指教。」
道全和道寧道:「師父還等著我們呢。」
兩個人和潘必正施禮,告辭而別。
潘必正一個人在塘沿上,心想道全這個尼姑,怎麼今朝如此好意,我又不曾有一點兒好處給她呀。慢慢瞧,不忙啊。他這樣想著,一人走回綠蔭深處。
但是過了一天,又過一天,也未發生別的事故。而妙常這個人,雖然碰見幾回,一閃就過去,並未交談。默念道全的話,可以試試吧?反正放規矩點兒,就是姑母遇見也不要緊啊。因之這日清早,便上觀音堂去。
這日子正是八月十五,早是桂子飄香,整個菩薩庵里,就像在香海里一樣。潘必正拿了一冊唐詩,走到第二重院裡,在桂樹叢中,挑了一塊乾淨石頭坐下,自己便念起詩來。那桂花第一批剛剛開足,小小的南風吹來,滿身都是香味。
這日早課完畢,妙常正離開觀音堂,剛踏出堂門,便見潘必正恰好在念詩。他坐的那塊石頭,正是上坡的一塊。
妙常道:「相公好用功啊,這樣一早,便在念書啊。」
潘必正連忙站起來,將書卷著拿了,因道:「哪有仙姑這樣早,這時已做完了早裸了。而且我念的不是重要書,是一本唐詩,好玩而已。」
妙常道:「在桂花底下看書,這是取個好彩頭。明年要蟾宮折桂吧。」
潘必正道:「仙姑肚子典故很多,開口便是典。我正為了志同道合的人太少,以後還望仙姑指點一二。」
妙常道:「這也算不得典,赴考的人都知道得爛熟。至於相公要找志同道合的談上一談,我們是世外之人,全是外行。何況我們又屬女子,更是外行之外行。」
潘必正道:「是。剛才仙姑念的什麼經?」
妙常道:「是《妙法蓮華經》。相公如果要看,回頭我即送往與相公一觀。」
潘必正道:「好極了。最好是仙姑……」
潘必正一想,最好是仙姑送來,這話有些不妥,改口道:「仙姑用過送來,免得耽誤了仙姑正課。」
妙常微微一笑。她這一笑,潘必正如吃了糖果,還要有味。可是她不再說話,只望了桂花出神。潘必正一伸手,就折了一小枝兒桂花。但折了這桂花,手上拿著呢,太少了,插瓶子不夠,就放在手上玩耍吧?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因是折了這枝花,沒個做道理處。
妙常道:「相公折這枝花,莫非送給我戴的?」
潘必正雖有這種意思,不敢開口,妙常一問,喜得不可言狀,上舉了桂花道:「桂花是仙種,仙姑戴了,正是……不,那天看到仙姑戴了一枝,大概喜歡這花,故而折上一枝。若不厭粗手,替仙姑戴上。」
妙常退後一步,笑道:「不敢當,請交給我吧,我自己會戴上的。」說著,伸出她一雙手來。潘必正兢兢業業,兩個指頭鉗了枝頭,放在她掌中。妙常就在當面,塞插在蓬髮之下。
潘必正看她的樣子,還很自然,便點頭道:「這花戴得很自然啊!」
妙常笑道:「這唐詩可能借來一觀?」不提戴花的事。
潘必正道:「可以可以。回房去整理一番,我親自送去。」
妙常道:「不必,就是相公所念的,借來看看就行了。」
潘必正道:「好,請仙姑取去。」
妙常道:「相公正在賞玩的時候,小尼借來,有誤相公的賞玩吧?」
潘必正道:「不妨事,不妨事,這唐詩也都念熟了。」說著,就把書捧起來,吹了一吹灰,恭恭敬敬,兩手合拿,以待妙常去取。
妙常近前一步,伸手接過了書,向潘必正道:「此書看完之後,向相公挑取另外一本,相公不嫌麻煩嗎?」
潘必正道:「不嫌不嫌,而且很高興哩!」
妙常將這本書拿在手上,從容地翻了兩頁,可沒有作聲。潘必正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斜站了一步,只看妙常翻書,也不作聲。
忽然外面有人叫道:「妙常,師父叫你哩。」
二人看時,原來是道全。
妙常道:「師父叫我嗎?」
道全見她手上拿著一本書,潘必正在面前站著呢,便低聲道:「師父叫你,可不知道什麼事。你在這裡看書,這是好事情,師父若要問我……」
妙常道:「你說什麼呢?」
道全看了一看潘必正,便笑道:「我說你做完早課,正在打算回房去呢。」
妙常道:「借書看,本來不算壞事。不過潘相公怕吵鬧,你不說也好。相公,我們走了啊!」說著話就走出觀音堂來,和道全離開後殿。但走到院角的時候,還回頭一望。
潘必正呆站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她雖是吃齋念經,似乎還沒有拒絕凡人的酬酢。看她接花接書的時候,那種半前不前的樣子,多少有點兒意思吧?尼姑戴花,雖然不是犯戒,然而我折的花,她就要戴,能說這裡面沒有情意嗎?遲一兩天,問問她的出身如何,看她肯講不肯講。輕輕年紀,就出了家,其中怕有曲折吧?」
他一個人想著,一個人答覆,自己走回到綠蔭深處,猶自想著這回事。
太陽當頂,午飯剛畢,忽然道全來了,見了潘必正道:「妙常師妹,備有清茶相候。地點就是草塘靠里,獨板橋頭。那裡無人聲吵鬧。相公一定要去啊!」
潘必正聽說,連道:「我去我去。」
道全也沒有多說,一人先走。潘必正整理衣服,便向獨板橋而去。只見爐子茶壺放在瓜棚底下。就柳樹蔭下,鋪了氈席。一把泥金壺、兩個泥金杯子,都放在席上。另外四個碟子,兩碟月餅、一碟花生米、一碟松仁。
妙常手攀丁香樹梢,靜立等候。
潘必正施禮道:「仙姑費心了。」
妙常回禮道:「這是住持吩咐小尼預備的,費心二字,我不敢受啊。住持現在知客室會客,叫我代陪。」
潘必正道:「代陪二字,不敢當。當此荷花未謝,桂子生香,坐在這柳蔭底下,清風徐來,人生快談,亦是一樂。」
妙常把茶斟了,放在蓆子旁邊,然後和潘必正分左右坐下,淡笑道:「住持這屋子裡,正有兩扇窗戶,對著這裡,快談也要有分寸啊!」
潘必正這才想起來了,姑母房間裡,果然對著草塘,開了兩扇窗戶,便道:「是,要有分寸的。這茶想必是很好啊!」說著,端起杯子來一瞧,只見水帶綠色,浮起輕煙,清香撲鼻,便輕輕地喝了兩口,果然微苦中帶些甜味,因道:「果然是好,水是何水,茶是何茶?」
妙常道:「水是這裡進去十五里路碧珠泉,茶是洞庭出品,叫碧螺春。請用些茶點。」
潘必正道是,手拿著茶點,慢慢地吃,因道:「是的呀!喝這樣的茶,一定要用松仁才配得上。」
妙常知道這話裡有話,端著茶杯,只是喝茶。
潘必正喝著茶,茶完了,妙常又給他斟上。
潘必正道:「仙姑,這茶味很好,平常口渴,煩悶,也常常想到這好茶啊。或者是夜寒不寐,日長如年,也常想到茶嗎?遇一二故人,四五知己,也常想到茶嗎?紅簾低垂……」
妙常將茶杯一舉道:「飲茶吧。這已過了分寸了。」
潘必正道:「哦!過了分寸了。那麼,就是這一些,仙姑想不想喝茶呢?」
妙常放下茶杯道:「當然想的。」
潘必正也喝了一口茶,把空杯子拿在手裡,因道:「酒醉飯飽,或者是筆脫腕酸,這當然會想到茶。就是工力疲勞,汗出如漿,當然會想到茶。或者夜話上平,哦,不好,又已言過分寸了。」
妙常提了水,分別在壺裡杯子裡,都添了水。然後把水壺提著到樹影下爐子上去。自己然後坐過來,笑道:「相公所談的,雖然都是喝茶,可是汗出如漿,有茶拿來就喝,不是我們所談的品茶了。」
潘必正道:「是的,不是品茶。但是渴了思飲,人都是一樣呀!假使汗出如漿的人,把品茶的好茶,送給他喝,他有個不喝的嗎?」
妙常只是喝茶,對潘必正望望,沒有說話。潘必正也不好提,只是吃些茶點。
妙常抬起頭看了一看,便道:「住持在那邊叫我,我要失陪了。這裡東西,自有人來收,潘相公儘管自便。」
潘必正回頭一看,果然朝這裡窗戶,有個人影子在裡面招手,只好向妙常施禮告退。但在半路上看見妙常一人往前面走,好像聽到說「渴者甘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