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之戀 · 六
秋波朦朧睡了,恍恍惚惚柯蓮蓀一個人又推門進來了。蓮蓀手中卻捧著一束嬌紅欲滴的玫瑰花。秋波便問柯蓮蓀道:「你是將這花送我的嗎?」蓮蓀點點頭。秋波舉手要來接花,蓮蓀又不肯給她,對秋波道:「這花是預備送你的,但是你和我回去以後,我再給你。你在這裡,我不給你。」秋波道:「為什麼呢?」蓮蓀道:「在這裡,將好花糟蹋了,怪可惜的。」秋波不悅道:「你既然是送我的,便給了我吧!為什麼還要等到回去再給我呢?」柯蓮蓀斬釘截鐵道:「在這裡我是不給你的。」秋波道:「你不給我嗎?我來搶了!」說著伸手便奪。蓮蓀持著玫瑰花,急忙閃過一旁,逃出門外。秋波也不知不覺地追蹤而出。蓮蓀一路走,秋波一路追,秋波雖是拚命地追,蓮蓀卻走得非常之快,後來秋波瞧不見蓮蓀,只遠遠地瞧見一點玫瑰花的紅影。秋波這時候自己覺得已是筋疲力竭,然而追逐蓮蓀的勇氣,仍舊不衰,只顧拚命往前走。轉了兩個彎,忽的到了一所桑樹園中,椏椏權權的,儘是千萬桑拳。不提防無意中一根桑樹小枝在秋波的眼角一掠,頓時秋波痛極,倒在桑園中,大呼蓮蓀快來。喊了幾聲,遠遠見蓮蓀仍是持著玫瑰花往前走。聽見秋波的喊聲,蓮蓀似乎也駐足回頭,可是距離秋波跌倒的地方很遠。秋波口中不住地喊蓮蓀,心中一急,忽然醒了,睜眼看時,哪裡有什麼柯蓮蓀,哪裡有什麼桑樹,哪裡有什麼玫瑰花,原來是華胥一夢。秋波心中很覺悶悶不樂,常常問阿毛道:「什麼時候了?」她問一次,阿毛便跑到扶梯邊看一次鍾。弄得阿毛疲於奔命,一直到四點鐘敲過。阿毛道:「我看三少這時候不來,是不會來的了。」秋波道:「他答應我來的怎麼會不來?」阿毛道:「你替他想想,路這麼遠,他自己有事又這麼忙法。他來過一趟,也算得和你要好了。你還要他來第二次、第三次嗎?我想起來,他今天一定不來了。」
正說之間,房門呀的一聲開了,走進兩個人。秋波疑心一定是蓮蓀來了,抬頭一看,原來不是蓮蓀,是晴雲,後面跟著一個小大姐阿巧。晴雲見了秋波忙問道:「你今天好點嗎?」秋波道:「今天好得多了。」晴雲道:「姆媽今天起得太遲了,來不及來,特為叫我同阿巧來望望你,問你可要什麼?」秋波搖搖頭道:「弗要啥。」停了一歇秋波問晴雲道:「阿姐,你阿看見……」晴雲道:「看見啥人?」秋波迴轉臉去道:「就是他。」晴雲笑道:「阿是三少?」秋波點點頭。晴雲道:「今天沒有看見。我想三少一定在這裡,怎麼你倒問起我來呢?」阿毛道:「三少早上來過了。」晴雲道:「來過了,你怎麼還要問我呢?」秋波道:「我問你這時候他可曾到生意上來。」晴雲搖搖頭道:「沒有,沒有。自從你病了,生意上鬼也不來一個。冷靜得來,真要哭得出。」秋波道:「你不要瞎說,怎麼生意上連鬼都沒有呢?」晴雲道:「誰和你說假話?」秋波道:「別人不必說,臧二少、臧四少是常來的客,那總不至於不來。」晴雲道:「謝謝,他們頭一個不來,不來還不要緊,見了朋友還替我們放謠言,招呼朋友也不要來。」秋波道:「為什麼這樣變作冤家呢?一定又是你得罪了二少了。」晴雲道:「真真天曉得。平常日子,你還敢發發脾氣,我是響也不敢響的。不要說是在這倒霉的時候,誰還敢得罪他呢?」秋波道:「那麼他為甚麼不來呢?」晴雲道:「就是為你這病呀!」秋波道:「這奇了,我的病與他們什麼相干?我在醫院裡生病,與生意上有什麼相干?」晴雲嘆口氣道:「這班大少爺,哪裡還講理?他們的性命好像比什麼人的命還要值錢些。他們一聽見猩紅熱,嚇得連氣全透不過來,硬說一有猩紅熱的人,便不會好。和猩紅熱在一道的人,也免不了。其實你不是一天好似一天嗎?我們天天來看你,也沒有傳染著。便是柯三少也日日到這裡來,一來坐半日。三少也是滿好,一啥嘸啥。臧二少的話,真真氣煞人呢!因為你是在生意上得的病,好像三馬路那間房子一踏進去,就要斷命似的。你想阿要氣煞不要氣煞?在檯面上碰見他,我們問二少阿要轉局,二少搖搖手道:『弗要坐過來,弗要坐過來,遠點,遠點。算一個堂唱罷。』你想,這種樣式,叫人怎麼行得落?這兩天弄得連堂唱也少了。一天只出五個、六個,大一半全是陌生的,熟客簡直不見面。昨天姆媽在生意上很不高興。她說:『一個人生病,弄得一家門半死半活,這碗堂子飯也真真難吃了。這班客人的良心,也真真可怕了。』」阿毛在旁邊聽了,披披嘴道:「四小姐也不能怨人,客人來白相堂子,本來是尋開心的,誰肯以性命作兒戲?」晴雲道:「那麼柯三少呢?」阿毛道:「那又是難講的了,也不能算三少待堂子裡的人好,只能說他待秋波有良心。其實男人對女人有良心沒有良心,這一句話還是空話。實實在在,兩家頭有緣分沒緣分是真的。有緣分的時候,你待我有良心,我待你也有良心;等到緣分一了,良心也完結了。譬如秋波和三少,現在兩個人算得彼此俱有良心。三少天天來望病,不怕猩紅熱傳染;秋波夜裡睡著了還是喊著三少的名字,白天一張眼便問三少來沒有來。大家良心真真嘸啥,說穿了全是一點緣分。倘是我此刻病了,三少不見得天天來看我;就是晴雲小姐你病了,三少也未必來看你。並非三少待我們的良心比待秋波的良心壞,就是我們和他沒有緣分罷了。」這一番話說得秋波怔了一怔,半天說不出話,兩隻眼睛直射著阿毛的臉上瞧。阿毛笑道:「怎麼你倒發獃了,我的臉上沒有三少的照片呀!」秋波道:「我又要說呆話了,怎麼叫緣分?」阿毛道:「『緣分』兩個字,你全不懂嗎?緣分就是要好,要好了就是有緣。緣盡便是不要好。」秋波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停了一會又笑著向阿毛道:「你說我和他有緣沒有緣?」阿毛道:「阿是三少?」秋波點點頭。阿毛道:「這也不必說,我早已說有緣的了。」秋波道:「有緣就是這樣嗎?」說罷臉上微微一紅,扭轉去,面朝里床。阿毛道:「這一點是緣分的起頭,以後還有多多少少的大事呢!」秋波又回過臉來道:「阿會就是這一點點緣分就此完結了呢?」阿毛被她這一問,倒一時愣住了回答不出。晴雲在旁含笑著,隔著被頭敲敲秋波的腿道:「放心點,真不會完結呢!姆媽早已替你預備一副十斤重的大蜡燭,候你好了就叫三少替你點呢!不要性急。」這一句話說得秋波臉上緋紅,又扭轉頭去道:「阿姊,別人說正經話,你又要瞎三話四了。」晴雲道:「真不是瞎三話四。昨天姆媽是對我說的,說的時候,不止我一個人,還有老娘姨、阿巧,全在旁邊聽見的。」秋波緊問道:「好姊姊,姆媽怎樣說的?」晴雲笑道:「阿是漏一點風聲給你,你又要追根問底了。」秋波道:「問問也嘸啥,你告訴了我吧!」晴雲道:「話是沒有幾句,姆媽因為生意上太冷靜,嘆了一口氣,說人老珠黃不值錢。這個門堂子,全靠秋波一個人撐著。她一病了,竟會弄得鬼不上門。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時候也是張三、李四纏夾弗清,張也要轉我念頭,李也要討我轉去。到得晚上,總有兩三戶客人,並天亮,掉槍花掉得挖空心思,還是不能周到,常常引得打翻醋缽頭。客人呢,朋友淘里傷了和氣;我呢,小姐妹淘里相罵。那時候厭也厭煞了,恨不得一腳踢開這一班人,讓我安靜點一個人困困。誰知我嫁了一次人,重複出來,大變樣子了。再和人歇了兩節夏,外勢格外兩樣了。起先還不大覺得,自家還不服老,現在越來越不對了。人家和我們打棚,我們只好回答他:『倪是老太婆哉!』別的肉麻話,也說不上去。自家照照鏡子,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這種鋒頭只好讓把秋波和你們小囡出了。你想秋波病了,連堂唱全嘸不,有唱說頭……」秋波聽到這裡道:「阿姊,這是姆媽自家說自家從前的話,怎麼會說到我呢?」晴雲道:「慢慢交虐,說閒話總有一個因頭,沒有因頭怎麼會說到你身上去呢?」秋波央求她道:「好姊姊,那麼請你慢慢交告訴我虐。」
晴雲笑對著阿毛道:「阿毛,你們壺裡可有茶?讓我呷一口再講。」阿毛伸手過去摸一摸茶壺道:「熱還熱,不過不是荼,是白開水。你要吃茶嗎?待我去叫人沖一壺來。」晴雲搖搖手道:「不要,不要,就是白開水呷一口罷。」說罷眼睛望了一望阿巧,阿巧也乖巧,過去替晴雲倒了半杯白開水,遞給晴雲,晴雲喝了。秋波等得不耐煩道:「阿姊,你也不是說書先生,賣什麼關子?」晴雲笑了一笑道:「下頭的話你聽了病要立刻好一半呢。」阿毛聽了插嘴道:「有這樣醫病的話嗎?我也要來聽聽呢!」說罷,擠到秋波的床前來。晴雲道:「昨天姆媽自家嘆息了一陣,老娘姨在旁道:『四小姐,不要心煩。秋波病好了一定要格外大熱鬧呢!別人不必說,單單柯三少,一定非常高興要來大請客的。』姆媽道:『熱鬧我看也熱鬧不會長遠。』老娘姨奇怪道:『怎麼不會長遠?」姆媽道:「我看秋波和三少真是前世事。這一次秋波病好了,秋波格外離不開三少;三少也捨不得秋波,恐怕離討她不遠呢。……』」晴雲說到這裡,秋波又扭轉頭去,紅漲了臉,不敢看晴雲。晴雲接著道:「老娘姨問姆媽道:『四小姐,阿是三少已經和你說到討秋波的話嗎?』姆媽搖頭道:『說是沒有說,我還看不出嗎?用不著他說的啘!』老娘姨道:『聽說三少是有家小的,並且三少和他的家小滿要好的。三少不見得討得成吧?』姆媽道:『弗在乎此,討人的人,哪裡管得到有家小沒有家小,也談不到和家小要好不要好。和家小不要好的人,另外討一兩房家眷的不少。便是夫妻們要好的,外面白相相,也盡有討小老婆的。這原不算一件事。不過剛討的時候,總要避一避,瞞一瞞,日腳多了,穿崩了,木已成舟,進宅的時候多說幾句閒話罷了。』」秋波聽到這裡,連忙將身體往下一縮,拉了被頭向臉上一蒙。晴雲笑道:「弗要怕難為情,總有這一日的。」秋波在被筒里搖搖頭道:「弗高興,弗高興。」晴雲道:「謝謝罷,弗要嘴硬骨頭酥。」阿毛道:「倘然真是成功了,倒是一件快活事體。」晴雲道:「還有啥不成功?」阿毛道:「不知道三少的意思如何?」晴雲道:「那也不必提了,自然是一百二十個願意。……」
正說到這裡,門外咭咯咭咯一陣皮鞋聲音。秋波在被筒里伸出頭來道:「要死哉,斷命的外國人又來了。」話猶未了,果然是外國醫生帶著助手進來,還是照昨天的樣子,一一地檢查診治一遍。晴雲知道外國醫生不許閒人在病房內,早已乘人不覺,拉了阿巧溜到門外去了。屋內除了秋波,只剩了阿毛一人。阿毛輕輕地問那醫生助手:「今天怎麼樣?」助手道:「好得多了,不過還要當心。你們陪她的人,要離開遠點。漱口的預防藥水,常常地去漱。因為這種病將好的時候,格外容易傳染別人。」阿毛點點頭。那外國醫生又帶著助手往隔壁房間裡去了。阿毛見外國醫生走了,忙問秋波道:「今日卷得怎樣?」秋波道:「今天還好,只卷了一卷,也沒有前幾天的用勁。」阿毛道:「謝天謝地,快好了。我已問過醫生,他說真真弗礙了。」秋波聽了,臉上也是一喜,笑道:「既然好了,那麼今天夜裡可以轉去罷。這種冷靜地方,鬼哭神號的房子,我真不願意再住下去了。你……豪燥點,打電話叫……他來。」阿毛道:「叫啥人來?」秋波道:「就是三少呀!」阿毛道:「叫他來做什麼?」秋波道:「叫他來同外國人算一算帳,今天接我轉去。我這裡真不要再住下去了。昨日已經嚇煞,今天再也嚇不起。」
這時候晴雲同阿巧推門進來。阿毛道:「滿好,滿好。晴雲來了,你和她商量罷。我是不敢作你的主。」晴雲問:「啥事體?」阿毛指指秋波道:「她剛剛好一點,今天便不耐煩起來,要喊三少來領她轉去,你想怎麼辦?」晴雲笑道:「你是聽了我剛剛告訴你的話,性急得不耐煩了嗎?」秋波搖搖頭道:「阿姊又要瞎說了,我是怕嚇,不敢再住在這裡,並不是別樣。」晴雲道:「這裡住住怕什麼,膽子放大點,橫豎有阿毛陪你。」秋波道:「夜裡鬼叫,你們是聽不見,自然不嚇了。」晴雲道:「就是要轉去,你自家也不能作主;恐怕連三少也不能作主,一定要聽醫院裡醫生的話准走,方能出院。不是可以隨便來來去去的畹。」阿毛道:「滿真!」秋波道:「那麼今天是不成功的了。」晴雲道:「這時候天也要黑了,尋三少也尋不著,候明天他來的時候再說罷。那麼今天夜裡三少倘然來叫局,我再和他說一聲,叫他明天早一點來,替你同外國醫生商量商量看。不過照我看起來,你毛病剛剛好了一小半,怎麼就出去得這樣快,一定辦不到的。」秋波披披嘴道:「阿姊,你也不是郎中先生,弗要冒充內行。」晴雲道:「弗相信你明朝試試看?」阿毛道:「好哉,你們兩個人不要爭,等明朝三少來再說。」晴雲對秋波嘆口氣道:「你真是有福不會享,要是我在這裡生生不痛不養的病,要好的人天天來望望,一談半日,也沒有夾七夾八的人混淆,再寫意也沒有了。何必回到生意上去,歇歇出局,停停應酬客人,幾化吃力,一個不當心還要被姆媽說。」秋波道:「阿姊你這樣歡喜生病,為什麼不早一點和我說。我這猩紅熱可以讓給你生了。」晴雲又嘆口氣道:「猩紅熱生在我身上,又不是這樣了。哪裡有你這樣的福氣?」阿毛在旁插嘴道:「這倒是句真話,別樣都容易,要尋三少這麼一個人,倒一辰光難覓。」秋波微笑道:「阿姊也有阿姊的三少呢。」晴雲臉上紅了起來道:「我好意來望望你,陪你說說話,你反來尋我的開心。你說出來,我三少是誰?」秋波道:「我不說了,你還不明白嗎?」晴雲道:「我真不明白。」秋波道:「你一定要我說,我便說了。臧二少不是說要討你嗎?」晴雲搖搖頭道:「那是姆媽瞎打棚,他決不會討我的。」阿毛在旁笑道:「那倒也說不定,我不是剛剛說了嗎?只要有緣就行了。」晴雲道:「我看我和臧二少沒有什麼緣,看他叫起堂唱來,總喜歡和你多說話,看上去是和你有緣呢!」秋波忙扳下臉來道:「阿姐又要瞎說了。」晴雲忙陪笑道:「不要光火,橫豎三少不在這裡。倘然被他聽見了,那倒是我的不是了。」阿毛道:「以我瞧上去,還是秋波和柯三少的事快。晴雲和臧二少的事,總要慢一步呢!」晴雲嘆口氣道:「阿毛,你也不要學秋波這樣尋我的開心……」晴雲說到這裡,不覺起了身世之感,愴然無語,對著窗外呆看。秋波道:「阿姊,你看什麼?」晴雲道:「你瞧天色漸漸晚下來了,姆媽還交代我早些回去呢。」秋波道:「你不是說生意上沒有什麼客人嗎?那麼何不多陪我一歇呢!」晴雲道:「我是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姆媽等得不耐煩,轉去要被她疑心我和阿巧到哪裡去呢!」阿毛道:「這話也不錯。秋波,你還是讓她早一點走。倘若碰見了三少,叫他明天早一點來。」秋波道:「倘若今天你碰不著他,你也可以打一個電話通知他,叫他隨便怎樣,明天上半天來。」晴雲笑道:「倘若他說沒有空呢?」秋波道:「沒有空也要他來。」晴雲笑道:「倘若他竟不來,你怎麼樣呢?」秋波道:「你就說他如不來,我不答應。那麼他一定會來了。」晴雲伸伸舌頭道:「你這『不答應』三個字有怎樣的凶嗎?」秋波道:「你弗要管他。謝謝你,好姊姊,你照這麼說便了。」這時候阿毛從旁催促晴雲道:「這裡不比別地方,離開三馬路很遠的呢,你要去還得早一點走罷!」晴雲也覺得阿毛的話不錯,便對秋波說了一聲明天見,帶著阿巧回去了。一宿無話。
到了第二天,果然柯蓮蓀在早晨九點已趕到眾立醫院。其時阿毛與秋波俱未起來,蓮蓀在門外敲了半天的門,阿毛起來開了,讓蓮蓀進來。蓮蓀一看秋波還是蒙頭睡著,聽得微有鼾聲,蓮蓀不忍去驚動她。便低低問阿毛道:「這醫院裡也不比旅館,沒有閒雜人等,為什麼要鎖門睡覺呢?」阿毛道:「我也說用不著下鎖。秋波害怕,一定叫我鎖。」蓮蓀道:「她害怕什麼?」阿毛笑道:「怕鬼。」蓮蓀道:「果真有鬼,鎖也無益。」阿毛道:「小孩子脾氣,總是這樣。三少,你今天來得為何這樣早,你是聽了晴雲帶信嗎?」蓮蓀道:「這倒不是,我因為今天中車要到杭州去一趟,不來說一聲也不好。晚來了又趕不上火車,只得早一點來。」阿毛微笑道:「你到杭州去,放心得下嗎?」蓮蓀道:「我想她現在已經好了,不過是養養病罷了,沒有什麼大危險。橫豎我去一趟頂多三四天就轉來的。」阿毛搖搖頭道:「恐怕她不答應呢。」蓮蓀皺皺眉頭道:「我有正經事也是沒法。」阿毛道:「三少,那麼你請坐虐,為什麼立著談話?」蓮蓀這時候便坐在秋波床沿上,秋波那床繃是鋼絲彈簧的,蓮蓀一坐,不覺驚醒了秋波。
秋波伸手將被頭拉了一拉,伸出頭來一瞧,見是蓮蓀,睡眼惺松,起初還看不清楚,忙揉了一揉眼睛,仔細一瞧正是蓮蓀,忙問蓮蓀道:「什麼時候了?」蓮蓀道:「剛剛只有九點半。」秋波微笑道:「今天你倒來得早。」蓮蓀道:「你昨天不是托晴雲帶信給我,叫我早一點來嗎?有什麼事?」秋波道:「請你來自然有事,慢慢地對你講。你這般忙法,難道今天又有什麼人做生日,請你去吃麵嗎?」蓮蓀道:「今天是沒有人做生日,不過今天我也不能多耽擱,還要趕中車動身呢。」秋波道:「動身到哪裡去?」蓮蓀道:「到杭州去。」秋波道:「杭州有什麼事,這幾天西湖上也不是香市,你趕了去燒香嗎?」蓮蓀道:「我是有正經事去,因為銀行里上次大家鬧了一場風潮,現在總算平定了,由另外兩位董事出來打圓場,這一次請我們大家到杭州去開董事會,商議一切。開董事會已經很要緊的了,再加上有人打圓場,大家言歸於好,我格外不能不去。」秋波披一披嘴道:「你的話,也不知靠得住靠不住。」蓮蓀發急道:「我從來在你面前,沒有說過一句假話。這是正經事,你不信,我還有憑據給你看。」說著伸手往口袋內掏摸。秋波道:「我也不是你們銀行里的老闆,何必看你銀行里的信呢?」蓮蓀道:「恐怕你不信呀!」秋波道:「我不管,總歸一句話,你替我和醫院裡外國人說,說我的病好了,今天馬上讓我出去。辦到了,你同我一道出門。你上火車,我回到生意上。辦不到,你也休想出門,不要說是到杭州去。」蓮蓀道:「這個容易辦,果真你病好了,醫院裡何必一定留你在這裡。他這裡屋少病人多,頗願意前客讓後客呢。萬一你的病還沒有十分好透,這一出去受了風寒,一個不當心病翻了,那倒不妥。」秋波道:「和你說,你總幫著外國人說話。我自己難道不曉得病好了嗎?你豪燥去代我說,我馬上就要起來了。」蓮蓀道:「慢慢交,何必這般性急?」蓮蓀雖這樣信口支吾,但是秋波不住地催促他去和醫院裡外國人辦交涉。蓮蓀心生一計,暗想她是小孩子脾氣,你和她說真話,她必不相信,不如設法搪塞她一下。於是便立起來下樓而去。秋波還再三叮囑他道:「你去必定要替我辦妥。」蓮蓀點頭,蓮蓀下樓以後,便一人走到草地上,馬夫當作蓮蓀要走呢,忙去套馬車。蓮蓀搖搖手,卻獨自在草地闌旁邊徘徊了一回,只見那院中的會計員,也坐在草地鐵椅上面曬太陽。
他見蓮蓀來了,趕忙起立招呼。蓮蓀也和他點頭。會計員道:「柯先生今天來得好早。」蓮蓀笑道:「今天下午有些事,不能來,因此早一些來看看病人。」會計員含笑著指指樓上道:「這位女病人,大概是日有起色了。」蓮蓀道:「這全是仰丈貴院回春之力。」會計員道:「這也是吉人天相。」柯蓮蓀道:「我還有一件事奉托呢。」會計員道:「什麼事?」柯蓮蓀道:「我所介紹來的這位女病人,現在雖住院沒有幾天,但是還沒付過分文。我今天要到杭州去一趟,我想替她先付些款子。」會計員道:「那可以不必,隨後再算便了。」柯蓮蓀道:「不是,我到杭州去了,恐怕這女病人兩三天內出院,那麼付款的事,她們女流弄不清楚,所以還是由我付一點最好。」會計員道:「出院儘管出院,那麼候你先生回來再付也不遲。柯先生與我們院裡董事姚先生是朋友,我們院中還有什麼不相信嗎?」蓮蓀道:「這倒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因為我要貪圖省事起見,所以打算先付。」會計員道:「既然柯先生要先付,那也未嘗不可。」柯蓮蓀道:「早點付了,了卻我一樁心事。」於是催著會計員往會計室去。蓮蓀從身邊掏出鈔票,點了一百元,付給會計員。會計員道:「一百元太多了,無論如何也用不了這許多。」蓮蓀道:「你姑且收著,多還少補便了,也是一樣。」會計員便寫了一張正式收條,蓋了圖章,交給蓮蓀。蓮蓀說了一聲費心,便走上樓去。到了秋波病房,秋波這時候已起來了,臨窗坐著,叫阿毛替她梳辮子。見蓮蓀進來,忙問怎樣?蓮蓀皺皺眉頭道:「我候了半天,外國醫生沒有來。院中別的人也不敢作主。我又恐怕你著急,我特為打了電話,直接去問外國人。外國人說下半天來,他看了你的病症再定。但是無論怎樣,猩紅熱的病,一禮拜以內,總不能出院。我和他說了許多好聽的話,他竟不許。我沒法子,又託了院中別的中醫,候外國人來了再商量罷。」秋波聽了一聲不響,滿臉不高興。蓮蓀道:「依我看來,明後天一定可以出院了。我已經將你住在這裡的藥金醫費和阿毛的伙食等等全付清了。那麼你說走就走,省得候姆媽送錢來,豈不便當?」阿毛在旁點點頭道:「這倒是的,我們和人家算帳,真真外行呢!」秋波道:「其實銅錢也付清爽了,管他外國人答應不答應,我們拔起腳來就走。」蓮蓀道:「這個地方不比你生意上,由得你發小囡脾氣。外國人不答應,走到樓梯邊,就有人拉牢你,不要說是出大門了。」阿毛也趁勢嚇秋波道:「醫院裡到處有巡捕的,哪裡能許你亂跑?」這幾句話居然嚇得秋波不敢響了。蓮蓀一直候秋波辮子梳好,又和她說了好些安慰她的話,方才告辭而出,趕赴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