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之戀 · 七

畢倚虹 《秋波之戀》
蓮蓀兩天不到《平報》館裡來,積壓的信件已經一大堆。除掉幾封應發的信件,庖代的朋友已經剪髮,單是寫給蓮蓀私人的信就不少。蓮蓀一一拆閱,剛拆看了一半,忽然有一封紅籤條的信封,封面的下款寫著「二緘」。蓮蓀很覺得奇怪,並且那筆跡也生疏得很,究竟這「二」是何人呢?翻轉信封一看,並未封口,忙抽出信來一瞧,原來是一張請客票。上面寫道: 速請 柯三:即晚一點鐘,駕臨新疆路一號一苹香三十二號西酌一敘,幸勿遲卻至要! 此請刻安 箏約 蓮蓀道:「哦,原來是月箏約我吃晚飯。我倒不能不去。」再一細看,請客票的角上還有兩個字道:「後文」。蓮蓀暗笑道:「請我吃飯還有後文?那更奇怪了。」忙翻轉看時,只見上面寫道:「今日為曼老六做生日,千萬必到。箏。」蓮蓀暗道:「哦,原來是月箏代曼老六做生日,我更不能不去。這種陪客機會,很難得的呢!」忙將那張請客票又重新看了一遍,方才明白,那背面幾個字,筆致非常稚嫩,確是月箏自家的親筆。於是蓮蓀便珍重收藏,忙尋那信封時,台子上早已不見了。原來蓮蓀在報館裡做事,每天拆信約有八九十封,多的時候要一百多封,信封隨拆隨摜。所以蓮蓀到館以後,頃刻之間,他的寫字檯下總是空信封縱橫滿地。這時候蓮蓀要特為尋那月箏的信封,不得不立起來,低下頭去,在台子底下重新尋了出來。將請客票套好了,放在袋內。急急忙忙地再拆看其餘的信札,接著發稿。忙了一陣,方始清楚。這時候蓮蓀漸漸兒覺得有些腦脹,聽得壁上噹噹敲了七點鐘,蓮蓀一看嘯秋仍舊沒來,心想他一定又是先到碧嫣那裡去一轉,被碧嫣拖住了,不得脫身。便不候他,徑自出了報館,上車直奔一苹香而來。 問明了三十二號,推門進去,只見一間屋子內坐著十幾位有鬍鬚的男客,正在那裡低頭大嚼。主人靠門坐著,見蓮蓀走進來,倒詫怪起來,不由得起立相迎。柯蓮蓀心中大詫,定神一瞧,不但沒見主人月箏,並且也沒有一位女客。主人起立,對著蓮蓀似點頭非點頭,似要招呼似不便招呼的樣子。蓮蓀頓時大窘,曉得一定是走錯了房間,只好趕忙地走了出來,問西崽道:「這裡是三十二號嗎?」西崽道:「正是。」柯蓮蓀道:「咦,怎麼不對了?」西崽原認識柯蓮蓀的,問道:「柯先生是誰請的?」蓮蓀道:「是民慶里月箏二小姐請的。」西崽笑道:「哦,是二小姐請的嗎?不錯,不錯。是有的,是有的。」蓮蓀道:「那麼在哪一間?」西崽笑道:「就是這裡三十二號。」蓮蓀道:「怎麼請的這一班不認識的人,二小姐怎麼也不來呢?」西崽笑道:「柯先生,你弄錯了,二小姐請的是今天夜裡一點鐘呀!」蓮蓀被他這句話一提醒,方才恍然大悟,忙從懷中掏出那張請客票來一瞧,可不是明明寫著一點鐘嗎?自家也埋怨自家,來得太性急,以致鬧出笑話來了。那西崽倒很知趣,忙道:「隔壁房間就空著,柯先生何不就在這裡用夜飯呢?」蓮蓀一想也不錯,自家肚皮正餓。那醫院中幾片病人餅乾,早已消滅淨盡。便開了間壁三十三號,開樽獨酌。那一苹香的西崽,倒也很知趣,進來安排刀叉,笑嘻嘻地道:「柯先生沒有別的客嗎?」蓮蓀點點頭。西崽道:「一個人吃飯很厭氣,可要打一個電話去請二小姐來?」蓮蓀皺一皺眉頭道:「電話打起來,纏弗清爽,那麼爽性寫請客票去吧。」西崽聞言忙捧過都盛盤,研好了墨,請蓮蓀寫。蓮蓀先寫了一張請客票,後來一想,這時候正是她出局正忙的當兒,請她吃飯,沒有預先約定,恐怕這張請客票送到民慶里,相幫不去轉。於是又加了一張局票,兩票齊發,預料她片刻即至。西崽領票而出。蓮蓀獨自一人先吃了一客湯,又吃了一客魚,腹中飢火已熄。吩咐西崽菜慢一點上。 一會兒聽得門外問道:「三十三號在哪裡?」其聲嚦嚦,如春鶯百囀。蓮蓀聽得出是月箏。恰巧月箏也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熱水袋,笑嘻嘻地走過來問蓮蓀道:「沒有別人嗎?」蓮蓀道:「沒有。」忙拉開一張椅子,請她坐下。月箏坐下問道:「你怎麼一發發兩張票子,又是請客票,又是局票。你還怕發了請客票我不來嗎?」蓮蓀道:「不,不,不是。我恐怕相幫不去轉,因此又加上一張局票,誠心是請你吃飯的。」月箏道:「不要吃,吃不落。」這時候西崽早捧過都盛盤過來,蓮蓀忙招手道:「拿過來,拿過來,我來開菜單。」忙取了一張白紙,執筆蘸墨,歪著頭問月箏道:「吃什麼?點虐!」月箏道:「我不客氣,此刻真吃不落。」蓮蓀道:「那不行,我請客,你怎麼一客菜也不吃?那麼夜裡你請我,我也一客不吃了。」月箏笑了一笑道:「那麼吃一客點心吧。」蓮蓀道:「不行,不行,至少三客,一湯兩菜。」這時候坐著的蓮蓀,立著的西崽,全屏息靜聽月箏要什麼菜。月箏道:「且慢,我這水袋裡水不熱了,先去給我換一換吧。」西崽聞言,忙接了過去。西崽出去以後,月箏對蓮蓀微笑道:「我請你夜裡吃飯,你倒先請我。」蓮蓀道:「別提了,我上了你一個當,不大不小,闖房間幾乎闖出亂子來。」便一五一十將剛剛記錯了時候,走到三十二號的話,說了一遍。月箏道:「這不能怪我,那張請客票還是我自家寫的,寫得非常清楚,誰教你弄得頭昏顛倒,記錯辰光呢?」蓮蓀道:「我也只能怨自己,不能怪你,閒話少說,點菜罷!」月箏道:「一湯兩炒是吃不落,那麼吃了一客湯,一客布丁吧。」蓮蓀便執筆代她點了一客鮑魚湯,一客勃郎布丁。正要喚西崽交代下去,恰恰這時候西崽已將熱水袋衝來,遞給月箏。月箏接過來,摸了一摸道:「水太多了,重煞格。」蓮蓀道:「水多點不大容易冷。」月箏道:「怕冷,常常換換便了。這種重法,捧在手內像煞抱著一個小囡,討厭得來。」蓮蓀笑道:「你現在多捧捧熱水袋,練出點氣力來,歇一天養出小國來,不至於抱不動。」月箏聽了這話,斜擲眼波,對蓮蓀笑了一笑道:「你又要胡說了,小囡的爺現在還沒有尋著,小囡得哪裡來呢?」蓮蓀接著道:「小囡的爺多著呢,你不肯去尋,誰敢走上門來要做爺?」月箏道:「你這嘴翻來翻去,誰也說不過你……」 正說到這裡,西崽送進麵包來,月箏向蓮蓀道:「你的菜呢?」蓮蓀道:「我已先吃了兩客。」月箏道:「你共點了幾客?」蓮蓀道:「四樣。」月箏道:「四樣未免太少。」蓮蓀皺皺眉頭道:「這一向胃口不大好,吃不落。」月箏道:「那也難怪你,心上要好的人,病得要死要活,幾化擔心事,自然吃也吃不落,困也困弗著了。你還是身體好的呢,倘若是我……」蓮蓀明知道她是暗指秋波的事,假痴假呆地問道:「倘若是你怎樣呢?」月箏道:「倘若是我,早已急得先往棺材裡爬,等好了在那裡了。」蓮蓀道:「你怎麼也尋起我的開心來?」月箏道:「並非是我尋你的開心,你伺候病人這一段事,誰不知道嗎?可憐忙得你飯也吃不下,今日沒有人在這裡,我來問你,你這樣拼著性命地伺候她,得著些什麼好處沒有?」蓮蓀搖搖頭道:「有什麼好處呢?這也不過是我盡我心,哪裡是為要什麼好處,才肯這樣待她?」月箏淡淡地笑道:「你沒得著好處,我倒聽見你得著了好處。」蓮蓀忙問你聽見什麼沒有。月箏道:「我聽見的是惋春老四背後頭說你。」蓮蓀道:「說我什麼?」月箏笑而不言,但搖搖頭。恰恰西崽送上鮑魚湯來,西崽問阿要胡椒。月箏點點頭,西崽便灑了一點胡椒。月箏低著頭,執匙飲湯,也不回答蓮蓀。蓮蓀見西崽在側,也不便追問。停了一會,西崽出去了。月箏也將湯吃了一大半,徐徐抬起頭來,瞧了一瞧蓮蓀。蓮蓀拿著一柄小匙,敲敲月箏的手背道:「謝謝你,惋春老四背後頭說我什麼?你告訴我,我可以明白點。不然我還睡在悶葫蘆里呢!」月箏道:「弗說,弗說。」說時連連搖頭,那兩耳上戴著的一副金鋼鑽耳環,因此搖盪不定,映著電燈,格外閃爍有光。蓮蓀也笑著道:「不要再搖頭了,多搖了,兩隻耳朵要搖脫了。」月箏假意一嗔道:「搖脫耳朵,弗關你啥事體。我看你兩隻耳朵倒生好在那裡,不過一無用處。」蓮蓀道:「咦,我這耳朵怎麼沒用處?」月箏道:「外邊什麼閒話,你全弗得知,不得和聾聱一樣麼?」蓮蓀道:「我的耳朵弗靈,你的耳朵聽見了,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呢?謝謝你,告訴我一點點,我決不說是你說的。」月箏道:「說出來,你要氣煞呢!」柯蓮蓀道:「你說,你說。我決不動氣,我向來的脾氣,隨便什麼人說我的壞話,我決不動氣。何況惋春老四,她本來背後頭歡喜說長說短的,她的話更夠不上生氣了。不過她和我當面還是三少長、三少短,說得要好得非凡。背後頭的話,我不能不知道一點。難得你聽見了,何妨說點出來呢?」月箏笑一笑道:「你真要聽嗎?我來說一點。」隨手拿過玻璃杯子來,呷了一口檸檬茶,又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柯蓮蓀道:「你這副架子,簡直是說書先生了。」月箏道:「說起來,比說書先生還難說呢!前天晚上,我出一個姓邢的堂唱,到翠冰老九那裡。時候很不早了,大約總在一點鐘敲過。我到了那裡,只見惋春老四帶著她那小腳色晴雲,也在那裡。她們是一個有鬍子阿而美陌生面孔叫的,那阿而美只管和晴雲摟白相,惋春老四卻和王熙鳳家嫂嫂在一旁談天。只聽得王熙鳳嫂嫂問道:『你家秋波幾時可以出來?』惋春老四道:『大概三五日裡總好出來了。』說到這裡,惋春老四嘆了一口氣。王熙鳳嫂嫂道:『老四,啥事體嘆氣?』惋春老四道:『這個小腳色還是不出來的好,她不出來,我還可以困得安穩點。她一出來,我夜裡睡得也不能早,白天起不敢起得遲。』王熙鳳嫂嫂道:『為什麼呢?』惋春老四皺一皺眉頭道:『防備她呀!』王熙鳳嫂嫂道:『防備她什麼?難道怕她逃走嗎?』院春老四搖搖頭道:『不是,防的她和……』惋春老四說到這裡,伸出三個指頭來道:『怕他。』王熙鳳嫂嫂道:『阿是那年紀輕輕矮來些的那姓柯的嗎?惋春老四點一點頭。王熙鳳嫂嫂道:『柯家裡也是檯面上規矩人,你防備他做啥?』惋春老四道:『不是呀,你沒看見呢。小腳色和柯三的要好真是少有出見。這柯三的待她比待親阿姊、親妹子還要當心,也真是少有出見。小腳色的心竟被柯三買動了。說起來真真氣煞人,我和小腳色說什麼,小腳色橫也不聽,豎也不理。柯三放一個屁,她全相信的。譬如這一次她這病,我特為到江灣請了郎中來,煎出藥來她不肯吃,睡在床上只念柯三。柯三來了,叫她打針,她便打針,痛也熬得住。叫她到荒野叢中的醫院裡去,她便去。簡直小腳色是他的人了,阿要氣數?你想想看,偏偏她這一場病竟會好了,她一出醫院,哪裡還認得別人。不消說得,只認得柯三,只感激柯三了。從前還好防防,這以後下去真要防不勝防了。』王熙鳳嫂嫂道:『原來小腳色容易上年紀輕客人的騙,一上了騙,心便向著外邊了。』說到這裡嘆口氣道:『老四,生意真難做了。從前開堂子的是倌人迷客人,現在差不多要反轉來了,全是客人迷倌人。倌人迷客人,不過騙脫客人幾個銅錢;客人迷倌人,一個不得法,倌人的身體全被他騙脫。所以現在有小腳色的人家,頂擔心了。』惋春老四皺一皺眉頭道:『是呀,因此我倒恨不得秋波一輩子不回來。你想回來以後還能算我的人嗎?』王熙鳳嫂嫂道:『人呢,怎麼不是你的人?』惋春老四道:『人是我的,心不向我也是無用。我也滿識相,很願意將秋波在我手裡嫁給那柯三。我吐過幾次口氣,那柯三假痴假呆,嘴裡說得好聽,事體一動弗動。我猜他一定明白秋波是押帳在我這裡,等過了押帳,他和她的親娘去交涉,將我撇脫,正是意中。』王熙鳳嫂嫂道:『輕點,輕點。這一點門檻不要被人聽見了,教給姓柯的。那麼倒是你提醒了他了……」』 月箏說到這裡道:「偏偏是有這等湊巧的事,被我聽見了。我如今告訴你,你阿動氣弗動氣?」柯蓮蓀勉強地抑住了氣,微笑答道:「我一點也不動氣,我喜歡秋波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秋波和我不錯,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她孤苦伶仃在妓院裡生病,危險得非常,我也不知道。惋春老四再三來找我去,我替她請郎中,送醫院,這些事也是很平常的事。同是一個人,人類的同情,大家總要應該幫助的。陌生的人尚且要相幫相幫,何況我同秋波向來在要好一邊呢?惋春老四怪我,真怪得奇怪;防我更防得無道理。難道我要搶秋波回去嗎?」月箏聽到這裡,笑一笑道:「搶呢,她曉得你不是強盜,決不會搶;不過她怕你……」蓮蓀道:「怕我怎樣?」月箏又搖搖頭道:「不說了,不說了。再說你真要難為情了。」蓮蓀道:「儘管說,這裡並沒有第三個人,我怕什麼難為情?」月箏道:「她怕你和秋波不規矩,她和王熙鳳嫂嫂說,每天晚上,你全要到秋波三馬路生意上去,爛屁股總要坐到三四點鐘。有這件事麼?」蓮蓀道:「有是有的,也不見得天天如此。」月箏笑道:「不要賴,不要賴,有一天就有十天了。怪不得惋春老四說,你一到生意上,她便提心弔膽,坐在旁邊看牢了你。她越是性急要回到她小房子睡覺,你越不肯走;你越不肯走,她越疑心。」蓮蓀道:「真正冤枉煞人了。並不是我不肯走,秋波也留,惋春老四也留,橫留豎留,我只得多坐片刻。我想她生意上夜深了,沒有客人,清談談也沒什麼要緊呀!」月箏伸出一隻指頭對蓮蓀額上點了一點道:「戇大,老四留你是假的,秋波留你是真的。秋波越留你,惋春老四格外越疑了。怪不得她和王熙鳳嫂嫂說,天天和你拼天亮,至少也要聽見大馬路小菜場裡雞叫,你方才肯回去咧。依我看來,慢說惋春老四疑心你,我也疑心秋波不是小先生了。」蓮蓀笑道:「她小先生不小先生,我可不知道;但是我要學你們一句老話,叫三馬路『大舞台』對過『天曉得』,我和秋波只這談談說說,別樣的事,有此心無此事,你要我發咒我全可以的。」月箏忙放下手中的刀叉,伸手過去掩住了蓮蓀的嘴道:「弗要發咒,發咒應在狗身上。」蓮蓀道:「人家不相信,我只好發咒了。」月箏含笑道:「三少,我和你認識了不算長久,一向只瞧見你嘻嘻哈哈,說說發鬆的話,閒話里嵌點小銅錢,從來沒有見你發急發咒,今朝給我瞧見了。其實你也不必急,慢說你和秋波規規矩矩的,便是將她做了大先生,也是堂子裡常有的事,嘸啥稀奇。倘然人人都像你這般阿木林,堂子裡永遠只有小先生,沒有大先生;蠟燭店也只好關門,沒有人來買大蜡燭了。」這話說得蓮蓀也笑了。…… 蓮蓀便回到館中料理一切,提起筆來還未寫到幾個字,忽然電話又響了。蓮蓀走過去接了一聽,只聽見裡面有女人聲音問道:「你是柯三少嗎?」蓮蓀道:「正是。你是誰?」那女人道:「我的聲音你聽不出嗎?」蓮蓀仔細一辨,卻是阿毛。心想不好,阿毛這時候從醫院打電話來,必是秋波又出了什麼岔子。忙問道:「你的聲音是阿毛吧!」阿毛應道:「正是,你猜我從哪裡打來的?」蓮蓀道:「是醫院裡嗎?」阿毛道:「不是,我們現在全回到三馬路生意上了。」蓮蓀道:「秋波呢?」阿毛道:「也回到三馬路了。」蓮蓀作急道:「她病還沒有大好,醫院裡怎麼會放她出來呢?你一定是一個人回來,故意騙我的。」阿毛道:「你不信請你來看,秋波有閒話對你說呢,你快來快來!」但是蓮蓀仍舊不相信,在電話筒中對阿毛道:「你說秋波回來了,那麼你叫她來聽電話虐。」阿毛道:「你真不信嗎?我叫她來聽,不過她這時候蓋好了被頭睡在床上,你不怕她吹風受涼,我便喊她來聽電話。」蓮蓀一想不好,萬一秋波真回來了,因此吹風受涼,倒反為不美,忙道:「果真回來了,也不必她來聽電話,停一會我再來。」阿毛道:「要來請早一點,晚了秋波要睡了。」蓮蓀道:「曉得。」掛上聽筒,便又趕忙地埋頭做事,等到各事辦畢,已是十一點三刻。蓮蓀一想月箏那裡的盛會,倒不能不去,她明明約了一點鐘,此刻去了未免太早,不如先到秋波那裡轉一轉罷。主意打定,於是下樓登車,直往三馬路。 秋波樓下一家妓館,正是燈紅酒綠,熱鬧非凡。客堂中擠滿一班龜奴、車夫。蓮蓀分開眾人,一直上樓,果然不錯,阿毛已在扶梯邊迎接,蓮蓀已經相信了一半。蓮蓀上了扶梯,忙問阿毛道:「你們果真回來了?她在哪裡呢?」阿毛道:「在大房間裡老地方。」蓮蓀便走進大房間,一看床上果然有一個擁被而眠的人,仔細一看,正是秋波。秋波見了蓮蓀,不禁笑了一笑道:「真難請,電話打了兩三個鐘頭,你才肯來。」蓮蓀陪笑道:「我有事呢!」秋波道:「有事可以放一放的呀!」蓮蓀道:「做完了事體來,可以多陪你一歇。真奇怪,醫院裡怎麼會放你出來?」秋波道:「我也不是犯人,關起來不許我走。病好了,自然讓我回家。托你去辦交涉,越辦越不成功。我自己和外國人說,幾句話他就答應了。你算是飯桶。」蓮蓀道:「佩服,佩服!算你本領大。」秋波道:「我還替你收回五十二塊洋鈿呢!」蓮蓀道:「怎麼會收回五十二塊錢呢?」秋波道:「你到杭州去的時候,不是付給醫院裡的錢嗎?算到今天我出院之日,共總還找回五十二塊錢。」蓮蓀道:「五十二塊錢拿回來了嗎?」秋波還未回答,阿毛在旁代答道:「錢是沒有拿回,還在醫院裡。那醫院帳房先生算清了帳,卻將五十二元交給我。我一想,秋波在院裡住了多時,應該另外賞給茶房等人的錢,賞多賞少,我不敢作主。問問秋波,她也說須問你三少。因此我心生一計,將五十二元仍舊請帳房先生代收,倘若應賞多少,只消三少明天打一個電話去,帳房先生便照辦了。這裡另外有一張醫院裡蓋圖章的收條。」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頭來遞給蓮蓀。蓮蓀展開一看,忙雙手摺好收入袋內。秋波在枕上笑道:「你真是痴子,這種生病的收條,留著何用?還不如投入火爐里燒了好,藏起來豈不觸霉頭?」蓮蓀道:「不是這樣講,這張紙頭雖然是藏著無用,可是我卻很歡喜留作永遠做一個紀念品。總算我年輕的時候,曾經遇你秋波這麼一個人,你不幸生了險症,是我送你到醫院,奔走了好幾天。這些事體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難免要忘卻了,便是不忘卻了,也難免要模糊了。這張醫院收條只消收得好,慢說十年、八年,便一百年、二百年,還是字跡不退,我隨時取出這張東西瞧瞧,我和你這一番的病榻纏綿情形,便宛然如在目前了。這也算我辛苦一場的一些報酬,你想我怎麼肯輕輕地燒脫呢?」秋波聽他這番話,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不轉睛地對蓮蓀瞧著,似乎也能領略蓮蓀話中的意味,不覺心中一陣難受,眼睛一酸要流出淚來。忙背轉臉去,轉到里床。阿毛在旁道:「三少真算得是書毒頭了。」 話猶未了,惋春老四帶著晴雲登登登上樓回來了。一見蓮蓀在秋波床前,愣了一愣道:「咦,三少,你來得真快呀!」蓮蓀道:「我剛剛來了不多一刻。」惋春老四道:「秋波這場病,總算謝謝你,不是你,她不知道現在到哪裡去了,還能困在這張床上嗎?」說著臉上露出很感激蓮蓀的樣子來。蓮蓀心中暗想好笑,倘若剛才月箏不告訴我一番話,我還以為你這一番話是由衷之言呢!現在我明白了。蓮蓀笑了一笑對惋春老四道:「與我有何關係,我也不過做一點現成的事體。」惋春老四道:「三少,這話倒不是這樣說,倘若秋波這一次沒有你,老實說我是經不起嚇的。見她病勢危險,我早已嚇得沒有主意了。主意一亂,還能夠請外國郎中送進醫院嗎?天理良心,秋波這一條小性命全靠你呢!」惋春老四說到這裡,忙回頭對床上的秋波一瞧道:「喂,別樣閒話少說,你怎樣謝謝三少呀!」秋波微笑了一笑,有些害羞,臉向床里去了。柯蓮蓀接著道:「你真是說笑話了,不必謝我。一場大毛病居然逃出,還是謝天謝地罷。」阿毛在旁湊趣道:「四小姐,秋波謝三少的日腳正長呢,慢慢交謝罷。」惋春老四點點頭道:「你這話倒不錯。」說到這裡,惋春老四又略一停頓道:「其實秋波和三少差不多是自家人一樣,用不著謝什麼,不過這句話只有秋波可以說,我們總應該謝一聲三少的。三少阿對?」蓮蓀聽了她這話,知道她言中有刺,心裡很不高興。再將剛才月箏先入之言印證,格外覺得惋春老四這人口蜜腹劍,不好糾纏。心想以後我還是漸漸地和這裡疏遠一點吧,省得對著這惋春老四難以應付。可是一回眸,又見秋波蜷臥床上,病後的容光益覺楚楚可憐,心想我與這裡疏遠了,秋波更沒有人顧憐她了。想到這裡便覺悽然欲涕,默默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