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之戀 · 五
區錦章去了以後,柯蓮蓀回到秋波房內,又忍不住地走至秋波床前,隔著帳子問秋波可好一點。秋波微應道:「嘸啥,要吃點茶。」蓮蓀忙要倒茶給她,惋春老四走過來叫阿毛倒給秋波吃,將蓮蓀拉到隔壁客堂間內,蓮蓀不知惋春老四是何用意。惋春老四道:「三少你坐下,我還要和你商量呢。阿媛這病吉凶未卜,倘然不依剛才區先生的話送入醫院,設有不測,豈不是我誤了她,我如何對得起她?」柯蓮蓀搶著道:「那麼自然是送入醫院的妥當。」惋春老四皺了一皺眉頭道:「三少,這裡我又有為難的情形了。倘然送入醫院,恐怕外人說閒話。」柯蓮蓀詫異道:「這有什麼閒話可說?」惋春老四道:「秋波不是我親生養的,這是三少向來曉得的。雖非我親生,但是我喜歡她和親生一般,這也是三少向來曉得的。如今她一病便將她送入醫院,好便罷了;萬一不好,人家一定說我這惋春老四太沒仁心。怎麼小囡一病,便推出大門送入醫院,生生地糟壞了,我如何對得起她?三少,你想這不是很為難的嗎?況且還有一層,醫院裡大半全是外國人開的,裡面規矩十有其九非常嚴厲,平常看看病人,非常疙瘩。秋波進去,吃不了那苦頭呢?哪裡有生意上這般便當,人手多呢?」柯蓮蓀道:「這倒不是這般說法。你向來疼秋波,人人曉得的。你依照醫生交代送入醫院,也是為她的病好起見,還是真正疼愛她。人人有一雙眼睛,人人有一顆良心,豈有不明白之理?你怕別人說閒話一層,可以不必過慮。至於醫院裡一切進出疙瘩,你也不必擔心。只要住那頭等的病房,再托一兩個熟人招呼一下,一切也可以自由,不至於吃苦頭的。」惋春老四道:「不知道醫院裡可以由家裡的人去陪伴她嗎?」蓮蓀道:「那大概總可以吧!」惋春老四道:「上海醫院這許多,究竟將秋波送到哪一個醫院裡去?」柯蓮蓀這時沉吟了一下道:「這事今晚也來不及,明天再說。我替你去打聽一打聽,究竟哪家醫院相宜,我再來告訴你。」惋春老四道:「一切由你三少作主罷,頂好送進醫院去的時候,三少,你……能同去最好了。外國話我也不懂,醫院規矩我又一些也不知道,我們去簡直是一個阿木林。」柯蓮蓀點點頭道:「等到明天到醫院時再說,我有空一定送她進去,萬一不能,我一定也要天天到醫院裡去看她的呢。」惋春老四嘆口氣道:「三少,你這般好良心待她,她好了,不知要怎樣補報你呢。」柯蓮蓀聽了這話,不覺有些心酸。對惋春老四道:「現在但願她病好了,用不著說什麼補報不補報啊!」惋春老四聽了也覺悽然,默然不響,卻掏出一方綢帕在眼角擦了兩擦。
這時候阿毛躡手躡腳走了進來,向惋春老四道:「四小姐,到底怎麼說,醫生說有救沒救?」惋春老四道:「醫生說很險,要送到醫院裡去咧!」阿毛道:「現在到底送不送呢?」惋春老四道:「因為這樣我沒了主意,請三少作主。」阿毛道:「三少那哼說?」柯蓮蓀道:「自然送進去的好。」阿毛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道:「唉!作孽,作孽。我看起來這個病總難了。我們鄉下頭有好幾個小囡和秋波一樣毛病,拖不到三四天就不行了。喉嚨毛病不比別樣啊!」惋春老四搖搖手道:「阿毛,人家心裡已經嚇得亂煞,你還要說這些怕人的話。謝謝你,少說點罷。三少來了半天還沒吃一盅熱茶呢,你去燒點開水泡一碗濃茶來罷。」柯蓮蓀攔住道:「不要,不要。你們聽聽小菜場裡的雞聲已經啼成一片,時候恐怕要快天亮了。我要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去打聽好了醫院再來給你的信吧。」惋春老四道:「且慢,待我來看看外面的雪可住了沒有?」說罷立起來拉開一些黑呢簾幕,往外仔細一瞧道:「雪是住了,可是街上的雪很厚了。三少,你怎麼走?三少,你的車子可在外面嗎?」柯蓮蓀道:「這冷的天,我叫我的車夫早回去了,免得他在馬路上受凍。我叫一輛黃包車回去便了。」阿毛道:「阿彌陀佛,三少真是一個好良心的東家。」惋春老四笑了笑道:「阿毛,你今天才知道三少的良心好嗎?」柯蓮蓀也笑了一笑,阿毛道:「三少,既然要去,還是我先下去叫好了車子罷。」蓮蓀點頭。阿毛下樓開了大門,恰巧有一輛空車從西面過來,阿毛便替蓮蓀雇好了,上樓報告蓮蓀。蓮蓀去的時候,又走至秋波床前,聽她略有鼾聲,便也不驚醒她,匆匆和惋春老四說了一聲明天見,便出門乘車回家。上了車子,已是雪光照眼,朔風砭人,東方已隱隱發白了。蓮蓀這時候也覺得疲憊不堪,回家納頭便睡。
再說到了第二天,惋春老四究竟有事在心,在自家小房子內不能久睡,約摸十點多鐘模樣,便起身趕到三馬路生意上來。阿毛和松江老娘姨俱各東倒西歪地在那裡和衣打盹。惋春老四捏著一把汗,不敢掀開帳子去瞧秋波,先推醒了阿毛,問秋波今天怎麼樣。阿毛揉揉眼睛道:「天亮的時候她嚷著口渴,吃了一杯茶。我問她怎麼樣,她說覺得略好一點了。我用手試試她的額角,像煞略退了點熱。」惋春老四搖搖頭道:「天亮快的時候,隨便什麼病人,一定總略退點熱的,那不能算是好現象。喉嚨呢?你瞧沒有瞧?」阿毛道:「天亮時候我沒瞧,剛剛九點鐘的時候,她忽然醒了,干嗆了一陣,問你和三少可在這裡。我說你們就來。她睜開眼睛四面略瞧了一瞧……」惋春老四急道:「她說什麼嚇煞人的話沒有?」阿毛道:「她沒說什麼,我問她喉嚨痛不痛了,她說還是痛。說這一句話的時候,好像要哭出來似的。我忙掛起帳子,叫她張開了嘴給我瞧,我瞧了半天,白的和昨天差不多。」惋春老四道:「白點不加多,倒是好事。」阿毛道:「我沒瞧得清楚,停一會請你自己看看。」惋春老四搖搖頭道:「我不看,我不看。」阿毛道:「別樣不去管它,今天晚上不是臧二大人在此請客嗎?床上有個病人躺著,總不是一件事呀!」惋春老四道:「三少去打聽醫院了,候三少來就可以預備將她送出大門。」阿毛道;「那麼要快一點,遲了客人到了,見這病人抱出抱進很不好看,人家再聽聽是爛喉痧,誰人不要性命,哪一個客人敢再來請客呢?」惋春老四皺皺眉頭道:「對呀,我也急得連覺也睡不好,頭搭枕頭碰了一碰就醒了。這時候說不出的難過,又是頭昏又是腦脹,身上又是一陣一陣地怕冷,一個不得法,我還要困倒了呢。」說著對著鏡子照了一照道:「阿毛,你看我的面孔,今朝黃來。」阿毛道:「少困了自然不成功,樣樣全弗對了。」惋春老四道:「時候已不早了,怎麼三少還不來?」阿毛道:「三少家裡沒有電話,催也嘸催處。我看上半天三少一定不會來的。你想虐,三少天亮邊剛回去,這一睡不到十二點鐘起來嗎?早半天一定不會來的。」惋春老四道:「三少和秋波真是前世事,他見了秋波生病比我們還要擔心吃驚,上半天一定會來的。」
話猶未了,樓梯邊一陣鈴響。惋春老四道:「阿毛,你快點去瞧一瞧是誰,倘若是臧二大人的朋友,請在客堂里坐,不要請到這一間來。」阿毛道:「曉得。」趕至扶梯邊一瞧,原來卻是柯蓮蓀。阿毛忙呼一聲:「三少!」惋春老四聽得是蓮蓀,也搶到扶梯邊來迎接,見了蓮蓀便放心大半。蓮蓀走上扶梯先問今天怎樣?惋春老四搖搖頭道:「不見好亦不見壞。三少,你來瞧瞧她呢。」說罷三人走至床前。蓮蓀掀開帳子,只見秋波一隻左臂卻露在被外,側著身子朝外床熟睡,臉上仍然有些紅斑,一頭秀髮,卻散亂分披在枕畔。蓮蓀伸手過去先將她的亂髮分一分好,再用手試試秋波的額角,覺得仍是火熱。在這當兒秋波也驚醒了,睜開眼睛對蓮蓀等三人瞧了一瞧,問了蓮蓀一句道:「你來了嗎?」蓮蓀點頭問:「今天好一點吧?」秋波搖搖頭,轉面到里床道:「喉嚨還是痛。」蓮蓀瞧她那神氣似乎很難受呢。蓮蓀放下帳子。惋春老四皺著眉頭道:「勿見好呀,怎麼辦?」柯蓮蓀道:「醫院一件事我已經替你弄好了。」惋春老四道:「弄好了嗎,在什麼地方?」柯蓮蓀道:「我今天一早回家已經天亮了,心中有事再也睡不著。」惋春老四道:「對呀,我也困不著。」蓮蓀道:「今天一早八點鐘我便起來趕到姚嘯秋那裡去。」惋春老四道:「到姚二少那裡去做什麼?」柯蓮蓀道:「我忽然想起姚二少的小姐曾經生過猩紅熱,後來到醫院裡治好了的,我不知道是什麼醫院。今天特為去問他。」惋春老四道:「三少你問清楚了沒有?」柯蓮蓀道:「我不但問清楚,並且醫院裡我也親自去看過一趟,房間也替你們定好了。」惋春老四道:「三少真真對你弗住,秋波好了不知應該怎樣謝你才好呢!那麼這醫院名字叫什麼,離此地遠近呢?」柯蓮蓀道:「這醫院名叫中國眾立醫院,是中國人自辦的,一切醫藥權柄歸外國醫生做主,裡面的規則,卻參酌中國人的習慣,所以准許家人陪伴,隨時探問。」惋春老四道:「這樣好極了。」柯蓮蓀道:「眾立醫院治傳染病最為拿手,一年工夫不知要救治多少人呢!姚二少的小姐猩紅熱比秋波還要厲害,就是眾立醫院扳轉來的。」惋春老四道:「那麼好極了,我們豪燥點將秋波送進去吧。」柯蓮蓀道:「可惜醫院地方遠一點,在閘北火車碼頭往北,天通庵過去,離此地確很遠很遠。我剛剛特為叫了一部馬車去的,還走了一點鐘才到。」惋春老四道:「遠一點倒不要緊,橫豎不要我們自家走路。三少,你去過了,看那醫院房子可好?」柯蓮蓀道:「醫院是人家一所花園改造的,洋房、草地、花木園林非常乾淨軒敞。姚二少是那醫院裡的董事,他特為寫了一封信介紹給我。我一想還是我先去一趟的好。因此我拿了信去,先和院裡辦事人說好了。恰恰有一間特別病房空出,我爽性替秋波定好了。此刻秋波要搬進去,就可以去。」惋春老四連連對著蓮蓀拜了幾拜道:「真真謝謝你,你辛苦一趟,我省了不少的事。我們此刻就叫人去叫車子,馬上送秋波進去吧。」柯蓮蓀道:「自然愈速愈妙。」惋春老四忽然又遲疑起來道:「三少,我想先問一聲秋波阿好?萬一她倔強不肯去,我們又不好逼住她去,引得她哭起來,那倒不妥。」柯蓮蓀道:「這話也對,那麼去問她一聲罷。」惋春老四道:「三少還是你去問她的好,她聽你的話比聽我的話相信。」柯蓮蓀道:「那也不見得罷。」阿毛在旁也道:「還是三少說的好,秋波的脾氣平常就有點強頭強腦,生了病更不好說話了。」
柯蓮蓀走過去喚醒了秋波,對她道:「你這病外國郎中說要搬到醫院裡去容易好,在這生意上一切不便當,你去不去?」秋波道:「啥個醫院?」柯蓮蓀道:「是中國人開的醫院,地方也好,郎中也好,你去了包你開心。」秋波道:「是將我送到許許多多病人的地方去嗎?」蓮蓀道:「不,你去的這地方是一間一間的屋子和旅館一般,並不和別的病人擠在一起。」惋春老四插嘴道:「這間屋子裡我們也能去陪你住在那裡,還不是和家裡一樣嗎?」秋波對蓮蓀問道:「醫院裡你也去嗎?」蓮蓀道:「我自然也去陪陪你。」秋波點點頭道:「你去我也去。」惋春老四聽了這句話非常高興,對秋波道:「三少已先替你去過一趟了,他看那醫院很好,他方肯勸你進去。場合不好,就是你要去我也不許你進去呢!」秋波道:「我進醫院,誰陪我呢?」惋春老四道:「隨你的便,你要誰陪你,我都可以辦得到。晴雲、阿毛、阿巧、老娘姨,連我自己,隨便你揀。」秋波道:「隨便哪一個都好,不過你們要真箇來陪我虐。不要聽我到了醫院,扔我一個人在那裡不管。」說著不免要盈盈欲涕。柯蓮蓀道:「放心,放心,沒有人來陪你,我一個人來陪你便了。」秋波聽了這話,又不覺輾然一笑,將臉往裡床一轉。
惋春老四道:「那麼閒話少說,阿毛你先到馬車行里去雇兩輛有玻璃窗的轎車來吧。」阿毛點頭下去僱車。蓮蓀道:「我去了。」惋春老四一把拉住道:「三少你怎麼要走,不同我們一起去嗎?」蓮蓀道:「此刻我還有別的正事,不能同你們同去,橫豎醫院裡我也招呼好了。我這裡又寫好了一張名片,你拿了這張名片去那院裡辦事的黃先生,自然接頭了。」說罷取了一張名片遞給惋春老四。惋春老四收好了塞在袋內。蓮蓀又道:「我今天下午有空再到醫院,萬一沒有空,只好明天一早去。」惋春老四忙拉一拉蓮蓀道:「三少,你低一點說。秋波聽見你不去了,她今天又要不肯去了。」蓮蓀點頭,匆匆自去。臨去的時候,又叮囑秋波兩句話。
蓮蓀出了秋波院中,去干他華達銀行的正事。等到辦完,已是晚上六點鐘敲過。冬天日短,早已滿天漆黑萬家燈火。蓮蓀一算時間,萬萬趕不及再到閘北眾立醫院。先赴報館去胡亂髮了稿件,正想打一個電話去問秋波信息,忽然接著程藕舲在白蓮花家雙敘的請客票,背後圈了六七十個密圈,寫著務請必到,有要事奉告。柯蓮蓀一想到白蓮花那裡,可以叫秋波的局,惋春老四來了,不妨問個明白。主意打定,到了白蓮花家赴約,只見已是高朋滿座,熱鬧非凡。蓮蓀一想藕舲今天怎樣突然如此大請客,一想昨夜門外雪深三尺,白蓮花婉孌相依的情形,明白今天請客的緣故,找著藕舲問有什麼要事。藕舲笑道:「今天的客太多,請你來替我招呼招呼,那邊一桌雙台已擺了,請你去代行主人職權吧。」蓮蓀笑道:「我倒給你那些大圈圈、小圈圈一嚇,不知有什麼要緊事體呢!原來如此。」白蓮花這時候也走過來催著道:「豪燥點疃,那邊客人多立在那裡等主人家呢。」程藕舲推著柯蓮蓀道:「費心,費心。請你趕緊去代表坐一坐吧。」白蓮花也拖著柯蓮蓀就走。到了那一席,蓮蓀便在主位上坐了,實行代做主人。蓮蓀一看座客是姚嘯秋、黎宛亭、魏子異等人,十有七八是極熟的熟人,回過頭來對白蓮花道:「全是熟人,其實也用不著我代做主人。」白蓮花笑道:「少說點,坐下吧!各位還沒叫局呢。」白蓮花一看娘姨、大姐正忙做一團,沒有空手在旁,白蓮花便自己親手捧過筆硯局票來。柯蓮蓀一一地代眾客寫好,末後寫到自己名下。黎宛亭道:「今天你叫誰?」柯蓮蓀道:「還是老花樣,換不出什麼新人物。」說罷提起筆來仍舊寫了三馬路的秋波。姚嘯秋目光最尖,輕輕向蓮蓀道:「她能來嗎?」蓮蓀道:「我志不在局,要叫惋春老四來問問情形。」嘯秋點頭。須臾各人叫的局紛紛來了。
正在弦索丁東的時候,惋春老四帶著晴雲來了。座中有一個姓李的客人向來也叫秋波的,惋春老四進門以後態度安詳,向蓮蓀身旁坐下,卻向那姓李的客人點了一點頭,叫了一聲五少。李五對她一笑,惋春老四忙問:「五少為什麼不叫?」李五道:「轉一個便了。」接著道:「今天秋波怎麼不來?」惋春老四道:「病了,我來代表。」李五道:「病了嗎,什麼病?」惋春老四道:「沒有什麼大病,昨天落雪,她還脫不了孩子脾氣,夜裡扒雪,要做雪獅子,因此受了涼,今天略有些寒熱。我恐怕她出來吹風,真要病倒了,倒沒有趣,故此我叫她今天不出堂唱,在家裡養一兩日,明後天就可以出來了。」惋春老四一面說著,一面遞了一個眼色給蓮蓀和嘯秋,好似打招呼似的。嘯秋見她態度安閒,扯謊能不動聲色,心中十分欽佩,也是十分可怕。柯蓮蓀也暗暗稱奇,心想惋春老四在三馬路見秋波病了,那種惶急情形,這時候竟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不露一毫馬腳,真不容易呢。那姓李的客人向惋春老四道:「那麼秋波在三馬路呢還在家裡?」惋春老四道:「早半天她仍舊到生意上的,現在我催她回去了。她在生意上見有堂唱,她一定坐不牢,仍舊要出來的。小孩子脾氣總是好動不好靜。」姓李的客人點點頭道:「自然靜養養的好,那麼費心你寄個信替我問問她。」惋春老四道:「五少,你晏歇到我們生意上去,我可以叫她到生意上來陪你白相相阿好?」姓李的客人道:「今天我不來了,改一天還要借你那裡請客呢。」惋春老四算了一算道:「劃一五少長遠不替我們請客了。」說罷嫣然一笑。
正說到這裡,那姓李的客人另外叫了一個倌人來了。惋春老四方回過臉來與蓮蓀說話。蓮蓀低低地道:「你真會瞎三話四。」惋春老四道:「不要響,做生意嘸不法子。」蓮蓀道:「到底怎樣,她進醫院裡去了嗎?」惋春老四附耳對蓮蓀道:「下午三點鐘。」蓮蓀聽了這話怔了一怔道:「怎麼?下午三點鐘……」惋春老四忙拉了蓮蓀一拉道:「輕點,輕點。是三點鐘到醫院裡去的。」蓮蓀道:「誰送她去的?」惋春老四道:「我和她坐一車,用被頭將她裹緊,另外又叫阿巧擠在車裡抱緊了她,阿毛帶些零碎行李另外又坐一輛車子跟後面。馬車骨碌碌、骨碌碌走了約摸一點三刻,方才到了醫院。那時候天色已黑下來了,幸虧那醫院裡帳房先生人很和氣。我將你的那張名片給他,他十分優待,招呼得非常周到。醫生來診了一診,便將秋波搬到樓上預定的那間六號房間。那間房間倒很好,簡直和一間旅館差不多。兩隻小鐵床,還有藤椅和小茶几、屏風等等,小雖小,倒滿好。」蓮蓀道:「醫生看了秋波怎樣說?」惋春老四道:「外國醫生搖搖頭,我不懂他的話。幸虧那看護婦是中國人,我打聽消息,問她怎樣,她說很險。外國醫生用棉花蘸了藥水卷她的喉嚨,又叫她每隔半點鐘漱一次喉嚨,三點鐘吃一次藥餅。據看護婦說,只有三分希望。這句話我嚇得冷了半截。瞧瞧秋波躺在那小鐵床上,也真可憐。我本想陪她住在那裡,一則我生意上今天還有人請客,二則看護婦說一間房間裡頂多只好留一個人服侍病人,多了不成功。我嘸不法子,只好留阿毛在那裡陪她。」蓮蓀道:「秋波人清楚嗎?」惋春老四點點道:「還清楚,我看中國郎中、外國郎中這樣說,真有些尷尬呢!……」
正說到這裡那李五叫的倌人已去了,惋春老四忙對著蓮蓀道:「對不住,我坐過去了。」立起來又附耳對蓮蓀道:「頂好請三少今天晚上到生意上來一趟,再和你商量商量。」蓮蓀點頭。惋春老四便帶著晴雲坐到李五的身後去了。蓮蓀見惋春老四轉過去,也是和李五密密切切說個不了。蓮蓀暗想道:「惋春老四真算得是善於酬應,怪不得以徐娘資格還有許多人歡迎她咧。」過了片刻,酒闌人散。
黎宛亭拉住蓮蓀到大亞旅社去。程藕舲聽見了忙道:「你們略候一候,我也就要散了,還是同去罷。」蓮蓀笑笑道:「今天我不再做傻人,到高樓陪你們倆憑闌眺雪了。」藕舲道:「秋波病了,你也沒有地方去,還是到我那裡去,大家坐了談談罷。」黎宛亭拉著蓮蓀道:「他還有半天呢,我們還是先去罷。」說罷兩人便先到大亞旅社。不一會,姚嘯秋也來了。蓮蓀將秋波扶病入院的情形述了一遍。黎宛亭聽了搖搖頭道:「你簡直是以性命相搏,良心是好極了,危險也危險極了。」蓮蓀道:「我若規避不管,秋波恐怕真要性命難保。」姚嘯秋在旁微笑道:「這正是你和秋波的一個絕好機會。現在我們替你危險,闖過了這一關,我們要代你道喜了。」蓮蓀道:「你還要乘人之危尋開心嗎?」說著,蓮蓀忽然想起和惋春老四之約,要到三馬路去。姚嘯秋、黎宛亭攔住道:「今晚你到三馬路去有什麼事?秋波也不在那裡,另外有什麼消息可聽?不如明天早一點到眾立醫院去看她一趟。」蓮蓀一想也不錯,於是打了一個電話回復惋春老四,告訴惋春老四明天上半天到醫院去看秋波。惋春老四道:「我明天早上恐怕走不起身,三少阿好下半天再去,那麼可以同去?」蓮蓀便答應了。惋春老四道:「那麼明天還是我在三馬路候你同去呢,還是另外約在哪裡聚會呢?」柯蓮蓀一想徒事周折,便對惋春老四道:「明天還是你去你的,我去我的,約好了在眾立醫院聚會吧!省得你等我,我等你,種種麻煩。」惋春老四道:「也好,那麼明天下午准在醫院裡見罷。」
柯蓮蓀說罷,忙將聽筒掛上,進來告訴了宛亭、嘯秋。姚嘯秋忽然高興道:「明天我下半天沒有事,我陪你同去一趟。」柯蓮蓀喜得跳起來道:「那是好極了,那是好極了!」嘯秋道:「明天下午我在家候你,橫豎你到醫院,車子也要走過我的門前呢。」蓮蓀道:「眾立醫院這一條路也真遠極了,一個人坐在馬車裡,真要走得打磕銃。兩個人坐著談談,還不覺得。」嘯秋問宛亭道:「你有興致同去嗎?」宛亭搖搖頭道:「謝謝,這種危險的區域,少拉我去吧。」姚嘯秋道:「宛亭,你的膽子也太小了。蓮蓀的膽子也太大了。」黎宛亭笑笑道:「這不是膽大與膽小的關係,實在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秋波和蓮蓀要好,蓮蓀去了萬一竟傳染了猩紅熱也值得。我去躬冒矢石,有什麼好處呢?真不值得了!」姚嘯秋道:「照這麼一說,我去也是不值得了。」柯蓮蓀忙道:「你莫聽宛亭的煽惑。」嘯秋笑了一笑。蓮蓀因昨天一夜未曾好睡,精神倦不能支,便回家去了。嘯秋又折回報館。一宿無話。
到了第二天,蓮蓀吃完中飯以後,忙雇了一輛馬車,先到姚嘯秋家。嘯秋早已等候了半天,拉著嘯秋同上馬車,一鞭所指,直向眾立醫院而來。本來路途遙遠,這日兩人在車中隨意閒話,不知不覺已到醫院。嘯秋是院裡的董事,院中職員大半都認識他。嘯秋和蓮蓀先劉職員辦公室里去小坐,蓮蓀略坐片刻,已是忍耐不住,立起來道:「我先上去看看病人吧。」嘯秋道:「你先上去吧,我在這裡略坐一會呢。」秋波那一間六號病室是蓮蓀來訂定的,蓮蓀認識,出了辦公室「登、登、登」上了扶梯,剛走到半梯,只聽見阿毛的聲音道:「三少你怎麼到這時候來,四小姐和晴雲早來了。」蓮蓀道:「我去尋了一尋姚二少,因此晚了一點。」說罷,遂到秋波那間病室。蓮蓀見那病室的門虛虛掩著,蓮蓀便推了進去。只見惋春老四坐在秋波睡的對面那張床上,晴雲卻伏著窗子往外瞧。惋春老四見蓮蓀來了,忙立起來招招手。蓮蓀走至秋波榻前,只見秋波還是埋頭睡著,一張小臉卻枕在那軟松松的蘆花枕上,臉上的氣色比前天略好一些,可是連天的寒熱,格外瘦了。此時秋波卻睜著眼睛,對蓮蓀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氣。蓮蓀問道:「好一點嗎?」秋波點點頭。蓮蓀道:「喉嚨痛不痛了?」秋波道:「喝茶喝水倒不痛了,不過外國人來用棉花捲喉嚨的時候,格外痛得受不住。」蓮蓀道:「不捲不會好呀,你要忍著些痛。」秋波道:「你去對外國人說,叫他們不要來卷罷。」蓮蓀尚未回答,惋春老四道:「這個,三少也不能作主,你還是耐心點吧!再卷兩三次,一定好了。」秋波聽了這句,一賭氣將身體往被筒內一縮道:「你們的喉嚨沒有被卷,哪裡知道被卷的人痛呢?」蓮蓀連忙隔著被頭拍拍她道:「你不要性急,我停一會和外國醫生商量商量看,果真你的病好了,能少卷幾次,請他少卷幾次;或則另外有什麼比卷喉好一點的法子,請他換一種。總歸一句話,你不要性急。」秋波聽了這句話,方始慢慢地將一個雲鬢蓬鬆的頭從被筒中鑽了出來。
這時候忽然門外一陣咭咭咯咯的皮鞋聲音,秋波聽了皺一皺眉頭道:「斷命的外國郎中又要來卷我了。」惋春老四道:「罪過,罪過。別人家替你醫病,你還要罵他,真正罪過。」說得秋波也微笑起來。皮鞋漸行漸近,到了門外停住了,推門進來一共四個人。蓮蓀仔細看時,第一個是看護婦,第二個是一個長身紅臉黃須的西洋醫生,神氣嚴肅委實可怕。另外兩個是醫生助手。四個人一律穿著雪白的衣服。兩位助手醫生,一位手中持著一隻銅盤,盤中擺了許多的棉花、剪刀、醫藥器具之類;那一位助手醫生手中卻提著一盞電燈。蓮蓀一瞧,曉得是來照喉腔用的。外國老醫生走了進來,滿屋子瞧了一瞧,對看護婦說了幾句話。看護婦便對蓮蓀道:「醫生說,這病房仄小,容得人太多了,病人和看病的人俱不相宜,最好留一位在這裡陪病人就行了。」惋春老四忙拉著晴雲道:「我們出去轉一轉,這裡請他——」說著指指蓮蓀道:「請他一人在此地,有什麼話請他問問醫生罷。」說著,又附耳對蓮蓀道:「三少請你問問清爽,究竟她這病現在可要緊不要緊。」蓮蓀點點頭道:「曉得。」惋春老四又道:「看護婦那裡,也請你托一托她,好好地照應點,將來好了我們可以多送點謝儀給她。」蓮蓀道:「這倒用不著多說的。」惋春老四帶著晴雲出去了,對秋波道:「我到外邊走一走再來。」這時候看護婦將秋波扶著坐了起來,斜倚在鐵床小欄杆上。蓮蓀見她只穿一件絨短衫,恐她受涼,忙將一件絲綿襖遞過去,代她穿好。
外國醫生先查一查病狀體溫表。那醫生助手開了照喉腔的電燈,一面用手扶著秋波的頭,又叫秋波張開了口。外國醫生借著燈光照了一照喉嚨,伸手過去將一個卷喉的藥捻在秋波的喉腔一卷,頓時秋波搖了兩搖頭,面作苦容,喉嚨裡面一陣干嗆。外國醫生卷了以後,忙由助手遞過一杯藥水,叫秋波漱喉。秋波漱了,吐在床前的痰盂裡面。蓮蓀忙去問她怎樣?秋波道:「卷得痛來。」說著飽含著一泡眼淚,幾乎要哭下來。外國醫生見了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也微微含笑,交代看護婦幾句話,便帶著那兩個助手出門,到別的病房裡去了。
醫生去了以後,秋波大聲喊道:「痛得來,我叫你對外國醫生說,你不肯說,他又卷了一次。」蓮蓀道:「醫生治病,我怎麼好攔阻他?並且他是德國人,我不懂他的德國話。……」秋波道:「照這樣下去,我生病生不死,卷要被他卷死了。」說完這句話又賭氣往被筒內一縮,連絲綿襖也不脫。那一位看護婦約摸有二十歲左右,在旁瞧見秋波這種嬌憨之狀,和蓮蓀溫婉之情,也不覺笑了,插嘴道:「這種喉症,倘是不捲,也好得沒有這般快啊!還是耐心點的好。」蓮蓀忙對秋波道:「你聽聽,何如?這不是我騙你的話了。」秋波道:「那麼幾時可以不捲呢?」看護婦道:「你倘使聽我們的話,按時按刻地漱喉吃藥,早則明天,遲則後天,一定可以不捲了。」蓮蓀走過去拍拍秋波道:「你起來將絲綿襖脫了罷,這樣和衣睡著很不舒服呢。」秋波便也聽了蓮蓀的話,重複坐起脫了絲綿襖。看護婦也道:「喉腔剛剛卷好,還是靜心睡一刻罷。」蓮蓀替她脫了絲綿襖。看護婦開門出去,看護婦剛走出去,惋春老四和晴雲、阿毛都悄悄地走進來。惋春老四道:「三少你在這裡,聽見醫生說什麼沒有?」蓮蓀道:「醫生的德國話我不懂,瞧那神氣似乎不甚要緊了。」阿毛道:「三少,姚二少在外邊等你呢。」蓮蓀答道:「我倒忘了他,他現在可在樓上?」阿毛道:「沒有上樓,在扶梯邊踱來踱去呢。他叫我帶個信給你。」蓮蓀忙走出病房,果然見姚嘯秋一人在梯畔徘徊,見蓮蓀下來,笑著點點頭道:「怎麼樣,好點沒有?」蓮蓀道:「神氣是大有起色。」嘯秋道:「我在這裡等你,你簡直不下來了。」蓮蓀道:「恰恰醫生進去診治,我在旁邊幫了一幫忙。」嘯秋笑道:「秋波病了一場,你倒添了不少醫學上的知識了。」蓮蓀微微嘆道:「得著這種知識很擔了多少危險呢!還是不要碰著這種機會的好。」姚嘯秋笑道:「我覺得也嘸啥,難得得著這種機會呢!秋波與我是漠不相關,我倒也不怕什麼傳染不傳染,和你一同進去看看她。」蓮蓀便領著嘯秋到病房裡,秋波見嘯秋進來,點頭微笑,輕輕地喚了一聲二少。嘯秋問她道:「阿好點?」秋波點首道:「謝謝耐,好點哉。」蓮蓀也對嘯秋道:「秋波真正要謝謝你呢,我也不知道有這醫院,全是你介紹的。」嘯秋笑道:「自家人何必這般客氣呢?這也值不得一謝啊!」惋春老四道:「謝是應該謝的,不必說是秋波了,我也應該謝你。三少是加二要謝你了。」姚嘯秋道:「這真是謝謝一家門了。」說得秋波也輾然微笑。嘯秋道:「這一間屋子太小,人多了空氣不好,我們還是外面坐坐罷。」對秋波道:「耐心點,靜養養,橫豎三少天天來看你,你也不會冷靜的。」說罷走了出來。秋波輕輕地說了一聲走好。姚嘯秋走出來,蓮蓀也跟著他出來。
在扶梯邊剛剛碰著那一位看護婦,蓮蓀忙指一指秋波的病房,向那看護婦道:「這房間內的病人,究竟病勢怎樣,有希望沒有?」那看護婦道:「病勢是略解一點,但是還不能出險。她的熱度仍舊忽高忽低,總不能退下來,這一層是很危險的。」蓮蓀又追問道:「究竟有希望沒有?」看護婦道:「希望呢,也不能說沒有,可是仍須格外當心,防她反覆。」說著匆匆地去了。蓮蓀剛才瞧見秋波那副活潑神氣,似乎頗有起色,心中不覺高興起來。如今聽了看護婦一番話,又不免愁眉深鎖,苦著一個臉,對姚嘯秋道:「嘯秋,你聽見了嗎?不是好消息呢!」嘯秋道:「醫生、看護婦,向來總說點過分的話,使伺候病人的人當心,依我看來危險的境界似乎過了。這種病最怕壯熱不退,神志不清,昏昏沉沉,便沉了下去。剛才我瞧她說話很清楚,倒是好現象。」說著兩人徐步下樓。嘯秋道:「樓上儘是藥水氣刺鼻,病房裡空氣格外壞,久在那裡很不相宜,我和你到草地上坐一會罷。」蓮蓀點頭,兩人走下台階,揀了草地上一張鐵榻坐下。嘯秋道:「天氣這般熱,不像嚴冬的天氣,恐怕要熱下雨來呢!」蓮蓀仰天一望道:「西北角上已有陰雲重壓下來,雨勢恐不遠了。」嘯秋道:「橫豎我們有馬車,雨來也不要緊。」蓮蓀忽然嘆一口氣道:「不曉得這醫院裡我們還來幾趟。」嘯秋道:「我看慢慢地一天一天好起來,再加上調養,恐怕總有三四個禮拜呢!」蓮蓀道:「能有三四個禮拜來,倒是好事,萬一、萬一……」嘯秋道:「萬一怎樣?」蓮蓀道:「萬一照看護婦說秋波熱度高起來,豈不可怕嗎?」嘯秋道:「放心點,我想決不會的。」嘯秋瞧見蓮蓀那副攢眉苦臉的情形,不覺且嘆且笑,暗想情之累人,一至於此!這醫院中也不知多多少少生猩紅熱的人,呻吟疾苦。蓮蓀並不介意,並不關心。獨有秋波的病狀害得他神魂顛倒,真是佛家所謂有緣,有緣即是生了苦惱了。要想用幾句話來解釋蓮蓀,忽然一陣東北風颯颯地吹下雨來,蓮蓀呆坐在鐵榻上,雙目注視草地,一言不發,風來雨來,似乎一些不覺得。嘯秋拉了他進來道:「蓮蓀,雨來了。我們裡面坐罷。」蓮蓀方才慢慢地立起,隨著嘯秋走進去。
恰恰晴雲正由樓上下來,見了蓮蓀道:「三少,你到哪裡去的?我樓上樓下找遍了全尋不著你。……」蓮蓀道:「尋我做什麼?」晴雲道:「秋波她……」蓮蓀昕了當作是秋波忽然變症,不覺怔了一怔,忙問晴雲道:「秋波怎樣?」晴雲微笑道:「不要嚇,沒有什麼。她瞧不見你,當作你先走了呢!姆媽也尋你。時候不早了,又下雨,路又遠,姆媽說早點轉去,問你阿是一道轉去。」蓮蓀道:「我也想就走。」姚嘯秋道:「蓮蓀,你上去一趟罷。我不上去了。我在樓下等你。」蓮蓀點點頭,忙和晴雲上樓,到了秋波病房裡,惋春老四早已將裙系好,見蓮蓀來了,忙道:「我們可以走罷,路遠天黑,車子裡很怕人的呢。」蓮蓀道:「我也要走了。」蓮蓀這一句話一半是回答惋春老四,一半是對秋波說。說完了,對著秋波瞧著。秋波默默不語,兩隻眼睛直對著蓮蓀瞧。蓮蓀見她眼中晶瑩有光,似乎含著眼淚,有不忍惜別之意。蓮蓀心想,這何必要哭呢?難道是不祥之兆嗎?心中想到這裡,不覺也是悽然欲涕,忙又對秋波道:「你耐心點,明天我還來瞧你呢!」惋春老四聽見蓮蓀說話的聲音,帶些酸楚,心中奇怪;再一瞧秋波也盈盈欲淚。惋春老四忙對秋波道:「明天三少來,我也來,來得比今天更早。這有什麼不高興呢?」迴轉頭來吩咐阿毛道:「阿毛,你辛苦點,陪著她吧。明天我再叫小大姐來調你。」阿毛道:「別樣嘸啥,到是天一黑便吃飯,吃了飯,上上下下全睡得著里著,坐在這裡真難受呢!明天我也想回到生意上息兩日再來。」秋波在床上聽了阿毛要回去的話,忙哼了一聲道:「你回去我也要回去了。」蓮蓀忙道:「你是還要多等幾天,候病好了再出來。」秋波道:「你們又走了,阿毛又要走。我一個人再也不住在這裡了。」惋春老四道:「我叫小大姐來陪你。」秋波搖搖頭道:「我不要,她也是一個小孩子,兩個小孩子在這一間房子裡,不要嚇壞了嗎?」惋春老四道:「你不要小大姐,明天再說罷。那麼老娘姨來,可好?」秋波道:「她一來就困著了,喊也喊弗醒。不要。」晴雲道:「我來陪你吧。」秋波道:「你要出堂唱,怎麼好來陪我?你不是有心騙我嗎?」晴雲笑道:「姆媽,我曉得了,她要三少陪她呢。」說到這裡回頭向秋波道:「三少陪你阿好?」秋波聽了這句話,忙拉了一拉被頭,將小臉蒙著不響。惋春老四見了也不覺笑了,對著蓮蓀道:「三少阿聽見?你在這裡陪她吧!阿肯?」蓮蓀笑道:「陪她倒不要緊,我一切的公事不要辦了?」惋春老四又笑著對秋波道:「慢慢交,歇一日,三少總會陪你的。」秋波聽了,又背轉臉去,對著牆壁不響。這時候窗外的天色漸漸地黑下來了,惋春老四道:「不早了,走吧!」蓮蓀也不便多留,又走到秋波的床前向秋波道:「我去了,明天來,你要什麼,我明天帶來給你。」秋波搖搖頭道:「弗要啥。」說罷又將身子往被筒中一縮。蓮蓀見了真覺十分不忍,但是也沒有什麼法子不走。惋春老四這時候率領著晴雲已先走出病房,柯蓮蓀也不便再行逗留,也只得跟著惋春老四出來,走下扶梯。
姚嘯秋一人背著手在那裡看牆壁上懸掛的紀念牌,見蓮蓀等下來笑道:「我以為你們今天不下樓了,等了這半天,還不見你們的蹤影。馬車早已配好了。」惋春老四道:「二少,你問三少虐,全是他和秋波在那裡牽絲呀!依我早已下來了。」姚嘯秋對柯蓮蓀道:「你上去的時候,我還再三交代你,請你早點下來。要是不和你說,大概你預備要下榻在這裡陪她了。」惋春老四笑道:「秋波是要留三少陪她呀。」姚嘯秋道:「那麼我們走罷,留他一個人在這裡。」蓮蓀道:「你們不要再說閒話了,天色真黑下來了。」惋春老四道:「走吧,走吧!」說罷四人走下台階,一看兩輛馬車早已停在草地上,車燈也全點了。蓮蓀招招手,那馬車夫將馬車趕過來,停在階下。
這時候雨點雖不大,但是雨腳如細線微絲,吹得大家睜眼不得。惋春老四的車子既到,小馬夫開了車門,惋春老四和晴雲先坐進車內。惋春老四從車中探出頭來,對蓮蓀道:「三少,你和二少一同到我們那裡坐一歇罷。」蓮蓀道:「這時候不去了,我們還要有事體去呢。」說著,惋春老四的車子已先走了。柯蓮蓀的車是一輛船式車子,這時候撐起雨篷,格外像扁舟一葉,孤篷三尺。蓮蓀、嘯秋坐了進去。馬夫揮鞭前進。姚嘯秋對蓮蓀道:「你看今天雖有雨,下得有趣。你想,我們在這斜風細雨、荒村野店當中,殷勤來探病,歸去輕車,微聽得蹄聲得得,此種情景,可以入畫,可以入詩。真是人生不易得的境界呢!」蓮蓀道:「你還有此雅興,想到詩情畫意上去,我卻很有些替秋波擔憂。我想有病的人,最忌的是流淚。今天秋波對我說不上三五句話,便要愴然欲涕,我恐不是好兆。並且還有一層,向來我見秋波,從無戀戀不忍之意,今天不知怎樣獨有些割捨不得。在在印證,都非佳兆,我只恐她熱度一高,症候要變呢!」姚嘯秋道:「這全是你的神經過敏之詞,也是你太和她要好的現象,不覺愛之深,而憂之切。在我瞧來,大有起色。」蓮蓀呆了一呆道:「萬一她竟不起,身後的事,全是我的責任,不必說起。我還要有一種痴想妄念,不知道能否辦到。」姚嘯秋道:「以我觀察,決無意外,不過你之所謂痴想妄念,我倒極願意聽聽。」蓮蓀道:「我也正要和你商量呢!除掉了你,也沒一個人可以商量到這些痴呆的問題。」姚嘯秋道:「你儘管說罷,二十年來看花載酒,我自信已過去的種種,又何嘗不是一痴子所糾纏。你說出痴話來,我難道還誹笑你不成?」柯蓮蓀嘆一口氣道:「萬一秋波一病不起,竟是玉隕香銷,我想托惋春老四和她的親生娘商量……」說到這裡,蓮蓀又頓住了不說。姚嘯秋道:「商量什麼?」柯蓮蓀道:「我想將她的遺蛻歸我,不知道她們肯不肯?」姚嘯秋道:「你真是呆話了。在你呢,看得秋波的香骨甚重,在她的娘和惋春老四看來,搖錢樹一倒,剩下枯木朽干,還覺得討厭之不暇,你肯收了回去,她們省了許多事,真是求之不得。」柯蓮蓀道:「我也不能白白地收她的遺骨。她的娘要錢,我也肯給她的。便是多一點,只要我力量上辦得到,我也願意的。我覺得在青樓中買人,遠不如在青樓中市骨。買人的結果,平添了許多煩惱、痛苦、糾纏,年深日久,一厭倦了,格外地討厭生憎。我有許多朋友當其在青樓中和倌人要好的時候,商量到寶扇迎歸,不知道有多麼高興,多麼美滿,多麼快活。等到置之金屋,以後隨時隨地俱成苦境,幾乎有揮之不去之感。像我這買骨的痴想,我覺得一抔黃土,鬱郁埋香,春秋佳日,冢次低徊,懷想其人,永遠不能磨滅。腦筋里有些永久的悲哀,便存了些此恨綿綿之想,豈不甚好?那種意境,遠在金屋春深,錦衾夢暖之上。」姚嘯秋道:「你這番議論識見,真是超妙絕倫。可是很有願意秋波一病不起的嫌疑了。」柯蓮蓀嘆道:「我豈是盼望她死的人?能不死是最好。可是我徹根徹底地仔細思量,覺得為她計,也是死的好;為我計,也是死的好。為和我和她兩人計,她也是死的好。」姚嘯秋嘆道:「你這話更是玄妙而沉痛了。」蓮蓀道:「我現在很明白了,我們在這少年時代,浪蕩平康,容易拈花惹草,男女之間一有情感以後,上焉者是死,那麼不死的人腦中永遠留一個已死的人影子;中焉者是好事不成,中輕磨折,鴛鴦分飛,那麼兩個人心中永遠留這一點缺憾,夢回燈燼,偶一思量也有終身咀嚼不盡的價值;下焉者,便是平常人認作美滿姻緣,一雙兩好,並枕同衾,那便歡娛的境界日少,煩惱的時候日多。因此一來,我現在倒很願意秋波在這時候死了乾淨。」姚嘯秋嘆道:「話呢,是不錯,但是議論太高不切事情,倘使我們一天到晚,全存了你這種思想,萬事成空,百念灰冷,生人之趣便又索然。便是你也不過因為秋波病急,故作玄談,自解自嘆。歇三五天,秋波病好了,重回三馬路,那時候你又是酒綠燈紅,替她做場面,等到酒闌人散,你又和她耳鬢廝磨,娓娓情話,不到雞鳴,不作歸計。現在你這番大議論,不過在這個時候,在這個車子裡說說罷了!」柯蓮蓀道:「不然,我覺得有了這點見解,以後種種,不致像從前的那般認題太真了。」姚嘯秋笑道:「你真是大徹大悟,大有立地成佛之概。我總覺得你是為著一時的境地,發出如許的感想。倘使你果真超出塵表,不為跡象所拘,那麼今天你可以不必老遠地來探病了。」柯蓮蓀被姚嘯秋這句話說得竟無言可答。姚嘯秋見他不答,索性說道:「你以秋波一死為幸,那麼起頭你聽見她有病,就應該手舞足蹈地高興,不必冒雪宵征替她請醫,替她打針;第二天一早又何必奔到我的家裡來,愁眉苦臉地打聽眾立醫院消息。」柯蓮蓀聽了,也只有微笑,無可說辭。姚嘯秋道:「我又要來勸你了,世界上凡百事體,皆有前定,不能強求。我們也只好隨著這境遇,一半糊塗著,一半明白著,往前混,混到哪裡是哪裡。譬如秋波她命中注定現一現曇花,留一個永久的悲哀給你,你便是請到神仙,求到盧扁,也不能有續命之湯,你急也無益。萬一她的磨折未終,以後她個人前途或有一番的奇緣雋遇或有幾多的淪落飄零,也未可知。至於談到她與你的關係,或合或離,或聚或散,或能得短聚,或竟至長離,也有一定。不過我們不能前知,只好聽造化小兒擺布罷了。不過以我的見解,秋波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人,又生了這一副美麗天成的面目,造化既將她造了出世,似乎決不肯讓她幾天小病,一瞑不起,就此草草收場,未免太便宜她了。她一生的歷史,到現在只剛剛寫了三、五、六行,後面幾十百頁還是空白呢!」柯蓮蓀聽到這裡點點頭道:「我也覺得秋波不是個短命之相。」姚嘯秋笑道:「你現在大約又極希望她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