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之戀 · 四

畢倚虹 《秋波之戀》
雪花飄蕩如飛絮撒鹽一般,馬路上已微微地有些白意。幾輛黃包車歇在馬路旁邊,幾個黃包車夫瑟縮可憐如無依的凍雀一般,躲在洋房的廊下。電燈正照在他們臉上,遠遠的只瞧見他們口中呵出些可憐的熱氣。白蓮花@道:「拉車子的人真作孽,阿要冷煞。」柯蓮蓀道:「他們也是沒法子啊,有一口飯吃也早已回去和他的家主婆識□在一堆,像你和大少這樣子。這樣看來,你們真是福氣啊!」白蓮花道:「可惜我身邊沒有銅鈿,不然給幾塊洋錢給他們,叫他早點轉去睡覺罷。」柯蓮蓀道:「三小姐今天啥個事體大開心,這樣願意發善心做好事?」白蓮花道:「嘸啥。」程藕舲③卻望著白蓮花微微一笑。白蓮花這時候打了一個寒噤,牙齒相觸有聲道:「冷得來,還是里向來罷!等到明天馬路上的雪堆得厚了再看吧。」說著走了進來。程藕舲和柯蓮蓀兩人也跟著進來。程藕舲一疊連聲喊「好冷,好冷」,忙將兩重百葉窗和玻璃門關好,窗簾拉滿。柯蓮蓀道:「你這樣關得密不通風,明天要瞧不出天亮了。」程藕舲道:「橫豎明天沒有事,這般大雪,樂得睡個暢快。」正說之間,西崽早已捧著大托盤捧進一盤的杯碟刀叉進來,安排好了,請藕舲和白蓮花就坐。白蓮花對柯蓮蓀道:「三少,你何妨吃一點呢?」柯蓮蓀道:「我坐在一旁,看你們一對兒吃這團圓酒,格外比自家吃得還有滋味。」少頃西崽照著菜單一樣一樣地送上來。柯蓮蓀在旁瞧著,有時候掐一小塊藕舲的麵包嘗嘗。等到藕舲、白蓮花吃到一半,蓮蓀宣言要回去的時候,忽然門外推門進來一人,大家深為詫異。仔細一瞧,原來是秋波的阿姊晴雲。 晴雲身上披了一條猩紅的毛絨圍巾,圍巾上面積了幾點雪花尚未融化。晴雲的臉鼻凍得發紫。晴雲走了進來先嚷道:「冷來,冷來!」一眼瞧見蓮蓀,忙道:「三少,我知道你一定在這裡,果然給我找著了,豪燥去去去。」柯蓮蓀聽了她這一番沒頭沒腦的話,真莫名其妙,便是程、白二人也停了刀叉,對晴雲發獃。柯蓮蓀問晴雲道:「怎麼你一個人來,從哪裡來?」晴雲道:「從生意上來,姆媽叫我來請你就去。」柯蓮蓀道:「今天這大的雪,我想早些回去,明天再到你們那裡去吧。」晴雲道:「姆媽一定叫你去,剛剛打電話問你報館裡,說你已經走了,我一猜就猜著你在這裡,還是同我同走吧。」柯蓮蓀道:「你大驚小怪地叫我去,有什麼急事?」晴雲點點頭道:「有有有,說急不急說不急也很要緊。」柯蓮蓀道:「有什麼事你快說吧,不要這樣吞吞吐吐摟白相。」晴雲道:「誰和你摟白相,你去了自然曉得。」說著拉著柯蓮蓀就走,對程、白二人笑了一笑道:「你們兩位慢慢用,我和三少去了。」柯蓮蓀身不由己地被她拉著就跑。程、白二人說一聲走好,也不相送。 柯蓮蓀走出去以後,程藕舲道:「晴雲啥事體拉三少去得這般急法。」白蓮花道:「我想總是秋波身上的事體,你想秋波不來,只叫晴雲來,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道理呢。」程藕舲笑了一笑道:「大約秋波是等著蓮蓀去睡覺呢。」白蓮花道:「阿彌陀佛,你不要罪過,秋波是小先生呢!」程藕舲斜著眼睛對白蓮花微微地笑了一聲道:「小先生便一生一世地不和客人睡覺嗎?」白蓮花聽了這話,提起了手中吃牛排的刀,對著藕舲的嘴上一揚道:「我弗來哉,我要割脫你的舌頭當咸牛舌吃呢。」程藕舲忙立起來逃開。適值西崽送上雞絨菜花粥,程藕舲重複坐下,和白蓮花兩人吃完。西崽收拾了器皿出去。白蓮花覺得熱了,將灰鼠襖脫去,對著鏡子重新淨面。一手去旋自來水,一面回過頭來問藕舲道:「阿有人進來?」藕舲道:「這時候夜深了,還有誰來?你不放心,我將門鎖上便了。」走過去隨手將門鎖好。白蓮花在鏡中對藕舲笑了一笑,這時候總算是程藕舲和白蓮花二人幾經慘澹經營、禱祀而求的美滿光陰。那也不必細表。 再說柯蓮蓀隨著晴雲出來,走至旅館門首,柯蓮蓀問晴云:「究竟有什麼事?現在沒有人聽見可以告訴我了。」晴雲道:「秋波今天害爛喉痧,這時候非常厲害,一口茶水也吃不進,人也認不清爽了。姆媽發急,特為叫我來請你的。」柯蓮蓀聽了宛如晴天裡打了一個霹靂。柯蓮蓀不知不覺便站住了不走,問晴雲道:「這時候秋波在哪裡?」晴雲道:「在生意上,姆媽也在那裡,你豪燥點去虐。」一句話提醒了蓮蓀,兩人遂坐了車子直向三馬路而來。 此時路上的雪已薄薄地鋪滿,一白無際。廣闊的馬路上已是行人稀少,馬路當中只有幾條車轍。半空中的雪花仍是飄飄蕩蕩,落個不止,一團一團全吹到車裡,飛在蓮蓀的臉上。蓮蓀倒也不覺得,心中只替秋波著急,恨不得要罵幾聲車夫,叫他拉得快些。幸喜東方旅館距離三馬路秋波院中不遠,須臾到了。敲門進去,上得樓來,惋春老四早已立在樓梯口候著。蓮蓀還未開口,惋春老四卻縮緊了喉嚨,低低地對蓮蓀道:「三少你怎麼這時候才來?」柯蓮蓀也低低地道:「我……在程藕舲那裡。現在秋波怎樣了?」惋春老四搖搖頭,皺了一皺眉頭道:「不好呀,因此我急煞了。三少你來,好極了,到裡面來瞧瞧她罷。」說著惋春老四便往裡走。柯蓮蓀也跟著她進來,走到床後,惋春老四忽然縮住了腳,低低地對柯蓮蓀道:「三少,我想你還是隔壁客堂間坐罷。」柯蓮蓀道:「為什麼?」惋春老四躊躇道:「她是爛喉痧,這個病很容易傳染的。你來看她不知可礙不礙,我想還是當心點的好。」柯蓮蓀聽了這些話,笑了一笑道:「我是不怕的。」說著搶先走上前一步,直到秋波的床前。只見秋波的臥床帳子深深下垂,床沿上坐著一個粗做娘姨松江老妹妹。松江老妹妹見蓮蓀來了,立起來低低地喊了一聲三少,蓮蓀略點了一點頭,走過去伸手掀開帳子。只見秋波側著身子睡在床上,一幅粉紅糊縐絲綿被蓋在她的身上,只露出秋波半個頭在被外。這時候惋春老四也走到床前,鑽到帳子裡面,低低地對蓮蓀道:「她困著了。」柯蓮蓀道:「她發熱嗎?」惋春老四道:「熱得很厲害。」柯蓮蓀聽說,眉頭一皺,忙湊上前去用手在秋波的額頭上輕輕一試,只覺得燙得非凡。蓮蓀又順手將秋波的被頭輕輕拉了一拉,露出秋波的臉來,可是隔著帳子,燈光暗淡,瞧不清楚。惋春老四道:「三少,你瞧不清楚嗎?我來開一開床上的電燈吧。」說著伸手過去將床頭開關一扳,床上的一盞綠珠瓔珞的電燈亮了,照得帳內十分清晰。可是那睡著的秋波也給電光一射醒了。睜開眼睛來一瞧,怕那電光,皺一皺眉頭,又重新閉了眼睛,埋頭律被筒內鑽進去。惋春老四對柯蓮道:「三少你瞧見她的臉上嗎,發出許多的紅點。這是什麼緣故?」蓮蓀道:「這大概是發熱的緣故。」惋春老四道:「不,她的手背上也隱隱約約有紅斑呢。」惋春老四見秋波只管往被筒里縮,便推推秋波道:「阿媛,阿媛。你醒一醒虐,三少來看你了。」推了兩推,秋波似醒非醒地將頭伸出被外,張開眼睛來對惋春老四和柯蓮蓀呆呆地瞧了一瞧,露出似清爽非清爽的樣子。惋春老四又重複說一遍道:「三少來哉,在這裡呢,你認得嗎?」秋波又定了眼睛向柯蓮蓀瞧了一瞧,略略地點了一點頭,臉上現出苦痛的樣子,口中說道:「我喉嚨痛來。」說罷將頭在枕上轉了兩轉,眼睛重又閉上。這時候柯蓮蓀湊到秋波的臉上,低低地問道:「你這時候覺得怎麼樣?」秋波見問,又睜開眼睛道:「喉嚨痛。」柯蓮蓀道:「喉嚨痛我是知道了,另外還有什麼不適意?」秋波道:「心裡頭熱。」柯蓮蓀道:「別樣呢?」秋波又閉了眼睛道:「嘸啥。」蓮蓀見秋波又閉了眼睛,曉得她怕煩怕光,也不和她多說什麼,低低地對惋春老四道:「讓她睡一歇,我們到外面去商量罷。」惋春老四也點點頭問蓮蓀:「可要將床上的電燈熄了?」蓮蓀道:「還是熄了的好,可以讓她安靜地睡覺。」』惋春老四依言伸手過去熄了電燈。蓮蓀又重新替秋波將被頭拽一拽好,輕輕地拍了她一拍道:「喂,你好好地閉上眼睛睡一刻,毛病不要緊的,我去替你請郎中便了。」秋波在枕上略略點了一點頭,口中含糊著說了一句,聲音太低,柯蓮蓀沒有聽得清楚,蓮蓀又趕忙將耳朵湊過去,問你剛才說什麼,秋波又低低地道:「你不要去。」蓮蓀聽了這四個字,知道了秋波的深意,不禁悽然欲涕,忙拍了一拍秋波的肩膀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候郎中來了再走。」秋波無語。蓮蓀於是和惋春老四兩人退出帳外。 惋春老四將蓮蓀一拉拉到靠窗的一張方桌邊坐下,惋春老四皺著眉頭向蓮蓀道:「三少,你看怎麼辦?」蓮蓀坐定了,定了一定神道:「你莫急,我先問你,她什麼時候起的喉症?」惋春老四道:「今天一早她起來和晴雲說喉嚨有點痛,晴雲來告訴我,我說大概是小舌頭掉下來,不要緊。叫老娘姨沖點鹽湯給她吃吃。等到我起來的時候,不見了秋波。問一問,知道她到生意上來了。我想她能到生意上來,一定好了,不以為意。下半天晴雲來說,秋波有些寒熱,中飯沒吃。這時候已經蓋了被頭睡了。我想生意上是要做生意的,她睡在這裡害病總不好。我趕緊想叫她回去睡覺,今天出局叫晴雲代一代。誰知我到了這裡一瞧她,已經是寒熱非常厲害,睡著不能起來。我叫她張開嘴看了一看喉嚨,已經有好幾點白點在喉嚨四周。我嚇得也不敢再細瞧。再一瞧她的臉上手上又有紅斑,我想定是爛喉痧。我曉得這病來勢非輕,上海的喉科,江灣的莫逢伯最為有名氣,我趕緊差相幫去請,直到上燈,這位莫先生方才坐了三人抬的大轎子慢吞吞來了。他開了一張方子下來,又給了些吹喉的藥粉,撮了藥末煎給她吃。可憐她已咽不下去,吃了一小半卻吐了一大半。我想這一小半的清淡的煎藥,恐怕沒有什麼力量。吹喉的藥粉要用銅做的傢伙,方能吹得進。這件東西我們生意上也沒有,到隔壁王熙鳳洪第家,對過林伯伯家,三馬路沿馬路全借到了,借不出。別的地方又不敢四面張揚開去,只得又叫相幫到城內去買了來。那藥粉吹了三四次。」蓮蓀問道:「吹了以後怎樣?」惋春老四道:「吹了以後,秋波只是干嗆,吐了些粘涎,別樣也沒有什麼。問問她,她反說吹了藥粉格外干痛。吃了晚飯以後,格外情形不對,她好似有些昏昏沉沉地迷睡。有時候喊她兩聲,答應一聲;不喊她,她便不響。偶然聽得她嘆一口氣,喊醒了她,問她怎麼,她又模模糊糊地說痛。因此我急了,只得來尋你三少。三少你看怎樣?我向來是有主意的人。這一次不知怎麼,找倒亂得沒有主意了。我來不及地先將我那幾個小孩子送回去,萬一再延開來,更不得了。老實說,這種病是很險的呢!三少你可要看看郎中莫逢伯的藥方脈案?那脈案上說得很害怕呢。」柯蓮蓀道:「中國醫生開的方子,見了稍微棘手的病,脈案上總說得格外危險些,以為他自己的卸過的地步,那也不可盡信。不過我的意思,秋波這病,中國郎中恐怕無效,有些來不及啊。」惋春老四道:「三少說中國郎中靠不住,那麼只好請外國郎中了。外國郎中啥人頂好,我不清爽了。三少,你看啥人頂好,我們就去請啥人。」柯蓮蓀道:「我的意思先問你究竟相信西醫不相信西醫,萬一不相信,請了來他說的話你們全不照辦,那是何必多此一舉。」惋春老四道:「哎呀,三少,你薦的醫生還會錯嗎?你喜歡秋波,要比我喜歡她勝過十倍。只要你三少相信了,就趕緊去請,一切望你三少作主便了。」 柯蓮蓀這時候掏出表來一看,已是深夜兩點鐘了。柯蓮蓀對惋春老四道:「這時候夜深了,有許多時髦醫生深夜不肯出診;再加這樣的大雪,更不肯出來。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向來很熱心,倒沒有醫生架子,並且他對於這一類喉症傳染病,治得很細心。去年姚嘯秋姚二少他的兩位小姐也是爛喉痧,來勢很險,經我這朋友治好。」惋春老四道:「那麼好極了,請三少快些請罷,究竟這位醫生姓什麼?」何蓮蓀道:「他姓很怪,他姓區,名錦章。他家裡有電話,待我來打電話去請他罷。」說罷,立起來走到門外扶梯邊,緊搖電話。柯蓮蓀對著電話公司里接線的人,先低聲下氣說了幾句好話,又先說明了有人生急病,請他趕緊接一接。果然誠能格物,接線的人良心發現,居然並不耽擱,給柯蓮蓀接到區錦章的家裡。 搖了片刻那邊果然有人來接。柯蓮蓀一聽,正是區錦章自己。柯蓮蓀便告訴他三馬路秋波生喉症,請他趕緊來。區錦章那人果是一個熱心醫生,抱一種救病如救火的心,連說我馬上就來。蓮蓀道;「費心請快一點。」錦章在電筒里笑著回答道:「蓮蓀,我現在早已睡了。這時候我還在被筒里,我這電話機要不是裝在夜壺箱上,我還接不著呢。這時候我穿衣起來,連喊汽車夫開車子出門,起碼要歇兩刻鐘,也不能再快了。」蓮蓀道:「閒話少說,那麼快一點罷,明天一總謝你。」區錦章道:「曉得,曉得。」說罷話筒便掛上了。柯蓮蓀打電話的時候,惋春老四屏息靜聽,等到打完,問蓮蓀道:「三少,郎中先生阿是就來?」蓮蓀點點頭。惋春老四道:「阿彌陀佛,聽見郎中來,我心裡定了一定。」說完兩人走了進來。 這時候秋波在帳內忽然干嗆了兩聲,蓮蓀忙掀開帳子問秋波道:「可要喝一口茶潤一潤喉嚨?」秋波聽得清楚是蓮蓀的聲音,睜開眼睛來瞧了一瞧,點一點頭。蓮蓀忙退出帳來向松江老娘姨道:「她要喝一口茶呢。」松江老娘姨還未起立,惋春老四忙道:「我來,我來。」卻在秋波枕邊取出一隻小玻璃杯,向梳妝檯上一隻小茶壺內倒了半杯茶;用手指試了一試熱冷,遞給蓮蓀道:「三少你遞給她吧,我遞給她,她疑心是煎藥,不肯喝咧。」蓮蓀便接過來送進帳內,推了秋波一下。秋波躺著不便喝茶。蓮蓀道:「你略略地將身體撐一點起來虐。」秋波聽了他的話用手撐著,抬起頭來,將那杯茶喝完了。蓮蓀問道:「你可要再喝了?」秋波搖了搖頭,仍舊躺下去睡了。蓮蓀將那隻空杯子拿出,惋春老四接過來倒乾淨了餘瀝,仍舊放到秋波的枕畔。蓮蓀心中不禁納罕,為什麼秋波的杯子,要放在她的枕畔,是秋波交代的呢,還是他們堂子裡有這規矩。病人的茶杯板要擺在病人的枕畔咧?正在猜疑之際,門外波波波一聲汽車喇叭聲音,接著是冬冬敲門的聲響。蓮蓀道:「一定是郎中先生區錦章來了。」惋春老四忙叫晴雲趕緊下去開門。那班相幫一定全困死了。晴雲答應著下去。蓮蓀一看那娘姨阿毛在旁,忙推著阿毛道:「你也下去,郎中先生有藥箱皮包,晴雲恐怕提不動呢。」阿毛點頭下樓。 一陣皮靴聲響,區錦章果然上來了。晴雲、阿毛提著皮包在後面跟著。惋春老四一見區錦章是一個矮胖身材,油黑面孔,穿了一套洋裝,一件元色大衣,海獺皮領頭上卻帶著幾點雪珠。區錦章走進來對蓮蓀握了一握手,蓮蓀忙道:「這深夜大雪還拖你起來,委實對不住。」區錦章道:「不礙,不礙。我常常夜裡起來替人家接生呢。」接著向柯蓮蓀道:「病人呢?」蓮蓀指指床上道:「在這裡。」說著蓮蓀走過去掛起帳子。區錦章道:「待我脫了大衣來看。」說罷,忙脫去大衣、圍巾。惋春老四早親手接過來,向衣架上掛好。這時候區錦章先開了藥箱,取出聽診器和試驗熱度針,走至秋波床前。柯蓮蓀早叫阿毛、晴雲將秋波扶起。秋波見床前立了許多人圍著她,不覺詫異。蓮蓀忙對秋波說明道:「這一位區錦章先生,是德國畢業的,治喉症頂好。我們特為夜裡請了他來給你瞧一瞧。你的痛就好了。」秋波點點頭,對區錦章看了一看。區錦章見秋波雖在病中,妙目一瞬,宛媚可人,暗想怪不得柯蓮蓀這樣替她出力,確有些可愛價值呢。一面想著一面走過去,先聽了一聽胸口呼吸,又試了一試口中熱度,又看了一看喉嚨,又將秋波的手臂仔細看了再看,區錦章對蓮蓀道:「最好胸前略略解開,也要看一看。」阿毛聽說,便伸手來解秋波的小短衫。秋波一把掩住,不肯解開,搖搖頭,臉上露出羞澀之態。惋春老四道:「看毛病要緊,你不要怕羞。」秋波仍是搖搖頭。區錦章在旁笑著,也不覺好笑道:「那麼看看背心罷。」於是秋波背轉臉去,解開短衫,由阿毛撩起,露出秋波的背脊。區錦章仔細用手撫摩了一會,忙叫阿毛仍替她鈕好衣服。區錦章退出帳外,叫人趕緊倒了一盆熱水來,區錦章忙洗了一洗手,又用肥皂仔細滌擦了一會。惋春老四和柯蓮蓀忙逼著區錦章,問秋波究竟是怎麼,病可要緊不要緊?區錦章恐怕被秋波聽見,候洗好了手拉著惋春老四和蓮蓀到前面一隻台子邊立著道:「這病十分之九是猩紅熱,猩紅熱是非常厲害,傳染起來是非常迅速。現在已到了很危險的境界,非同兒戲。」這兩句話說得惋春老四和蓮蓀目瞪口呆。惋春老四急得拉著柯蓮蓀的手道:「那麼那哼弄法,我豪燥點差人去喊她的親生姆媽來吧。」柯蓮蓀道:「親生姆媽不親生姆媽,倒沒有什麼要緊。親生的爺來也無濟於事,現在第一要緊的是救急的辦法。」忙問區錦章道:「你看現在有什麼迅速而穩妥的治療方法?」區錦章道:「依我的意思,藥水、藥片這時已來不及,只有趕緊先打一針血清,一面趕緊送到醫院裡最妥。這一種病在家裡治療,病人固難收效;傳染起來尤為危險。況且此地是堂子裡公共所在,這傳染開去為禍尤烈。照例我們醫生診到這種激烈傳染症,應該負有報告捕房的責任。」惋春老四道:「區先生,謝謝你弗要去報告捕房吧。弄得巡捕包探上門,我這生意更做不成了。」區錦章道:「報告雖不去報告,可是依我之見,趕速將病人送入醫院要緊。」柯蓮蓀道:「醫院,我也主張入醫院的好,但是血清還請你先打一針。」區錦章道:「請你趕緊叫他們再預備一盆熱水。」惋春老四這時候一無主意,聽區錦章的命令行了,忙叫松江老娘姨煮水伺候。 區錦章一面檢出注射器,先行消毒;隨後將血清吸入空針,手續辦妥又走至床前,要行注射。柯蓮蓀道:「且慢,待我和秋波說個明白,否則她又要不肯。」區錦章道:「也好。」於是柯蓮蓀走過去,低低對秋波說道:「醫生說你這病不要緊,只要打一針,喉嚨便可不痛,寒熱也可以退了。」秋波道:「打針阿痛?」柯蓮蓀道:「不大痛,仿佛同螞蟻咬一口似的,沒有什麼熬不住的。」秋波道:「這一針打在哪裡呢?」蓮蓀回過頭來問區錦章打針打在哪裡。區錦章道:「這一針要打在臀部。」秋波聽了忙搖了兩搖頭,身子縮到被筒里去道:「我不打,我不打。」柯蓮蓀道:「治病應該如此,打在別的地方恐怕難於收效,爽快點打了罷。郎中先生在這裡等候呢!藥水針也統通預備好了。」惋春老四、阿毛等人也紛紛力勸。秋波只得勉強答應,卻仍用被蒙住了臉。阿毛先扒到床上,將秋波的小衣在被筒內解了一半,露出半股。區錦章趕忙先用藥棉花蘸著火酒擦了一擦,手執空針對蓮蓀努努嘴道:「喂,你來撳住她這隻腿。」蓮蓀依言用力撳住秋波的腿。區錦章看準了那塊火酒擦過的股上,提針便刺,只看見秋波的腿一抖,又聽她大叫哎呀一聲。蓮蓀是曉得她這一聲是因為空針刺入皮膚作痛,並不介意。惋春老四卻著了慌,忙問秋波道:「那哼,那哼。」秋波道:「痛來。」說著其聲酸楚。柯蓮蓀一手撳住秋波的腿,一手隔著被頭拍一拍秋波道:「不要怕痛,稍為熬著一刻,藥水就要打完了。打了藥水針就好了。」秋波起初還不住地嚷痛,聽了蓮蓀的話,卻安靜了不響。須臾血清打好,區錦章拔出空針,順手用藥水棉花在注射過的皮膚上面磨擦了一會,對蓮蓀道;「好了。」蓮蓀遂鬆了手。秋波忙將腿縮進被筒。蓮蓀問秋波道:「怎樣,不痛了罷?」秋波點點頭。蓮蓀又安慰她道:「安靜些睡罷,醫生說不要緊。」蓮蓀還要說別的話,區錦章從後面輕輕地將蓮蓀的衣角拉了一拉,蓮蓀會意,忙和區錦章退出帳來。 區錦章一面趕緊用熱水滌手,一面和蓮蓀道:「蓮蓀,你要當心點,這猩紅熱不比別樣毛病,最容易傳染。你從前生過猩紅熱沒有?」柯蓮蓀道:「沒有。」區錦章道:「凡生過猩紅熱的,有免疫性,尚不甚要緊;你既沒生過這病,倒要格外當心點。玩笑事歸玩笑,這種性命交關的事,不可大意。你就是同床上的人要好,也犯不著以性命相搏。」蓮蓀笑了一笑道:「我也是一種人道主義,因為這種可憐的人,害了這種危險的病,給她拿一些主意,免得誤於婦人、女子、庸醫、左道之手,要好這句話我不能承認。秋波和我也沒有什麼多大的關係。」區錦章微笑道:「我也是人道主義,對你進一點忠告,要好不要好,有關係沒關係,你何必多辯呢?……」停一停道:「也許從前沒有關係,這一場大病萬一好了,將來總要發生關係了。」說罷對蓮蓀略笑了一笑。 這時候惋春老四走了過來,皺著眉頭問區錦章道:「先生,這阿媛的病,到底怎麼樣?」區錦章扳著面孔道:「毛病是很險的,這一針打了,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要不依著我剛才的話趕緊送入醫院,恐怕凶多吉少。並且還有一層我要預先聲明,這種激烈傳染症我們醫生看了,自身固然怕危險,而且還恐怕由我們醫生再傳染到其餘的病人。我看以送入醫院為是。下一次我不再來了。」惋春老四聽了這兩句話,兩眼望著區錦章和柯蓮蓀。這時候區錦章已洗好了手,將藥箱關好,四面一望,要尋大衣。晴雲在旁忙過來替區錦章取了大衣。柯蓮蓀道:「你要走了嗎?」區錦章點點頭,低低地對蓮蓀道:「這個危險地方,早走一刻好一刻。明天決計早送醫院為是。」惋春老四見區錦章穿衣要走,悄悄地將柯蓮蓀拉到一邊道:「三少,區先生來,連打針不知多少錢?這醫生的錢,應該當日開銷的呀。請三少問一聲,我好叫人送下去交給區先生的汽車夫。」柯蓮蓀搖搖手道:「這可以不必,我問一問他,這筆款子明天由我付給他便了。」惋春老四道:「怎麼秋波生病,要你三少出錢呢?」柯蓮蓀道:「這一點算什麼?」惋春老四笑了一笑道:「如此一來,今天阿媛這一針總算是你三少替她打的了。想不到今天夜裡,三少和她先結這一針之緣,倒是一件巧事。」說罷對著柯蓮蓀微笑了一笑。蓮蓀也覺得她言中有深意存焉,也報了一笑。區錦章此時早已穿好大衣,先命阿毛將皮包送下去。對柯蓮蓀說了一聲再會,柯蓮蓀忙湊上去問了區錦章的出診費、打針費共需若干。區錦章道:「有限得很,明天開帳便了。」柯蓮蓀道:「開帳請向我那裡收罷。」區錦章道:「這句話不必你交代,我也有數目了。」說罷翩然下樓。蓮蓀送他到扶梯邊,區錦章見無人在側,又叮囑蓮蓀道:「當心點,避避最好。」蓮蓀也很感激他的指教,連說:「曉得,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