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之戀 · 三

畢倚虹 《秋波之戀》
再說那柯蓮蓀每當晚間十一點鐘敲過,平報館裡事畢之後,日為常課地在秋波院裡小坐。這一天柯蓮蓀將報事料理得獨早,到了秋波院中,卻不見秋波,問起阿毛,知道她出局未回。蓮蓀一個人無聊,略坐片刻正想回去,走至扶梯邊,只見秋波匆匆地回來了。一見蓮蓀立在扶梯口,忙問道:「你今天怎麼不在報館?我打電話給你,怎麼說你出去了。」柯蓮蓀道:「我今天出來得是比平日早一些。」秋波道:「怎樣,你要走了嗎?」蓮蓀點點頭。秋波道:「我打電話,正有要緊話對你說。」說著上了扶梯,不由分說地將蓮蓀拉了進來。蓮蓀道:「有什麼要緊話說?」秋波道:「你……知道嗎?可憐的那蘇和尚要死了。」柯蓮蓀聽了也陡覺一怔。忙道:「是那蘇玄曼嗎?他亡命逃到東洋好久了,你怎麼知道他要死了呢?」秋波道:「你莫急,待我仔細告訴你。今天有人在久安里青鳳家裡請客,坐中有人叫我的局。到了那裡,碰見了華稚凰華大少,聽他和別人說起,說蘇玄曼在慈光醫院裡病得很重,又沒有錢買藥,又沒有朋友去瞧他,十分可憐。據說醫生已經說絕望了,他們明天去到醫院裡去瞧他,盡朋友的道理。我聽了,恐怕纏錯了是別一個姓蘇的,我又問明了華大少,他說正是。我想蘇和尚是何等好人,他和你也很要好,我和你的認識,還是他的介紹。你明天不可不去瞧瞧他。你想這事可要緊不要緊?朋友病重未死的時候瞧他一趟,比死後哭他十聲百聲他還要感激呢!」秋波說到這裡,禁不住自家的眼圈先紅了起來。 柯蓮蓀聞訊也覺悽然,忙道:「慈光醫院在哪裡,你可知道嗎?」秋波道:「我已問明白了。據華稚凰說,在法蘭西寶昌路。」柯蓮蓀道:「我明天一定去瞧他一瞧。」秋波躊躇道:「我明天也想和你同去一去,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去?」柯蓮蓀道:「我早半天是不能走出,那麼下半天一兩點鐘去。你能同去,我雇好了車子來接你,寶昌路是很遠的,非汽車去不行。」秋波還未回答,阿毛道:「哎呀,你怎麼忘卻了!明天章二少請一班北京下來的客來碰早和,一點鐘就要開場,姆媽不是再三交代的嗎?你怎麼能去?」秋波道:「我也是想著這件事,偏偏不巧,這時候正走不開。依我的意思,我真想去看一看蘇和尚。」阿毛道:「你明天不去,改一天去也不要緊。」秋波道:「聽說他病重得很,這次不趁三少的便同去,下一次去不知道蘇和尚在不在呢。」柯蓮蓀道:「蘇和尚的病是老肺病,一時三刻決不要緊。你明天既然不能去,我替你將這一片牽記他的心告訴他,說明改一天去瞧他便了。」秋波道:「那麼你千萬替我說一說清楚虐!」柯蓮蓀連連點頭。秋波又道:「那麼你瞧見過他以後怎樣的情形,或者打一電話來告訴我,或者你下半天到我這裡來告訴我,不要再像今天挨到老晏的才來。」柯蓮蓀點頭道:「你放心,我從醫院裡出來先到你這裡來一趟便了。」又說了些閒話,蓮蓀便回家去了。一宿無話。 蓮蓀第二日午後,特為叫了一部汽車到慈光醫院裡去。問明了蘇玄曼的病室,推門進去,只見玄曼坐在床上,上半截身子卻靠在鐵床橫頭架上,身上卻蓋著一條灰色毛毯,剛剛掩至腰際。蘇玄曼倚在床上本是合著眼的,忽聽有人推門進來,睜眼一瞧見是柯蓮蓀,不禁笑了起來。蘇玄曼這一笑事小,早引起柯蓮蓀的驚訝——原來蘇玄曼一病三月,瘦削得不成人形,這一笑越顯得蒼白的顏色和滿嘴牙齒,兩片薄唇已白得如紙一般,哪裡有一些血色!那副樣子,已是與鬼無殊,十分慘厲。柯蓮蓀心中禁不起一陣難受,幾乎先要掉下淚來,勉強忍住了,走到玄曼的榻前。玄曼振起精神道:「蓮蓀,你來了嗎?想不到你來。」蓮蓀道:「我不知道你到上海,也不知道你病在這裡——早知如此,我早來瞧你了。」玄曼道:「我避地日本只有三個月,聽說風聲已解,就悄悄地回來。正想來尋你們,想不到就此病倒。我天天要寫信給你們,約你們來談談,醫生不許我。這也是醫生的好意,然而可苦了我了!這樣枯寂的生涯,我生平還沒經過……」說到這裡,咳嗽兩聲,氣又喘了起來。柯蓮蓀道:「你少說話罷,我來陪你一會兒。」蘇玄曼閉了眼睛搖了兩搖手,停了一刻又睜眼提起精神道:「不要緊,我咳了便氣促,定一定便平復了。我有一肚皮的話要向人說,可惜沒人來!你來了,我再不說沒有機會說了……」說到這裡,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柯蓮蓀聽他這兩句話也覺得異常沉痛,聞之酸鼻。柯蓮蓀忙著對蘇玄曼道:「你有話慢慢地說,我這時候不走,可以多陪你談一刻。」 蘇玄曼點點頭,卻伸手從枕邊摸索了半天。柯蓮蓀以為他要取出什麼東西來交給他,誰知玄曼卻摸出一隻小圓洋鐵罐頭來。那罐頭上有花漆商標,一望而知是盛可可糖的。蘇玄曼取出那洋鐵罐來,輕輕地搖了兩搖,聽見罐內還骨碌骨碌有點響聲。蘇玄曼便開了罐蓋,取出了三五粒可可糖放在枯若干柴的手心當中,抖抖地遞給蓮蓀,對蓮蓀道:「請你吃兩粒糖吧。」蓮蓀見他盛意可感,於是取了兩粒。玄曼自己卻剝去糖外的錫紙包皮,啖了兩粒。一面啖著,一面對蓮蓀道:「蓮蓀,我生平愛吃糖,你是曉得的。到了如今,我還是愛吃糖,可算得至死不變了。」蓮蓀道:「你這樣咳嗽,多吃糖恐怕不相宜呢。」蘇玄曼嘆口氣道:「我這病絕非因吃糖而起,現在不吃糖也不見得好。醫生也是這麼說,和你的話一般,叫我忌糖。我忌了多日並無起色,如今我索性不忌了。倘然心中一陣一陣難受,吃一點糖下去似乎好一些。其實我還歡喜兩件東西——但是醫生決不允我,我也只好不要求了。」說著微笑了一笑。柯蓮蓀道:「兩件什麼東西?」蘇玄曼道:「一件是雪茄菸,那是我平生的第一良伴。有一次我在香港,雪茄菸斷了,我要去買雪茄菸,恰值那時候因革命的嫌疑躲在旅館裡,囊空如洗,接濟的錢沒有到,孑然一身,借無可借,質無可質,想來想去,一身以外決無長物可以換雪茄菸的。後來偶然照一照鏡子,見我口中有一粒牙齒是金質鑲的,我心生一計,便敲下金牙,托旅館裡的人替我換了錢,買了一匣上等清純雅淡的雪茄菸吸了過癮。」說著張開了口,露出牙齒指給蓮蓀瞧道:「蓮蓀,你來瞧,就是這一粒。敲脫以後,至今還沒有補好。不是有一個窟窿嗎?這也算是我雪茄紀念,也是我的革命紀念。倘若不是干那革命生涯,也不致途窮命舛至於如此。」柯蓮蓀道:「你這一件事我曾經聽姚嘯秋和我說過,我還以為是他故神其說,原來確有其事。真也算得是落拓不羈的了。」蘇玄曼道:「可惜現在也沒有第二隻金牙齒可以敲下來去換雪茄,即是有了醫生也不許我吸菸,可見那時候能吸雪茄還是我的自由幸福人生樂境呢。」說罷又嘆了一聲。柯蓮蓀忙安慰他道:「不要緊,你病好了還不是儘管可以吸菸嗎?到那時候,我一定買兩匣頂好的雪茄送你,祝你的康健。」蘇玄曼微笑道:「你這麼一說,格外使我涎流三尺,但是恐怕我無福受你這份厚禮了。」說罷又微微地一嘆。 柯蓮蓀恐他傷感,忙用話岔開來:「你說除糖以外喜歡的兩件東西,照你剛才所說雪茄菸是一件,另外還有一件是什麼呢?」蘇玄曼道:「這一件大概十人而九,不是我蘇玄曼一人所好,就是『絕世美人」』。柯蓮蓀聽了笑道:「和尚,和尚,你真是塵心未淨!現在奄臥禪床,還兀自想絕世美人,太不像和尚了!」蘇玄曼也不禁笑道:「我這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佛家精義滅不了一情字,撇不了一緣字。人生世間,有一日知覺,便有一日的情,便免不了一日的緣。情緣未寂,你怎麼禁止住我想絕世美人呢?」柯蓮蓀微笑道:「大師妙論原甚精微,不過鬢絲禪榻已極蕭條,再打不開這情緣關鎖,未免愈加惆悵,俯仰淒清。」蘇玄曼嘆口氣道:「歷數平生,都無不是處,惟羅綺恩情,未報者十有七八。倘在日夕之間一瞑不起,三十年塵海,但覺我負伊人。生平不打謊語,放得下的盡說放得下,放不下的不肯強自寬解,故作豁達語,欺世沽名。今天難得你來,我和你說了這幾句話,雖是玄虛囫圇,然而我的心曲,蓮蓀你約略也可以知道。還有許多要好朋友,病中無緣再見的,倘若以後有人問起蘇玄曼,你便說蘇玄曼什麼全拋撇得下,惟有心上的絕世美人,至死猶呼負負……」蘇玄曼說到這兩句話,提足氣力,聲音說得很響。蓮蓀瞧他似乎露出非常吃力的樣子。柯蓮蓀連忙勸道:「玄曼,你省點力罷。保養精神,早些將病養好了,報答絕世美人的時候來日正長呢!」蘇玄曼搖搖頭道:「人孰不自知?此生已矣!」說罷閉了眼睛,仿佛不願再瞧世界上一切的人物了。柯蓮蓀道:「你別如此頹喪——那麼我來這一趟,反引起你無窮的感喟,我倒於心不安了。」蘇玄曼道:「不是如此說法。你來一趟,我說一說,我心裡很覺得痛快呢!」 柯蓮蓀這時候見他話多了,精神格外倦不能支,便掏出表來一瞧,見已不早,快到四點鐘了。蓮蓀正要起身告辭,蘇玄曼問蓮蓀道:「蓮蓀,你是看錶嗎?」蓮蓀道:「正是。」蘇玄曼道:「我久已不知道時候了。這病室里沒有一個鍾,我的表在日本時早已化歸烏有了。我每天隔著玻璃以日光辨時候,苦極了,我這幾天很覺得病勢不佳,我自家一人暗暗慨嘆,不知畢命何時。我和你商量一下,你將這表借給我,我擱在枕邊隨時瞧瞧吧!」柯蓮蓀聽他這兩句話,可謂淒動肺肝,不禁要掉下淚來,忙強制住,趕忙從身邊掏出那表來遞給玄曼道:「你留下使用罷!」玄曼接過來一瞧,見是一隻金悶表。玄曼撳了一撳,那表蓋開了。玄曼陡地瞧見表蓋裡面黏著一張照片。玄曼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幅秋波的半身小影,明眸皓齒,一笑嫣然。玄曼瞧了好似對著玄曼要說話似的。玄曼瞧了半天,臉上微露笑容,卻將表蓋仍舊蓋好,還給蓮蓀道:「蓮蓀,這一隻表裡面有秋波的小照,你刻不離懷的。君子不奪人所愛,你帶了去吧。明天你隨便揀一隻手帶的表借給我吧。」蓮蓀道:「這也不要緊,有秋波的小影,也無妨。」玄曼搖搖頭道:「我不要。」蓮蓀見他執意不肯,只得仍舊將表收起,對玄曼道:「那麼明天我另外送一隻來吧。」玄曼點點頭,接著道:「你這表上的秋波小照,是她新近的照片嗎?」蓮蓀道:「正是。」玄曼微笑道:「這孩子比從前格外宛媚了。」說到這裡凝了一凝神,笑道:「你和她的結合,記得還是貧僧的撮合呢!你還記得嗎?」蓮蓀道:「記得,記得,不但我記得,秋波也常常提起。今天我來瞧你,還是秋波敦促我來的呢!她本來也要和我一齊來瞧你,因為有客碰和,走不開。她還再三叮囑我問你的好,我倒忘卻和你說了。」蘇玄曼點點頭道:「善哉!善哉!居士好生地維護她,不要枉貧僧的一番撮合。」柯蓮蓀忍不住地笑道:「你這番話真是像活佛點化了!」說得玄曼也笑了起來。玄曼道:「並非我貧僧饒舌,這也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柯蓮蓀道:「恐怕辜負了大師的好意。」玄曼道「只要海枯石爛,百劫不回,終有有志竟成的一日。」玄曼說話說得太多了,不覺又咳嗽起來。柯蓮蓀道:「你還是休息休息罷。我來了,倒累你多說了許多話,未免傷氣。我也不久坐了,明後天有空我再來瞧你。那時候秋波如果走得出,我一起和她同來。你要的那表,我再帶來送給你。你安心靜養,屏除雜念要緊。」玄曼點點頭道:「你的話我很感激,你有空來瞧我,我也很盼望,可是我們能有幾次見面,不敢說了……」說到這句話,玄曼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蓮蓀忙剪住他的話頭道:「你莫多說這些傷感的話,聽了大家不歡。你還是安心靜養要緊。」說罷,點一點頭,便要走了。玄曼又喊住蓮蓀,招一招手叫蓮蓀走到他榻前,蓮蓀問什麼事,玄曼道:「你見了秋波,你替我問一問她可好?我謝謝她牽記我。」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搖了一搖頭道:「別的話也不必說,我也不好約她,知道預約的那一天我在不在這裡呢?」蓮蓀道:「我一定替你一一地告訴她便了。」玄曼抬起頭來,睜足了眼睛向蓮蓀望了一望,點一點頭道:「蓮蓀,我們再見罷!」蓮蓀忙低了頭答應一聲。 走出玄曼的病房,止不住一陣心酸,眼中似有淚流,趕忙掏出手巾拭了一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心想玄曼病勢恐難起色,這人就此完了嗎?一路走著一路想著,踱出醫院先到秋波院裡,要告訴她會見玄曼的情形。誰知上得樓來,阿毛道:「請三少到隔壁如雲房間裡借坐一坐罷,這裡幾場和全占滿了房間。」蓮蓀道:「我也不坐了。我還有事,停一會兒再來吧。」於是蓮蓀下樓。回到報館,已是燈火黃昏時候。姚嘯秋這日來得亦早,蓮蓀便將今天去瞧蘇玄曼的事一一地告訴了嘯秋。嘯秋也嘆息一番,卻埋怨蓮蓀去的時候為什麼不去邀他同去。正在說話之間只見門外走進一個人。姚、柯兩人抬頭一看,見是華稚凰。華稚凰滿面慌張之色,對著嘯秋、蓮蓀道:「你們知道嗎?可憐的蘇玄曼他已圓寂了。」柯蓮蓀聽了愕然道:「真的嗎?」華稚凰道「自然是的確的。」柯蓮蓀道:「我剛才還在慈光醫院去瞧他,他的神氣雖然蕭索,多說些話便要喘,情形確是十分危險。然而以我的眼光看,旦夕之間尚不要緊,怎麼我走了不到兩個鐘頭他就圓寂了?」姚嘯秋道:「玄曼久瘵之夫,正如秋深黃葉,西風偶掠便爾凋殘,也是意中事,但是也沒這麼快。」華稚凰道:「我到報館裡正在那裡剪信,忽然電話來了,一問是慈光醫院。我心知不妙,誰知正是院長打給我的,說玄曼已於六點三十七分的時候死了。我聽了這話耳膜一震,我不由自主地將聽筒掛上,往下也問不出什麼話來……那時候我心中也不知是大痛哭一場好,也不知是長嘯一聲的痛快——只覺得胸膈間壓下了一大塊石頭,非常悶塞,有說不出的苦惱。打電話給你們,我心緒一亂竟想不起你們的電碼。我急了,索性一口氣跑到你們這裡來。走了一箭路,我方始想著,玄曼死了我們哭他是一件事,料理他的身後是一件事。」姚嘯秋道:「對呀!」柯蓮蓀道:「現在頂緊要的是趕緊派一個人到慈光醫院去。」華稚凰道:「我這時走不開。」姚嘯秋道:「我和蓮蓀這時候也正在吃緊的當兒,總要九點鐘後可走。」華稚凰道:「到什麼地方先找一個閒人去呢?」姚、柯二人皺著眉頭想了一想,嘯秋道:「有了,有了!趙棲梧近來不是沒有事?他和玄曼也是生死之交,可以托他先到慈光醫院裡去一去。」華稚凰道:「好。」柯蓮蓀道:「但是棲梧住在哪裡?書局裡他是不住的,此刻到什麼地方去尋他呢?」姚嘯秋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有秘密金屋呢!我去捉他一捉便著,而且離此地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