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情樓雜記 · 第三部分:北洋軼事
張勳之二妾
張勳一介武夫,恣睢跋扈,縱情聲色,民六於徐州召開督軍會議,帶兵入京,驅逐黎元洪,擁宣統復辟,造成戲劇性之政變,雖瞬息事敗,亦民國史上一污點也!張蠹鹵不解溫柔,然好色如命,有二寵妾,一為小毛子,乃清末秦淮河名妓,張以重金購得者,初甚愛之,每公出,必以小毛子隨侍。後任長江巡閱使,駐兵徐州,又納天津名伶王克琴為妾,克琴入門,寵擅專房,曾為張生一子,小毛子深妒之,而不敢爭夕,鬱郁以死。迨復辟事敗,張遁入荷蘭使館,克琴竟席捲所有而逃。當時有人撰一聯嘲之云:「往事溯從頭,深入不毛,子夜淒涼常獨宿;大功成復避,我戰則克,琴心挑動又私奔。」
蓋譏其二妾一死一逃也。聯內寓毛子克琴兩名,頗工整生動。
張作霖濫殺文人
張作霖以綠林出身,開府東北,固一世之雄也。然生平識字不多,故對文人不甚愛惜。民十六在北平自稱大元帥時,濫殺文人。名記者邵飄萍、林白水,向以敢言著稱,均於是時以通敵罪殺之,報界咸為切齒!有高仁山者,為留美返國之教育家,時任北大教授,忽一日為緹騎捕去,聞者愕然,文人尤相顧失色。捕去後,久無下文,其友好遂具呈申冤,並托人緩頰。呈上,張正搓麻將,手風甚壞,心滋不懌,見呈,竟不問事故,即批「槍斃」二字,於是高氏遂押赴天橋飲彈死矣。因門牌手氣不佳,竟置一無辜文人於死地,是真所謂草菅人命矣!
張作霖(1875-1928),遼寧海城人。北洋軍閥奉系首領,號稱「東北王」。
吳佩孚之伉儷情
吳佩孚自民國十一年擊敗奉軍後,三數年間,權傾朝野,總攬師干,咤叱風雲,固一世之雄也。洎民國十五年,革命軍北伐,佩孚由湘敗退河南。旋奉軍南下,進逼豫中,復由南陽經鄂西入蜀,其夫人朝夕相隨,沿途備嘗辛苦,故其入蜀詩有:「曾統貔貅百萬兵,時衰蜀道苦長征,疏狂竟誤英雄業,患難偏增伉儷情,楚帳悲歌騅不逝,巫雲淒咽雁孤鳴,匈奴未滅家何在,望斷秋風白帝城!」
此詩悲壯雄健,大有項王垓下悲歌之慨。佩孚一生無妾媵,與夫人情感極篤,以視其他軍閥粉黛滿前者,實有薰蕕之別。盧溝橋事變發生後,佩孚方居故都,日人屢欲加以利用,始終峻拒,威逼利誘,迄不為動,清風亮節,雅自可敬。二十九年在平逝世,舉國哀之!中樞於重慶舉行追悼大會,典禮隆重,備極哀榮,極峰曾挽之云:「落日黯孤城,百折不回完壯志;大風思猛士,萬方多難惜斯人!」
景仰崇敬,情見乎詞。
吳佩孚(1874—1939),山東蓬萊人。早年投身淮軍,後為直系軍閥首領之一。有「儒將」之稱。
一代妖姬劉喜奎
民國五六年間,舊都女伶劉喜奎,色藝冠絕一時,上自名士貴人,下至販夫走卒,無不捧之若狂。其在三慶園演劇時,每日必出入大柵欄維時街。一日,戲畢歸家,忽有一狂徒,竟於維時街轉角處,擁喜奎狂吻,當為警察所拘,科罰五十元,其人猶曰:「值得,值得!」
其令人顛倒如此。時參謀部長陸錦,年少貌美,狂戀喜奎,每至喜奎家,必攜其第一局長崔某為伴。陸性躁,常因細故與喜奎忤,輒賴崔某從中調解。崔為人黠甚,對陸恭順,對劉柔和,久之,陸無所得,而喜奎竟下嫁崔焉。時都中顯貴,欲致喜奎者甚多,而喜奎獨垂青於崔某,群皆以為異,不知崔實於柔和中得之也。易實甫傾倒喜奎,予前已記之,喜奎因拜實甫為師,故亦能為小詩,曾有見志詩一絕云:「由來一樣琵琶淚,彈出真心恨轉深。紅粉青衫久惆悵,怕君聽入亦傷神。」
一時傳誦都下。《亞細亞報》記者劉少少,亦單戀喜奎甚久,所居一陋室中,四壁蕭然,獨有喜奎放大像一幀,懸於臥榻之側,自謂朝夕相對,足慰心神,是亦近於狂矣。喜奎外貌誠美,然據其梳頭娘姨語人,喜奎頸以下,肘以上,肌膚粗糙不堪,然則造物造美人,似猶有所靳也。
劉喜奎(1894-1964),原名劉志浩,後改桂緣。曾在津、京與譚鑫培、楊小樓等合作,與鮮靈芝、金玉蘭並稱「女伶三傑」。
記徐樹錚
民國十四年冬,馮玉祥戕徐樹錚於廊坊,經過情形,其公子道鄰已有「廊坊事變紀實」發表(見本年一月《香港工商報》),言之詳矣。按樹錚字又錚,江蘇蕭縣人,文武兼資,才氣蓋世,幼承段合肥特達之知,保送日本士官學校畢業,故始終追隨合肥,以師事之。樹錚謀斷兼擅,有諸葛之目,下筆萬言,倚馬可待,對政治軍事,尤能高瞻遠矚,合肥亦深倚畀之。袁世凱帝制將傾時,嘗任合肥為國務卿,袁欲用其機要秘書王式通為院秘書長,用以監視合肥,但合肥必欲用樹錚為秘書長,使張國淦請示於袁,袁忽作色曰:「噫!是何言?軍人內閣,軍人秘書長,文人椅子,盡任跨東洋刀人占去矣。」
顧袁是時已日暮途窮,頗思用合肥收拾殘局,殊不欲過拂合肥意,因語張曰:「爾為我轉語芝泉,徐樹錚乃軍事人才,命其回陸軍次長任可矣。」
張婉告合肥,謂:「總統思以又錚任陸軍次長。」
一語未畢,合肥忽擲其菸斗於地,憤然曰:「事至今日,此等小事猶不放鬆耶?」
此為合肥第一次欲用樹錚為院秘書長所遭之挫折。
袁氏既殂,黎元洪繼任大總統,合肥任國務總理,黎以張國淦為農閣總長兼府秘書長,合肥又欲以樹錚為院秘書長,仍使張請示於黎,黎亦畏樹錚,囑張轉達合肥:「總理提出任何事,我皆能依,惟此一事,斷斷難行。」
張不欲觸合肥怒,乃轉懇徐世昌向黎疏通,俾免府院發生齟齬。徐往謁黎,語及此事,黎仍有難色,徐曰:「公畏又錚跋扈乎?然芝泉已夠跋扈矣,多一跋扈何害?吾以為任何事可不依芝泉,惟此一事,則不能不依。」
黎從其言,於五年六月間明令任樹錚為院秘書長。顧樹錚恃才傲物,確屬事實。照例外省疆吏任免,由院會決定後,擬具命令,送呈總統蓋印發表。一日,樹錚送公文入府請黎蓋印,中有任命福建三廳長事,黎偶詢此三人履歷,樹錚遽謂:「總統何必多問,我事冗,請速用印。」
黎聞語大慍,語張國淦曰:「彼輩眼中安有我耶?」
張知府院必有爭執,殊不欲居間負過,因向黎力辭府秘書長職,由山東參議員丁世嶧繼任。
丁世嶧性情,不若張國淦柔和,就職後,即與樹錚形成對壘敵人,丁主張大總統得出席閣議,發表意見,對國務得自由先例職權,倘用人不當,得拒絕蓋印,此皆為削弱合肥權力而壓抑樹錚氣焰也。然樹錚跋扈如故。照例院秘書長在國務會議席上無發言權。一日,樹錚忽提議四省會剿李烈鈞,內務總長孫洪伊極力反對,樹錚不待閣議通過,竟將會剿電發出。孫氣極擬辭職,丁世嶧亦欲辭職,但均未實現。未幾,又因平政院組織法案,孫拒絕副署,合肥怒甚,即擬就內務總長免職命令,請大總統蓋印,黎拒之,曰:「不合法命令我不能蓋印。」
樹錚入府催促,無結果,樹錚語黎曰:「總統不免孫職,即免我職可也。」
黎不理,合肥遂請病假。旋經多人調停,勸孫自動辭職,出洋遊歷,孫又表示願免職,決不辭職。同時國會褚輔成等又提案彈劾樹錚。遂致府院意見,愈演愈惡,由孫、徐進退問題,擴展為黎、段進退問題,是即當時傳播中外之府院爭潮。後經徐世昌入京調解,以孫、徐同時免職,結束此案。
樹錚雖免職,但仍居合肥幕後,策劃一切,如對德絕交,對德宣戰,樹錚多皆躬與其役。合肥因中國既參戰,不能無兵,遂於民六年成立模範軍,以樹錚主持其事,並與日本成立西原借款,所有槍械,皆由日本供給。迨民國七年,直皖兩系,因討伐西南問題,漸露裂痕。奉軍忽以聲討馮玉祥為名,開入津京一帶,於軍糧城設奉軍司令部,以樹錚為副司令。時為直系秘密奔走反段者,為陸建章,樹錚恨之,於六月十五日,誘殺於天津。十六日政府曾發表一命令云:「陸建章在魯、皖、陝運動土匪,意圖擾亂,近復在津與亂黨勾結,現經奉軍捕獲正當,應予褫奪官勛,以昭炯戒。」
此即樹錚召禍之始因。合肥以陸與馮玉祥為舅甥之親,時馮正尾大不掉,恐因此構怨,乃賻陸家屬五千元。並以馮方攻下常德為由,開復其原官,逾數日,又授以勛四位。但馮絕口不談此事。直至民十四樹錚經過廊坊時,始戕害之。
樹錚經營西北邊防,確具遠見,民八六月間北政府派其為籌邊使兼西北邊防總司令,常乘汽車出入北京庫倫之間,道阻且長,車中惟置《漢書》一部,沿途誦讀不輟。是年十一月外蒙取消自治,實樹錚之功,故合肥又畀以督辦外蒙善後事宜頭銜,樹錚即設立殖邊銀行,創辦墾牧公司,並調褚其祥、高在田二旅駐外蒙。惜因庫倫為俄兵占駐,一切邊防計劃,俱成泡影。
樹錚詩文俱佳,文工駢體,極典麗矞皇之致,詩有唐人韻味,如「萬馬無聲秋寒月,一燈有味夜窗書。」
「美人顏色千絲髮,大將功名萬馬蹄。」
等句,皆為人傳誦。十四年三月國父逝世。樹錚挽云:「百年之政,孰若民先,曷居乎一言而興,一言而喪;十稔以還,使無公在,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尤膾炙人口。遇害時,年僅四十有六,殊可哀已!
徐樹錚(1880-1925),安徽蕭縣(原屬江蘇)人,北洋軍閥皖系將領,曾一度收復外蒙古。著有《建國詮真》。
徐世昌履任儀式
自民元至民七,中國曾有孫、袁、黎、馮四任總統,但均因事故,未舉行正式交接典禮。民七徐世昌由安福國會當選總統,為表示隆重,欲與卸任總統馮國璋舉行正式交接典禮。事先特電駐美公使顧維鈞、駐法公使胡維德,詢問美法總統交替儀式。及顧、胡等回電說明後,始決定以法國為藍本,而自定一儀式。
徐選定雙十節為就職日,是日上午八時半,馮國璋派內務總長錢能訓與公府大禮官黃開文備禮輿迎徐入公府,由禮官導至懷仁堂禮台。九時正,馮由居仁堂至懷仁堂,與徐同向國旗三鞠躬。禮畢,馮東向致頌詞,徐西向答詞,詞畢互相一鞠躬,禮官送馮回居仁堂,即出公府,退居私邸。十時正,徐在居仁堂南向,向國會議長及議員宣讀誓詞,讀畢轉北向,與議長議員同向國旗三鞠躬。禮畢,議長議員轉東向,閣員及文武官吏西向,徐立禮台宣讀就職宣言。
讀畢,各行三鞠躬禮慶賀,於是大典告成。徐在清季,曾為宰輔,今得為民國元首,遂有許多做作。迄民十一,徐被軍人逼迫下野,黎元洪入京復位,即未舉行此儀式。
馮耿光與梅蘭芳被劫案
民國七八年,有京兆尹王達之子王某,方肄業朝陽大學,年少浮蕩,與名坤伶孟小冬熱戀,私訂嫁娶之約。後孟轉愛梅蘭芳,急遽嫁焉。王聞之,恨梅入骨,恆思有以報之,而未得間。時中國銀行總裁馮耿光,為梅之老斗(舊時男旦倚為靠山的人),往還密切。王知之,常伺馮宅左右,以待梅至,梅固不知也。一日,馮宴客,召梅至,正酒酣耳熱,忽有一少年客,衣舊衫,至馮傳達室,謂祖母病故,無以為殮,欲見馮、梅求資助。傳達白馮,馮囑予一二十元遣去,少年謂戔戔不濟事,仍欲見馮、梅,傳達再白馮,馮以主客正歡暢,必不見。時有《大陸晚報》經理張漢舉在座,因自報奮勇,出見少年,少年詢其可否代表馮、梅說話,張以其求助,至多百數十元足以了之,遽曰「可」。少年曰:「如此甚佳。」
當出手槍抵張胸際,曰:「實告君,吾此來實欲殺馮、梅二人,希君導吾入室,稍聲張,即先殺汝。」
張見狀,大驚,再三要求勿流血,願轉達馮、梅以金贖之。少年謂:「贖亦可,一須百萬,二須現款,三須立交。」
張命傳達轉達馮、梅,馮、梅始知少年為暴客,但張已在手槍威脅之下,無法抗拒,因搜家中現款及飾物,約二十萬元,命人攜出交少年,少年少之,馮無奈,一面以電話囑中行取現款六十萬元至,一面密報衛戍司令部。迨中行送款至,已屆午夜。少年令張包紮妥當,迫張同乘汽車離去。行未久,少年見沿途軍警戒備,知事已泄,復命司機開回馮宅,下車時,埋伏馮宅警察,遽開槍擊少年,而少年槍亦響,於是少年與張漢舉同斃門首。後檢視少年身畔,於內衣領發現「朝大」二字,經詢朝大,始知為王某,但其父王達竟不敢承認。張漢舉死後,由梅蘭芳以麻草園房屋一棟,款二千元,交張妻了事。
馮耿光(1892-1966),廣東番禺人。早年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步兵科。清末歷任北洋陸軍第二鎮管帶、廣東武備學堂教習、陸軍混成協標統、澧州鎮守使、清政府軍咨府第二廳廳長兼第四廳廳長。辛亥革命後任中國銀行總裁、新華銀行董事長、聯華影業公司董事。
袁寒雲與其情婦
袁寒雲,為項城第二子,名克文,字豹岑,一字抱存。寒雲,其號也。幼有神童之目,長為不羈雋才,詩文書法,並重於時。項城稱帝時,其兄克定,奔走疏通,終日汲汲。寒雲獨異其趣,惟於西直門外宣南別墅,與名士易實甫、羅癭公、陳石遺等流連詩酒,似丕植行徑,各不相同也。寒雲風流蘊藉,姬妾甚多,如瓊姬、鳳珠、佩文、小鶯鶯等皆是。然諸姬皆不通文墨,寒雲亦不甚鍾愛。惟在舊京與一名秦玉琴者歡,則顛倒備至。玉琴工書翰,解吟詠,初為某氏妾,為大婦所逐,某名士介紹於寒雲,一見傾心,兩相愛悅。定情之夕,玉琴口占二絕云:「寧斷紅絲不斷情,此生情重此身輕。當壚雪得文君恥,只要郎才似長卿。」
「爐香裊裊漏遲遲,天上雙星欲渡時。曉起笑依花細數,春風開到幾枝枝。」
寒雲亦賦二絕云:「簾卷飛花落硯池,掃眉才子座璇閨(按閨字非支韻疑有誤)。兩山煙雨青如許,猶似只蛾半蹙時。」
「詩狂生性與卿同,遺世搜奇興不窮。聞說綠窗嫻劍術,白雲深處禮猿公。」
詩皆綺麗,有義山韻味。惟寒雲始終未納玉琴,列之姬媵,僅似情婦而已。
袁寒雲(1889-1931),河南項城人。為人風流曠達,被稱為「民國四公子」(其餘三人為張學良、溥侗、張伯駒)之一。
勞乃宣請溥儀做德國駙馬
始終效忠清室之勞乃宣,顢頇頑固,不識大體。民元袁世凱就任大總統後,勞忽勸其歸政宣統,袁氏怒甚,逐之出京。自是匿居青島,度其遺老生活。時青島為德國勢力範圍,勞耳濡目染,遂覺世界強國,未有逾於德國者。民國六年一月,溥儀誕辰,勞由青島化裝入北京,為溥儀祝壽。竟奏呈「聯德復清」大條陳,其最得意之句謂:「世界各國,德最強盛,倘陛下與德聯姻,赴德留學,並允璧還青島,則將來得德之助,重掌中國,實為易事。」
其所謂與德聯姻,實欲溥儀為德皇威廉二世女婿。時歐戰方酣,德國岌岌可危,威廉二世苦心焦慮,謀所以戰勝協約國,安有心情招此廢帝為其駙馬?然勞昧於世界大勢,竟作此荒謬絕倫怪論。清室瑾妃聞之,斥為老怪物,不許其亂說話,勞始悻悻回青島去。
勞乃宣(1843-1921),河北永年人。中國近代音韻學家。清末禮教派主要代表人物之一。曾任京師大學堂總監督。
袁世凱策動反袁
民國二年贛寧之戰,人皆知為袁世凱暗殺宋教仁而起,而不知此一反袁運動,乃為袁本人所策動,此實為民國史上一大政治陰謀。先是袁就任正式大總統後,見國民黨國會議員,皆發揚蹈厲,矢志民主,而南京留守黃興、江西都督李烈鈞、湖南都督譚延闓,又皆為國民黨柱石,虎虎有生氣。袁深恐其政權不穩,亟思翦除此政敵,然是時輿論多傾向國民黨,若由彼發動戰爭,定為輿論所不容,必迫使國民黨先發難,然後始振振有詞矣。
時有贛人歐陽武者,嘗附袁為間諜,袁遂令其回贛,策動李烈鈞反袁。李見歐陽為鄉人,且力詬袁專橫,遽引為同志,往來甚密。及宋案發生,國民黨大嘩,歐陽佯示憤慨,慫恿李討袁,時李方在盛怒之下,歐陽反間之計遂獲售。蘇皖湘贛既宣布獨立,袁以討平叛亂為名,派兵南下,於是而有癸丑戰役。
事後歐陽武鑒於趙秉鈞受命刺宋,卒為袁毒斃,亦恐袁將殺彼滅口,竟不敢入京,旋削髮為僧,號「止戈和尚」。可知與梟雄共機密,事亦至危也。
日本一女間諜
予友徐祝平君,荊門人,常識豐富,為辛亥襄河起義人之一。後之東北,娶日本貴族女子芳子為妻,民三挈之至北平。芳子在外交界頗活動,時日本二十一條件尚未提出,芳子已知其全文,遂由祝平密陳袁世凱,袁閱之大驚,而於祝平消息靈通,尤加讚賞,因贈玉章一枚,囑憑此章續呈日本情報,而芳子在祝平無意中,亦獲得中國情報不少矣。民十日人在漢創辦華文《湖廣新報》,聘祝平為總經理。
適是年鄂人發動驅王(占元)運動,凡中國報紙不能發表言論,皆送《湖廣新報》披露,以是鄂人於祝平夫婦,極表推崇!予民十一回漢,與祝平過從頗密,因得常與芳子接談,其人雅靜溫婉,善於酬應,而伺應祝平,尤無微不至,吾人以為此乃完全華化夫人矣。及《湖廣新報》停版後,凡日本軍政要人至漢者,必仍訪芳子,吾人雖常遇之,亦未以為異。迨民十七芳子病重,祝平貧無以延醫,日領事乃促令同仁會醫院(日本所辦醫院),迎芳子入院治療。
未幾,病卒,日領事忽奉其政府電令親往致祭,並舉行隆重葬禮,祝平初以為此不過貴族應有儀節,及火化時,理其殮衣,突發現其頸項間,有日本高級特務證章一枚,祝平以與同居十餘年,從未見此物,至是始發覺床頭人實一間諜,為之驚愕不止!
徐祝平,湖北荊門人,日知會幹事,曾任文華書院教員、《湖廣新報》主編。
張宗昌祈雨
台灣發明人造雨,已試驗成功,以後如遇天旱,有此科學甘霖,當不虞禾苗枯槁矣。然昔科學未發達時,倘久旱不雨,唯有祈雨之一法,或設壇誦經,或向龍王廟禱告,靈不靈,固無人敢必,但農民必如是做,官吏亦必如是做,倘官吏不為人民求雨,甚且礙及考成,從知中國人實靠天吃飯也。曩張宗昌督魯時,適逢天旱,人民籲請求雨。張素不信此,然不能不奉行故事,因命於龍王廟設壇念經,彼將親往禱告,民間聞之,皆大欣喜。屆期,張果至龍王廟,但既不拈香,亦不禱告,直奔龍王座前,手批神像之頰,厲聲罵曰:「×你妹子,你不下雨,害得山東老百姓好苦呀!」
罵畢,登車逕去。觀者皆為駭汗,不敢作聲。越日,晴空一碧,仍無雨意。張遂命炮兵團於濟南千佛山列過山炮十九尊,實彈向天空轟擊,其意無非泄憤而已,結果竟收奇效,傾盆大雨,霈然而降。當時報紙謂為「未之前聞」求雨術。
張宗昌(1881-1932),山東掖縣(今萊州市)人。曾任蘇皖魯剿匪司令、山東省省長、直魯聯軍總司令。人稱「狗肉將軍」。
吳佩孚之新聞政策
昔軍閥執政,不知控制新聞,納言論於正軌,惟知封報館,殺記者,致造成不少冤獄!民十四年冬,孫傳芳既逐奉軍出蘇皖,擁護吳佩孚出山,吳由岳州蒞漢,主持倒段(祺瑞)。吳鑒於軍閥對新聞政策之錯誤,故不採嚴峻主張,僅於福昌旅館設一新聞處,統一軍事消息發布,由汪崇屏、費覺天等主持其事,漢口各報社及外埠報館駐漢通信員,需要消息,均由該處供給,吳如有政治談話,亦由該處發表,其規範頗似今日之發言人。吳於軍事消息外,其他地方新聞,不甚干涉,亦無檢查措置,故雖在風雲譎變之際,武漢新聞界,尚未發生轇輵。後革命軍入鄂,吳敗退東陽,新聞處倉惶撤退,費覺天且於信陽車站,為亂軍槍殺。
費覺天,湖北黃梅人。早年曾與李大釗等組建中國第一個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團體「北京大學社會主義研究會」,並與陳顧遠、郭夢良主辦《評論之評論》。著有《階級鬥爭原理》,譯有《社會主義與近世科學》等。
張作霖與張作相易名
擁兵百萬,叱吒風雲之張作霖,原名張作相。曾為吉林督軍之張作相,實名張作霖,彼兩人名字蓋曾互易也。先是清末趙爾巽任東三省總督時,胡匪橫行,劫案迭出,趙以其出沒無常,殳除不易,思以剿撫兼施之策,從事肅清。未幾,擒獲一匪首,名張作霖,其人粗魯不識字,而在匪中地位崇高,名震東北,號令所出,匪皆從之。旋又獲一匪首,名張作相,其地位稍次於張作霖,但其人頗通文墨,且面目清秀,宛然書生。
趙見之,深以其投身綠林為可惜。其時吉林某處,適有胡匪一股,勢甚猖獗,惟張作霖可以招撫,但趙以作霖野性難馴,不欲縱虎歸山。因詢張作相可否使此股匪棄暗投明,為國家效力?作相以其名不如作霖,恐不易得手。趙謂:「此易耳,作霖已在監中,汝即頂作霖之名前往,倘事成,即將此股改編為軍隊,由汝統率之。」
作相欣然受命,竟冒作霖名前往,居然馬到成功。其他各地胡匪,聞作霖招撫,亦皆歸焉。作相故有才幹,趙立為提拔,並令永名作霖,而以真作霖,易名為作相。此即張作霖發跡之始,而張作相亦因緣以貴。故彼兩人一生,皆稱趙為恩師,而不稱名。此事外間言者甚少,予聞之民初報業中人,似可作傳奇故事觀也。
張作相(1881-1949),奉天義縣(今屬遼寧)人。張作霖的「拜把兄弟」、張學良的「輔帥」。曾任吉林督軍。
徐世昌粉飾太平
民國七年七月,新國會集於北京,九月選徐世昌為大總統,徐以錢能訓為國務總理,錢則引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等入閣。曹章陸均為親日派,就職不久,即簽訂中日軍械借款條約,及中日海陸軍共同防敵軍事協定。以是引起學界不滿,而有民八「五四運動」發生,曹章陸均免職。民九復有直皖戰爭,民十一又有奉直戰爭,終徐之任,全國無日不在動亂中。
然徐好整以暇,終日以寫字作畫自遣。徐老而孤,故酷愛兒童,書畫之餘,則集若干兒童,遊戲為樂。雖其就任之後,國步日艱,萬方多難,然好粉飾太平,以自陶醉。民七舊曆除夕,徐特令都中每一警察,各予錢十貫,囑市鞭炮燃放,故是年除夕,都中鞭炮聲徹夜不休,其意蓋藉此顯示昇平氣象也。迄十一年六月,黎元洪受直系擁戴,入京復位,徐遂下野。
徐世昌(1854-1939),祖籍浙江鄞縣。清末官至翰林院編修、東三省總督、體仁閣大學士,曾擔任末代皇帝溥儀的「帝師」。辛亥革命後曾任大總統。著有《歐戰後之中國》、《書髓樓藏書目》、《東三省政略》、《徐大總統詩集》等,編有《晚晴簃詩匯》。
馮玉祥逼宮逸聞
民十三馮玉祥由古北口倒伐,幽禁曹錕,驅逐溥儀,演出逼宮趣劇,人皆以此為馮張(作霖)聯合,推翻直系,而不知另有一幕後人從中策劃也。其人為誰?即李根源是。先是馮玉祥受命之初,預以胡景翼駐通州,孫岳駐保定,名為拱衛京師,實伏倒戈之謀。時李即居胡軍中,為胡部署。故馮驅曹成功,即任胡為國民第二軍軍長,孫岳為國民第三軍軍長,孫兼北京衛戍司令,胡則提為河南督軍。李居河南督署數月,始經漢返滬。
蓋胡臃腫無能,苟無李為之運籌,固無緣出任方面也。當馮入京後,命胡赴津,截擊吳佩孚,胡由通州行兩日始至,則吳已遵海而南矣。胡至天津車站,忽見鐵皮車箱兩節,上鎖停軌道上,車內有屍水流出,亟命開啟,則見數腐屍臥內,似為民夫。以狀卜之,殆為直軍由鄉間拉來,鎖置車內,旋因戰事緊急,機車遠適,遂無人問及此事,致餓斃車內也。軍閥黷武,殃及良民,興言及此,不勝慨嘆!
馮玉祥(1882-1948),祖籍安徽巢縣。著名軍閥、軍事家、愛國將領。
曹錕做總統笑史
民國十二年,曹錕賄賂舊國會議員,選為總統,於是年十月入京就職。曹本行伍出身,不甚識字,於各國政治制度,更非所悉。就職後,各國駐京使節,例須覲賀。外交部預將各國國體及公使名片,按次呈曹閱過,是日置曹座前,囑其見第幾人,應問總統安好,見第幾人,應問君主安好,曹默志之。詎臨時為侍衛顛倒誤置,曹不知也。及公使趨前握手時,曹仍照名片次序問好,於是大為錯亂,見君主國公使而問總統好,見民主國公使而問君主好,一時傳為笑談。又曹前任直魯豫巡閱使時,其公文俱幕僚代為處理,曹初不核閱,及為總統,有許多重要公文,必須呈閱判行,曹甚引為苦。一日,有其舊友笑問總統風味何如?曹曰:「味兒倒不錯,只是天天瞧字,太討厭!」
此真所謂沐猴而冠者也。又曹有嬖倖李彥青,年輕貌美,曹甚寵之,每夕必彥青為之洗腳,否則不能入睡。彥青亦常傳粉著繡鞋,為曹服役。以是人謂曹與彥青,實有斷袖之好,並謂曹之第三妾,亦與彥青有染。是則爾愛其艾豭,彼愛爾婁豬矣。軍閥自作孽,遂遺此笑柄。
曹錕(1862-1938),直隸天津人。北洋時期直系軍閥首領,中華民國第五任大總統。
章太炎惡謔
章太炎與伍廷芳,在民國初年,原極契合,後因太炎孤僻,專事講學,廷芳則浮沉政海,位躋閣僚,於是二人意見,遂成枘鑒矣。民十一,廷芳謝世,其公子朝樞走海上。一日,謁太炎,談及乃翁病狀,朝樞曰:「先父體素健,只因總理蒙難,奔走港澳,操勞過度,遂致病倒,十天之中,鬚髮俱白矣。」
太炎聞而笑曰:「(伍子胥)一夜須白過昭關,君家早有先例。」
又談及廷芳火葬事,朝樞曰:「此在歐美,已極平常,惟在中國,實屬創見。」
太炎又笑曰:「我國古亦有之,武大郎即是火葬。」
朝樞至此,乃覺啼笑皆非矣。詎次日太炎又遣人送輓聯一副,其文更奇,聯云:「一夜變鬚眉,難得東皋公定計;片時留骨殖,不用西門慶花錢。」
朝樞得此,以其為老輩,莫可如何。然太炎亦實謔而惡矣。
漢奸二王
王揖唐、王克敏,原為安福系健將。抗戰期間,又為華北群奸領袖。二王中,揖唐僅長克敏一歲,然克敏實為揖唐之婿,此中蓋有一段醜史在。先是安福執政時,曾以出賣三海鮮魚,獲意外收入,克敏因主持其事,分潤獨多,故當時以魚行老闆稱之。克敏故好色,囊橐既豐,盡擲之青樓,遂娶名妓小阿鳳為妾。阿鳳有假母顧氏,亦饒有鳳韻,則為揖唐所昵,於是二王出入顧家,儼然翁婿矣。後揖唐失意下台,潦倒平津,瞰顧氏有資,竟正式同居,漸稱王太太。民十三揖唐長皖,攜顧之任,報端偶尊之為王夫人。
為揖唐兩子所見甚恚,乃聯名於滬報登一啟事,鄭重否認。啟事中有:「先母棄養多年,家父迄未續娶,今僅有一老娘姨隨侍,不得僭稱夫人」云云。此亦北京政府中一趣聞也。
王揖唐(1878-1948),安徽合肥人。清末曾中進士。後為北洋上將、安福系主將。1948年以漢奸罪被槍決。著有《今傳是樓詩話》。
王湘綺一語救葉德輝
葉德輝為長沙名士,其罵人文章,利如鋒刃。民十六共產黨踞湖南時,葉甚惡之,適長沙共產黨黨部成立,葉贈一聯賀之云:「稻梁菽麥黍稷,莫非雜種;馬牛羊雞犬豕,都是畜牲。」
共產黨見之大恨,因被戕害,論者惜之!然葉在民國三年湯薌銘督湘時,亦幾罹殺身之禍。先是湯初至湘,頗思附庸風雅,延聘地方名流宿儒,為顧問或官書局編纂,二者皆有葉名,葉均置不理,且譏為乳臭小兒,想學曾左。湯聞之不悅。後湯要求兼任湖南民政長,袁世凱已有允意。葉亟函楊度,謂湯辦黨人太操切,不勝民政長之任,請另覓賢者以救鄉危。楊白袁,乃改命王瑚為民政長。湯於報端見葉函,恨之次骨,因以「造謠生事」罪,懸賞三千元捕葉,葉化裝逃漢,卒為邏者所得,解回長沙。湯電京,請就地正法。時王湘綺適在京,電至時,湘綺正與袁共進午餐,袁以問湘綺,湘綺冷然答曰:「殺個把名士,不算什麼。」
袁知湘綺不謂然,急電湯制止,葉因得釋。不意十三年後,仍以文字賈禍,可哀已!
辮子與「票」
張勳以粗獷武夫,因緣時會,得為督軍團盟主,虎踞徐州,雖身為民國將領,而猶不忘情滿清,不獨本人不去辮髮,並令部下一律留辮,於是「辮子軍」之名,聞於世界。張所部兵士,多為土匪出身,紀律最壞,有忤之者,則以辮示之,人皆懾伏。一日,有某西人乘津浦車南下,見兵士兩人,踞坐頭等車中,旁若無人,詢其有無頭等車票?兵士岸然答曰:「有!」
乃舉其大辮曰:「此即吾人車票也。」
西人聞而大笑。其聽戲例不購票,擋手問之,則舉辮示之曰:「此戲票也。」
嫖妓亦不付資,妓女索資,亦示以辮曰:「此不足以當鈔票乎?」
於是辮子妙用無窮,可以當車票、戲票、鈔票矣!民六張率辮兵六千入京,籌劃復辟,適有日本魔術團在京獻技,辮兵入場,亦不購票,日公使竟向張提抗議,張大懼,立復函道歉,並允償票價了事。洎復辟失敗,張匿荷蘭公使館,辮兵均棄辮逃散,辮子價值,至是始等於零矣。
民國六年七月一日,張勳表演復辟醜劇,大總統黎元洪倉惶避入日本公使館,大總統印則由老將軍丁槐攜之逃滬。當段祺瑞率軍入京之初,尚無人注意此事,及七月七日馮國璋在南京代理大總統,始悉總統印信,已不在京,經偵查,知為丁攜滬,特派副官長何紹賢赴滬討印,詎丁性拘謹,執意不交,非有黎大總統親筆信,不願交任何人。何無以復命,乃思以武力奪印。丁聞之,匿法租界克利飯店,閉門不出。時中國政府不能在租界捕人,竟莫如丁何,顧馮已取得代總統地位,而無總統印信,實無法先例職權。遂命上海護軍使盧永祥向領事團交涉,結果由捕房將丁與印並解會審公廨,轉交何紹賢攜寧,馮始獲發號施令,而奪印風波,始告了結。
孫寶琦送葬討沒趣
民國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廢清隆裕太后病殂,袁世凱居然通令全國下半旗一天,文武官吏服喪二十七日,已屬奇聞。四月三日梓宮奉移西陵,清室遺老勞乃宣、梁鼎芬等,皆伏地痛哭。其時忽有一西裝紳士,向靈前行三鞠躬禮,梁識為孫寶琦,乃故作不識,趨前次身問曰:「先生是哪一國人?什麼名字?」
孫曰:「節庵,勿惡作劇。」
梁忽憤然作色曰:「什麼東西!你若是革命黨,就不應該來,若是大清朝的官,就應該穿孝服來。你這無恥東西,虧你老著臉站在這片乾淨土上。請你帶信奕劻那個老東西,最好莫再活在這個世界上吧!」
蓋孫與慶親王奕劻為兒女親家,而隆裕之死,奕劻竟不奔喪,故罵孫而兼及劻也。時梁、勞等猶存腐舊奴才心理,固屬可笑,而孫無故多此一禮,亦實自討沒趣也。
孫寶琦(1867-1931),浙江杭州人。曾任山東巡撫、北京政府外交總長、國務總理、中法大學董事長等職。
馮國璋答謝宣統
民國六年八月一日,馮國璋以副總統入京代行大總統職權,清室以其辛亥年曾任征鄂統帥,特派代表蒞站歡迎,馮如稍識大體,一笑置之可也。乃馮鄭重其事,竟派內務總長湯化龍為大總統代表,於八月四日入清宮答謝。清室派世續迎至大客廳,旋即入奏,傳旨召見。宣統衣黃龍紗袍,青團龍馬褂,綴以東珠朝珠,端坐寶座,威儀赫赫,依然大皇帝氣概。湯三鞠躬既畢,大聲唱:「大中華民國大總統謹派代表內務總長湯化龍致謝大清皇帝,並問大清皇帝安好。」
俄由世續大聲作答:「大清皇帝謹謝大中華民國大總統答禮盛意,並回問大總統安好。」
時距復辟醜劇,僅兩閱月,中國政府不究既往,已屬奇聞,乃竟以一國大使禮入謁清帝,有似對禍首屈膝?軍閥昏瞶,一至如此!
馮國璋(1859-1919年),直隸河間人。北洋軍閥直系首領。曾任北洋政府江蘇都督、代總統。
再談馮國璋昏瞶
馮國璋在南京任督軍時,人皆以其為北洋派中佼佼者,乃就任大總統後,其昏聵糊塗,竟有使人難以置信處。如馮就職後二十餘日,曾以明令發表林攝為塞北關監督,林奉令後,特謁馮謝委,馮淡然問曰:「爾從何處來京?」
林曰:「下走久住北京。」
馮又問曰:「爾現作何事?」
林曰:「塞北關監督,發表不久。」
馮忽瞠目曰:「誰使爾作關監督?」
林曰:「奉總統任命。」
馮又愕然曰:「我幾曾任爾為關監督?」
林曰:「明令發表,已有數日。」
馮始憬然曰:「哦!是矣。某日吾方午睡,有人持命令請吾蓋印,殆即此事乎?」
其昏瞶有如此!又馮就任一月後,其夫人周女士忽病逝,馮請狀元公夏同龢題主,題曰:「大總統夫人周夫人之靈位。」
禮官處竊竊私議,大總統之上,不冠姓氏,現孫大總統黎大總統夫人均健在,何以別之?然中國人迷信,主位不可重書,遂任其誤,此馮又一笑話也。
張勳奇語
民六張勳復辟失敗,頗思臨危出走,顧為段祺瑞討逆軍所包圍,無法離京。乃由外交團出面調停,請討逆軍承認張勳為國事犯,任其逃入使館界,為辮兵繳械條件。討逆軍未及答,張忽透露偈語式答詞曰:「我不離兵,兵不離械,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
其意蓋已不顧「皇上」之安危禍福,而思一走了事矣。於是有人問其何以處置清室?張憤然曰:「人人皆聰明,惟我獨笨。事成則共同享福,不成則我一人受罪。此事與清室無干。成功,彼坐其龍廷;失敗,由我一人負責。」
是其七月一日通電謂:「大清忠厚開基,救民水火,其得天下之正,遠邁漢唐,二祖七宗,以聖繼聖,我聖祖仁皇帝聖神文武,冠絕古今,我德宗景皇帝時勢多艱,憂勤尤亟。……我皇上沖齡典學,遵時養晦,國內迭經大難,而深宮匕鬯不驚,近且聖學日昭,德音四被,可知天佑清祚,特畀我皇上以非常睿智,庶應運而施其撥亂反正之功。……勛等枕戈勵志,六載於茲……」等語,如出兩人。莽夫兒戲政治,其可笑如此!
黎元洪四不主義
民國六年黎元洪下野,馮國璋入京代大總統。黎由公府移居東廠胡同,忽為刺客所擾,避居法國醫院,由張國淦密商馮,得秘密赴津。時黎段間,勢如水火,段聞黎行,深滋不懌。黎囑湯化龍轉達段曰:「君如以我出京,不能放心,可命曹錕監視我,我決不離津。」
後西南反段潮起,段深恐黎受西南利用,乃一再派人赴津,迎黎回京,黎以既出火坑,決無再入之理,遂以四不主義作答曰:「一不活動,二不見客,三不回京,四不離津。」
是即當時傳播中外之黎元洪四不主義。時天津正大水為災,段復勸黎入京避水,黎謂吾不懼水,實懼火也。更以幽默口吻復段曰:「予正因大水之故,忙於救濟災民,實無法分身來京也。」
段卒莫如之何。
馮玉祥第一次倒戈
馮玉祥屢叛長官,故有「倒戈將軍」之稱。其第一次倒戈,為民國七年二月間,方任混成旅旅長,駐紮武穴。時北京政府正思用兵西南,段祺瑞派曹錕為兩湖巡閱使,曹於孝感設立南征大本營,馮國璋並贈寶刀一柄,對臨軍退縮者,准其先斬後奏。詎曹正劍拔弩張時,馮玉祥忽於二月
十三日,在武穴宣布自主,一面聲討倪嗣沖,一面吁懇南北罷兵。並於十四日發表函電,有「或罷兵,或殺玉祥以謝天下」等語。奔走其事者,為陸建章,蓋馮陸為甥舅姻親,陸欲藉此打擊段閣也。段聞馮叛變,於二月二十三日下令免馮職,發交曹錕查辦。馮遂唆使部下通電挽留,謂「寧與旅長同死,不願任其獨去,如不獲請,請將我官兵九千五百五十三人一律槍斃」云云。結果,由曹錕向段疏通,僅褫去陸軍中將,仍留任旅長,交曹錕節制,自此馮遂成為曹吳股肱。然民十三奉直之戰,馮又背叛曹吳而演第二次倒戈。迄民十九擴大會議,則又背叛國民政府而演第三次倒戈矣。
不祥的北洋第六師
北洋軍閥專政時,最稱精銳軍隊,厥為第六師。按第六師為清末武衛右軍所改編,名第六鎮。辛亥清廷派吳祿貞為第六鎮統制,後疑吳通革命黨,授為山西巡撫,未到任,即被刺,而以李純繼任統制。民初改為第六師,癸丑李純率之攻贛,獲捷,袁世凱遂以李任江西都督,而命馬繼增繼任師長。及袁氏進行帝制,調馬征滇,行至湘西,馬忽自殺。遺缺由第十一旅旅長周文炳升補,周按事未久,忽患神經病,復由第十二旅旅長齊燮元升任,後由齊率之駐蘇,成為馮國璋政治資本。
計自六鎮迄齊燮元止,凡任第六師長者,皆遭悲慘之結局:自殺者有馬繼增、李純二人,被殺者有吳祿貞、齊燮元二人。齊為漢奸,勝利後被國法處死。患神經病有周文炳一人,故當時人謂第六師長為不祥之缺。
拉議員
民七安福國會既選徐世昌為大總統,段祺瑞復函請選曹錕為副總統,由議長王揖唐主持其事,規定票價每人二千元,已定十月六日開會選舉。詎議員聞曹錕以十萬元納劉喜奎為側室,而議員身價僅二千元,遂大起變化,不肯投票。屆期議員密約游三貝子花園,王揖唐遍尋無著,遂致流會。旋改期十六日續開選舉會,詎多數議員又於事先往天津,王揖唐遂於十五日派人至天津,分乘汽車多輛,至各旅館搜尋議員,乃一無所獲,最後始探悉議員均被周自齊邀赴南市妓院吃花酒,立即蜂擁至妓院,將議員全部拉出,分乘汽車逕趨車站,搭火車入京。
沿途拉扯爭執,天津警察誤以為綁票案,喝令汽車停止檢查,經出示議員證章,始獲放行。次日開會,由京師警察總監吳炳湘派警察在西城放哨,一面仍以汽車拉議員到會,但結果依然流會。此亦軍閥玩弄議員一趣劇也。
嬖人李彥青
李彥清,定興人,年輕貌美,初在天津某浴室為侍役,善擦背捏腳,為曹錕賞識。曹任直隸督軍時,召入督署,隨侍左右,寵愛逾妾媵。民十二曹賄選成功,出任總統,乃以彥青為公府收支處長,出入裘馬甚都。凡有求於曹者,皆奔走彥青之門,以是收受賄賂無算。彥青寓宅,僕從如雲,居恆聚集豪賭,其搓麻雀,一底五百元,猶以為小。一日,彥青內眷以二千元支票,命仆持赴銀行取款,仆正賭牌,笑曰:「戔戔者猶跑銀行耶?」
即於牌桌取現金與之,其闊綽有如此。民五曾以眷戀蔡松坡而成名伎之小阿鳳,時已嫁王克敏為妾,王於曹任總統後,頗思活動,常邀彥青至其家,而以小阿鳳為餌。某晚,彥青正在王宅淺斟低酌時,公府屢以電話召彥青,彥青留戀不忍遽行,公府電話忽大聲謂:「總統等你洗腳太久,要發脾氣了。」
彥青始倉惶而去。蓋彥青雖為處長,然每夕仍須為曹洗腳也。後馮玉祥倒戈入京,捕彥青,殺之。
李彥青(1886-1924),山東臨邑人,北洋直系官員,曹錕親信。曾任曹錕公府收支處處長兼北京官錢局督辦。
地獄內閣
民國六年六月間,張勳以督軍團盟主地位,偕其老長官李經羲(仲仙)入京組閣。詎消息發表後,張作霖、曹錕、閻錫山、王占元、倪嗣沖等通電反對。李恐內閣流產,乃轉推王士珍出而替任,王對此素不感興趣,拒之。李無奈,決心一試,且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因於六月二十三日宣布就職,除發錶王士珍為參謀總長兼任陸軍總長,薩鎮冰為海軍總長外,並欲羅致第一流人物,組織人才內閣。於是辟趙爾巽為內務總長,嚴復為教育總長,汪大燮為交通總長,張謇為農商總長,湯化龍為司法總長。顧是時復闢謠言,已傳遍京津,僉不欲踞此火爐之上,同歸於盡,故紛紛復電謝絕。而張謇復電,尤幽默有致,因李原電有「佛入地獄」語,張回電則謂:「果佛也,然後可入地獄,公奈何預約短期作佛,而又強非佛者同入地獄?地獄沉沉,願入者多。謇薄劣衰退,無此宏願。」
故當時稱為地獄內閣,果不兼旬而有復辟之變,李殆真入地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