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情樓雜記 · 第二部分:辛亥風雷

喻血輪 《綺情樓雜記》
戴季陶之諧聯 戴季陶文章勳業,俱極輝煌,昔為報人時,性情瀟灑,不拘細節,清末以戴天仇筆名,為上海《民立報》撰文,酒後茶餘,喜遊覽各秘密場所。某歲除夕,為友人邀赴法租界燕子窠觀光,時窠主修葺煙室方竣工,乃乞戴為書一楹聯,戴適見門前小販麋集,紛向煙客索債,因援筆親書「門前債主雁行立,室內煙人魚貫眠」一聯贈之,窠主得之甚喜,懸掛壁間,不輕易除下。後戴氏任考試院長,聞窠主尚健在,此聯猶保存未損,因遣人以重資贖歸。其實筆墨遊戲,無關名位勳業,戴氏索歸此聯,似未足言曠達。 戴季陶(1891-1949),原籍浙江湖州。歷任國民政府考試院長、中央宣傳部長、國史館長。 辛亥起義遺事 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起義,人皆知為工程營熊秉坤放第一槍,然促成工程營起義,實為黨人梅寶璣。梅為湖北黃梅人,清末任共進會鄂東支部部長,秘密吸收黨人,共圖革命。八月十七日漢口俄租界寶善里機關爆炸,梅曾在場,面部且受微傷,當晚渡江至武昌,匿閱馬廠諮議局秘書長石山儼家。次日武昌大朝街機關破,彭楊劉三烈士就義,梅知事急,亟欲通知各方黨人起事。乃於十九日晨,至工程營門前,坐一烤紅薯攤販處,伺工程營兵士出,以秘密信號探索同志,歷數次,始獲一人,因告以武漢機關被抄及彭楊劉死難各情,其人聞之,大為驚駭,亟問名冊是否搜去?梅因欲激動黨人,詭稱名冊已在寶善里搜去(其實當時名冊並未搜去),並謂:「武昌城關已閉,瑞澂將按名索捕,營中各同志,如不速自為計,勢成瓮中捉鱉。」 其人聞語,沉吟久之,曰:「吾將通知營中同志,迅速起事。」 是晚,工程營遂首先發難,造成光輝歷史。故工程營舉義,實梅寶璣報告消息有以促成之。後梅曾膺非常國會議員,抗戰期間,在贛以貧病死! 梅寶璣(1881-1946),字鏡垣,湖北黃梅人,為喻血輪之舅。曾任湖北軍政府總稽查、眾議院候補議員,後支持袁世凱稱帝。 湯薌銘偷國父皮包 民國三年任湖南督軍之湯薌銘(鑄新),少年跋扈,固一時風雲人物也。按湯為湖北浠水人,清末以弱冠舉孝廉,極為張文襄所愛重,保送赴法習海軍,與石瑛同班。適國父孫公赴法組織歐洲同盟會分部,薌銘與石瑛同時參加。時孫寶琦以欽差大臣使法,隨員中有滿人某,與薌銘識,聞國父組黨事,遂以重金賄薌銘,囑竊取同盟會名冊,薌銘允之。一日赴國父寓所,乘國父他出,以小刀劃開國父手提皮包,偷去名冊,轉交某滿人。滿人大喜,即面呈孫寶琦,自以為此功不小矣。顧寶琦頗識大體,知此名冊一入清廷,必興大獄,當時略一瀏覽,笑曰:「此皆小孩鬧玩意,何足輕重。」 言竟,擲名冊於壁爐中焚毀,歐洲留學生因獲保全。宣統二年,薌銘畢業歸國,在海軍部充見習官,頗鬱郁不得志。辛亥革命成功,其兄湯化龍膺選為眾議院議長,聲勢顯赫,極為袁項城所信任,薌銘遂得出任「楚同」軍艦艦長,巡弋長江。癸丑事起,李烈鈞在贛獨立,袁氏命李純率陸軍,由瑞昌攻贛,另派薌銘率海軍攻湖口,兩路均捷,烈鈞、林虎逃滬。袁氏計功酬庸,遂任李純為江西督軍,薌銘亦一躍而為湖南督軍矣。 薌銘督湘後,為報袁氏知遇之隆,捕殺民黨頗多,湘人甚恨,以屠戶稱之!洎袁氏稱帝,薌銘始而恭電勸進,既見雲南起義,各省響應,則又宣布獨立,電勸袁氏下野,袁氏得電大怒,語左右曰:「他人獨立,我固不怪,惟鑄新乃我不次提拔,得位躋方面,今亦叛我,夫復何言!」 迄袁氏病殂,薌銘尋亦去湘。初寓北平,不問政治,日惟聽戲捧角,度其寓公生活。民十返漢,忽深居簡出,茹素念佛,以居士自稱,漢陽歸元寺及何園附近某寺,常有其蹤跡。時太虛法師常蒞漢講經,每開壇,薌銘率先至聽講,當其閉目坐蒲團時,幾無人識其為當年開府衡岳殺人不眨眼之湯屠戶也。民十五後,又稱寓天津,境甚貧困。抗戰期間,日人頗思利用回鄂,為汪政權效力。故湖北偽主席何佩鎔死後,川中盛傳其將繼何為湖北偽主席,其實薌銘雖潦倒,迄未為日人所動,此其晚節最差強人意處。勝利後,易名「巨心」,加入民社黨,為革新派,今則不悉其存亡矣。其人儀表甚佳,中年時,面圓髭短,目灼灼如電,惜其得志太早,不識涵養,遂致蹉跌不振也。 湯薌銘(1885-1975),湖北浠水人。清光緒二十九年畢業於武昌文普通學堂,同年參加湖北鄉試中舉人。曾任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國務委員、海軍部次長兼北伐軍海軍總司令,後追隨袁世凱。著有《辛亥海軍起義的前前後後》。 胡漢民所出絕對 胡漢民在世時,用人極為慎重,無論事之巨細,必求用當其才。其開府廣州時,有人求為某所長,胡以其才短而望奢,因擬一聯命對,聯曰:「所長(仄聲)必有所長(平聲),君何所長?(平聲)而欲為所長!(仄聲)」其人嘿然,無以為對,迄今仍無能對之者。予因憶及一故事,昔有朱項二姓祖祠相對,俗列,祖祠門聯須以本姓光榮史實,標榜誇耀,朱氏祠聯云:兩朝天子,一代聖人。上聯指朱溫、朱元璋,下聯指朱熹,可謂榮矣。項氏無以抗衡,及懸賞征對,一遊學者為擬一聯云:烹天子父,為聖人師。蓋上聯指項羽烹劉邦父事,下聯指項橐為孔子師事,則又較朱氏更盛矣。中國文字引人入勝,往往如此。 胡漢民(1879-1936),廣東番禺客家人。清末時曾中舉人。後為中國國民黨元老和早期主要領導人之一,也是國民黨前期右派代表人物之一。 胡漢民之諧詩 胡漢民為人嚴肅,風骨峻然。然據馮自由言,胡年少時,亦好詼諧。清光緒三十四年胡居新加坡時,嘗撰諧詩贈鄧慕韓云:「銅山萬壑果然真,發夢忘魂意氣伸。舊日師爺稱綽號,近來皇帝是鄉親。縮低鐵甲方無敵,嚇走金表大有人。最恨愛蓮賢伉儷,不堪此地更維新。」 第一句指鄧通,言慕韓祖先之富。第二句謂慕韓屢語人,人生以夢遺為一快事。第三句以慕韓有師爺之稱。第四句謂慕韓同鄉譚發素有帝王思想,人多以皇帝呼之。第五句謂慕韓嘗嘆各國海軍不解將艦體縮低之法,若能預為縮低至水平線,然後突向敵艦猛撞,必所向無敵。第六句系述光緒三十二年某日東京同盟會開會,有吳弱男、吳亞男姊妹至黨部謁國父,衣洋服,掛金表,與國父詳談,娓娓不休。迄搖鈴開會,二女仍不告退,慕韓乃手持大金表,入告國父開會時刻,二女始匆匆去。後慕韓告人,此舉全靠大金表嚇走小金表,故云。第七八兩句謂慕韓夫人號愛蓮女士,而新加坡有娼寮曰「新愛蓮」,胡氏遂用以打趣也。 辛亥起義第一個女官 辛亥武昌起義後,鄂軍政府組織,除都督府及軍、財、內、外各部外,尚有一總監察府,監督都督府以下各部職司,蓋一位尊權大之機構也。總監察府監察長為共進會首領劉公(仲文),府內有監印官曰劉一女士,即劉公之如夫人,實中華民國開國最初之女官也。按劉一女士為鄂沔陽人,貌美而善交際,因與沔陽勸學所長善,致青年學生不敢擅入其室,相率錫以「沔陽監學」之徽號。 女士幼字回教徒丁姓,以賣燒牛肉為業,嫁後未久,丁忽暴卒。丁親屬以女士有謀殺嫌疑,控之縣官,女士自投縣署,泣陳寃屈,悲惻動人,縣官廉得其情,不予治罪,但令當官擇配,當為新堤富商王某所得,乃不容於大婦,偕母逃至武昌,入某女校讀書,假寓胭脂山下某客棧。 時胭脂山下有黨人機關,女士漸與黨人稔,亦矢志革命,旋由楊玉如介紹,獲識劉公,公一見,大為傾倒,邂逅未久,即營金屋貯之。及陰曆八月十七日晚,漢口寶善里機關因爆炸破獲,公與女士同時被捕入獄。十九日武昌舉義後,眾推公為總監察長,公就職日,首先委任女士為監印官,蓋為保密而不避舉親也,時各機關皆無女職員,故女士實為中國第一個女官。民元南北統一後,總監察撤銷。民二秋,公病卒,女士不知所終。 劉公(?-1920),名仲文,湖北襄陽人,共進會第三任會長、辛亥革命元勛。 章太炎調侃日警 國學泰斗章太炎,其才氣如天馬行空,目空一切。平生操持嚴謹,疾惡如仇。清末亡命日本,見日人鄙視華人,極為憤恨!然為密謀革命,不能不力自隱忍,有時氣忿無所泄,則以詼諧出之。某次日本警察廳派警至其寓所調查戶口,囑令填調查表,太炎乃填書: 職業:聖人 出身:私生子 年齡:萬壽無疆 蓋太炎素有聖人之稱,私生子則以日本為多,故藉此以調侃日警也。民元太炎歸國,曾一度任東三省籌邊使,然以不慣官場生活,未幾即還京。袁項城恐其以文字動搖政局,幽之龍泉寺,太炎曾三次絕粒,未獲釋。後項城欲稱帝,黎元洪被軟禁瀛台,太炎嘗改昔人詩吊之!詩云:「此人已化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狼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白鷺洲。日暮鄉關何處是,黃興門外使人愁。」 項城因是防之益嚴。太炎生平屢以文字賈禍,而意氣不少挫,即此可見其倔強! 章太炎(1869-1936),浙江餘杭人,民主革命家、思想家,章黃學派創始人。著有《章太炎全集》。 黃克強之詩 三月二十九日為革命先烈紀念日,每年是日,必有人為文以彰先烈之偉績。黃克強先生,即為是役實際參加之人,其冒險犯難精神,實足以震爍千古!然克強獻身革命,此不過其牛刀小試,而其最偉大貢獻,厥為辛亥漢陽作戰與癸丑南京留守,蓋此兩役,皆嘗躬冒矢石,出入疆場也。以是之故,人多以軍事人才目克強,其實克強詩文,實在其軍事學術之上。憶其吊劉道一詩云:「英雄無命哭劉郎,慘澹中原俠客亡。我未吞胡恢漢業,君先懸首看吳荒。啾啾赤子天何意,獵獵黃旗日有光。眼底人才思國士,萬方多難立蒼茫。」 其蒼涼雄偉,並不下於唐人。又民國元年十月,為克強三十九歲生辰,嘗有感賦一律云:「州九年知四十非,大風歌罷不如歸。驚人事業隨流水,愛我園林想落暉。入夜魚龍都寂寂,故山猿鶴正依依。蒼茫獨立無端感,時有清風振我衣。」 蓋是時克強方功成身退,故言外頗多感慨!迄民國五年,克強見時局日非,益多抑鬱,卒罹不治之症,於是年十月,卒於滬上。 黃興(1874-1916),湖南省長沙府善化縣高塘鄉(今長沙縣黃興鎮涼塘)人。中華民國開國元勛,與孫中山並稱「孫黃」。著有《黃克強先生全集》、《黃興集》、《黃興未刊電稿》。 黎本危之醋勁 黎元洪在清末任湖北新軍協統時,頗好色。迄辛亥起義,任都督,仍不免。夫人黎本危,性極妒,常因此致勃溪。民國元年,各省盛倡男女平權,一時智識婦女,多起而作女權運動,顧因事屬初創,常不免越出矩范,以視今日言必合理,行必合法,殆不可同日而語也。時有沈佩貞者,原一浪漫女性,民元以安徽女青年會代表名義,赴鄂謁黎,出入都督府,毫無避忌,黎亦常留其共餐,不意因此發生曖昧。沈故潑辣,竟持此要挾黎,黎畏其張揚,以一萬元贈之。事後為黎本危所悉,大興問罪之師,並迫黎逐沈出鄂。沈遂挾資走北京,上書演說,到處有其蹤跡也。又有武昌第一女師校長吳淑卿,因校事常謁黎,其人頗風艷,黎亦樂與周旋,後本危忽矯黎命,將其撤職,其中原故,亦不言可知也。黎入京後,被袁氏幽禁瀛台,黎本危相從左右,為黎唯一親近人。本危好食武昌洪山紅菜苔及樊口邊魚,袁氏恆令京漢路局,按時運京,供本危食。蓋袁志在羈縻黎氏,此等事固不靳也。 黎本危,本名危文繡,黎元洪的寵妾。黎元洪死後,意欲改嫁,曾於《申報》發表詞作以爭女權,引起轟動。 辛亥起義軼事 每年雙十節,各報例有增刊,關於辛亥起義史實,已言之多矣。予當時曾躬與其役,耳聞目見,省記頗多。今略記軼事數則於後,雖事非宏巨,不足以付史亭,然酒後茶餘,亦可資為談助: 一、辛亥九月初間,清兵既迫漢口,黎元洪遣兵至漢迎戰,有團長楊選青,結婚才數日,時在劉家廟作戰,忽不奉命令,擅自撤退,黎聞之大怒,立逮楊至,於都督府前斬之,割其首級,懸之電線杆上,予親見之。 二、十月間清兵既陷漢陽,與武昌僅一江之隔,其勢甚危,黎元洪思遷洪山暫避。會議時,軍務部長孫武,聞黎提議轉移,大為憤慨,當拔刀狂吼曰:「清兵未渡江前,有敢遁出武昌者,吾必手刃其人。」其議遂寢。次日復逼黎乘馬巡視下新河陣地,以示都督並未遷避,軍心賴以鎮定。 三、漢口失陷後,武昌各部門精神,漸不如前,起義人劉公,為維持紀律,特設立各部總稽查,劉自為部長,凡未任實職之起義人,皆派為稽查官,得直入各機關,稽查一切,其權甚大,隱然為革命軍最高糾察機構。忽一夕武昌某部兵變,首攻各部總稽查,並於南樓要道,檢查行人,凡佩有各部總稽查徽章者,即予逮捕。幸不逾日,變兵即告平,此即當時所稱 四、武昌起義時,各機構自首長至錄事,一律月薪二十元,毫無參差,此實為開國一良好制度,且充分表現平等精神。故當時無所謂調整或緊縮問題發生,而公務人員生活,亦獲得安定。 楊選青,時為湖北軍政府第六協十一標統帶、文學社員。一說為楊選青在攻打督署的戰鬥中,表現非常勇敢,因而在擴軍時被任命為第十一標統帶。但在反攻漢口的戰鬥中,正好在家結婚,沒有親任指揮,其部隊也沒有按原計劃向漢口龍王廟進攻。統帥黃興報告給黎元洪等,蔣翊武與蔡濟民等人認為,楊選青失職,理應處罰,但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時,建議暫且記大過,令其戴罪立功,而孫武、黎元洪堅持要殺。 張列五從容就義 辛亥十月在重慶起義,披推為蜀軍政府都督之張列五,四川隆昌人,清未創辦敘屬中學,謀刺川督趙爾豐,未果,旋乘川路風潮,與楊庶堪、謝慧生輩,於辛亥十月二日,逐除偽吏,光復重慶,並以計誅端方。及成都反正,列五遂推尹昌衡為正都督,己副之。未幾,改任民政長,袁世凱聞其精悍,恐不受調度,特調之入京,聘為政治顧問。後見袁有異圖,大為憤慨。袁欲捕殺之,逃往天津,變姓名,以織篾為生。但仍為袁所偵知,派偵探李某赴津,以入股擴充篾廠為由,與列五識。一日,李約列五至某處會飲,於電車中,以暗殺袁世凱文件,陰置列五衣袋,中途被軍警查處,遂被捕送京,交軍政執法處。鞫訊時,列五慷慨陳詞,痛罵袁氏,當判以死刑。行刑時,列五負手於背,緩步微笑,見看守所長,笑曰:「我們請了!」 所長忽回頭大哭,又笑顧左右兵士,曰:請了!請了!」 兵士亦為淚下。及抵刑場,列五從容徘徊,仰天四顧,曰:「今日天地晦冥,得毋為我歟?」 兵士催曰:「張先生快走!」 列五笑曰:「既至此處,忙什麼?」 乃緩步前行,兵士由後射擊,立斃。此為四川革命首腦,為袁氏戕害之第一人,聞者惜之! 張培爵(1876-1915),字列五,重慶榮昌人。1911年四川保路運動爆發後,張培爵與各路革命黨人密謀策劃,參與領導了推翻清朝川東政權的武裝起義。辛亥革命後被推為蜀軍政府第一任都督。1915年,密謀討伐袁世凱,被殺於天津。 炸五大臣案中兩烈士 清末北京車站炸五大臣案,人皆知為烈士吳樾所為,其實吳之外,尚有柳聘儂、張榕兩人。柳於車站逃出後,官吏懸賞萬金購緝之,於光緒三十四年,飄流至潮州,旋為巡警所獲,派弁兵一百二十名,解京請獎。瀕行時,柳口占一絕云:「百廿健兒同警蹕,檻車今夜發潮州。鼎烹俎醢渾閒事,猶勝南冠作楚囚。」 語意豪壯,誠不愧為革命黨人。張榕為山東人,時年僅二十二歲,與吳樾同至車站,擲炸彈後逃逸,更名余本強,匿跡天津,為偵探楊以德所獲。某國公使重其才,欲出而保護之,榕不欲賣籍偷生,挺身入京。後為慈禧所聞,憫其幼,處以無期徒刑。居獄四年,與獄吏王喜璋善,王感其俠義,遂與偕亡,東渡日本。榕善劍術,在日與某武士較劍,擊敗之,名遂大噪!辛亥武昌起義,榕歸遼陽,組織急進黨,為張作霖所忌,頗為鬱郁。民國元年一月廿三日,赴北里友人宴會,行未遠,一刺客尾其後,連發三搶,中要害而死,聞者惜之! 端方之死 清宣統三年川漢鐵路風潮發生後,清廷命端方由武昌入川平亂,端於七月率鄂軍三十一、三十二兩標兵入川,九月間抵重慶,聞武昌起義,端大恐,亟率軍進駐資州。適清廷革川督趙爾豐職,以端代之。端知事無可為,欲入都面陳機宜,兵大嘩,逆端行。時統兵者為曾廣大及鄧某,禁兵勿暴動,端則布告軍士,謂已遣人至成都銀行借銀四萬兩發餉,並為全軍措辦歸裝,眾怒稍息。此十月初一日事也。至初五日端束裝待發,眾以銀未至,阻其行,並要端書券,端與之,至初七日銀猶未至,眾以端誑也,復嘩。有營官董海瀾倡議入行館,驅端至側屋,謂我輩將假爾室開會,兵入室,搜行篋無所得,即欲殺端。時兵皆舉搶待發,曾廣大止之曰:「此中滿人,不過端氏兄弟兩人耳,尚有無數漢同胞,豈能玉石俱焚?」 眾遂逼端至行館大門一小屋中,手刃之,其弟亦死亂刀下,眾軍即日東下歸鄂矣。迨初八日成都借銀至,然已無及,遂為紅十字會所得。民初人皆謂端方死於川軍,其實系鄂軍所殺,此亦辛亥革命一段史實也。 端方(1861-1911),清末大臣,石學家。著有《陶齋吉金錄》等。 端方之詼諧 端方之死,予前已記之。端生前頗善詼諧,尤好嘲弄人。宣統三年,趙爾巽將任東三省總督,端往賀曰:「三哥恭喜,帖子已寫好否?」 趙茫然不解所謂,端笑曰:「即謹具滿洲三省奉申俄日笑納之帖子也。」 趙為之愕然色赧。端開府兩江時,有某中書發起拒賭會,趨謁節轅,痛陳賭害,端太息曰:「誠如君言,余向亦嗜此,一行作吏,茲事廢矣。惟近日盛行麻雀牌,士大夫皆嗜之,君亦能之乎?」 中書曰:「某於各種賭經,均門外漢也。」 端曰:「我猶彷佛憶之,麻雀牌中他牌均四,惟白板則五。」 中書急辯曰:「否!白板亦四也。」 端笑曰:「然則足下亦個中人也,能正我之誤,大佳!」 語已,端茶送客,中書赧然而退。又端官工部時,同官有趙有倫者,京師富家兒,目不識丁,以其舅張翼之援,納貲為郎,不數年曆得要差。嘗以千金購一妾歸,為大婦逐出。趙賃別舍居之,婦又靳其出門。一日與端相遇署中,端忽與語曰:「吾偶作一聯,君試為吾評騭之。」 聯云:「一味逗豪華,原來大力弓張,不僅人夸富有;千金買佳麗,除是明天弦斷,方教我去敦倫。」 額曰:「大宋千古。」 此已將趙之名姓嵌入,然趙不識字,猶為人述之,聞者匿笑不止。 鄒容死後嚇倒徐世昌 烈士鄒容,於清光緒三十年因蘇報案與章太炎同禁上海西牢,章判三年,鄒判二年。至次年正月,鄒患病甚劇,於二月二十九日卒於獄,由劉三收其骨密葬滬西華涇鄉,外間鮮有知者。迄光緒三十二年夏,天津探訪局總辦楊以德忽密報巡警部尚書徐世昌,謂鄒容秘密入京,圖謀革命。徐聞訊,大為驚駭,飛飭內外警廳戒嚴,並搜查各客棧及廟宇寺院,凡青年旅客,俱遭逮問,時距鄒容謝世,已一年又半矣。清吏之慌張,殊使人失笑。 按楊以德在庚子前,原為火車檢票員,拳亂時頗獲橫財,遂捐一雜職,夤緣入採訪隊,工諂媚,善迎合,經其逮捕羅織成獄者,不勝枚舉。洎袁世凱任直隸總督,遂報捐知府,旋保道員,袁於天津設探訪局,楊遂得充總辦矣。楊知袁之注意革命黨,遂收羅國父及康、梁、章太炎、鄒容諸人肖像,陳列室中,日夕諦觀,自謂能捕得其一,則京堂可操左券矣。如上述密報鄒容入京,即其京堂夢中誣妄事類之一。 王寵惠少拒奔女 司法院長王寵惠,少讀書香港皇仁書院,故早通英文。其父為基督教老牧師,寵惠頗不信宗教,因之滬,任南洋公學教員。庚子秋,黨人秦力山起兵大通失敗,逃滬。時租界得清吏照會,搜捕黨人甚力,寵惠秘密收容之,旋資助赴日。力山到日後,於辛丑年創刊《國民報》於東京,函約寵惠任英文部撰述,寵惠由是東渡。《國民報》既出版,力倡民族主義,篇末附英文論說,皆寵惠所撰也。寵惠在東京,與力山稅屋同居,寵惠居樓上,力山寓樓下,所雇日本下女,貌頗妖冶,愛寵惠少年英爽,屢向之獻媚,或以語言調戲,寵惠道氣盎然,不之理,並告力山,囑其斥責,力山笑頷之。一夜,此女伺寵惠熟睡,竟赤身往就,寵惠大駭,大呼力山不止,力山應曰:「我來!我來!」 下女始狂奔而去。次日傳之留學界,皆為捧腹大笑!按此事曾載《革命逸史》,當屬確實。 王寵惠(1881-1958),著名法學家,廣東東莞虎門人。曾任國民政府外交部長、代總理、國務總理等職。 秦力山(1877-1906),湖南善化人。戊戌政變後流亡日本,任《清議報》主筆。1900年至武漢與唐才常組織自立軍,任前軍統領。1901年創辦《國民報》,為留日學界第一份宣傳革命的報紙。1902年與章太炎等發起支那亡國紀念會。同年又在上海創辦作新社,旋創刊《大陸》月刊,竭力駁斥康梁保皇言論。1905年入雲南從事反清活動,積勞成疾,次年病逝。 記女鬥士徐宗漢 青年節,即四十二年前三月二十九日,廣州革命黨人謀攻督署事敗,七十二烈士殉難黃花崗之日也。關於是役史實,記載極多,人皆知之,予今所記,則為躬與是役之徐宗漢女鬥士也。宗漢,廣東香山縣人,幼隨父在滬讀書。年十八,適海豐李晉一,生子女各一,結縭數年,李以病去世,宗漢教養遺孤,辛勤備至。民前四五年間,宗漢次姊佩瑤,執教於南洋檳榔嶼華僑學校,約宗漢往助,宗漢因是有南洋之游。 時檳榔嶼初設同盟分會,日宣揚革命主義,宗漢聞而善之,因加入為會員,助黨人擴張黨務,深資得力。清光緒三十四年回粵,即與港穗同志設機關,運軍械,往來香港廣州之間,清吏以其女子也,故不之疑。辛亥三月,廣州黨人將舉事,宗漢於河南溪峽設一機關,頻頻由香港密運槍械炸彈至是處,分發各同志,並於門外張貼大紅對聯,偽飾喜事,故無疑之者。 及二十九日晚,攻督署事敗,黃克強指受槍傷,尋至溪峽機關,宗漢為之裹傷。 至四月一日,乃為克強改裝,親送至哈德安夜輪,相偕赴港。抵港後,克強以指傷過劇,入雅麗氏醫院割治,照例割症,須有親族簽名,宗漢遂從權以妻室名義行之。未幾傷愈出院,即正式與克強結婚,虛名夫婦,竟成事實矣。是後相隨克強革命,無役不從。先後得二子,民五克強逝世,宗漢撫養遺孤,至於成人。抗戰後,移居重慶,於三十三年三月病逝,享年六十有八。 徐宗漢(1876-1944),廣東香山(今珠海市)人,近代實業家徐潤之侄女。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加入中國同盟會。 溫生才刺孚琦之威猛 辛亥年三月初十日,溫烈士生才於廣州刺殺滿洲將軍孚琦,實為三月廿九日黃花崗諸烈士起義之先聲。按溫為粵之嘉應州人,少孤苦,六歲母又棄去,既無叔伯,終鮮兄弟,伶仃無依,乃就食外家。年十四,被匪人誘至荷蘭,充刈草工,三年後轉至霹靂,充錫礦工,旋逃歸。歷隨沈宗濟、榮勛、魏邦瀚赴越,入馮子材營為旗牌兵。因身歷坷坎,恨滿人特甚。曾在霹靂識國父,親受薰陶,遂立志革命。辛亥年初回廣州,日謀行刺滿大員,以張革命聲勢。會三月初十日法人組織之遠東飛艇社,定在廣州東門外演放,遍邀當道參觀。孚琦性好縱游,稅駕往觀,回署時,行至東門直街諮議局前麒麟閣門次,溫突從人叢中躍出,闖至轎前,持槍向孚琦猛擊,衛隊駭絕奔去,轎夫亦逃,溫得從容射放。孚太陽穴、腦門、頸項、胸部各中一搶,當倒轎中身死。溫見目的已達,棄槍由積厚新街遁,至永勝街,為巡警追獲,遂遇害。 《民呼日報》與《民吁日報》 清末上海報紙,鋒芒最露,讀者最多,而出版時間最短者,為《民呼日報》、《民吁日報》,此兩報皆為于右任所創辦,今先言民呼報。先是右任於光緒三十三年與楊篤生等創辦上海《神州日報》,刊行未及一載,因鄰居失火,全館付之一炬。遂於光緒三十四年秋間,籌辦《民呼日報》,助之者有張人傑、周柏年諸人。當時右任在上海各報登載啟事云:「鄙人去歲創辦神州報,因火後不支退出,未竟初志,今特發起此報,以為民命為宗旨。大聲疾呼,故曰民呼,辟淫邪而振民氣,亦初創神州之志也。股額定十萬,每股百元,現已招足六萬元。俟機器運到,即宣布出版日期。」 惟以籌措資金不易,至宣統元年三月二十六日始宣告出版。除右任任社長外,執筆者有戴天仇、吳宗慈、王無生、范光啟、周錫三諸人,對於時政之得失,官僚之腐敗,皆有嚴格批評,名言讜論,大受世人歡迎。一出版即日銷數千份,以是招官廳嫉視,遭同業妒忌,日思有以挫折之。於是而有甘肅賑款案之發生,未幾又有安徽鐵路公司朱雲錦指控毀謗名譽,及已故上海道蔡鈞之子國楨指控毀壞其父生前名譽案,相繼而來。租界會審公廨循清吏之請,將右任羈押捕房月余,至七月二十四日,遂胡亂判決將右任逐出租界,並取消民呼報之發行權。計自出版至封閉,僅三個月而已。 《民呼日報》既被封閉,右任志不少懈。是年八月十六日,上海各報又載有《民吁日報》出世廣告,略謂「本社近將《民呼日報》機器生財等一律過盤,改名《民吁日報》。以提倡國民精神,痛陳民生利病,保存國粹,講求實學為宗旨。仍設上海望平街一百六十號內,即日出版。內容、外觀均擅海內獨一無二之聲價」云云。是報創辦人仍為右任,助之者有范光啟、景耀月、朱葆康、王無生、周錫三諸人。惟右任以被判逐出租界,不便出面,故以朱葆康為發行人,范光啟為社長,且為避免會審公廨蹂躪故,特在法國領事署註冊,以備不虞。出版後,崇論宏議,可與《民呼日報》相伯仲。時日人侵略滿蒙,至為急迫,舉國人士,靡不痛心疾首,海上各報以懾於威力,咸噤若寒蟬,獨民吁報不畏強御,日以危言警惕國人,早為之備。詎因是為日人所忌,於是年九月下旬,由駐滬日領事松岡照會蘇松太道蔡乃煌,謂民吁報言論多臆測煽惑,有礙中日二國邦交,請將該報懲辦,以戒將來。蔡即札飭會審公廨將該報封禁,並商請駐滬領事團承認。至十月初六日,捕房遂奉命派警將民吁報封閉,並將主筆范光啟傳訊到案。計自出版至被封,為時僅五十餘日而已。民呼民吁之被封,實為蘇報以後清吏勾結租界當局摧殘輿論之另一頁痛史! 于右任(1879-1964),辛亥革命元老,書法家,陝西三原人。著有《右任文存》等。 《民立日報》 于右任創辦之《民呼日報》與《民吁日報》,予前既記之。今再談右任創辦之《民立日報》。民立報誕生於清宣統二年九月初九月,即民吁報被封后一周年。內容以喚起國民責任心為宗旨,編輯分論說、批評、紀事、雜錄、圖書五部。先後主筆政者,有景耀月、宋教仁、呂志伊、談善吾、范光啟、王無生、徐血兒等,人才濟濟,堪稱一時之盛。 時清廷正倡言預備立憲,國內言論較為自由,革命黨人乘此時機,紛赴長江沿岸活動。辛亥黃花崗之役前後,譚人鳳、宋教仁、呂志伊、居正、陳其美、楊玉如等往來港滬漢各地,均以民立報為東道主,是歲中部同盟會成立,參加者亦以民立報關係人物為特盛。三月二十九日一役失敗後,民立報藉此宣傳民族主義,鼓盪革命精神,迭載殉義烈士之嘉言軼事,以激勵國人,遂使全國革命思潮,如火如荼,不可遏止。 洎武昌起義成功,民元南京政府成立,民立報諸賢多出任要職。于右任任交通部次長,陳其美任滬軍都督,景耀月任教育部次長,呂志伊任司法部次長,宋教仁任法制局長,范光啟任安徽鐵血軍司令,龐青城、沈縵雲均任司長,社中樞要為之一空。迄民二討袁軍失敗,民黨勢力寖衰,該報以不勝袁氏壓迫,遂自動停版。 爭帥印 是篇所記美軍人爭取中國帥印,非今日美軍事,實五十年前舊聞也。先是戊戌政變後,保皇黨康有為嘗於美洲倡設保皇會,其徒梁啓超則作新大陸旅行,以澳洲華僑鮑熾為翻譯,極力向美人自稱為清光緒帝特派代表,有權在美招募將官統領中國維新軍隊。會有舊金山退職武官福近卜者,聞而信之,遽向保皇會報名投效,梁竟以中國內閣總理大臣名義,封福為中國維新軍大元帥。 及梁游洛衫磯時,復有在野軍事批評家堪馬利求謁,粱驚其盛名,亦封堪為維新軍大元帥。事為福所聞,向梁嚴辭詰責,而福堪二氏亦各登報相罵,遂演成爭取帥印之話劇。後堪宣布與梁脫離關係,所謂組織維新軍,亦無復有人置信矣。然堪因是竟與國父成為密友,民前三年,國父因事過洛杉磯時,特往堪村居訪問,暢談竟日。迄辛亥武昌起義,南京政府成立,國父特委堪為高等軍事顧問,南北統一後,堪仍返美鄉居,於民二病逝。 越南同盟會的小孟嘗 清光緒三十三年,國父為策動粵桂滇三省軍事,曾駐節越南河內,將興中會改組為同盟會,華僑先後加盟者有楊壽彭、劉歧山、王和順、張奐池、彭俊生、黎量余等數百人。旋又于海防設同盟分會,由劉岐山為會長。其地鄰接粵省欽州防城縣,國父及黃克強、王和順等經營欽廉各地軍事,即以海防為指揮及配備地點。 當時震撼清廷照耀史冊之丁未鎮南關(光緒卅三年)及戊申河口(光緒卅四年)兩役,皆系由是處發動。所需軍械,除國父向當地法商購入外,多由馮自由自香港購辦,托河內輪船買辦彭俊生及於愛輪船買辦黎量餘二人密運至海防,交劉岐山接收分發。劉為人慷慨,善於酬應,凡往來海防同志,多由劉招待,飲食起居,無不周到,因是越南僑商,咸以「小孟嘗」稱之。惜自河口一役後,凡同盟會籍僑商而有參加革命軍嫌疑者,悉被法人驅逐出境,小孟嘗亦即於是時離越轉赴香港焉。 劉岐山,著名粵商,人稱洪江首富,曾大力資助辛亥革命。 居正盜金佛助革命 辛亥年春間,鄂黨人謀革命甚急,而絀於資,群聚議籌款方法,時居正方居鄂,因建議廣濟縣(居為廣濟人)西北洗馬坡,有一大廟,名達成廟,內供金佛一尊,所值不貲,吾黨若能設法竊取,大可供革命資金之助。眾聞之,皆甚贊成。 於是推居正偕焦達峰前往,以進香為名,請和尚啟神籠瞻仰神像,和尚許之,達峰以手試顛像身,屹然不勁,始知此像甚重,非一二人所能為力,遂廢然返漢。時即黃花崗之役前一日也。鄂黨人聞廣州革命失敗,謀起事盡力,爰擬繼續盜取金佛,由達峰迴湘,募大力士來漢,俾能負之而行。但達峰去未久,查光佛等以事急不宜久待,建議先至蘄春之三角山,山距達成廟二十里,一夜可往還,盜得金佛後,即在山中熔化攜漢,豈不甚便。 眾韙其議。仍由居正、查光佛等逕趨蘄春三角山。詎是時天氣酷熱,鄉人多露坐納涼,雖數至達成廟,終無法下手,遂又失意而歸。迨六月間,焦達峰所募大力士黎六漢等四人蒞漢,黨人大喜,乃決定作第三次冒險。由居正等典質衣物,偕達峰等七人,共赴洗馬坡。至時大雨如注,天色昏黑,達峰以為天助,當命力士鑿牆壁成洞,悄然入佛殿,竟牽曳金佛而出,顧無法負之奔走,久之始鑿斷一手,而天已破曉,和尚驚覺,則又委之而逃矣。觀此,則知當時革命措資之艱難矣。 居正(1876-1951),湖北武穴人,辛亥革命武昌起義指揮者之一,曾任南京臨時國民政府內政部次長、南京國民政府司法院院長。著有《辛亥親歷記》、《居覺生先生全集》等。 革命奇人張靜江 已故國民黨元老張靜江,毀家革命,人皆知之矣。但其何以加入同盟會?以及如何樂於輸財則知者少焉。按靜江為浙江吳興人,上海張園主人之子也。父歿,分得遺產巨萬,性豪俠,好施與,以體弱足蹩,不良於行。清光緒二十九年至三十年間,嘗隨駐法公使孫寶琦任商務隨員,因在上海巴黎間,設一通運公司,經營古董貿易,獲利甚厚。旅法數年,漸結識西歐無政府黨諸學者,因之思想新銳,立論怪特,聞者多不敢與往還。光緒卅一年國父游歐,組織中國同盟會,靜江猶未入盟,然傾心革命甚久。是歲某月靜江乘法輪赴某地,聞國父適與同舟,乃於舟中趨謁國父,相見即曰:「君非實行革命之孫某乎?傾慕久矣。余亦深信非革命不能救中國,近年經商法國,頗有所獲,君如有所需,請隨時電知,當悉力為君助。」 語畢,自遺姓字,國父大喜。因與互約通電暗號,以ABCDE為次序,A為一萬元,以次遞加,至E則為五萬元。別後,國父於光緒三十二年由南洋至東京,適經濟睏乏,試電靜江請助,越數日,即有三萬佛朗由法匯到,同盟會本部頓呈活氣。光緒三十三年國父移居越南,策動兩粵軍事,靜江復以A字E字彙款接濟,時兩粵革命得以旋仆旋起者,靜江之力居多。此即靜江輸財革命之始也。 靜江居法久,得識吳敬恆、李煜瀛諸人,因其在巴黎創刊《新世紀報》,提倡無政府主義,奇談異說,震驚一世。其談男女兩性關係,尤為奇特,據謂:「世人過分重視性的關係,最為錯誤。蓋社會劃分男女界限,乃傳統習慣使然,而種種罪惡,即緣是而生。此種習慣,未嘗不可以改革,譬如吾人手可行握手禮,口可行接吻禮,性的關係又何嘗不可用以行禮乎?」 此種思想,直使世俗聞而駭走矣。 光緒三十三年,靜江以香港氣候溫暖,遂赴港療其足疾,因得與胡漢民、馮自由等日夕盤桓,至是始由胡、馮介紹其加入同盟會。自是受國父薰陶,漸放棄其無政府主義思想,而為三民主義信徒矣。厥後宣統二三年間,陳其美、周淡游諸人,屢圖在蘇浙各地舉義,所需餉械,仍以靜江協助之力為多。民國肇建,南京政府成立,國父初擬提出靜江為財政部長,靜江堅拒不就。民三國父創中華革命黨於東京,特約靜江為黨部財政部長,則欣然不辭,惟以足疾未瘳,不克東渡,一切由次長廖仲凱為之,靜江不過問也。靜江自矢志革命以來,只盡義務,不問權利,三十年如一日,故國父稱之為「革命奇人」。 張靜江(1876-1950),浙江湖州南潯人,出身江南絲商巨賈之家。人稱「現代呂不韋」,孫中山稱之為「革命聖人」,而蔣介石稱之為革命「導師」。 驢馬爭獐 清季廣東有女醫士張竹君者,番禺人,基督教徒,庚子年畢業於廣州夏葛女醫學堂,自創禔福醫院於荔枝灣,繼又設南福醫院於河南,生涯甚盛。嘗於醫院附設福音堂一所,宣揚基督教義,鼓吹維新學說,儼然執女新學界之牛耳,以是社會知名之士,多與往還。時有富商盧賓岐者,東莞人也,有子名少歧,少年有大志,與竹君相談時事,過從甚密,因有定婚之議。 未幾,少岐東渡留學,竹君忽與盧家人發生齟齬,遂與少歧漸疏,婚約亦無形解除,然少歧心固未死也。會桂林馬君武於時至粵攻讀法文,聞竹君在教會演講福音,批評時政,大為傾倒。君武故能文章,美詞藻。自是竹君福音堂中,常有君武足跡。久之,漸露戀愛之意,少歧聞之,輒視為情敵。一日,竹君忽得君武之法文求婚書,情辭懇切,竹君不願,乃以素持獨身主義一語拒之。旋君武亦赴日留學,嘗作《張竹君傳》登諸《新民叢報》,譽揚備至,並附七絕一首,有「女權波浪兼天涌,獨立神州樹一軍」之句,少歧見之,益為妒忌。時胡漢民尚在廣州,因語人此為「驢馬爭獐」,蓋以姓氏諧音戲之也。後竹君業廣州業務,赴滬創立醫院,終身卒未嫁。 馬君武(1881-1940),廣西桂林人。藝術家、教育家。精通中、日、英、德諸國文字。 再記張竹君與胡漢民、黃興 前記「驢馬爭獐」中之張竹君女士,與胡漢民、黃克強亦有一段軼事。方竹君創設禔福、南福兩醫院後,又設立育賢女學堂,開全粵女學之先聲。復倡立演說會,廣邀名人演講,以是座上客常滿。時胡漢民方任廣州《嶺海報》主筆,亦即竹君座上客之一,凡在報界揄揚竹君文字,多出漢民手筆。竹君每當夏秋之季,常雇一大花舫於河旁,為避暑納涼之所,漢民日至舟中敘談,友誼良篤。 時有杜清持、杜月波姊妹創設廣東女學堂於西關,粵垣各報亦常載其姊妹投稿,文名甚著。一日《嶺海報》忽有杜清持程度優於張竹君語,竹君閱之大憤,乃向漢民責難,漢民謂編輯出於無心,竹君則謂事出有意,雙方爭執激烈,友誼遂告破裂。直至民元以後,始和好如初焉。竹君之識黃克強,實緣克強夫人徐宗漢女士。辛亥武昌起義後,克強與宗漢相偕蒞滬,急謀入鄂。以清吏搜索沿江口岸極嚴,不易偷渡,知竹君在滬交遊廣,爰謀之竹君。竹君乃組織紅十字救傷隊,以中外人士赴漢救傷為名,使克強喬裝隊員,宗漢充看護婦,因得避免各關津騷擾,而得至鄂完成其軍事任務。故當時志士咸稱竹君曰「婦女界之梁啓超」,其盛譽可以想見。 張竹君(1876-1964),廣東番禺人。早年畢業於廣州博濟醫院醫科班。後開辦多所醫院和學校,並主張婦女解放,被譽為「廣東女界的梁啓超」。著有《婦女的十一危難事》等。 唐蔡交誼 民四十二月二十五日雲南起義,推翻袁世凱帝制,距今已三十有八年矣。此一歷史中心人物,人皆知為蔡鍔與唐繼堯,然蔡鍔逃出北京,何以獨選擇雲南為其起義根據地?則因雲南有其軍事基礎在焉。蓋蔡於日本習陸軍歸國後,曾在桂從事軍事教育四五年。至宣統二年入滇,任三十七協協統。辛亥雲南反正,蔡被推為都督,遂與唐繼堯結為生死之交。民二蔡奉調入京,滇中軍權,乃由唐執掌,與執仍保持密切聯繫,故蔡雖入京,而其軍事勢力固潛在也。及起義之日,唐原欲將「軍都督」讓於蔡,而自願出川北征,蔡不可,並謂:「吾此次來滇起義,完全為討袁救國,並非爭權奪利,若果喧賓奪主,不論理論與事實如何,總不足以服天下後世,更何以對滇中父老,深望蓂賡鑒此苦衷,無再固辭,並盼總攬全局,以赴事功!」 唐不得已,乃聘蔡為第一軍總司令,統軍入川,一舉而使洪憲湮焉。後蔡病逝日本福崗醫院,當時報紙追念蔡之功績,咸謂雲南起義為蔡主動,唐為被動,滇人頗為不平,唐曾因此發表談話,有「余與松坡夙共患難,誓同生死,蔡即是我,我即是蔡,蔡果然主動,我亦當然主動,我果然被動,蔡亦當然被動,一生一死,乃見交情」等語,則知唐蔡之間,固有其摯誼在也。 楊仙逸(1891-1923),廣東香山(今中山市)人,被譽為「中國空軍之父」。曾任孫中山大元帥府航空局局長,並創辦廣東飛機製造廠。 蘇曼殊(1884-1918),近代文學家、翻譯家,廣東香山(今廣東珠海)人。法號曼殊,筆名印禪、蘇湜。著有《蘇曼殊全集》。 黃季剛之狂放 黃季剛(侃),人皆知其為章太炎高足,但季剛何以師事太炎,則鮮有人知。先是季剛於清末留學日本,時方年少氣盛,目中無人。偶與太炎同寓,季剛居樓上,太炎居樓下,初不相識。一夕,季剛內急,遽於樓板便溺,適漏滴太炎房中,太炎仰面大罵,季剛亦以罵還之,嗣經同寓勸解,二人始相識。季剛因國學根底豐富,自視甚高,及與太炎聚談,始知太炎學問淵博,非己所及,自是折節師事之。故二人師生之誼,實緣相罵而來也。季剛生性狂放,不事邊幅,民國八九年間,任北京大學講師,教說文,對中國字學,講解精闢,但學生心得甚少,故每次考試,多不及格,學生苦之!後偵知季剛好作狹邪游,年考時,特醵資於妓寮置酒以勞季剛,季剛欣然蒞止。是屆學生竟一律及格,然試卷謬誤仍多。校長蔡孑民探知其故,責讓季剛,季剛笑曰:「彼等尚知尊師重道,故我不欲苛求。」 蔡聞語,太息而已!當時舊都中央公園水榭對面一角,蘆葦尚未盡除,有小橋通焉。一日,季剛竟挾一女子,於蘆葦間白晝宣淫,為警察擒獲,通知北大,遂因是去職。 黃侃(1886—1935),湖北蘄春人,「章黃學派」創始人之一。喻血輪之父喻次溪在江漢書院讀書時,曾為黃侃之父黃雲鵠的學生。 再談黃季剛及其姊 黃季剛被稱為國學泰斗,固成之於章太炎之薰陶,然得力於庭訓之講習居多。蓋季剛尊翁黃雲樵先生,為蘄春名翰林,博通群籍,教子甚嚴。季剛幼極聰穎,凡有講授,輒過目不忘,故季剛未弱冠,即已寢饋經史百家矣。雲樵先生於光緒庚子後,簡放重慶道,季剛隨侍入川,時才九歲。一日,有人攜來蘄春綠毛龜一隻,文案蔡某批示季剛,戲之曰:「此公子同鄉也。」 季剛曰:「是非我同鄉,乃公同族也。」 蔡某不解,季剛曰:「公檢《論語》『臧文仲居蔡』一節觀之,當知。」 蓋是節注有「蔡,大龜也。」 其幼時即放誕如此。與季剛同受庭訓者尚有其姊氏,亦博學能文,長歸予七舅梅南屏先生,先生為邑名諸生,博聞強記,無書不讀。其家有藏書樓,典籍甚富,自姊氏來歸,先生遂出諸藏書,與姊氏共研讀,於是床榻几案之間,無非書籍,姊氏學問,乃益博雅。顧當時風氣未開,婦女不敢以才學示人,惟某歲邑初級女校畢業,約請姊氏講國文兩小時,探原左國,索隱柳韓,滔滔不絕。在座諸耆舊碩學,無不驚服!於是姊氏才名始大振。惜南屏先生早逝,姊氏亦於民國二十四年卒。生子三,俱能文。 劉麻哥照相爭座 劉成禺,字禺生,武昌人,民元膺選國會議員,為國民黨議壇健將。其人面麻,微胖,性急躁,好與人爭辯,往往揎袖揮拳,麻瘢盡赤,以故人多畏之。袁世凱帝制自為時,劉曾著「洪憲紀事」詩數十章,傳誦一時。劉在國民黨中,年事較高,故同志多呼為「劉麻哥」,而不稱名,劉亦不以為忤。民元偕李根源游姑蘇,李亦面麻,人皆以「李麻子」稱之。時章太炎方寓蘇州,二人往謁,太炎見之甚歡,因偕赴照相館攝影,太炎中坐,令李居右,劉居左,劉怫然不悅,太炎異之,詰其故,劉曰:「我,麻哥也。李,麻子也。『子』焉能居『哥』上乎?」 太炎聞之大笑,亟令李與易坐,自是麻哥之名益著。抗戰期間,劉任監察委員,已七十餘矣,常乘公共汽車,往來重慶北碚之間。一日,在車上與人爭坐位,高聲叫罵,面紅耳赤,其盛氣猶不減當年在議席間焉。 劉成禺,國民黨元老,人稱「劉麻哥」,曾擔任《大同日報》主筆,著有《洪憲紀事詩三種》、《世載堂雜憶》、《太平天國戰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