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情樓雜記 · 第一部分:晚清殘影

喻血輪 《綺情樓雜記》
林琴南避妓 林琴南(紓)為近代文壇怪傑,自以冷紅生筆名,譯《茶花女遺事》風行全國後,遂潛心譯著,孜孜不倦。民六七年間,商務印書館曾有「林譯百種」出售,其作品豐富,可以想見。林於譯述外,亦嘗著中國小說,民六中華雜誌曾載其《劫外桃花》,系述吳三桂與陳圓圓故事,不但可作小說觀,且可作古文讀也。林幼年家境寒苦,聰穎好學,貌寢而鼻生瘤,常有綠鼻涕流出,但下筆萬言,見者傾服,因是文名噪甚,為士林所重。嘗讀書蒼霞洲,洲多妓寮,有妓女莊氏者,色技均佳,慕林名,屢夤緣求見,林輒躊躇走避。后庄氏伺林出,飯以珍餌,不意為同伴食殆盡。一日,二人相遇,莊氏甘言媚之,林復逡巡遁去,莊氏以其詭僻不可近,深恨之。後從旅居京師,嘗有詩云:「不留夙孽累兒孫,不向情田種愛根,綺語早除名士習,畫樓寧負美人恩。」 或即指此事。 林紓(1852-1924),福建閩縣人。文學家、大翻譯家。譯有《巴黎茶花女遺事》、《黑奴籲天錄》等。 張之洞開和尚玩笑 中國和尚,多半路出家,既不讀詩書,又不懂經典,故十僧九傖俗,其與檀越往還,惟在勢與利,炎涼冷暖,各有分寸,所謂結緣菩薩,皆欺人語也。清末張之洞署理兩江總督時,往來幕府中者,多一時名士,如梁鼎芬、易順鼎、繆小山諸人,皆常居南京。一日,之洞忽發雅興,欲游焦山,梁等均隨行,小輪抵鎮江時,天已垂暮,乃停泊焦山下,之洞於船上假寐。梁因昔奏參李鴻章革職,曾在海西庵讀書,易、繆當慫恿梁先至海西庵看奇石,梁亦欣然。既至,方丈已易人,初不識梁,但小沙彌識之,仍以蓋碗泡茶,方丈橫之以目,而令以普通粗茶款客,諸人怏怏而歸。之洞見之,笑曰:「諸君皆有不豫色,得毋為和尚所欺乎?明日再隨我去。」 次日之洞登山,首至海西庵,方丈聞總督至,於庵外跪迎。既入,方丈端蓋碗茶出,足恭侍立。之洞曰:「爾庵中待客,有幾等茶?」 方丈曰:「兩等,蓋碗茶敬貴人,余則粗茶耳。」 之洞指梁等曰:「彼輩亦皆貴人乎?」 方丈曰:「隨中堂來,自是貴人。」 之洞曰:「然則今始貴耳,爾昨夕猶以粗茶待之。」 方丈聞言,面紅耳赤,叩頭不已。 張之洞(1837-1909),直隸南皮(今河北南皮)人,洋務派代表人物之一。同治二年探花,歷任山西巡撫、湖廣總督、軍機大臣等職。與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為晚清「四大名臣」。 李鴻章之虛驚 甲午中日之戰,清廷議事諸臣,多以戰敗責任,歸之李鴻章,劾書盈尺,官爵幾盡削。鴻章無以自白,居北京賢良寺中,惴惴不知命在何時。一夕漏三下,忽有旨令入見,門前輿馬擾攘,一巷皆驚。滿清朝例,後帝召見大臣,率在早朝時,其以漏夜召者,多不測。鴻章聞命駭然,遂閉戶自為遺囑,戒子孫世世不得復為官。乃衣冠入朝,值恭親王出,道上拱手,連曰:「恭喜!恭喜!」 舊例大臣被誅,多曰賜死,執刑得亦每以「恭喜」為言,鴻章聞之,益膽落,自以為命合休矣。迨入見,則西後與光緒,方秉燭以待,乃起用之為全權議和大臣,並歸其官爵,示章寵也。鴻章辭下,則浹背汗流,裒衣盡濕矣。後鴻章舉以語人,猶有餘悸。可見專制時代,官爵愈高,生命愈危,蓋帝王喜怒莫測,而嫉之者又時時可以陷之,往往罪所由來,莫知所自。若今日民主政治,則無此意外也。 李鴻章(1823-1901),清末重臣,洋務運動的主要倡導者之一,淮軍創始人。著有《李文忠公全集》。 同治帝浪漫史 清代皇帝崩殂,以同治年最少,有謂感染梅毒而死,有謂實患天花,傳說甚多,未知孰是。惟同治喜微服出遊,則為事實。相傳同治一日至宣德樓小飲,聞隔室有一人唱京調甚佳,詢之掌柜,知為翰林院編修王慶祺。逾日,即有上諭令王至宏德殿行走。自是王得親近同治,私導至八大胡同冶遊,並以春宮秘圖及春藥進奉。同治既死,王奉旨革職永不敘用。當時都中曾有一聯云:「宏德殿,宣德樓,德業無疆,且喜詞人工詞曲;進春方,獻春冊,春光無限,可憐天子出天花。」 此聯諧而工,蓋譏王也。又傳同治一日避雨僧寮,遇一人,窮殊甚,詰之,知為貴家廝養卒,方為主人所逐也。因問如爾輩以何處出息最優?其人以粵海關對,同治當草一函,令其往謁九門提督,未幾即由提督薦赴粵海關承役,遂以起家焉。又傳同治嘗至琉璃廠購玉版宣,以瓜子金抵其值,紙店以非通用物,辭不受,乃令店伙隨去取資,至午門,店伙不敢入,棄紙倉惶歸。翌日同治遣小內監如數償之。觀此種種,則同治實一幼稚色情人物,今日埃及王法魯克,頗近似焉。 德齡公主家世 著《清宮二年記》之德齡公主,人皆知其為清廷駐法公使裕庚之女,其實德齡為華父洋母,實「兩划水」兒也。按裕庚本姓徐,為漢軍正白旗人,幼極聰穎,下筆千言,縱橫跌宕,饒有奇氣。光緒初年劉銘傳授台灣巡撫,延裕入幕府。旋以知府發湖北,鄂督張文襄見之,驚為奇才,歷畀沙市漢口厘金局,復以道員明保送部,轉內閣侍讀學士,奉使法國,垂六年之久。初,裕有前妻,早死,遺一子曰奎齡。妻有婢名鳳兒者,裕悅之,寵專房。繼又納京妓,不容於鳳兒,服毒死。於時忽邂逅一洋妓,實洋父華母所生也。因入京覓所歡不得,乃遇裕,納之,鳳兒忿,而洋妓陰狠,能以術使裕絕鳳兒,且凌虐之,鳳兒不堪其虐,亦自經死。裕遂立洋妓為繼室,逼前妻所生子奎齡夫婦母之,奎齡不從,夫婦相繼歿。自是洋妓大權獨攬,玩裕於股掌之上矣。洋妓初來時,攜一子,小名羊哥,即前在滬所歡所生,繼又為裕生一子二女,德齡即其一也。洋妓頗有才,凡英法語言文字,及外國音樂技藝皆能之,德齡幼承母訓,亦均擅長,及隨裕駐法六年,得沐西洋文化,益顯其美艷多才。歸國後,夤緣入宮侍慈禧太后,稱以公主,凡外國命婦入覲者,皆由德齡任翻譯,於是勢傾中外,成為慈禧唯一女官矣。後出宮之滬,嬪一美國人,其《清宮二年記》即成於是時也。裕之二子名勛齡(即羊哥)、馨齡,皆入貲為道員,馨分湖北,勛分江南,皆為端方所擯,不知所終。 德齡(1886-1944),旅美女作家,著有《慈禧外傳》、《清末政局回憶錄》等。 慈禧學琴 清慈禧太后雖系出滿洲,雅好中國文化,能文,善畫,尤好彈琴。文宗殂後,穆宗沖齡踐祚,慈禧垂簾聽政,春秋暇日,輒以彈琴自遣。時京師有琴工張春圃者,為人狷介有志節,琴法甚工,用是馳名於公卿間。慈禧聞其名,特召入宮授琴,授琴處似是寢殿,正屋七大間,慈禧坐極西一間,張即於西廂房彈琴。張於宣召時即與內監約不能跪彈,必須坐彈始成聲,皆許之,故不使之面慈禧也。設琴七八具,金徽玉軫,極其富麗,張取彈皆不合節,蓋飾美而材劣也。旋聞慈禧命取其平日所彈者付張彈之,內監以授張,一落指,覺聲甚清越,於是竭其所長,為龍翔鳳翥之曲,似聞隱隱有讚美聲,闋終稍憩。忽見有若乳母服飾者數人攜一童子來,衣冠華美,約十歲上下,見琴即以指撥其徽,或抽其軫以為戲,張阻之曰:「此老佛爺物,動不得。」 童瞪目視之,旁一婦即責張曰:「你知他是誰?老佛爺事事依他,你敢攔他,你打算不要腦袋嗎?」 張為之駭然。是日出宮後,更宣召,則寧死不敢入矣。 琉球史話 韓戰中,美空軍自沖繩飛韓作戰,次數極多,故今日琉球實已成美太平洋戰略中之重要地位。按琉球在元以前,尚不通中國。明洪武五年,其中山王察度始遣使入貢。清初即成為中國屬國,職貢不絕。康熙二年嘗命張學禮奉使琉球,冊封國王尚質。其所乘之舟,為梭子形,上下三層,廣二丈余,高如之,長十八丈余,桅高亦如之,殆為特製。中國使臣前往,必直趨那壩,蓋那壩為琉球國王居處。其迎接使臣,必致最高敬禮,款以盛宴。宴時,擊鼓而歌者,皆大夫以下等官,舞則十齡幼童,皆貴官子弟為之。 當時雖無氣象測候,然渡海時期,則有一定,去時必在「夏至」前後兩三日,歸時則在「冬至」前後兩三日。故使臣在其國中,有迎風宴、中秋宴、重陽宴、冬至宴、餞別宴,可謂隆重至矣。後又有汪楫奉使冊封,曾為琉球撰孔子廟碑,饋貽極豐腆,汪力卻不受,琉人遂為建「卻金亭」以紀念之,嘉道間猶巋然存在。洎清季,琉球又兼屬日本。光緒初,日本廢琉球王,改其地為沖繩縣。今日通稱沖繩,而不稱琉球者,實緣此也。 蔡乃煌為台灣罪人 清宣統年間摧殘民黨最力之上海道蔡乃煌,不獨為革命之罪人,且為台灣之罪人,其事少有人知。先是甲午戰役中國失敗,清廷議割台灣為媾和條件,台民聞之大嘩,誓死不奉詔,然無術挽回,遂宣布獨立,舉巡撫唐景崧為總統,謀負隅自守。景崧密電清廷乞餉,許之,飭部輸百萬金,部中知其隱,陰扼其半。 時乃煌以縣令客台灣藩幕,署藩李體乾為景崧鄉人,為人質直無城府,乃煌於部餉到時,竟乘隙乾沒二十餘萬金而逸。致台灣因餉糈不足,無可為御,官吏亦紛紛內渡,於是數百萬台民遂淪於異族。向使乃煌不盜竊此銀,台灣因條約關係,固未必能保,然至少可予日人以重創,不至其如探囊取物也。故乃煌實台灣淪陷時一罪人也。 按乃煌廣東番禺人,原名金湘,字雪橋。為秀才時,因爭妓案,褫其衣頂,遂挾其兄子乃煌監照走京師,冒應順天試,登乙科,至是居然名乃煌而字伯浩,人亦莫之辨也。既在台灣竊得餉銀後,遂遠走四川,納貲為道員,不數年竟授蘇松太兵備道,於是肆毒於上海,至辛亥光復時始逃。 蔡乃煌(1861-1916),廣東番禺人,光緒十七年舉人。1908年任上海道台。民初追隨袁世凱,1916年被粵軍將領龍濟光槍殺。 北大之父張百熙 今人談北京大學者,莫不以蔡元培為宗師,其實北大之父,實為六十年前之長沙張百熙也。其時名京師大學堂,原創自戊戌政變之際,最初總辦為余誠格,庚子之亂,生徒星散,慈禧迴鑾後,以張百熙在西安奏對稱旨,遂命為管學大臣。張苦心孤詣,銳意經營北大,以於晦若為總辦,以吳摯甫為教長,張鶴齡副之,一時名流,網羅殆盡。先開師範、仕學、譯學、醫學四館,繼又開進士館預備科,自是五方秀士群集此最高學府,文學彬彬振朝野矣。 張為人氣度宏廓,有為有守,其任北大監督時,曾在豐臺置有空地一千餘畝,以為舉辦七科大學之用,其計劃不可謂不遠大,惜因清廷疑忌,不得展其懷抱,乃辭去學務一切差使,改任郵傳部尚書,鬱郁而歿,士林爭悼惜之!如皋冒廣生嘗挽以聯云:「愛士似王阮亭,微向遺疏陳情,動天上九重顏色;憐才若龔芝麓,為數攬衣雪涕,有階前八百孤寒。」 蓋紀實也。張歿後,其門弟子嘗醵金七千兩,欲為張鑄銅像,嗣因其家粥不繼,遂以此款權儲一京號生息,以資生活,詎不久此京號倒閉,款亦被乾沒,故張身後實一貧如洗也。 張百熙(1847-1907),湖南長沙人,近代教育改革的先驅者。清同治十三年甲戌科進士。歷任山東、廣東學政,遷內閣學士、禮部侍郎、吏部尚書、郵傳部大臣等。 李鴻章謀粵自主之逸史 清光緒庚子年,北方拳匪作亂,李鴻章方任兩廣總督。時香港議政局員何啟博士,見時勢緊急,瓜分之禍,迫於眉睫,亟謀革命黨與李鴻章合作救國,向清廷及各國宣告兩廣自主。其進行方法,則先由中國黨人聯名致書香港總督卜力,再由卜力根據書中理由,轉商鴻章,建議廣東自主方案,並介紹國父與之合作。 書上,復由何啟向港督代達一切,卜力極表同情,因向鴻章密商數次,謂廣東如宣布自主,港督可相機協助,並聯合各國領事一致贊成。李鴻章聞之,意頗動。惟以清廷尚未陷於絕境,遲疑觀望,以待時機。其幕僚有粵紳劉學詢者,與國父為舊交,爰向鴻章推薦國父。鴻章頷之。學詢遂貽書國父,陳述原委。國父得書,於五月中旬偕楊衢雲及日人宮崎寅藏、平山周等乘輪至港。 鴻章聞訊,派幕僚曾廣銓率安瀾兵輪來迎,約過船開會,但國父得陳少白報告,知鴻章尚無決心,僅派宮崎乘兵輪晉省,代表接洽。宮崎與學詢密談一夜,毫無結果。 洎六月下旬,聯軍攻陷北京,清廷派安平輪赴粵,迎鴻章北上議和,鴻章聞清帝母子出亡無恙,遂決意北上,所謂粵省自主計劃,至是遂成畫餅矣。 張文襄之孫剛孫 「宗愨墮馬竟戕生,虛我期望乘長風破海浪之志;汪琦雖殤亦何恨,恨汝不能執干戈衛社稷而亡!」 此張文襄公督鄂時哭孫聯,嘗傳誦一時。按公孫名剛孫,初留學日本,習陸軍,學成歸國,於湖北新軍訓練,多所建白,文襄甚愛之。旋復偕鄂軍官弁,赴日觀操,事畢歸國。抵鄂之日,文襄遣材官士兵駕馬車至文昌門外碼頭列隊迎侯。剛孫原豢名駒一,日常騎以馳騁武昌郊外,自赴日月余,頗有髀肉復生之感。故是日登岸,即屏去馬車,騎馬入城,詎馳抵督院轅門,材官鳴炮歡迎,馬驟聞炮,忽驚逸,剛孫立顛墜,傷頭顱,僕從見之,急奮力趨救,馬益跳躍不可制,蹄復傷及髮際,而剛孫所佩刀,且脫鞘出,刺入腰部,血湧出,逾時而逝!此清光緒二十七年十月間事也。剛孫聰明英俊,思想甚新,死時年僅二十餘,倘是日乘馬車入城,當無此禍,故文襄哭之慟也! 沈夫人一身是膽 清咸豐間,洪楊亂起,勢甚猖獗,各府州縣,因承平日久,毫無防禦,故所至如拉枯摧朽,由廣西直趨湘贛。時江西廣信府知府沈葆楨,為保衛地方,去河內募兵,留夫人守城。夫人為林公則徐女,幼承庭訓,素有膽識。未幾,洪楊軍薄廣信,城內官商,紛紛作避難計。左右勸夫人行,夫人曰:「汝等可逃,我不可去。」 並指一井曰:「此余斃命之所也。」 遂出其細軟首飾勞軍,誓共守城。並修血書求救於屏山軍饒總兵廷選,曉以大義,謂:「圍城勢迫,大局安危所系,越境解圍,功在國家不可量。」 詞意懇切,精誠動人。饒得書,率軍至,圍遂解,而沈亦適歸,城得無恙。後清廷錄守城功,謂「夫人一身是膽,臨危決策,其功不在諸名將下」。及夫人謝世,曾文正挽以聯云:「為名臣女,為名臣妻,江右佐元戎,錦傘夫人分偉績;於中秋生,於中秋逝,天邊圓皓魄,霓裳仙子證前身。」 其推崇如此!今日大陸淪陷,所謂顯貴夫人,脅夫從賊者有之,臨危禦敵者,則無一人。 沈葆楨(1820-1879),福建侯官人,林則徐的外甥、女婿。妻林普晴為林則徐之次女。歷任江西巡撫、馬尾船政大臣。晚年以欽差大臣身份,督辦台灣軍務,併兼理各國通商事務。 饒廷選(1803-1862),福建閩縣人。早年多次赴台灣鎮壓農民起義。歷任漳州總兵、福建陸路提督、浙江提督等職。太平天國時期,因作戰英勇,清廷賜「巴林圖魯」勇號。卒贈太子太保,諡「壯勇」,入祀昭忠祠。 英人攫獲牯嶺小史 廬山牯嶺,在抗戰前數年,不獨為中外人士避暑勝地,且為高級軍政人員集訓之所。戰爭既起,效命疆場捐軀殺敵者,此中陶鎔人蓋居多也。然在北伐前,牯嶺大部分為英租界,民十五始收回,由中國設市政委員會管理之。英人何以租獲此名勝區,事至偶然。先是光緒末年,有英人李德立,傳教中國,偶過廬山,由獅子庵方丈導遊牯嶺,李覺山高氣爽,泉清木秀,迥異人世,大為羨嘆。 時代理江防者,為卸職九江電報局總辦盛福懷,盛宣懷弟也。為人顢頇,不明世事,李就與議租牯嶺為外人公共避暑地,福懷不審利害,慨然允諾。租期九十九年,租值僅數百金耳。後為大吏偵知,而約已簽訂,無可挽回。且宣懷時任郵傳部長,極力為阿弟彌縫,遂令此勝地淪外人手掌,達三四十年之久。 張文襄與湖北銀元局 清季張文襄督鄂時,除創辦漢陽鐵廠、兵工廠,及絲、麻、紗、布四局外,復創設銀元局,即後日之造幣廠。其初僅鑄銀元,品質最佳,流通至廣。當時湖北官錢局印行之一元鈔票,其上端即印有湖北銀元正反面模型,持此鈔票者,十足兌龍洋一元,信用卓著,而官錢局存此準備銀幣亦至多。迨辛亥革命,鄂都督府所用以發放軍餉購辦軍實者,皆為此存備之銀元,以故當時革命軍餉糈,毫無匱乏。文襄此一建議,不獨有惠於當時湖北經濟,且實有功於日後光復大業也。方銀元局初成立時,文襄思於局門外自作一長聯張之,乃久久未撰,及局已落成,亟待應用,文襄乃令幕府中擬作,又均不愜意。一日方宴客,文襄忽命材官以闊幅朱箋至,即席揮毫,書一聯云:「楚國以為寶,天用莫如龍。」 上聯用成語,嵌國寶二字,下聯引蒙莊句,確切龍圖,實屬渾成自然,巧不可階。聞其振筆疾書時,顧左右而言曰:「此聯懸之局門,有能易一字者,吾當賞以千金。」 其豪興飆舉如此。 林琴南與江春霖 林琴南曩在北京時,與其同鄉江春霖最善。時春霖方官御史,以敢言著稱,曾因糾彈權貴載振、奕劻,咨回翰林院行定,天下惜之。及春霖放歸,德宗旋薨。宣統既立,醇親王攝政,於是近支親貴,赫然盈廷,載洵長海軍部,載濤長陸軍部,毓朗任軍諮府大臣,此皆為春霖當時所預言者。故琴南嘗有詩寄春霖云:「直諫何曾愧昔賢,偏當危局放歸田。早知破碎難為國,自咽辛酸敢問天。回首翰林官舍在,傷心同德殿門前。可憐四世三公語,果在公歸後數年。」 此詩雖為慰藉春霖語,然亦可見當時朝政之腐敗。後春霖在籍病故,琴南聞之,深為惋悼!當寄聯挽之云:「八千里外,與子長相憶;二百年來,諫官無此人。」 寥寥十八字,道盡兩人交誼及春霖功業,的是名人手筆。 江春霖(1855-1918),光緒二十年進士,福建莆田人。曾多次彈劾袁世凱、奕劻、載灃,而被人稱為「鐵面御史」。著有《江春霖集》。 張文襄受騙 曩張文襄督鄂時,偶因事入覲,遨遊北京琉璃廠,瞥見一古董店內,陳一巨瓮,形制奇(異),古色斕斑,映以玻璃大鏡屏,光怪陸離,絢爛奪目。諦視之,四周悉篆籀文,如蚓如蚌模糊不可猝辯。文襄愛玩不忍釋,詢其價,則謂某巨宧故物,特藉以陳設,非賣品也,悵悵而歸。 逾數日,又偕幕僚之嗜古董者往觀之,亦決為古代物,文襄愈欲得之,肆主允往商物主,未幾偕某巨室管事至,索值三千金,文襄難之,詰其家世,不以告,往返數四,始以二千金獲之。舁至鄂,命工拓印數百張,分贈僚友,注水滿中,置之庭前,蓄金魚數尾,以供賞玩。 忽一夕大雷雨,旦起視之,則斑駁之篆籀文,俱化為烏有。細察之,始知蒼然而古黝然而澤者,乃紙裹蠟為之,經大雨侵襲,遂沖洗而去,瓮之本身,則一普通陶器耳。古董商偽飾以欺人,文襄遂為所騙,發覺後,為之不怡者累日。 胡文忠走內線 洪楊亂時,胡文忠(林翼)撫鄂,對籌濟軍餉,安撫流亡,厥功至偉。然胡之獲此成功,實賴總督官文(滿人)與之合作,官之所以願與合作,則又胡走內線之力也。緣官有一愛妾,異常寵幸,到任甫一月,值妾生日,官偽以夫人壽辰告百僚,意待賀客至門,再言其實。屆期百僚群集,藩司某已遞手本矣,聞者告今日實如夫人壽辰也,藩司大怒,索回手本,道府亦紛紛索回欲歸。 適胡至,竟以「晚生胡林翼頓首拜」之帖入祝,眾見巡撫率先入祝,則又相繼而入,使官妾得完其體面,妾大德之。胡詗知官畏妾,歸署,乃以夫人名義請官妾游宴,而先告太夫人善待之。官妾至,胡太夫人竟認為義女,自是官妾以兄事胡矣。胡若有設施,慮官掣肘,則先關白其妾,妾乃日夜聒於官曰:「你懂得什麼?你的才具識見安能比我們胡大哥,不如依著胡大哥怎麼做便怎麼做罷。」 官輒唯唯聽命,自此官胡交歡,遂奠定兩湖安定之局。向使胡當時不利用官,而任此滿洲大員監督其上,事事為難,則影響軍事必甚大。故胡之此事,實一種苦心策略,未可非之也。 胡林翼(1812-1861),湖南益陽人。與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並稱為晚清「中興四名臣」。輯有《胡文忠公遺集》。 打黃帶子 民國初年任湖北民政長之劉心源,在清末曾任四川成都首府,時首道為賀雲奎,首縣為熊某,皆鄂人,且皆強項吏也。一日有滿洲駐防將軍部下某滿人,在春熙路購金飾,竟不給值,強攜而去。商人訴之首縣熊某,熊訊知某滿人素無賴,屢屢購物不付值,春熙路商人均識之。遂捕之至,命役杖之,某滿人出其身上黃帶子示之曰:「我滿洲鎮國公也,誰敢打我?」 熊曰:「強搶民物,黃帶子也要打。」 竟重笞之。當夜熊往見劉心源,面陳此事,劉極稱其能,立約賀雲奎同謁總督錫良,謝過請參。錫雖滿人,頗不直黃帶子所為,面慰之。俄而駐防將軍至,怒氣勃勃,謂熊令目無皇族,應予參革。錫正色曰:「他們做皇上官,替皇上管教子弟,這是很好的事,怎麼能辦他的罪?」 將軍無以對,悻悻而去。自是滿人遂不敢在成都橫行。 劉心源(1848-1915),金石學家、文字學家、書法家。早年中進士,後歷任順天鄉試同考官、江西督糧道、廣西按察使、湖北民政長等職。著有《古文審》、《樂石文述》等。 一日三捷 民國七年俄兵侵占庫倫時,都護使署秘書長張濟川死焉!按張為湖北黃陂人,少年時,才氣縱橫,放誕不羈。光緒癸卯年,入省應鄉試,在漢口南城公所眷一妓,名楊喜寶,甚相愛悅,出闈後,流連喜寶香巢,若家焉。未幾,榜發,張獲解元,捷報逕報楊家,喜寶聞之甚喜。時張方在一煙館過癮,喜寶偕報房尋至,煙客群起為張慶賀。張初以為中式即幸事,今聞義解,亦大樂!正喧譁間,有人持箴捐彩票開彩號碼至,張原購有一張,試就對之,竟獲二彩,計銀二萬兩。煙室主人聞之,謂張功名財帛,一日並室,實為異數,當市鞭爆兩竿,就門首燃放。一時賀客坌集,里巷壅塞。喜寶睹是情景,忽語張曰:「妾幸侍貴人,實有夙分,乞公即為脫籍,俾充妾媵,永侍巾櫛。」 煙室主人力贊其議,當召老鴇至,即日署券,迎喜寶歸。張一日之間,既貴且富,復致麗姝,故人謂之一日三捷。惜晚年慘死塞外,良可悲已! 蔡鈞詩史 清光緒季年,蔡鈞為駐日公使,摧殘革命黨,壓迫留學生,無所不為,以故留日學生界,恨之入骨。有署名東亞傷心人,撰有《樂府》一章,於蔡鈞為人,形容盡致。今記其詞如下:「使臣怒,使臣怒,使臣怒阿誰?不怒赤阪妓,不怒新橋女大夫。學生汝太不曉事,長揖空階求不已,不是龍門汝誤投,市儈認作韓荊州,從來市儈得志慣橫行,未聞獻媚蓄意殺學生。使臣當日好肩背,南洋負米東洋賣,相公堂前袖獻票紙,王爺膝下跪呈扇子。王爺心中憂,肥奴旁侍喘如牛,親捧留聲機器奏床頭。翁在街頭賣卜命,兒走上房司門政,兒今作貴人,紫綬金章襯綠巾,綠巾恥,富貴功名由巾起。吁嗟乎!君名不愧替錢死!」 觀此,則蔡鈞之卑鄙齷齪,可以概見。而清廷濫用使節,亦實足貽國際之羞。故此樂府,應作為滿清外交史觀。 蔡鈞,字和甫,浙江仁和人,清末外交官。曾任上海道台。著有《外交辯難》、《出洋瑣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