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史稿 · 第十章 秦國的飛躍發展

林劍鳴 《秦史稿》
自從商鞅變法,封建制在秦國確立以後,隨著軍事鬥爭的勝利,秦的封建國家突飛猛進地發展和壯大起來。 一、秦惠文王時代的勝利 秦惠文王時的統治政策 公元前337年秦惠文王繼位。雖然惠文王一上台就把商鞅處死,但是由商鞅變法而確立起來的封建制度,是沒有任何改變的。對內、對外,秦惠文王繼續貫徹有利於封建國家發展的政策。在內政方面,惠文王仍然堅持「任人唯賢」的方針,這一點較孝公時代還要突出,它對於秦國的勝利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惠文王將商鞅車裂以後,並沒有任用公子虔等宗室貴族,在惠文王統治的二十七年間(公元前337年至前311年),也沒有一個無功無能的宗室貴族得到高官顯爵。惠文王之弟樗里子,足智多謀,人稱「智囊」,至公元前330年(秦惠文王八年),其官爵才至「右更」,為第十四爵。後來,由於樗里子統兵作戰,不斷拔城虜將,屢建戰功,至公元前313年(秦惠文王更元十二年)才被封為嚴君(《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可見,孝公以後,秦國仍在繼續堅持「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這一原則。 由於實行這樣的政策,許多秦國以外的「士」,紛紛投向秦國,他們願意為秦國新興的封建政權效力。如「遊說之士」陳軫至秦,惠文王「善待之」,但因當時秦用張儀為相,陳軫不得相位而奔楚。後來陳軫由楚出使來秦,秦惠文王問他:你去秦之楚「思寡人不?」陳軫回答說:越國人莊舃在楚為執珪[1],當他有病時,楚王不知他的心在楚還是思念越,楚王的侍御就獻策道:人在病中,他思念越就說越國的口音,思念楚就說楚國的方言。楚王派人去看莊舃,見他仍然是「越聲」,我雖然至楚,難道能夠沒有「秦聲」嗎?接著他就向惠文王出謀劃策。(見《史記•張儀列傳》)這件事說明,陳軫即使離開了秦國,心仍然向著它,可見秦國對這些「士」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在秦國,惠文王時期,除了聚集了一批法家以外[2],還有兵家和縱橫家。墨家學派的代表人物,在這裡也受到尊重。現在能夠知道名字的,到秦來的墨者就有:巨子(墨家學派團體的領袖)、腹 、田鳩、謝子、唐姑果等人,而腹 更是受到惠文王的特殊禮遇。(見《呂氏春秋》中《貴公》、《去宥》、《去尤》、《守時》等篇)這說明秦國並非不允許法家以外的學派存在。 在這種政策方針之下,秦惠文王用魏國人公孫衍任大良造,接替商鞅留下的職位。公孫衍原是魏國陰晉人,曾任魏國的犀首(類似將軍的一種官),因此有些書中又稱他為犀首。後來,魏國人張儀來到秦國,公元前328年(秦惠文王十年),被任命為相。在惠文王一代,張儀對秦國的發展,有著重要的作用,另外,在統兵的將軍中,司馬錯和樗里子也為秦國土地的擴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秦惠文王時期,正是由於集聚了一批謀臣、武將,所以秦國在對外戰爭中表現了所向無敵的戰鬥力,使領地迅速擴大,充分顯示了新興的封建制生氣勃勃的精神。 秦國取得河西之地 因秦國日益強盛,在公元前337年惠文王繼位之初,楚、趙、韓等國和西南方面的蜀人,就派人朝見秦君。 而這時的魏國,卻被齊、趙和秦國從東、西、北三個方面夾擊,屢遭失敗。尤其是秦在西面咄咄逼人,對魏威脅很大。為了擺脫這種困境,魏國進行了兩個方面的活動:一方面極力向齊靠攏,公元前335年(魏惠王三十五年),魏惠王在平阿南與齊威王會盟。(見《史記•魏世家》)次年,魏惠王又夥同韓國和另外幾個小國的國君,到齊國的徐州(山東滕縣)去拜會齊威王。[3]這次相會,魏惠王尊齊威王為「王」,齊威王也補充承認十年以前(公元前344年)在「逢澤之會」上自封的魏惠「王」。於是,齊、魏暫時和好。另一方面,魏惠王在國內「卑辭厚幣以招長者」(《史記•魏世家》)。一時之間,許多著名學者如淳于髡、孟軻等都紛紛來到魏國,魏惠王以急迫的心情向他們求教強國之法。 就在這個時期,秦國向魏發動了猛攻。公元前330年(秦惠文王八年),秦國大良造公孫衍率軍在雕陽(陝西鄜縣北)與魏軍展開激戰。結果秦軍大勝,斬首四萬五千,並俘虜魏將龍賈。[4]魏戰敗後,只得被迫將仍在自己占領下的部分河西之地,除少梁這個孤立的據點之外,都獻給秦國。 張儀入秦,魏獻上郡 魏國雖然將河西之地讓與秦,但並未阻止住秦的進攻,公元前329年(秦惠文王九年),秦軍繼續向河東的魏地進攻,先後占領了汾陰(山西萬榮西北)、皮氏(山西河津西)、曲沃(山西曲沃)和焦(在曲沃附近)。這時,魏國在南方還在同楚國進行著戰爭,並在陘山(在河南新鄭西南)取得勝利,但是後面的秦軍已深入到魏國的腹地,對魏構成極大威脅。 就在這一年,魏國人張儀來到秦國[5],張儀為戰國時代著名的縱橫家。由於秦的壯大,戰國中期以後各國間力量對比有很大改變。魏國退出河西之後,秦國的攻擊目標就不限於一個魏國,而在覬覦著東方的廣大地區了。這時,能與秦抗衡的,只有東方的齊、趙和南方的楚國。隨著秦國勢力愈來愈大,各國感到秦的威脅,所以常常聯合起來與秦對抗。這種活動稱為「合縱」;而秦國為利用各國間的矛盾,以便各個擊破,也常常與一些國家結盟,去攻擊某一個諸侯國,這稱「連橫」。適應這種形勢的需要,在「士」中間就出現了一批為「合縱」、「連橫」而奔走的「縱橫家」。張儀入秦以前曾遊說於魏、趙、楚和東周,皆不為用,於是至秦。(見《史記•張儀列傳》、《呂氏春秋•報更》)到秦國後,張儀取得秦惠文王信任,代替了公孫衍當權,公孫衍便投向魏國。次年(公元前328年),秦惠文王命公子華和張儀率兵攻魏,占領了蒲陽(山西永濟北)。魏國在秦軍攻擊之下節節敗退,為了求和,便將上郡的全部十五縣,以及河西的少梁獻給秦國。至此,黃河以西的地區全部歸秦所有。 全部占有河西之地,使秦國在戰略上處於極其有利的地位。它的西面、北面沒有強敵,南有秦嶺與巴蜀、楚國相隔,東依黃河、函谷關一線天險,將各諸侯國拒之關外。這就在關中及其西部創造出一個極為穩定的環境,其形勢不僅進可攻,退可守,而且有利於發展農業生產,保證封建經濟迅速增長和政治穩定,使秦立於不敗之地。 而魏國則恰恰相反,自撤出河西以後,土地日益縮小,在秦惠文王時的魏國,「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人」,而且形勢極為不利,它處於中原地區,毫無天險可守,東有強齊,南有勁楚,北方的趙國虎視眈眈,平時需四方戍守,戰時往往數路出兵,顧首則不能顧尾,得此而失彼,確實是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戰國策•魏策一》)。因此,儘管魏惠王招攬了不少學者至魏,並「卑辭厚幣」(《史記•魏世家》)地向他們請教強國之術,但終免不了被各國蠶食鯨吞,而不得不朝依於秦,夕附於齊,一天天地衰落下去。這固然是由於魏國統治階級無能,提不出任何富國強兵的辦法,只知聆聽孟軻之流侈談「仁義」(見《孟子•梁惠王》),但其所處的形勢也使魏受到很大的限制。 總之,河西之地歸秦,是秦魏兩國鬥爭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由於這些功績,就在當年,張儀被秦惠文王任命為秦國歷史上第一個相。 次年(公元前327年),秦把河東的焦及曲沃等地歸還給魏,暫時停止對河東的進攻。為進一步穩定其後方,當年,秦又轉而向西伐境內的義渠戎,並迫使其首領向秦稱臣,同時將新收復的少梁改名夏陽。很明顯,秦國這一系列活動,都是為了整頓後方,當它再掉頭東向的時候,其目標就已不是一個魏國,而把關東諸國都列為兼併對象了。 惠文稱「王」和五國攻秦的失敗 自魏、齊稱王以後,秦惠文王也十分羨慕「王」這個稱號,由於擴展了土地,稱「王」的欲望更加迫切了。公元前325年(秦惠文王十三年),在秦相張儀的慫恿下,惠文王也正式自稱為「王」了。[6] 秦君稱「王」,暴露了他的野心。首先感到威脅的就是魏。魏自忖本國力量不能與秦對抗,就積極展開活動,聯絡韓、趙和齊等國,在秦君稱王的同年,魏惠王與韓宣惠王在巫沙相會,並尊韓宣惠王為「王」。魏、韓兩國又極力拉攏趙國,主動前去朝趙。公元前324年(秦惠文王更元元年),惠文王命張儀為相,率兵取魏國的陝,並將魏人趕走,同時在上郡築關塞[7],這就引起魏國更大的惶恐。在當年和下一年(公元前323年),接連兩次和齊威王相會,企圖依靠齊國對抗秦國。 公元前323年(秦惠文王更元二年),秦國為了拆散東方各國的聯合,也派張儀和齊、楚兩國的大臣在齧桑(江蘇沛縣西南)相會。秦國的意圖,是先將齊、楚兩大國拉攏住,然後使魏臣服於秦,而這時由秦歸魏的公孫衍卻看清了秦的目的,就發動韓、趙、燕、中山加上魏五國共同稱王,當時稱之為「五國相王」,以對抗秦、齊、楚的聯合。但五國的統治者之間各懷異心,四分五裂[8],根本沒有形成一個聯盟。就在當年,楚國就派兵在襄陵打敗魏國,奪取了魏的八個邑,可見「五國相王」無任何作用。 為了瓦解東方各國聯盟,秦國表面免去張儀的相職,而令其投魏,以便說服魏王帶頭事秦,但這一陰謀未能得逞。秦見此計不成,即出兵以武力攻占魏國河東之地的曲沃、平周。公元前319年(秦惠文王更元六年),秦又攻取韓國的鄢。 秦國的張牙舞爪,又促成各國聯合。公元前318年,魏相公孫衍聯合趙、燕、韓、楚、魏五國共同伐秦。五國共推楚懷王為縱長[9],但這一次合縱,各國行動很不一致,燕、楚兩國態度消極,另外齊國在後面坐待時機,以便趁火打劫。因此,這次伐秦至函谷關,就被秦兵擊退,接著秦軍在樗里子(即樗里疾)的統率下,同三晉的軍隊大戰,公元前317年,在修魚(河南原陽縣西)打敗三晉聯軍,俘虜韓將軍申差,斬首八萬。喧嚷一時的「五國伐秦」之舉,就這樣以失敗而告終。 趁三晉軍隊失敗之際,齊國見時機已到,也向趙、魏進攻,在觀澤取得勝利。而在秦國後方的義渠,在公孫衍的策劃下,則乘秦與三晉交戰之時,偷襲秦國,取勝。不過義渠的小勝並不能改變「五國伐秦」失敗的結局。公孫衍的這一次合縱活動宣告破產。(見《史記》之《張儀列傳》、《秦本紀》、《楚世家》、《齊世家》、《魏世家》;《呂氏春秋•開塞》) 巴蜀的歸秦及張若治蜀 在東方取得初步勝利以後,秦就將矛頭轉向西南,於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更元九年)消滅巴、蜀兩國,這對秦國以後的統一戰爭,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巴、蜀是秦國西南的兩個小國,居於今天的四川盆地。巴為春秋時巴子之國。蜀為蠶叢、魚鳧之後。蜀王又分封其弟於漢中,號曰苴侯。(見《華陽國志》)苴侯與巴王關係密切,後巴與蜀結仇,蜀王怒,伐苴侯,苴侯奔巴。巴、蜀相攻擊,俱向秦告急。秦惠文王準備伐蜀,但又為道險而猶豫。正在這時,韓國又從東面向秦進攻。早已從魏回來的張儀主張先伐韓,他從政治上考慮,認為:伐韓影響大,可以「下兵三川」,耀兵中原,「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史記•張儀列傳》),一舉而成王業。但大將司馬錯則反對先伐韓。他認為:蜀乃小國,是「戎翟之長」,現又「有桀紂之亂」,出兵討伐名正言順,又易取勝,「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而攻韓不僅可能遭到齊、楚、趙、魏各國的干預,而且有「劫天子」之惡名,因此不如伐蜀,伐蜀成功則「富國」、「廣地」、「強兵」三者俱來。「三資具備而王隨之矣」(《史記•張儀列傳》)。司馬錯是從經濟、政治兩方面去考慮。秦惠文王採納了司馬錯的方案,於公元前316年起兵伐蜀。張儀、司馬錯、都尉墨等率兵從石牛道[10]入蜀,與蜀軍大戰葭萌關,秦軍大勝,蜀王被殺。(見《華陽國志》)蜀亡後,秦軍又滅掉苴及巴。秦國西南秦嶺以外的廣大地區,遂歸秦國所有。 巴、蜀歸秦後,秦惠文王遣自己的兒子公子通(《史記•六國年表》作繇通;《華陽國志》作通國;《史記•秦本紀》作通)為蜀侯,命陳莊(《史記•秦本紀》作壯,徐廣曰:一作狀。《史記•張儀列傳》及《華陽國志》均作莊)為蜀相,又派張若為郡守。 張若從公元前316年任蜀郡守,直到公元前277年(秦昭襄王三十年)調任黔中守為止,在蜀郡守任內共四十年。在這四十年中,巴蜀地區的政治、經濟發展很快,在軍事上也成為秦國的一支重要力量,這是與張若對蜀的治理分不開的。當剛剛滅蜀以後,由於蜀地的「戎伯尚強」(《華陽國志》),即當地的少數民族勢力很大,特從秦地移去「秦民萬家」以充實秦人實力。秦國向蜀地移民,其目的固然是為加強對這裡的統治,但這一措施在客觀上對促進巴蜀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是有好處的。張若任郡守時期,還修築了郡治所成都城。據記載:當時修建的成都城,街道閭里一切規模,均與首都咸陽相同。據說當時的成都有「大城」、「少城」兩城,為張若、張儀和司馬錯所築。(見《讀史方輿紀要》)修築城所用的土,挖自離城十里的地方,取土後遺留下的坑,就蓄水用以養魚,這些池澤所在後來皆設為園囿,供人遊覽。張若又在成都以外修築郫城和臨邛城。郫城方圓七里,高六丈;臨邛城方圓六里,高五丈。這些城池的修建,對蜀地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 張若對蜀地的經濟發展,也有很大貢獻。這裡在歷史上一貫以絲織、冶鐵和煮鹽三種手工業聞名於世。張若在這裡開始設立專門製造絲織物的機關——錦官。據說,這裡織出的錦,在河中洗濯「而錦至鮮明,濯以他江,則錦色弱矣」(《水經注•江水》)。因此,這裡被命名為「錦里」,可見當時錦織業之盛。張若還在蜀郡設立「鹽鐵市官並長丞」(《華陽國志》)。在漢代,蜀地的冶鐵、煮鹽已經高度發展,《漢書•貨殖傳》記載:「成、哀間,成都羅裒……擅鹽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貨。」《論衡•別通》又記載:「西州鹽井,源泉深也。」這當然不是短時期發展起來的,張若開始設置鹽鐵市官和長丞對於這兩項手工業的發展,定會起到一定作用。因為當時封建制剛剛建立,新的、封建的生產關係對生產力的發展還是有積極作用的。 張若在蜀地十分注意軍備訓練,他曾造作下倉,為訓練士兵,在倉上置觀樓射欄(見《華陽國志》),這是其他地方所未見的。張若曾多次率蜀郡之兵配合司馬錯及白起攻楚,對統一中國起了直接作用。 張若任蜀守期間,特別有重要意義的一件事,就是對西南地區的開發:今天的四川鹽源、鹽邊和雲南的華坪、永勝、寧蒗,乃是當時稱為「笮」的地區;金沙江對岸的麗江、大姚、姚安一帶,當時稱為「江南地」,居住著被稱為「西南夷」的少數民族。公元前285年(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張若率兵「取笮及其江南地」(《華陽國志》),使這一地區歸入秦國領土。這樣,早在公元前4世紀末至前3世紀初,秦國的統治勢力就已越過金沙江,到達了今天雲南北部和西北部地區。 取得巴蜀的意義很大,這使得秦國「擅巴蜀之饒」(《史記•刺客列傳》),為以後的發展準備了雄厚的物質基礎。 制服韓、趙、魏和拆散齊、楚聯盟 秦國消滅巴、蜀,安定了後方,就揮師東向,朝函谷關以外發展。當時,秦國的勁敵主要是齊、楚,而且齊、楚兩國自公元前318年「五國伐秦」時就已聯合,配合默契,使秦不敢貿然向兩國同時進攻。秦先向三晉施加壓力,以掃除東進的障礙。 公元前314年,秦惠文王派樗里疾率兵攻魏,占領曲沃(見《史記•秦本紀》)和焦(見《史記•魏世家》)。次年,秦迫使魏國立被秦選中的公子政為太子,魏襄王和秦惠文王在臨晉相會,結果,魏國接受了秦國的要求,向秦屈服。 韓國在修魚被秦戰敗以後,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無力與秦相對抗。韓相國公仲侈向韓宣惠王獻策:通過張儀與秦講和,以共同伐楚。他指出:秦的目標不在韓而在楚。「秦之欲伐楚久矣」(《史記•韓世家》)。韓宣惠王採納了這一建議,並準備派公仲侈西去秦。楚懷王聽到這一消息後,根據陳軫的建議,立即揚言要興師救韓,以動搖韓國向秦求救的決心,又鼓動秦加速向韓進攻。果然,韓王因而阻止公仲侈去秦,並宣布與秦絕交。而秦則「益甲伐韓」,楚卻坐視不救。結果,於公元前314年(韓宣惠王十九年),在岸門一戰,秦軍將韓打敗,韓只得送太子倉入秦為質,向秦求和,韓國終於向秦屈服。(見《史記•韓世家》) 公元前313年,秦還向趙進攻,在藺(山西離石縣西)大敗趙軍,並俘虜將軍趙莊。(見《史記•趙世家》) 挫敗三晉,並使它們都屈服於秦,這就使秦有可能向東擴展其勢力,並為同齊、楚交戰作了準備。 在同三晉戰爭過程中,張儀就採取手段拆散齊、楚聯盟。公元前313年,秦佯將張儀免相,使之南見楚懷王。張儀至楚後,向懷王說:秦所憎者乃齊國,若楚與齊絕交,秦願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贈楚。楚懷王大悅。群臣皆賀,獨陳軫不賀。陳軫向懷王指出:楚、齊絕交,則秦必輕楚,張儀的話是值得懷疑的,若被張儀所欺,楚又與秦為敵。這樣,「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史記•楚世家》)。但楚懷王早被張儀花言巧語所惑,又貪圖商於之六百里地,根本不聽陳軫進言,並立即派人去秦接受土地。 不料,張儀回秦後,稱病三月不出,楚懷王得不到土地,認為秦以楚與齊絕交態度不堅決。因此,特派人去辱罵齊王。齊王大怒,與楚絕交而與秦結交。秦的目的已達,張儀出見楚國使者,告訴他「從某至某,廣袤六里」送給楚王。楚使回報懷王,楚懷王大怒,欲出兵伐秦,陳軫進言:不如割地與秦,同秦修好,聯兵伐齊。這樣,「我亡於秦,取償於齊也,吾國尚可存」。但楚懷王不聽,於公元前312年發兵攻秦,楚國大將屈匄率兵,與秦國魏章率領的軍隊在丹陽(河南丹水之北)展開激戰。楚軍大敗,被斬甲士達八萬之多,大將屈匄及裨將逢侯丑等七十餘人被俘,秦國軍隊占領漢中。 秦、魏、韓對齊、楚、宋的戰爭 當楚懷王發覺被騙之後,立即又與齊國聯合,所以齊、宋聯軍在楚軍戰敗於丹陽之際,向秦的盟國魏進攻,戰於煮棗。而楚的柱國景翠又率另一支部隊包圍了秦的另一個盟國——韓國的雍氏。[11]這時已經形成以齊、楚、宋為一方,以秦、韓、魏為一方的犬牙交錯的戰爭,齊、楚又聯合包圍了秦軍占領的曲沃,而在東方,秦軍則向齊發動猛攻,在濮水大敗齊軍,齊將聲子(又名贅子)被俘,匡章逃走。 楚懷王在漢中失守以後,準備孤注一擲,傾全國之兵力「復襲秦」(《史記•楚世家》),開始深入進軍到秦的藍田(陝西藍田),但在藍田遭到秦軍的迎頭痛擊。這時,韓、魏聞楚困於藍田,乃發兵攻楚的後方,進兵至鄧(河南鄧縣),迫使楚國趕快撤兵。這一場混戰,就以楚國失敗,秦國取得漢中而告結束。 秦欲聯楚攻齊,故於公元前311年派人與楚談判:願分漢中之半與楚,以同楚結盟。然而,楚懷王對張儀耿耿於懷,寧可不要漢中之地,而要張儀以泄憤。張儀聞訊,欣然赴楚,懷王得張儀準備殺掉,但張儀使用種種手段,通過楚國大夫靳尚,向懷王夫人鄭袖說情,鄭袖請求把張儀放掉,與秦和親。懷王果然聽從鄭袖放掉張儀。楚國三閭大夫屈原,剛從齊國出使歸來,聽說張儀已至,準備勸說懷王殺掉張儀,但為時已晚,張儀早已越出楚境了。 這樣,楚的漢中就為秦所有。漢中,在漢水上游,面積六百方里,楚國原在這裡設郡,歸秦後,重建漢中郡。這樣,就使秦國本土與巴蜀連成一片,不僅消除了楚國從南方來的威脅,而且使巴蜀豐富的物質資源暢通無阻地運向關中,這對秦國迅速壯大起了重要作用。 公元前311年(惠文王更元十四年),秦又伐楚取召陵,秦國一步步對楚國蠶食,逐漸改變了力量的對比。 秦同義渠戎的鬥爭 義渠戎同秦國的關係,在秦孝公以前時降時叛:秦強則戎歸服,秦弱則戎作亂。在秦孝公時,太子駟曾率戎狄九十二國朝周顯王,說明這時秦國勢強,亦不見有關義渠戎與秦國交戰之記載,這時的義渠戎當在歸服於秦的諸戎之列。 在秦惠文王即位之初,義渠戎的勢力稍增,「築城郭以自守」(《史記•匈奴列傳》),大有與秦分庭抗禮之意。因此,引起秦的密切注視,但最初秦國似無暇與義渠為敵。公元前335年(秦惠文王三年),義渠在洛將秦師戰敗。三年以後,即公元前331年,秦國趁義渠戎發生內亂,才派庶長操「將兵定之」(《後漢書•西羌傳》)。公元前327年,在這裡設縣,以義渠君為臣。但是,從以後發生的事來看,義渠對秦並未真正降服。就在義渠君稱臣八年以後,即公元前320年,秦又不得不派兵伐義渠,並攻取郁郅(甘肅慶陽縣東)。這個時期,義渠君一方面不能不對秦表示屈服,另一方面又向魏國靠攏,他曾經有朝魏之舉。有一次義渠君朝魏時,魏國的犀首曾煽動他說:如果山東等大國不攻秦,秦國就有力量燒殺搶掠你的國家;若是山東各國共同打秦國,秦就會「輕使重幣」同你們表示和好。犀首這樣說的目的是十分清楚的。果然,當公元前318年六國聯合伐秦之際,秦國君臣對義渠表示極大的擔心,陳軫對秦惠文王說:對於義渠君,最好用安撫的辦法使其歸順。秦惠文王聽從了陳軫的意見,給義渠君送去了「文繡千純,婦女百人」(《史記•張儀列傳》),用以拉攏他。但是,義渠君想起了犀首的話,認為這正是向秦進攻的好機會。於是向秦進攻。六國伐秦雖未取得任何結果,義渠戎卻因秦國無暇後顧而在李帛把秦軍打敗了。(見《戰國策•秦策二》) 以後,秦國不得不在同各諸侯國鬥爭的同時,用很大力量對付義渠戎。公元前314年(秦惠文王更元十一年)秦國出兵伐義渠,得徒涇(屬西河郡)二十五城(見《史記•秦本紀》及《後漢書•西羌傳》),但是義渠戎仍是秦國的隱患。 二、從武王繼位到昭襄王稱「帝」 以齊、燕為中心的東方各國矛盾 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卒,子武王盪繼位。在這期間,東方的齊國和燕國發生了長期的戰爭,許多國家也卷了進去,這就給西方的秦國發展以有利之機。 早在公元前316年,燕王噲鑒於各國變法都取得不少成功,於是也要改革內政。他提不出什麼改革的辦法,就甘願把君位讓給相國子之,演了一場「禪讓」的鬧劇。但太子平和將軍市不滿,發動叛亂,圍公宮攻子之,這次叛亂雖被鎮壓下去,卻招來齊國的干涉。公元前314年,齊宣王藉口幫助太子平,命匡章率「五都之兵」大舉攻燕。由於燕國人民痛恨本國的統治者,齊軍得以迅速占領燕國國都。燕王噲和子之俱死,燕國幾乎覆滅。後來,由於齊國統治者對燕人過於殘暴,燕國人民展開反抗鬥爭,使齊國不得不撤軍。從此燕、齊兩國結下不解之仇。 當秦惠文王死時,即公元前311年,燕昭王在燕國即位。燕昭王決心報齊之仇,最初十年,燕國招納人才,等待時機,這時蘇秦來到燕國[12],受到昭王重用。公元前301年,齊宣王已死,湣王即位,蘇秦揣摸到燕昭王的心理,主動提出:自己到齊國去行反間計,設法挑起齊國與楚、宋進行戰爭,使齊「西勞於宋,南罷(疲)於楚,則齊軍可敗」[13]。於是,燕昭王派蘇秦於公元前300年入齊進行反間活動。 齊國自公元前301年湣王即位後,孟嘗君田文為相。這時因趙國在趙武靈王統治時期,於公元前302年進行軍事改革,國勢日強,與齊、秦形成鼎足局面。齊欲攻秦必聯趙,而蘇秦去齊的目的,就在於破壞齊、趙聯盟,並鼓動齊攻宋、伐秦,以削弱齊國。因為宋是楚、魏的與國,秦也保護宋國。這樣,齊伐宋,必陷入四面受敵的境地。趙、魏兩國時而聯秦,時而聯齊,這種形勢,構成了從公元前310年到前288年,齊、楚、韓、宋、魏各國和戰不定的局面,秦國就在東方諸國的重重矛盾、鉤心鬥角之際,不斷取得勝利。(見《戰國縱橫家書》,第一至十七章) 秦武王的雄心 當公元前310年秦武王盪繼位之時,秦國的形勢很好,當時幾個大國韓、魏、齊、楚、趙都賓從於秦。秦武王首先致力於鞏固後方和整頓內政。公元前310年(秦武王元年)與魏王在臨晉相會,以鞏固秦、魏聯盟,同時又進一步鎮壓巴、蜀地區的割據勢力及少數民族。丹、黎兩個小國原臣服於蜀,後又降秦。武公時派兵伐丹、黎和義渠戎人,以確保秦國後方的安定。 在惠文王統治時期,張儀為相。張儀自離開楚國後,又至韓,向韓王遊說,韓王答應事秦,又至齊、至趙、至燕,向各國國君鼓吹連橫,破壞各國合縱。惠文王對張儀的遊說十分欣賞,曾封張儀以五邑,號曰「武信君」。但是,武王即位以後,對張儀的做法很不滿意。秦國的許多大臣也十分討厭他,向武王進言:張儀不講信用,賣國以取榮,秦用這樣的人,是會被天下恥笑的。此時,各國聽說武王不信任張儀,都不願再同秦國連橫,齊國甚至要捉住張儀置於死地而後快。張儀見此情況,主動向武王要求去秦至魏,於是武王便將張儀送到魏國。張儀在魏國任相一年後,死於魏。 武王自逐出張儀後,於公元前309年(武王二年)任命樗里疾、甘茂為左右丞相。由於秦國一天天強大,所以武王的野心也就一天天膨脹,他不僅要當各諸侯國的盟主,而且十分嚮往周天子的寶座,儘管這個「天子」早已成了有名無實的傀儡。武王曾經說:若讓我的車子到三川(在黃河及伊、洛水之間,韓有三川郡,周王畿也在郡內)「窺周室,死不恨矣」(《史記•秦本紀》)。而要「窺周室」必須經過中原大國——韓的土地。因此,在公元前308年,派左丞相甘茂率兵攻宜陽(河南宜陽縣)。宜陽是中原重鎮,甘茂出兵前,要武王保證相信他,武王與甘茂立下盟誓:決不聽別人讒言,甘茂才出兵攻宜陽。秦軍在宜陽五個月,攻之不下,樗里子和公孫奭等人果然在武王面前說甘茂的壞話,武王欲罷兵,甘茂向他提醒事前的保證,武王才下決心增加兵力,使甘茂大舉進攻。結果,於次年(公元前307年)攻下宜陽,斬首六萬級,同時攻取了河對岸的武遂,並在武遂築城。 攻取宜陽後,武王派樗里子以車百乘去覲見周天子。周天子見秦國日強,不能不曲意逢迎。秦國的勢力深入到中原,並在周王室前耀武揚威,使得武王十分得意。 武王一味嗜武,所以十分喜歡力士,對有些力士如任鄙、烏獲、孟說等皆委以高官。武王自己也有一身蠻力氣,因為嚮往著象徵周天子權位的周鼎,所以常常以舉鼎為戲。公元前307年(秦武王四年),武王在同力士孟說舉鼎時,脛骨被折斷,至當年八月竟因此死去。這一個雄心勃勃的武王,因好勇逞能,偏要做力不勝任之事,所以當了四年國君就離開了人間。 秦國內亂,魏冉專政 秦武王死後,秦國發生內亂。 因為武王無子,武王諸弟皆爭君位,武王的親生母惠文后早死,庶母羋八子有兩個弟弟:其同母異父弟名叫魏冉,同父弟叫羋戎。羋八子生三子:則(後為昭襄王)、顯(後為高陵君)、悝(後為涇陽君)。魏冉在惠文王、武王時就任職用事,所以當武王諸弟爭君位時,唯有魏冉權力最大,於是便將羋八子所生的則立為王,是為昭襄王。羋八子為宣太后。 昭襄王即位之時,年僅二十歲,宣太后主政,樗里子仍為相,魏冉為將軍,又信用宣太后的外族與昭襄王「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的向壽。滿朝文武不少為宣太后親族。公元前306年(昭襄王元年),楚出兵伐韓,韓向秦求救。宣太后本楚國人,不願救韓而與楚為敵,但甘茂力主救韓伐楚。最後昭襄王聽從甘茂主張,出師救韓,楚兵遂退。為了拉攏韓國,甘茂又說服昭襄王將武遂退給韓國。這就引起向壽等人不滿,向壽、公孫奭等向昭襄王進讒言,這時,秦正命樗里子和甘茂攻魏的皮氏(山西河間西)。甘茂聽說向壽等將不利於己,就從前線逃跑,至齊國,齊以上卿待之。[14]由於甘茂逃亡,樗里子只得與魏講和退兵。 宣太后雖然依靠魏冉的權勢將昭襄王扶上台,但昭襄王的諸兄弟不服,公元前305年(秦昭襄王二年),庶長壯及諸公子叛亂,庶長壯也是秦國公子,因不承認昭襄王而自號為季君。魏冉控制著國都的武裝,立即發兵平叛,結果,凡參與叛亂的及「昭王諸兄弟不善者」都被殺(見《史記•穰侯列傳》),武王的王后為魏國人,也被逐回魏國。 昭襄王即位後的內亂,至此暫告一段落,秦國軍政大權實際操在魏冉手裡。 秦、楚結盟及秦出兵救楚 昭襄王即位之初,由於宣太后、魏冉專政,所以採取同楚聯合的方針。公元前305年,秦昭襄王與楚懷王聯姻。(見《史記•六國年表》)次年(公元前304年,秦昭襄王三年),秦昭襄王與楚懷王在黃棘(河南新野東北)會盟,秦將占領的楚國的上庸(湖北竹山附近)退還給楚。在以後的三年中,秦、楚兩國保持著友好的關係。 公元前303年(秦昭襄王四年),秦出兵攻取魏的蒲阪(在山西永濟北)、晉陽和封陵(均在永濟境),又攻取剛剛退給韓國的武遂。 原來在公元前306年(秦昭襄王元年),楚曾同齊、韓兩國合縱攻秦。齊、韓見楚背盟而與秦和好,就在公元前303年(秦昭襄王四年),聯合魏國共同伐楚。楚王派太子橫作為人質,向秦求救兵,秦派客卿通率兵救楚,三國認為不能敵秦乃退兵。秦國剛一出兵,三國立即退兵,說明當時秦國威力是很大的。(見《史記》的《秦本紀》和《楚世家》等) 秦、楚聯盟的破裂和楚國的慘敗 由於秦的勢力大,韓、魏也不得不暫時向秦屈從。公元前302年(秦昭襄王五年),秦王、魏王和韓太子嬰在臨晉會盟,表示休戰。 但是,秦、楚的聯盟卻很快破裂了。楚國派到秦作人質的太子橫,在公元前302年殺死秦國的一個大夫,逃回楚國。從此,秦、楚結怨。當公元前301年(秦昭襄王六年),齊、韓、魏三國聯合起來向楚國大舉進攻之時,秦坐視不救,結果,楚軍大敗於泚水旁的垂沙,大將唐蔑(或作唐昧)被殺死。(見《呂氏春秋•處方》、《荀子•議兵》、《史記•秦本紀》) 秦國與楚決裂轉而與齊結盟,當齊國戰勝楚國後,秦即派昭襄王之弟涇陽君去齊為質,表示與齊和好。公元前301年(秦昭襄王六年),秦派昭襄王之另一弟華陽君羋戎、庶長奐率兵伐楚[15],至公元前300年(秦昭襄王七年),大破楚軍,殺死大將景 ,攻取楚國的襄城(又作新城,見雲夢秦簡《編年紀》)。 楚國慘敗,派太子入齊為質,以求得齊國停戰。這時,秦國也極力靠攏齊,因為自公元前301年孟嘗君田文為相,齊國重又強盛,所以公元前299年,秦特請孟嘗君入秦,秦昭襄王任孟嘗君為丞相。與此同時,秦國繼續向楚進攻,在楚國節節敗退之際,秦昭襄王致書楚懷王,表示願意修好,約懷王至武關結盟。楚懷王求和心切,不顧大臣昭雎等勸阻,貿然赴會。至武關,秦軍立即將懷王劫持而西,直至咸陽,秦昭襄王提出要割巫、黔中兩地給秦,才放他回去。懷王要先立盟誓,秦不允,楚王不答應在沒有立盟的情況下就割地。結果,懷王被留在秦國。 孟嘗君免相及秦、齊、楚間之爭 秦國請齊國的孟嘗君田文為相,不到一年就將其免職,以趙國人樓緩接任。孟嘗君免相後被囚在秦,在門下賓客的幫助下才逃回齊國。田文回齊後任相,從此齊、秦之間結怨更深,戰爭又開始了。 在此後數十年中,秦與各國間或戰或和,陣營變化不定。總的形勢是秦、齊、楚三國之間對立,秦時而同楚戰,時而同齊戰,韓、魏、宋等則依於秦或依於齊、楚,皆根據當時形勢變化而定。 公元前298年,齊、韓、魏三國攻秦,一直攻到函谷關,後來宋和中山兩國也參加攻秦。三年以後,在公元前296年(秦昭襄王十一年),終於攻入函谷關。秦國只得將屬於魏的河外的封陵歸還給魏,屬於韓的武遂歸還給韓,攻秦的聯軍才退走。 楚國因懷王被拘於秦,國內大臣就設法將在齊為質的太子橫接回,並答應給齊以「東地」(《渚宮舊事》卷三,見《墨海金壺》),這個太子橫就是原在秦為質,後來逃走又去齊為質的。橫歸國後,即王位,是為頃襄王。這時秦昭襄王見楚國又立王,要挾不成,大怒,於公元前298年,伐楚攻析(河南內鄉西北),大敗楚軍,斬首五萬級,取十餘城。(見《史記•秦本紀》、《史記•楚世家》及雲夢秦簡《編年紀》) 楚懷王被囚在秦,曾趁機逃跑,到趙國,趙拒絕接納,最後仍被秦國捉回,於公元前296年死於秦。 自公元前295年(秦昭襄王十二年)以後,秦、齊兩國內部發生變化,各國的形勢又為之一變。是年,秦國免去樓緩相位,用魏冉為相,又主動與楚修好,援助楚國糧食五萬石。(見《史記•秦本紀》)次年,齊國也免去主張與秦為敵的孟嘗君相位,而以秦國的五大夫呂禮為相。於是秦、齊兩國又重歸於好。 不過,秦、齊停戰,各有目的。齊國在於集中兵力攻宋,秦國則為了集中兵力向韓、魏兩國擴張土地。因此,自公元前294年以後,秦國就大舉向韓、魏進攻了。 公元前294年(秦昭襄王十三年),秦派白起、向壽等率兵向韓、魏進攻,先後攻占了武始(河北武安縣南)、新城(河南密縣東南)。[16]同年,白起率兵攻伊闕(河南洛陽龍門),次年,打敗韓、魏聯軍,斬首二十四萬,虜魏將公孫嘉,攻陷伊闕。(見《史記•秦本紀》、雲夢秦簡《編年紀》) 公元前292年(秦昭襄王十五年),秦軍繼續向韓、魏進攻[17],這一年,攻下魏國的垣,沒有占領,又歸還給魏,轉而向韓進攻。公元前291年(秦昭襄王十六年),攻取原屬楚後屬韓的中原重鎮宛(河南南陽)。下一年,另一支秦軍由司馬錯率領,攻取魏國的軹(河南濟源東南),又重新攻取垣。公元前289年(秦昭襄王十八年),白起、客卿錯率秦兵伐魏,攻蒲阪等大小六十一城。秦國勢如破竹似的進攻,使韓、魏遭到沉重打擊,只好向秦求和。結果,韓割武遂二百里,魏割河東四百里,使秦暫時停止進攻。(見《史記•秦本紀》、《史記•韓世家》、《史記•魏世家》、雲夢秦簡《編年紀》) 秦國這幾年得以順利取勝的原因之一,在於齊國在蘇秦的慫恿下正忙於伐宋,所以對秦、韓、魏之間的戰爭無暇過問,使秦能單獨將韓、魏擊敗。(見《史記•田齊世家》、《史記•蘇秦列傳》、《戰國縱橫家書》) 秦國得到中原重要城市——宛,在經濟上具有重要意義,因為這裡是著名的冶鐵手工業發達的地區。此後,秦國經濟迅速發展,同中原地區的取得是有密切關係的。 秦、齊稱「帝」和五國攻秦 秦在幾年之內,連續從韓、魏兩國取得大片土地,耀武中原。當時,由於各國的國君幾乎都先後稱「王」,所以「王」的稱號已不能滿足秦昭襄王的欲望,他要再進一步稱「帝」,但又怕齊國反對,因此決定拉攏齊國的湣王一起稱「帝」。秦昭襄王十九年(公元前288年)十月,秦昭襄王在宜陽自稱「西帝」,並派相魏冉到齊,尊齊湣王為東帝。這樣,秦、齊兩國就洋洋自得地稱起「帝」來了。 這時,合縱的活動又緊張地開展起來。韓、魏兩國對被秦打敗,很不甘心,魏昭王拉攏趙國,請趙的奉陽君李兌聯絡各國共同伐秦;另一個縱橫家蘇秦也從燕國到齊,勸說齊湣王取消帝號,以便拉攏各國共同反秦,而齊國則可乘機伐宋(見《戰國縱橫家書》二十一),齊湣王貪圖宋國土地,聽從蘇秦的獻策,與趙會盟,並約秦共同取消帝號,同時出兵對秦進行威脅,秦昭襄王出乎意料,絲毫沒有與齊交戰的準備,因而只得取消帝號。秦昭襄王從稱帝到取消帝號,前後只有兩個月,稱帝的鬧劇就這樣收場。 齊國與秦為敵,主要是受蘇秦的鼓動,而蘇秦這樣做的目的,則是替燕國執行其反間的計劃:使齊國攻宋,而留給燕國攻齊的可乘之機,以報齊在公元前314年滅燕之仇。蘇秦既說服齊與秦絕交,就受齊王之命聯合燕和三晉,以便共同攻秦。這時活動攻秦的,除了蘇秦和李兌外,還有原為齊國的孟嘗君後來到魏國為相的薛公田文。公元前287年,韓、趙、魏、燕、齊五國攻秦軍已組成[18],各國共推李兌為主帥,燕派二萬人,齊、魏屯軍成皋、滎陽間。表面看各國都一致攻秦,實際上是同床異夢,各有打算:齊國的目的是攻宋,蘇秦是為燕國聯絡趙、魏準備趁機攻齊,趙、魏兩國國君雖真心伐秦,但魏國新敗,元氣大傷,趙國的軍事統率權皆操於李兌之手,而齊國則一心滅宋。所以,聲勢浩大的反秦陣營,在公元前287年到成皋喧嚷一陣之後,由於互相徘徊觀望,誰也不去認真進攻,結果只好無功而退,這一「壯舉」就此結束。[19] 秦昭襄王稱帝的美夢未實現,且招來五國攻秦。但這事件卻說明,東方各國已經無力同秦國相對抗了。 三、秦國與齊、楚、趙的戰爭 自公元前287年(秦昭襄王二十年)五國攻秦失敗以後,秦國逐漸成為戰國時期的頭號強國。從此以後,一直到公元前250年昭襄王去世為止,秦國主要的敵國是齊、楚、趙。這三個國家,逐個被秦打敗,雖然其間也有秦被打敗之時,但無礙於秦國稱雄的總形勢,從而為秦消滅各諸侯國、統一中國做好了準備。 由五國攻秦而五國攻齊 五國攻秦毫無成果,只有念念不忘伐宋的齊國,經過三次進攻,終於在公元前286年將宋滅掉。但就在齊國向宋進攻期間,形勢已經開始發生變化:聯合伐秦的集團徹底瓦解,聯合攻齊的陣營正式形成。 就在伐秦聯軍駐紮成皋之際,其內部矛盾已經開始暴露:首先是齊國準備暗地同秦講和,正在魏國活動的蘇秦得知這一消息後,立即寫信告訴燕王。(見《戰國縱橫家書》七)燕國的真實目的也不在伐秦,就加緊拉攏三晉,齊滅宋後,對三晉有直接威脅,所以三晉同燕很快地聯合起來。 這時的秦國軍隊還不停地向魏進攻。公元前287年(秦昭襄王二十年),攻取新垣、曲陽,又攻取安邑。(見雲夢秦簡《編年紀》)在魏任相的孟嘗君田文極力勸說秦、魏聯合攻齊,趙國大臣金投也鼓吹秦、趙共同伐齊(見《戰國策•秦策》、《戰國策•東周策》),各國都極力靠攏秦國,說明秦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公元前286年(秦昭襄王二十一年),秦攻韓的夏山。(見雲夢秦簡《編年紀》)秦見聯合伐齊的形勢已成,就於公元前285年(秦昭襄王二十二年),與楚頃襄王在宛相會,又與趙惠文王在中陽相會,進一步加強與楚、趙的聯盟。同年,秦將蒙武率兵首先向齊進攻,取得齊國河東九城,設立了九個縣,取得攻齊的初勝。 次年(公元前284年),秦王與魏王會宜陽,與韓會新城,燕昭王親自到趙見趙惠文王;之後五國聯軍正式組成。韓、趙、魏都派有軍隊,在燕國樂毅統一指揮下,向齊進攻。秦除了派尉斯離率領秦軍參加以外,還派大夫起賈至魏主持伐齊(見《戰國縱橫家書》十七),可見,韓、趙、魏、燕、秦五國伐齊,實際是在秦國的操縱下進行的。另外,楚、魯兩國雖沒正式參加五國聯軍,但也配合行動向齊進攻。 齊國派觸子率軍迎擊,被五國聯軍在濟西打敗,觸子逃走,達子又率齊軍於秦周(齊都臨淄附近)抵抗,結果也被打敗,達子戰死(見《呂氏春秋•權勛》),樂毅率大軍攻入齊都臨淄,齊湣王出逃至莒(山東莒縣)。燕國終於報了積仇。 秦國參加破齊聯軍,奪取了齊的定陶,後來封給魏冉。齊國的慘敗,使秦國減少了一個東方的勁敵,後來在公元前279年,齊國大將趁燕國不備,進行反攻,收復齊的失地。但復國後的齊,遠遠不是秦的對手。秦國軍隊的主攻方向,從此轉向三晉和楚方面去了。 秦又向三晉及楚國進攻 攻齊的戰鬥還未結束,秦國的軍隊已向三晉和楚國進攻了。公元前283年(秦昭襄王二十四年),秦軍攻取魏國的林(河南新鄭東北)和安城,直逼大梁,燕、趙兩國軍隊來救,秦軍才退去。次年秦又向趙進攻,取得茲氏(山西汾陽)等兩城。[20]公元前281年(秦昭襄王二十六年),秦又攻趙國的離石(山西離石)。(見雲夢秦簡《編年紀》)可以看出:秦國的軍隊在不停頓地向趙、魏進攻,即使在這期間,秦王與韓、魏國王都先後會盟,但也沒有影響秦軍進攻的步伐。 對三晉的打擊剛一停止,秦國的軍隊又轉向楚國進攻。公元前280年(秦昭襄王二十七年),秦派司馬錯從隴西出發,經由蜀郡,向楚黔中進攻。司馬錯除了從隴西帶來的軍隊外,又在蜀和巴郡,補充了十萬人馬和大船一萬艘,米六百萬斛。由於兵多糧足,秦軍取得勝利(《秦史綱要》將此事繫於昭襄王十七年,誤)。這次戰後,秦占領了黔中地,並迫使楚割上庸、漢北地,又攻取鄧(河南鄧縣)。(見《史記•秦本紀》、雲夢秦簡《編年紀》)為了集中力量攻楚,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二十八年),秦昭襄王約趙惠文王至澠池相會修好,暫時停戰。趙王不想赴會,大臣廉頗、藺相如認為:若不去則向秦示弱。於是趙王帶藺相如赴會。與秦王宴會間,秦王令趙王鼓瑟,藺相如請秦王擊缶(瓦盆),秦王不肯,藺相如則以兵刃相脅,對秦王說:如不擊缶,「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秦王只好擊缶,終不能辱趙王。趙王敢於同秦王在澠池之會上對抗,一方面固然是藺相如機智、勇敢;另一方面也是由於秦國當時主要目的在於準備大舉攻楚,而不願同趙決裂。 與趙結盟以後,穩定了側翼,秦就大舉向楚進攻。攻楚大軍分兩路出擊:一路由白起率領向楚的鄢(湖北宜城西南)進攻;另外一路由蜀守張若率領向巫、笮、黔中進攻,然後沿長江順流而下,使楚國首尾不能相顧。鄢距楚都郢(湖北江陵北)很近,所以楚軍在這裡集中了主力,與秦軍進行決戰。這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楚軍為保衛京城,決不會輕易放棄這小小的鄢城,而白起又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將領,雙方都決心死戰。白起攻城不下,就使出慘無人道的手段:他下令在鄢城外百里許的地方立堨(以土障水曰堨),壅西山長谷水為渠以灌鄢。滔滔的大水從鄢的城西灌到城東,使一個鄢城成了水潭,城中軍民均淹沒水中,「水潰城東北角,百姓隨水流,死於城東者數十萬,城東皆臭」。後來人們就把這一池陂稱為「臭池」(《水經注•沔水》),稱淹沒鄢城的水渠為「白起渠」,亦名「長渠」(《讀史方輿紀要》)。楚軍在鄢城一戰,就損失達數十萬之多,主力受到慘重打擊。這時,張若所率軍隊在長江上游也取得不小的勝利,牽制了楚軍,使楚無力在大別山以南作戰。次年,公元前278年(秦昭襄王二十九年),白起又乘勝攻楚,取安陸(湖北雲夢、安陸一帶),並攻下楚都郢。當秦兵進攻至西陵(宜昌縣)後,就將楚先王墓夷陵燒毀,更進兵至洞庭湖邊。楚國倉皇遷都於陳(河南淮陽)。從此,秦以郢為南郡,並封白起為武安君。 秦攻破郢都,給楚國以沉重打擊,這是秦在戰國時期的重大勝利之一。公元前277年(秦昭襄王三十年),張若所率的一支軍隊,攻占了楚國的黔中郡、巫郡。雖然次年楚國又奪回黔中十五邑,但畢竟已失去昔日之強勢。在秦看來,它已無足輕重。因此,在以後的一個時期內,秦國不再以主力同楚軍較量了。 秦企圖先消滅魏國 魏國屢經秦國打擊,早已疲弱不堪,其國都大梁又處中原要衝之地,秦欲兼併天下,就打算先從魏開始。因此,自公元前276年對楚停止進攻以後,秦國即將主力軍隊派往進攻大梁的前線,當年就攻下魏國兩城,次年(公元前275年)秦兵已攻至魏都大梁,韓國派兵來救魏,也被秦打敗,斬首至四萬級之多。雖然魏國獻出溫地求得秦國暫時退兵,大梁不致立刻陷落,但這一年秦國仍將魏的重要城市——啟封(即開封,在河南開封附近)攻占。公元前274年(秦昭襄王三十三年),秦又攻取魏國的蔡(河南上蔡)、中陽(河南中牟西南)等四城。(見《史記•秦本紀》、雲夢秦簡《編年紀》)這時,唯有趙國尚強,魏即同趙結成聯盟,公元前273年,秦將白起率軍同趙、魏聯軍大戰於華陽(河南鄭州南)。華陽原為韓地,這次戰役本是韓、秦聯合共同與魏、趙交戰。秦在華陽大勝之後,即將華陽占領(見雲夢秦簡《編年紀》),接著,秦軍又進逼大梁。燕、趙兩國急派兵來救魏,秦見一時不易取勝,只好迫使魏國獻出南陽地而退兵。 秦軍兩次逼近大梁,而未達到滅亡魏的目的,說明滅魏的時機尚未成熟,因為魏國地居要衝,攻魏,燕、趙、韓等其中之一必然來救。尤其是趙國,當時為最強國之一,尚有力量與秦匹敵,因此,趙不削弱,攻魏也不可能徹底勝利。於是,秦國又掉轉矛頭向趙進攻。 然而,秦國的矛頭剛一轉向趙,就遭到慘重失敗。公元前270年(秦昭襄王三十七年),秦國的中更胡傷率兵進攻趙國的閼與(山西和順縣西),趙國形勢很緊張,幾員大將都說閼與不可救,唯有趙奢指出:閼與「道遠險狹」,「將勇者勝」。趙王即令趙奢率兵解閼與之圍。趙奢率兵在距邯鄲三十里處駐紮二十八日,秦軍就在不遠的武安西,鼓譟勒兵,聲振屋瓦,但趙奢壁壘不出,以麻痹秦軍鬥志。然後用二日一夜的急行軍,突然出現在閼與前線,迅速占領山頭高地,結果,殺得秦軍大敗,狼狽逃歸。趙奢因此役而被賜號為馬服君。 秦國在閼與大敗,不僅因為趙奢會用兵,更重要的是趙國內部的政治較為穩定,「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在各諸侯王國中,趙國還沒有腐敗到不堪一擊的程度。因此,秦國消滅各國的雄心一時還難以實現。 義渠戎的最後滅亡 在此期間,秦國還除掉了一個長期的隱患,就是桀驁不馴的義渠戎。 自秦惠文王以來,義渠戎總是威脅著秦國,但秦又不能將其徹底制服。在秦昭襄王初期,秦國統治者就處心積慮地對付義渠戎。為此,當昭襄王初立時,義渠王前來朝賀,昭襄王之母宣太后就利用色相,與義渠王私通。此後,宣太后與義渠王長期保持著苟且的關係,竟至生二子。正因用這種不太體面的辦法籠絡住了義渠王,所以在昭襄王時期,雖然秦國不斷同東方各國打仗,但未見有義渠戎趁機攻秦之事。待義渠王與宣太后同居既久,其戒備之心全無。在公元前272年(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宣太后趁義渠王無備,將其誘殺於甘泉宮。[21]接著,秦又發兵向義渠戎進攻,「因起兵滅之」(《後漢書•西羌傳》),徹底消滅了義渠戎,在這裡開始置隴西、北地和上郡三郡。 義渠戎的最後滅亡,對秦國後方和側翼的進一步鞏固是十分重要的。義渠乃遊牧民族,在秦國的西方、北方甚至東方出沒[22],在滅亡以前,使秦不得不抽調部分兵力去應付他們。置郡以後,秦國就可以集中兵力向東方進攻了。 魏冉的攬權及其下場 自公元前306年秦昭襄王即位,到公元前265年(秦昭襄王四十二年)以前,秦國雖幾易國相,但其實權大部分時間都控制在宣太后和魏冉手中。宣太后為昭襄王之母,她以太后的身份干預國政,對秦國的政治、軍事影響很大。魏冉因系宣太后的異父弟,又有立昭襄王之功,所以在昭襄王之世曾先後五次出任丞相:第一任從公元前300年(秦昭襄王七年)至公元前299年(秦昭襄王八年)共兩年;第二任從公元前295年(秦昭襄王十二年)至公元前292年(秦昭襄王十五年)共四年;第三任從公元前291年(秦昭襄王十六年)至公元前288年(秦昭襄王十九年)共四年;第四任從公元前288年(秦昭襄王十九年)至公元前283年(秦昭襄王二十四年)共六年;第五任時間最長,從公元前275年(秦昭襄王三十二年)至公元前266年(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共九年。[23]合計魏冉任秦相達二十五年之久,是秦國歷史上任丞相時間最長的一個人。在他任相期間,秦國的領地得到很大的擴展,他任用著名的軍事家白起為將,取得對齊、楚和三晉的重大勝利,削弱了這幾個國家的勢力,其功勞是很大的,對秦的統一有其積極作用。 但是,在魏冉當政期間,秦國的軍事策略方面有其錯誤的一面,魏冉一貫主張先攻擊齊,後來又因被封於陶(山東定陶),就更積極向齊地進攻,以擴大其私人封邑,這就不得不舍三晉而不顧。這種捨近求遠的戰略,也是秦國長期以來不能徹底取勝的原因之一。 在對內方面,魏冉大權獨攬,他一反秦國一貫任用客卿的傳統,「惡內諸侯客」(《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而將本家族的人安放於秦國朝廷內掌握大權。如宣太后的同父弟、華陽君羋戎(又號新城君),曾為將軍。後有罪去楚,但不久又被宣太后及魏冉召回,任左丞相。昭襄王的同母弟高陵君、涇陽君,也都以貴族的身份執掌國政。隨著秦國對外軍事鬥爭的不斷勝利,宣太后這一家族在朝廷上的權勢愈來愈大,他們不僅每人各自都有大片的封地,成為全國最大的封君地主,而且擅權專政,連國王也不放在眼裡,「……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這就不僅同代表中央集權的國王發生了衝突,而且同一般封建地主階級也發生了利害衝突。這些封君貴族為了自己利益聚斂刻剝,以致「私家富重於王室」,「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使國內政治昏暗,對外鬥爭失利。如穰侯魏冉被封於陶,其地在齊國邊境附近,他為擴大自己這一塊領地,竟不顧距秦很近的韓、魏,而寧可越過它們去進攻齊國的剛壽。這也是秦國在戰略上連連處於不利地位的原因。雖然在經濟、軍事實力方面,秦國已經遠遠超過其他各國,但也還常常遭到失敗,其根源就在這裡。(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雲夢秦簡《編年紀》) 公元前268年,魏國人范雎入秦。他通過秦國的謁者王稽進見秦昭襄王。范雎向秦昭襄王指出:「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引起昭襄王的嚴重注意,然後就分析秦國在穰侯魏冉執政下軍事鬥爭中戰略方面的錯誤。他說「越韓、魏而攻齊」是失算的,「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而且進一步指出:這種舍近攻遠的戰略,猶如「借賊兵而齎盜糧」,只對別國有利。因此,范雎建議實行「遠交而近攻」的策略,先從韓、魏開始,逐步兼併各個諸侯國。范雎的建議立即得到昭襄王的支持,拜范雎為客卿。公元前268年,秦國派五大夫綰率兵伐魏,拔懷(河南武陟西南),公元前266年,又攻取魏的邢丘(河南溫縣東)。 范雎的策略取得初步勝利,進一步受到昭襄王的信用,他就又向昭襄王指出:秦國之所以推行那種錯誤的戰略方針,以致秦不能迅速取勝,根本在於宣太后、魏冉專權。他們的權勢早已超過國王,甚至在秦國以外,只知有宣太后、穰侯和華陽、高陵、涇陽諸君,而「不聞有其王也」,這就更進一步打動了昭襄王。范雎的言論代表了一般的封建地主的利益,他們要求加強王權而限制封君貴族,在這一點上與昭襄王的要求是一致的,因此一拍即合。公元前266年,昭襄王免掉魏冉相位,改用范雎為相,並封其為應侯(應在河南寶豐縣西南)。從此秦國內政和軍事大權便為范雎所控制。(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史記•穰侯列傳》、雲夢秦簡《編年紀》) 范雎同魏冉的矛盾,實質上是封建地主階級內部兩派爭奪權力的鬥爭。不過,宣太后、魏冉以宗室貴族的關係,一家數人在秦國專政達幾十年之久,不僅同王權有矛盾,而且在戰爭的策略方面出現不少錯誤。范雎任秦相後,對打擊宗室貴族專政、加強王權是有積極作用的,更重要的是:范雎提出的策略,尤其是遠交近攻的方針,是正確的。因此,范雎代替魏冉任相,對秦國統一事業是有好處的。 魏冉免相以後,被從國都逐出歸回到自己的封邑——陶。另外,高陵、華陽、涇陽君也都被趕出關外,各回封邑,這時宣太后早已死去。魏冉家族在秦國的專政自此結束。 范雎為政後的功過 范雎相秦後,結束了魏冉家族的專政,加強了中央集權:「強公室,杜私門」(《史記•李斯列傳》),當然,同時也增加了自己的權力,須賈曾說當時的秦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而昭襄王竟對平原君說:「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可見范雎權勢之大。在他當權期間,秦國加強了對巴、蜀的控制和聯繫。自惠文王時降服巴、蜀以後,這裡在蜀守張若及其繼任者李冰的治理下,政治、經濟有很大發展,在軍事上對楚國的威脅很大。然而,自古蜀道難行,自秦入蜀山多險阻。於是,在范雎為相時開始修棧道:「棧道千里,通於蜀漢」(《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這對於秦、蜀間往來交通是很重要的,是進步的措施。不過,范雎在秦為政也有不當之處,主要是失之於太重個人恩怨。如他在入秦以前,曾在魏國事中大夫須賈,後來同須賈一起使齊,齊襄王賜雎金十斤及牛酒。此事為須賈所知,回魏後向魏相魏齊報告。魏齊大怒,使人將范雎打得折脅折齒。後來,在王稽和鄭安平幫助下逃往秦國。范雎對此事耿耿於懷,至為秦相後,就決意報復,有一次恰好須賈被派到秦國求和,范雎就趁勢對須賈百般侮辱,先嚇得須賈「肉袒行,因門下人謝罪」,范雎當眾歷數其「罪狀」,最後「須賈辭於范雎,范雎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須賈從秦國帶回了范雎給魏王的口信,並聲言要魏齊之頭,嚇得魏齊屁滾尿流地逃走。他先逃至趙國,匿於平原君家,後為秦所逼,又回魏國。據說秦昭襄王為給范雎報仇,還把私藏魏齊的平原君騙到秦國,軟禁起來。後來魏齊在秦的威逼下自殺,趙王把他的首級從魏要過來,送給秦國,才換回平原君。 對於他的救命恩人鄭安平和王稽,范雎則加以重用提拔。這種「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的做法,對秦國的政治帶來很不利的後果。後來,王稽和鄭安平均使秦國遭到很大損失。這都與范雎在內政方面錯誤的用人有直接關係。 綜觀范雎相秦後的內政,比魏冉專政時期有進步,但由於他個人心胸狹窄、目光短淺,也採取了一些不恰當的措施。這也說明先秦的游士為各國奔走的目的,無非是為個人的榮華富貴。他們即使能提出一些有益於統一的辦法,但並不都是有遠見的政治家。 儘管如此,范雎所主張的「遠交近攻」策略,在滅亡六國的過程中,是重要而有效的,這應當是范雎在歷史上的主要貢獻。正是在這一策略指導下,秦國對外戰爭取得一系列勝利。 秦對韓的蠶食 在范雎正式任秦相以前,秦昭襄王就按照范雎「遠交近攻」的策略,取得了對魏的勝利。任相以後,范雎就把攻擊的矛頭指向韓國。 本來,范雎的「遠交近攻」是包括這樣三部曲的:開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不過,當時的韓國已經相當弱,又加上地處秦之近鄰:「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所以,也無須按上述三部曲進行了。范雎主張使用武力威脅韓國,使其就範,如果不成就直接出兵。他向秦王說:「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昭襄王按照范雎的辦法,「且欲發使於韓」(《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大概沒有達到使韓就範的目的,於是,秦國就自公元前265年(秦昭襄王四十二年)開始,連續不斷地向韓國進攻。 公元前265年,秦發兵攻韓國的少曲(河南孟縣境內)、高平(河南濟源西南),拔之。次年,即公元前264年,秦又派大將白起攻韓的陘城(山西新絳縣東北),拔五城(一作九城),斬首五萬級。公元前263年,白起又率兵攻太行山以南地區。(《史記•韓世家》及雲夢秦簡《編年紀》)韓國就這樣一塊塊地被秦蠶食著。 秦、趙間的長平大戰 當對韓的蠶食進一步擴大以後,就同趙國發生了衝突。於是,發生了秦趙間的長平大戰。這是戰國以來最激烈的一次戰爭。 公元前262年,秦軍攻取韓國的野王(河南沁陽縣)。秦軍占領野王后,就截斷了韓國上黨郡(山西東南部長治附近)同韓國本土之間的聯繫。韓國的上黨太守馮亭見通往本土的歸路已絕,就以上黨投趙,求得趙的保護,趙接受了上黨,並封馮亭為華陽君。 公元前260年,秦國左庶長王齕率兵向上党進攻。趙國派老將廉頗駐守長平(山西高平),秦軍不斷挑戰,而廉頗令趙軍堅守不出。秦軍長途遠征,最忌持久戰,見趙軍不為挑戰所動,堅壘不戰,曉得這是廉頗的計策,於是就實行反間計。秦國散布:廉頗容易對付,而且有降秦之意,秦國真正害怕的是趙括。原來趙括是馬服君趙奢之子,是一個驕橫自大,又只能紙上談兵的將領。秦國散布上述說法的目的,是企圖使趙國以趙括代替了廉頗。趙國國君果然中計,立即用趙括代替廉頗。秦聽說趙括已代替廉頗為主帥,立即派白起為上將軍,王齕為尉裨將。趙括代替廉頗統軍後,果然輕易出擊,秦軍佯裝敗走,暗地卻埋下伏兵。當趙兵追逐秦兵時,秦軍退入城內,同時又以一支部隊斷絕趙國糧道,另一支部隊則進擊趙國後方,將趙軍截斷在兩處。秦軍出兵襲趙,趙只得臨時築起壁壘自衛,等待救兵。秦軍將趙軍糧道斷絕,使趙軍被困。自七月至九月,趙軍四十六日無糧,因飢餓以致人相食。無法,只得拚命向秦包圍的部隊實行突擊,趙括親率兵出戰,被秦軍射死。趙國軍隊瓦解,四十萬人向白起投降。投降後,白起竟命令將這些降卒全部活埋,只留下幼小的二百四十人歸趙,以便讓他們去宣揚秦的「聲威」。總共這一戰趙國被殺的人數達四十五萬之多,秦軍死亡也超過一半。 長平大戰以秦國勝利而告結束,白起將四十萬降卒全部活埋,反映了地主階級殘酷的本性。 白起與范雎的矛盾和秦進攻邯鄲 白起雖在長平一戰取得很大勝利,使秦國的聲威大震。但這卻引起了范雎的嫉妒,他唯恐在這個尚戰功的秦國,白起的功高,使自己不能專權。據《史記•白起王翦列傳》載:由於秦軍在長平的勝利,韓、趙兩國利用蘇代去挑撥范雎與白起的關係,蘇代對范雎說:如果趙被秦滅,「武安君(即白起)必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無欲為之下,固不得已矣。」因此激起范雎的嫉妒,現代的一些史學著作也因襲這種說法。其實,這是不足信的。首先,是《史記》記載有關蘇秦、蘇代、蘇厲的事跡有許多錯亂,這從最新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中已經得到證明。其次,以范雎這樣一個心胸狹窄的人固有性格來說,完全不必有什麼人離間,才使他與白起有隙,長平一戰的巨大勝利以及由此造成取得對韓、趙徹底勝利的有利形勢,已經足夠促使范雎與白起爭功了。 本來,長平大戰後,形勢對秦很有利。白起準備乘得勝之師滅趙攻韓。公元前259年(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十月,秦軍再次攻占上黨,接著命王齕率一路軍攻趙武安皮牢(翼城東北),命司馬梗率另一路秦軍攻太原。白起自己則統率主力留上黨,準備進攻邯鄲。但是,等了兩個月,得到的卻是「罷兵」的命令。原來昭襄王聽從了范雎的話,認為秦兵在外日久,應讓士卒休息,並允許韓、趙割地講和。白起無奈,只好班師回國,乘勝滅趙的計劃遂成泡影。到手的戰功被搞掉,白起對范雎的仇恨當然更深。從此以後,兩人的矛盾愈來愈尖銳。 本來,秦國約定退兵的條件是:「割韓垣雍、趙六城」(《史記•白起王翦列傳》)。但是,秦國退兵以後,只有韓國獻出垣雍,趙國則不願割六城,並且派虞卿去齊國,欲聯齊以抗秦。秦王見趙並未屈服,就又要派白起率兵伐趙,但白起表示「不可」!他之所以反對出兵伐趙,一方面固然是因對范雎不滿,但主要的還是根據當時的形勢分析,認為秦國已經失掉取勝的有利時機,他說:「長平之事,秦軍大克,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民之死者厚葬,傷者厚養,勞者相饗,飲食,以靡其財。趙人之死者不得收,傷者不得療,涕泣相哀,戮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其財。今王發軍雖倍其前,臣料趙國守備亦以十倍矣。趙自長平以來,君臣憂懼,早朝晏退,卑辭重幣,四面出嫁,結親燕、魏,連好齊、楚,積慮並心,備秦為務。其國內實,其交外成。當今之時,趙未可伐也。」(《戰國策•中山策》)白起不失為一個軍事家,這種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無奈秦昭襄王主意已定,根本不聽白起勸告,派五大夫王陵率兵伐趙。秦昭襄王四十九年(公元前258年)正月,王陵統率的秦兵在進攻邯鄲的過程中受挫,秦軍不能前進,將卒多有傷亡。這時,秦昭襄王又想起白起。 一則由於負氣,二則看到這次貿然進攻取勝無望,白起稱病不出。當秦昭襄王令白起再次出馬,代替王陵時,白起仍託疾不肯。但前線節節失利,使昭襄王焦急萬分,便令范雎親自勸說白起就任。范雎與白起本是死對頭,他如何能真心來請白起。而白起儘管與范雎有隙,卻也不完全是從個人成見出發。他除託病以外,又進一步對范雎分析此次出兵伐趙,決無得勝可能的原因。然而范雎早就準備用自己私黨鄭安平代替白起,所以白起的一番話不僅沒有使他去勸說昭襄王改變進攻計劃,反而成為激怒秦昭襄王的材料。昭襄王聽到范雎轉達的白起的言論後,在范雎的煽動下,大發雷霆,立即派王齕代替王陵,並增加軍隊,繼續進攻邯鄲,表示:不要你白起我也能滅趙。可是,事實與秦王主觀願望相反,趙國防禦極強,各國援兵紛紛而至,王齕軍在邯鄲膠著八九個月之久,毫無進展,兵卒死亡甚多。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秦昭襄王又不得不求助於白起,他親到白起府邸,強令其出來。白起仍託辭有病,昭襄王不答應,對他說「君雖病,強為寡人臥而將之」。說到這種程度,白起也不得不把自己的看法和盤端出,他說:「願大王覽臣愚計,釋趙養民,以諸侯之變。撫其恐懼,伐其慢,誅滅無道,以令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趙為先乎?」(《戰國策•中山策》)但是,昭襄王根本聽不進去,以為白起故意搗蛋。從以後的事實來看,顯然是范雎在這裡起了很大作用。白起當即被削去武安君之爵位,貶為士伍,並遷之陰密(甘肅靈台縣西)。由於有病,白起當時未離咸陽,過了三個月,秦軍在前線失敗的消息傳來,昭襄王更是遷怒於白起,命他立即起行,不准留在咸陽。白起只得帶病起程,范雎和其同黨又對昭襄王說:白起心中不服「其意怏怏」(《史記•白起王翦列傳》)。昭襄王令使者立即追趕白起,在咸陽西十里之杜郵將白起追上,使者照昭襄王吩咐令其自殺。白起乃引劍自剄而死。 白起之死固然與昭襄王有直接關係,但根本原因還是范雎在一旁煽動所致,是統治階級內部相、將爭權所釀成的一幕悲劇。作為一員戰將,白起具有殘忍、狡詐的性格,他在自殺以前,曾經仰天長嘆道:「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又自答說:「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史記•白起王翦列傳》)表明他自己也承認坑殺趙降卒數十萬這件事太殘忍了。其實,白起一生所殺之人,豈止四十萬!據統計,自孝公以後,至秦始皇十三年止,秦國軍隊在各次戰役中殺人總數,可查的為165.5萬。而白起為將時就斬首92萬。因此,有人給白起贈了一個「人屠」的稱號。可見,地主階級在建立政權過程中,其手段也是十分殘酷的。不過,白起一生確實為秦國立下不少功勳,加之最後受到范雎陷害,「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史記•白起王翦列傳》)。直到現在,陝西境內還遺留有不少處白起祠、白起廟和白起墳種種古蹟,說明這個歷史人物的影響之深。 秦在邯鄲的失敗及王稽范雎之死 白起一死,表明範雎爭寵取勝,但也意味著他自己的末日到來。 范雎舉自己同黨鄭安平為將軍,與王齕共同率兵進攻邯鄲。這時的趙國與魏國已經為同盟,又加之魏國公子無忌的姐姐,嫁給趙國平原君趙勝為夫人,兩國關係備加密切。秦軍猛攻邯鄲之初,魏王曾應趙國之請,派大將晉鄙率十萬大軍前往救趙。但秦見魏出兵援趙,即派人威嚇說:哪一國敢救趙,將來拔趙後,就先打它。受到恫嚇,魏王害怕秦國,連忙下令叫晉鄙停止進發。 被圍在邯鄲城中的趙軍,日夜盼望魏國援軍,平原君趙勝見魏軍觀望不救,就致書於魏公子無忌,指責其不能急人之困,並以親屬關係打動無忌:「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史記•魏公子列傳》)魏無忌受到責備也無計可施,因軍權操在魏王手中,而魏王又不聽公子勸說,魏無忌只有率領百餘騎賓客親赴秦軍,準備和趙同歸於盡。後來由於夷門監侯生的獻計,魏公子通過魏王所寵幸的如姬夫人竊出了兵符。魏無忌親攜兵符到鄴,突入晉鄙軍中,出示兵符欲奪晉鄙軍權,晉鄙不信,隨從魏無忌來的壯士朱亥舉起暗藏的鐵椎殺死晉鄙,奪得軍權。魏無忌從這一軍中挑選八萬精兵,去解邯鄲之圍。 這時,趙的平原君已率領二十位賓客,突圍至楚求救兵。在賓客中有一位毛遂,最初並未受到平原君重視,在平原君門下三年毫無貢獻,此時,見趙危急,毛遂自告奮勇要隨平原君出使。至楚後,楚王也畏秦軍,不願出兵。平原君與其他賓客勸說楚國出兵,「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幸虧最後毛遂在楚王面前,細言合縱的利害,指出「合縱者為楚,非為趙也」(《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並以武力脅迫楚王在殿上歃血定盟,出兵救趙。這樣,楚才出兵,楚國大將景陰奉命率救趙的大軍也向邯鄲開來。 齊和燕本來就與趙保持合縱關係,此時雖無很大的軍事行動,但在精神上是支持趙的。韓國則趁機向秦進攻:「救趙新中。」(《史記•六國年表》) 由此可見,趙國雖然被圍,但多數國家卻站在趙這一方面。這就使趙國的形勢變不利為有利,雙方力量對比發生變化。 秦軍的主力在王齕、鄭安平統率下進攻邯鄲,並以偏師攻魏。攻魏的軍隊取得一些勝利,這時邯鄲城內更加緊張。楚、魏援軍尚未開到,「民困兵盡」,在邯鄲城中「炊骨易子而食」。本來就不想救趙的魏王,又派新垣衍前來勸降,他讓趙王尊秦為帝,以使得秦國撤兵。但新垣衍的投降論調受到魯仲連的痛斥,趙國軍民也不願向秦低頭,為鼓舞士氣,平原君趙勝將家財散給士卒,令夫人以下編入軍列,表示共赴國難。由此,徵得敢死之士三千人,大大加強了趙軍的戰鬥力。 趙國的邯鄲城內軍民,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一直堅持到魏無忌和楚國的景陰率援兵趕到,才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會戰。 公元前257年(秦昭襄王五十年),秦、趙、魏、楚一場大戰,就在邯鄲城下展開了。趙軍在內,軍民同仇敵愾,拚命衝殺,魏、楚軍在外,將秦軍夾在中間。在內外夾擊之下,秦軍大敗,主將王齕率軍敗逃,鄭安平所率二萬秦軍被圍不得出,只得投降趙國,後被趙封為武陽君。 公元前256年,秦又繼續向韓進攻,取陽城(河南登封東南)。這時秦國駐守河東的是王稽。范雎入秦時,曾依靠王稽進見昭襄王,故范雎特任王稽為河東守,但王稽暗地卻「與諸侯通」,出賣秦國,因此在邯鄲大敗之後不久,秦國在河東也遭到魏、楚聯軍的打擊,以致河東和太原郡皆從此失守。(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戰國策•秦策三》、雲夢秦簡《編年紀》) 秦國失敗,與任人不當有很大關係。鄭安平、王稽均為范雎保任,按照秦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王稽「與諸侯通」,其罪應誅,鄭安平降敵也屬重罪。因此,在公元前255年,范雎就同王稽一起被處以死刑。[24]范雎嫉賢妒能,任用私黨,最後也沒有落得好下場。 不過,范雎主張的「遠交近攻」的策略,確實使秦國勝利的步伐大大地加速了。繼范雎為相的,是燕國人蔡澤,但蔡澤任相後數月,就遭到人們反對,只得「謝病歸相印」(《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病死,孝文王繼位。這時全國統一的條件已經趨於成熟,然而秦國統治階級內部卻醞釀著一場鬥爭,鬥爭的結果,對秦國的歷史發展有很大的影響。 注釋 [1]執珪,戰國時楚國最高的爵位,也稱為上執珪。 [2]商鞅死後,秦國仍然集聚了一批法家人物。從現存的《商君書》中就可以得到證明:《商君書》今本共有二十四篇,其中除《墾令》、《靳令》、《外內》、《啟塞》等幾篇可能是商鞅自撰的以外,其餘多為商鞅以後的作品。這是有明顯證據的。如第一篇《更法》,開始就稱「孝公……」,孝公乃是死後諡號,公元前338年孝公死,而孝公一死,商鞅即被迫逃亡,後來被殺。當此之時逃死不暇,哪有機會著書?可見,這一篇決非商鞅所作。又如《徠民》篇中稱「自魏襄以來……」,查魏襄王立在公元前318年,即商鞅死後二十年,顯然《徠民》也不是出自商鞅之手。另外如《錯法》、《弱民》、《定分》等篇中,都寫進了商鞅死後的一些事實,證明絕非商鞅自撰(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錢穆《商鞅考》及高亨《商君書作者考》)。《商君書》乃商鞅之後的法家所編撰。 這些作者是在秦,而不是在其他諸侯國撰寫《商君書》的,最重要的證據是:有幾篇從內容上看是獻給秦王的奏書,作者是站在秦國的立場,反映的是秦國的實際,口氣乃臣下向君主獻策。如《徠民》篇中,為秦謀劃招徠三晉之民,並以「臣竊以為……」的口氣陳述,這絕不是在秦以外某一個諸侯國出現的作品。其他如《算地》、《錯法》、《賞刑》、《君臣》、《禁使》、《慎法》等篇,也有類似明顯的證據,這就可以斷定《商君書》必寫於秦國。 這就說明了在商鞅死後,仍有大批的法家長期留在秦國(《商君書》內容中有商鞅死後八十二年的事,可見全書並非出自一人一時之手)。這裡仍是法家學者集聚的中心之一。 [3]《史記•魏世家》將「徐州相會」的時間記為「襄王元年」,誤。是年惠王並未死,而改元為後元元年,故應為魏惠王后元元年,即公元前334年(秦惠文王四年)。 [4]《史記•秦本紀》對這一戰役的記載有兩處錯誤:(一)將秦將公孫衍誤為公子卬。查公子卬為魏人,秦無公子卬,此時秦國統兵大將應為公孫衍。(二)斬首數誤記為八萬,當以《史記•魏世家》記載之「四萬五千」為是。因秦尚首功,一方面是在戰場上確實斬首數多,另一方面也有誇大之記載以突出其戰果的情況。(見梁玉繩:《史記志疑》) [5]關於張儀和蘇秦的事跡,以及與他們有關的一些史實,過去主要根據《戰國策》和《史記》,但這些記載十分混亂,過去就有人懷疑它們的可靠性。自從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出土以後,進一步弄清了《史記》、《戰國策》在哪些史實方面搞錯。如《史記•蘇秦列傳》云:「蘇秦之弟曰代,代弟厲」,但從《戰國縱橫家書》中揭示的材料證明,蘇代最早,其活動時期相當於公元前4世紀末,蘇秦則為蘇代之弟,其活動時期約為公元前318年至前284年,遠在張儀之後。因此《史記》等書有關張儀與蘇秦的關係的記載,純系子虛烏有,為戰國末期縱橫家所杜撰。但著者認為,《戰國策》和《史記•張儀列傳》、《史記•蘇秦列傳》中的許多材料還是可用的,問題是需要細心考訂,去偽存真。本書對《戰國策》及《史記》中記載的謬誤不能一一加以辨正,但在涉及重要問題時加以說明。 [6]《史記•秦本紀》云:「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為王。」這裡,「魏君」系「秦君」之誤。其證據有三:(一)魏國已在公元前344年稱王,何以這裡又記「稱王」?(二)《史記•張儀列傳》:「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為王。」按,張儀相秦在公元前328年,「相秦四歲」恰為公元前325年,即惠文王十三年。(三)《史記•秦本紀》云:「十四年,更為元年……五年,王游至北河。」十四年以後,《秦本紀》即稱為「王」,在此之前只稱「君」。可見十四年之改元,系由稱王之故,而秦惠文王十四年,即公元前324年。由此證明秦惠文王十三年稱王者非「魏君」,而是「秦君」。 [7]張儀率兵取陝,築上塞郡,參見《史記•張儀列傳》。《秦本紀》云:「使張儀伐取陝,出其人與魏」記於惠文王十三年下。這裡時間記載有誤。惠文王十三年為公元前325年,是年惠文王稱「王」,而《史記•張儀列傳》則記云:「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為王。居一歲,為秦將,取陝。築上郡塞。」考惠文王稱王為公元前325年,「居一歲」為公元前324年,當以公元前324年為是。 [8]「五國相王」只是公孫衍極力鼓吹的一件事,實際影響很小,甚至「相王」包括哪五個國家,歷史記載都不太清楚。《戰國策•中山策》說:「犀首(即公孫衍)立五王,而中山後持。……趙、魏許諾,果與中山王而親之。中山果絕齊而從趙、魏。」同書又稱「中山與燕、趙為王」。《史記•楚世家》雲「燕、韓君初稱王」。《史記•燕召公世家》稱:燕易王十年「燕君為王」。由此觀之,相王之五國系:趙、魏、韓、燕、中山。但是《史記•趙世家》又云:「五國相王,趙獨否,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從這裡看趙國又未參與稱王之舉。《史記•魯世家》則雲「(平公立)是時六國皆稱王」,這裡又增加了一個魯平公。記載得如此混亂,說明「五國相王」其實並未取得什麼實際效果,所以連哪些屬於「五國相王」之列都弄不清楚。 [9]《史記•魏世家》:「哀王元年,五國共攻秦,不勝而去。」《史記•張儀列傳》附《犀首傳》:「……其後五國伐秦……」這裡都指出是「五國伐秦」。《史記•秦本紀》:「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這裡除五國以外又增加匈奴。而《史記•楚世家》云:「十一年,蘇秦約從山東六國共攻秦,楚懷王為從長。」這裡卻說是六國。《史記•燕召公世家》:「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史記•趙世家》:「九年,與韓、魏共擊秦,秦敗我,斬首八萬級。」從以上材料可以看出,各書記載頗不一致,《史記•秦本紀》中的五國沒有楚,而《史記•楚世家》卻記楚為縱長,《史記•燕世家》記載中無齊國,《史記•趙世家》記載中無齊、楚。之所以出現這種矛盾,主要是這次伐秦的聯軍並非同時起兵,也無嚴密組織,楚懷王雖為縱長,但只有韓、趙、魏三國出兵與秦交戰。齊國不僅遲遲不發兵,而且當趙、魏攻秦失敗後,也趁火打劫,「伐敗趙、魏軍」(《史記•楚世家》)。可見,在伐秦諸國中應將齊國去掉,其餘各國根據各種記載綜合起來共有韓、趙、魏、楚、燕,與《史記•秦本紀》、《史記•魏世家》及《史記•張儀列傳》的記載相符。因此,仍照傳統說法,謂之「五國伐秦」楚為縱長,而不雲「三國伐秦」或「六國攻秦」。這樣提法較為符合歷史實際。 《史記•楚世家》雲「蘇秦約從山東六國攻秦」,這裡蘇秦乃公孫衍之誤,因此時蘇秦尚未登上政治舞台,有新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為證。《史記•秦本紀》云:「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匈奴乃義渠之誤,見《史記•張儀列傳》云:「其後五國伐秦……義渠君……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戰國策•秦策》亦有相同記載。 [10]《華陽國志•蜀志》:「周顯王之世,蜀王有褒、漢之地,因獵谷中,與秦惠王遇,惠王以金一笥遺蜀王,王報珍玩之物,物化為土,惠王怒,群臣賀曰:『天奉我矣,王將得蜀地。』惠王喜,乃作石牛五頭,朝瀉金其後,曰:『牛便金。』有養卒百人,蜀人悅之,使使請石牛,惠王許之,乃遣五丁迎石牛……」 [11]《戰國縱橫家書》二二《蘇秦謂陳軫章》:「齊宋攻魏,楚回(圍)翁(雍)是(氏),秦敗屈匄。」可見,這三個戰場幾乎是同時在進行著戰爭。 [12]《說苑•君道》:燕昭王師事郭隗三年後,「蘇子聞之,從周歸燕;鄒衍聞之,從齊歸燕;樂毅聞之,從趙歸燕;屈景聞之,從楚歸燕。四子畢至,果以弱燕並強齊」。 [13]《戰國策》將此事記入蘇代名下,但《戰國縱橫家書》中第五篇之內容與《戰國策•燕策一》的內容相同,又《史記•蘇秦列傳》中的一段與帛書亦同,而帛書前十四章中則無一字提及蘇代,全為蘇秦的遊說記錄,可知《戰國策》所記蘇代實為蘇秦之誤。 [14]《史記•秦本紀》:「昭襄王元年……甘茂出之魏。」這裡說甘茂逃向魏,誤。據《史記•甘茂列傳》:「甘茂之亡秦奔齊……卒於魏。」甘茂最後死於魏國,並非開始就奔向魏國。 [15]關於此次戰役在各種史料里記載頗不一致,有的記為昭襄王六年(公元前301年),有的記為昭襄王七年(公元前300年),有的記為兩次戰役。雲夢秦簡《編年紀》中有「六年,攻新城。七年,城陷」,這就把有關這一問題的所有疑點都解決了。原來六年和七年是一次戰役,秦國先派庶長奐率兵,次年又派華陽君羋戎增兵,最後才攻下新城。 [16]新城即襄城。據《史記•秦本紀》云:「七年,拔新城……十三年,向壽伐韓,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這裡出現的兩個問題:(1)七年已拔新城,為什麼十三年又拔新城?(2)新城原屬楚,十三年攻韓何以又出現新城?在《史記》和《戰國策》中類似的矛盾相當多。其中原因之一,是這些書中記載有缺點,這些缺點可以從新出土的史料中得到補充和糾正,如新城的問題,在雲夢秦簡《編年紀》中,就有「六年,攻新城。七年,新城陷」,「八年新城歸」。參照舊有史料,可以得知:在秦昭襄王六年(公元前301年)秦國攻新城,七年(公元前300年)攻下新城歷經一年之久。而此時韓國與秦修好,所以於昭襄王八年(公元前299年)將新城歸於韓。新城在今河南密縣東南,正與韓境接壤,故秦將新城給韓。這樣,在公元前294年秦國才能攻新城。否則將無法解釋史料記載上的矛盾。以下凡屬這種情況,僅在文中註明出處,不再另行說明。 [17]《史記》在關於這幾年的記載最為混亂,如《秦本紀》記取軹在十六年,而《年表》卻在十八年。《白起列傳》攻垣在十六年,而《秦本紀》卻記在十五年,又記十八年攻垣。又《秦本紀》記十七年秦「以垣為蒲坂,皮氏」,《索隱》說是「易」字之誤,但十五年秦已以垣予魏,何以又能有垣?這些混亂均根據《編年紀》為準,加以糾正。 [18]《史記》、《戰國策》諸書都記載,五國攻秦有楚國參加,從《戰國縱橫家書》中看,是沒有楚國參加的。 [19]過去有些史書將蘇秦合縱與五國攻秦分為兩回事,自《戰國縱橫家書》問世以後,證明這是不對的。蘇秦合縱與五國共同攻秦是一回事。合縱的活動時間很長,但攻秦的時間應在公元前289年。 [20]據《史記•秦本紀》:「二十四年……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趙救之,秦軍去……二十五年,拔趙二城。」《編年紀》云:「二十四年,攻林。二十五年,攻茲氏。」 [21]關於宣太后與義渠王通並誘殺義渠王事,僅見於《後漢書•西羌傳》:「及昭王立,義渠王朝秦。遂與昭王母宣太后通,生二子。至王赧四十三年(按:即公元前272年,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於甘泉宮,因起兵滅之,始置隴西、北地、上郡焉。」對於這一段記載,由於顯得離奇而使一些史學家產生懷疑。顧頡剛先生說:「范曄之說亦未必絕對可信。」(《秦與西戎》,載《史林雜識》)但是,筆者認為,范曄的這一記載還是可信的。因為:宣太后與義渠王私通的開始是在昭襄王初立之時,那時宣太后還年輕,並不像顧先生所說的那樣「白髮翁嫗相對言情」。而兩人相通三十餘年,義渠王已解除全部武裝,這時宣太后雖年已七十,但早將義渠王玩弄於股掌之中。所以,也不會出現顧先生所擔心的「此美人計不已行之過遲」的問題。 再從宣太后本人的作風來看,她採取這種手段是十分可能的。本來,在春秋戰國時期,貴族婦女對男女關係並不如後來的那麼嚴肅、認真,嫂嫂和小叔子,繼母和兒子,大伯和兄弟媳婦私通的、公開結婚的屢見不鮮。而宣太后在這方面更是十分開通。其開通的程度現在看來簡直是無恥,但在當時卻不以為非。如《戰國策•韓策二》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楚圍雍氏五月,韓令使者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秦師不下殽。韓又令尚靳使秦,謂秦王曰:『韓之於秦也,居為隱蔽,出為雁行。今韓已病矣,秦師不下殽,臣聞之:唇揭者其齒寒,願大王之熟計之。』宣太后曰:『使者來者眾矣,獨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謂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盡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韓,兵不眾,糧不多,則不足以救韓。夫救韓之危,日費千金,獨不可使妾少有利焉。』這個宣太后,竟對著韓國的使者大談其床笫之事,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可真算夠大膽的了。宣太后的行為也確是十分放蕩的,據《戰國策•秦策二》記載有這樣一件事:「秦宣太后愛魏丑夫。太后病將死,出令曰:『為我葬,必以魏子為殉。』魏子患之。庸芮為魏子說太后曰:『以死者為有知乎?』太后曰:『無知也。』曰:『若太后之神靈,明知死者之無知矣,何為空以生所愛葬於無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積怒之日久矣,太后救過不贍,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這個宣太后不僅要把她所愛的面首魏丑夫帶進棺材,而且竟然允許臣下對這件事發表意見,甚至庸芮說出「先王積怒之日久」那樣難聽的話,也沒有觸怒宣太后,反而對此稱「善」!這樣的女人,讓她主動與義渠王為某種政治目的發生男女關係,又有什麼不可能呢?因此,沒有理由懷疑《後漢書•西羌傳》對宣太后的記載。 [22]義渠戎是一支遊牧部落,其活動範圍非常之廣。最近有人認為:義渠戎之國「位於六盤山以西,在今甘肅東南部,今尚有義渠縣,即戰國時代義渠領土的一部分」(蔣君章:《戰國時代的地緣知識及其運用》,載政治大學《民族社會學報》,1978(16))。這種說法是不夠確切的,因為,凡處於遊牧階段之原始民族,對土地的觀念並不十分強烈,他們所愛好的是動產和商品,所以沒有特別明確的「領土」觀念,所謂「戎狄荐居,貴貨易土」,晉國就曾利用戎族這一特點,「予之貨,而獲其土」(《左傳》襄公四年及《國語•晉語七》)。這種「啟土安疆」的政策之所以行之有效,就是因為戎、狄對於土地觀念的淡薄。事實上,義渠戎的所謂「領土」,很難確切地指出固定之地,因其往來流動,其範圍十分之廣,如公元前319年(秦惠文王更元六年),秦伐義渠,「取郁郅」,這個「郁郅」在漢北地郡,即今甘肅慶陽縣。又公元前315年(秦惠文王更元十年),秦伐義渠「取徒經二十五城」(《後漢書•西羌傳》),而這個「徒經」則在漢代的河西郡,即今山西境內,其地已伸至河東。(見顧頡剛:《史林雜識•秦與西戎》)若以「領土」視之,義渠的「領土」豈不由甘隴而達於河東?顯然,這是不可能的。若說在今六盤山以西,義渠戎居住較久,則是較為確切的。 [23]關於魏冉數次任相的時間考訂如下: (一)據《史記•六國年表》:秦昭襄王七年,樗里疾卒,魏冉為相。一年以後,即秦昭襄王八年,齊國孟嘗君薛文(即田文)來秦為相,代替魏冉。這是魏冉第一次任相,時間在公元前300年至前299年(據《史記•秦本紀》及《史記•六國年表》。孟嘗君相秦之事,《史記•六國年表》作齊湣王二十五年,即秦昭襄王八年,但《史記•秦本紀》作昭襄王九年,當是八年之誤)。 (二)據《史記•秦本紀》及《史記•六國年表》:昭襄王十二年樓緩免相,魏冉再度為相。又據《史記•穰侯列傳》、《史記•六國年表》記載:昭襄王十五年魏冉謝病免相,以客卿壽燭為相。這當是魏冉第二次任相,時間在公元前295年至前292年(《史記•秦本紀》將魏冉謝病記於昭襄王十六年,當是十五年之誤)。 (三)據《史記•穰侯列傳》:昭襄王十六年壽燭免相,又以魏冉為相,並封冉於穰,後又封陶,號曰穰侯。穰侯封四歲為秦將。這當是魏冉第三次任相,時間在公元前291年至前288年。 (四)據《史記•穰侯列傳》:昭襄王十九年魏冉復相秦,六歲而免。這是魏冉第四次為相,時間從公元前288年至前283年。按此次魏冉為相,實際與前一次相接,只不過因為在穰侯封四歲時,曾被任命為將軍,率兵攻魏,故史書載「復相秦」。 (五)據《史記•秦本紀》:「(昭襄王)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昭襄王四十一年范雎代魏冉為相,即在公元前275年至前266年共九年,是為魏冉第五次任秦相。在第四次任相和第五次任相間,據《史記•穰侯列傳》記載:二十六年,冉「復相秦」,另外《史記•秦本紀》、《史記•六國年表》也有相同記載。但是《史記•趙世家》則於趙惠文王十八年記有「魏冉來相趙」,考趙惠文王十八年,正是秦昭襄王二十六年。對於這一矛盾記載,有兩種解釋:一種看法認為:自秦昭襄王二十六年至三十二年魏冉兼任秦、趙兩國相,另一種認為:魏冉於二十六年復相後不久,就離秦去趙任相。但這兩者說法,現在看來根據均不甚充分。若說兼任兩國相,但各種記載均無魏冉兼相之事;若說復相不久又去趙任相,也無更多的記載。但是,《史記•秦本紀》及《史記•穰侯列傳》均有昭襄王三十二年穰侯為相國之確切記載,可見在昭襄王三十二年以前的一個時期,魏冉是不在相位的。 魏冉在秦任相的時間最長,即使是不任相期間,秦國的政權仍操縱在宣太后的手中,華陽君、涇陽君亦未被觸動。因此,魏冉對秦國的政治依舊有影響。 [24]據《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的記載:范雎最後主動將相位讓給蔡澤,其讓位的原因是由於蔡澤對他陳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的道理,並且用商鞅、吳起、大夫種等人功成不知身退而遭禍的事例,勸說他「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喬松之壽」。范雎聽到這一番言論後,就稱:「善。吾聞『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以後,范雎就主動向秦昭襄王提出:「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聞。」經過同秦王談話,蔡澤受到賞識,「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強起應侯,應侯遂稱病篤。范雎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劃,遂拜為秦相。」這一段記載,與范雎的一生為人,相差很大。范雎決不是一個知足而止的人,僅僅用「物盛則衰」的道理,就使他將相位讓給蔡澤,這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的。司馬遷的這一段記載和《戰國策》一樣,必定有虛構之處。果然,新出土的資料證明上述記載是不可靠的,據云夢秦簡《編年紀》云:「五十二年,王稽、張祿死。」張祿即范雎,他就在昭襄王五十二年,當邯鄲失敗、河東失守後,同王稽一起死去。據有人研究,這肯定是因鄭安平和王稽之事被牽連而致死,決非自動讓位。(參見黃盛璋:《雲夢竹簡〈編年紀〉初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