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史稿 · 第六章 秦國奴隸制的衰落
秦國的奴隸制,到秦穆公統治時期(公元前659年至前621年)發展到了頂點。自穆公以後,就迅速走向衰落階段。
秦國奴隸制衰落,是全中國奴隸制迅速崩潰的歷史潮流衝擊的必然結果,也是這個歷史潮流中的重要部分。
從西周末年開始的社會大變革,到春秋中葉以後更加急劇起來。鐵工具和牛耕在先進地區已經普遍推廣;階級鬥爭更加尖銳,奴隸的逃亡、暴動和國人的反抗鬥爭比前一個時期更加頻繁、激烈[1];井田制瓦解的速度在許多諸侯國中達到高潮[2];在一些先進國家和地區新舊勢力的鬥爭即將達到決戰的階段。[3]總之,奴隸制已經走到最後滅亡的時刻。
在這樣時代浪潮的衝擊下,秦國的奴隸制也維持不住了。
一、奴隸制出現危機
人殉制受到譴責 公元前621年,秦穆公走完了他東征西伐的一生,在臨死時還用了177個人殉葬,其中包括國人子車氏的三「良人」(奄息、仲行和虎)。當時就有人寫詩,用哀悼三「良人」的形式,表達他們對人殉制的不滿。詩中這樣寫道[4]:
往來飛翔的黃鳥啊,落入了荊棘叢里。[5]
是誰隨從穆公殉葬的呢?
是子車家的奄息。
就是這個奄息,一人能與百夫敵。
瞧他臨穴時戰戰慄栗的神態啊,
老天爺!為何把這樣的好人都殺死呢?[6]
如果允許的話,
用一百個人代替他們都可以。
往來飛翔的黃鳥啊,落到了桑樹上。
是誰隨從穆公殉葬的呢?
是子車家的仲行。
就是這個仲行,一人能把百夫抵擋。
瞧他臨穴時戰戰慄栗的神態啊,
老天爺!為何把這樣的好人全都殺死呢?
如果允許的話,
用一百個人代替他們都可以。
往來飛翔的黃鳥啊,落到了楚木。[7]
是誰隨從穆公殉葬的呢?
是子車家的虎。
就是這個虎,一人能抵禦百夫。
瞧他臨穴時戰戰慄栗的神態啊,
老天爺!為何把這樣的好人全都殺死呢?
如果允許的話,
用一百個人代替他們都可以。
這首詩雖然沒有直接反對殉葬制,但從哀怨聲中可以聽到對殉葬制的不滿,而且還大膽地質問「為何把這樣的好人全都殺死」(「殲我良人」),這實際是對殉葬制的譴責。秦國自武公(公元前697年至前677年)開始,就實行奴隸社會普遍實行的殉葬制,到穆公死時,就已經有人敢於對這種制度提出譴責了,表明了人們對這種制度存在的合理性開始有懷疑了。
秦國人對用三「良人」殉葬表示不滿,不是偶然的。因為,到春秋中期以後,人殉的現象在各諸侯國普遍地遭到指責,如宋襄公祭社時要殺人,就有人提出反對。[8]晉國的大夫魏武子死時,曾命他的兒子魏顆將他的愛妾殉葬,而魏武子死後,魏顆根本不聽他那一套,竟把那個愛妾嫁了,還說魏武子說要殉葬是昏話。(見《左傳》宣公十五年)齊國的陳子車死後,其妻和家宰要用人殉葬,其弟子亢極力反對,說如果一定要人殉葬,唯有「妻與宰」最合適,那二人一見不妙,只好作罷。(見《禮記•檀弓下》)這種反對殉葬的行為,反映了奴隸制度走向崩潰。儘管秦國的奴隸制發展得比較晚,但在這種歷史趨勢之下,到穆公死後,也不能不開始衰落下去。
當然,反抗殉葬制最堅決的應當是廣大奴隸,因為他們是這種殘酷制度的直接受害者,雖然歷史上沒有留下記載他們憤怒呼聲和強烈反抗的資料,但從國人大膽的抗議中,可知廣大奴隸的反抗鬥爭必定是很激烈的。
穆公死後秦國的內部矛盾 秦穆公死後,康公繼位(公元前620年至前609年)。從各種資料來看,康公是一個好大喜功而又昏庸無能的君主。他窮兵黷武,「好攻戰,亟用兵而不與民同欲」(《詩經•無衣》毛氏傳)。康公還窮奢極欲,曾經以三年時間築台,當時就有人向他指出:「飢召兵、疾召兵、勞召兵、亂召兵」(《韓非子•說林》),這樣勞民傷財必然引起兵禍。康公以後的共公(公元前608年至前604年)、桓公(公元前603至前577年)、景公(公元前576年至前537年)、哀公(公元前536年至前501年)、惠公(公元前500年至前491年)、悼公(公元前490年至前477年)的統治時期,秦國的統治者一代不如一代,致使秦國內部階級矛盾和統治階級內部矛盾,一天比一天激烈起來。
勞動人民反抗奴隸主統治的鬥爭,常常以「盜」的形式出現。在秦國的歷史上,自穆公以後,出現了「盜」的記載:公元前593年(秦桓公十一年)「晉國之盜逃奔於秦」(《左傳》宣公十六年),從而證明秦國境內已經有「盜」——也就是反抗奴隸主統治的革命人民。這不僅是因為自公元前593年這一年晉國的「盜」來到秦國,才使秦國有「盜」,更重要的是它證明在此之前秦國就有「盜」。就在《左傳》上述記載後面,緊接著就有羊舌氏說的這樣一句話:「吾聞之:禹稱(舉的意思——著者)善人,不善人遠。」這就證明了,「盜」之所以逃向秦國,那裡必然有「不善」之人,而統治者視為「不善」者,自是不服從統治的勞動人民了。關於「盜」的記載,反映了秦國勞動人民反抗鬥爭的日趨激烈。
統治階級內部的重重矛盾,在穆公以後也公開暴露出來。有一些人對國君不滿意,公開譏諷最高統治者,據說《詩經》中的《權輿》、《無衣》、《晨風》等詩都是「刺康公」的(《詩毛氏傳疏》)。他們認為秦國的統治江河日下,是由於後來的國君「忘穆公之業」(《詩經•秦風•晨風》鄭箋),所以有的人哀嘆:看不到穆公那樣好的國君,怎不叫我憂心忡忡,現在的國君啊,簡直把我們都忘光了。[9]有的人以懷戀過去的方式,表達對現實的不滿,他們說:從前住的房子多麼寬敞高大:「夏屋渠渠」;那時每餐至少有四個菜:「每食四簋」;而如今簡直快餓肚子了,「每食無餘」,「每食不飽」[10]。從統治階級中間發出的這些哀鳴,反映了奴隸主階級有一部分人,已因奴隸制衰落而開始破落。一些奴隸主的生活不那麼保險了,說明整個奴隸主的統治已走下坡路,奴隸制發生了動搖。
至秦景公時,連統治階級中的最高層也發生了分裂:景公之弟後子,因同景公的矛盾,竟逃往晉國,並在晉國公開咒罵「秦公無道」(《史記•秦本紀》、《左傳》昭公元年、《國語•晉語》)。可見,舊的統治已經難以維持下去了。
二、奴隸制衰落時期的對外戰爭
秦國奴隸制雖然日趨衰落,但對外戰爭——主要是對晉國的戰爭,仍在斷斷續續地進行著。這些戰爭由於雙方國內形勢的變化,相互間力量的消長,而互有勝負。不過,隨著晉國新興勢力逐漸在國內取得優勢,對比之下,秦國的軍事實力就一天天顯得江河日下了,反映出奴隸制日薄西山的景象。
令狐之役 秦晉之間的戰爭往往與晉國內政有直接關係。公元前621年秦穆公死的那年,晉襄公也死了。因襄公太子夷皋(後為靈公)年少,晉國統治集團內部在擁立何人繼位的問題上發生矛盾。以趙盾為首的一部分貴族,主張立晉文公重耳之子、襄公的庶弟雍。以賈季為首的一部分貴族,則主張立公子樂。這時,公子雍在秦,公子樂在陳。晉國內部兩派爭執不下,趙盾即派先蔑、士會至秦迎公子雍;賈季也派人去接公子樂。但公子樂在回來途中就被趙盾派人在郫(在晉國境內)殺死。賈季又派續鞫居殺死支持趙盾的大夫陽處父,接著又有人殺死續鞫居,賈季見此情況就逃至狄。這時,晉襄公的夫人穆嬴聽到大臣們不立夷皋,而準備立雍,就抱著太子夷皋「啼於朝」,並對掌權的趙盾一面進行威脅,一面又哀告。[11]在穆嬴軟硬兼施之下,趙盾只得讓步,不顧已派到秦國迎公子雍的先蔑、士會,而在國內立夷皋為君,是為晉靈公。這就種下與秦戰爭的禍根。
公元前620年,秦康公已派人將公子雍送往晉國,行至令狐(今山西臨猗西),碰到趙盾率領的晉軍。趙盾為了麻痹秦軍,揚言前來迎公子雍。實際早在未至令狐前,當兵到堇陰(今猗氏東)時,趙盾就作好擊秦的準備。所以,遇秦兵以後,趁其毫無準備之時,「秣馬蓐食,潛師夜起」,半夜偷襲,把秦軍擊潰。秦軍一直退到刳首(今臨猗西),晉國取得勝利。
就是在「令狐之役」晉國取勝之後,晉國的先蔑和士會因趙盾背約,而毅然投奔秦國。(見《史記•秦本紀》、《史記•晉世家》及《左傳》文公七年)
「令狐之役」以後的幾次戰爭 在秦康公統治的年代裡,秦晉也多次交兵,其中較大的有四次:公元前619年(秦康公二年)即「令狐之役」的次年,秦派兵攻晉,攻占了武城(在華縣東十七里);公元前617年(秦康公四年)春,晉伐秦,奪取秦的少梁(在韓城縣南二十里);就在當年夏天,秦實行報復性進攻,占領晉地北征(澄城西);第四次戰役在公元前615年(秦康公六年),這一次戰役有必要做一點論述:
公元前615年,秦康公決定伐晉。在進攻之前,秦先派西乞術到魯國進聘禮,並將伐晉的計劃告訴魯國,以取得魯的聲援。是年冬,秦攻占了晉的羈馬(今山西永濟南),晉軍由趙盾統率迎擊秦軍,雙方對峙於河曲(黃河自永濟折而東入芮城之地)。秦師早有準備,故急於求戰。但晉將臾駢向趙盾獻策「深壘固軍」,以逸待勞,消耗秦軍實力,趙盾接受臾駢建議,拒不出戰。這時從晉國投向秦的士會向秦康公指出:這樣的妙計必是臾駢所出,非去此人不能得勝。晉國有趙盾叔父趙武子之子趙穿,此人不懂軍事,又狂妄驕橫,只會紙上談兵,又嫉妒臾駢。若派人去向晉挑戰,趙穿必定逞其好勇得寵而出戰。康公採納士會的計謀,十二月,秦軍出兵偷襲郤缺和臾駢統率的晉國上軍,上軍按兵不動,果然只有趙穿受激,出兵追擊。但秦軍早已遠遁,趙穿追之不及,收兵後怒責軍士「敵至不擊」。旁人勸他要等待時機,趙穿堅持要出擊,竟率其私屬單獨向秦進攻。趙盾聞趙穿單獨出戰,忙下令出兵接應,結果雙方勝負未分而爭相退兵。當夜,秦派人向晉師傳言:約定明日繼續交戰。臾駢看出其中有詐,指出:「使者目動而言肆」,神色慌張,語無倫次,說明秦軍恐懼,必定要逃跑,若待其渡河之時趁機進攻,秦軍必覆滅。但趙穿等反對這樣做,愚蠢地提出:「死傷未收而棄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於險,無勇也。」(《左傳》文公十二年)結果,眼睜睜地看著秦軍撤兵。這次戰役本來晉國可以取勝,只是因為趙穿採用了錯誤的戰術,而貽誤了戰機。[12]
不久,秦又出兵攻占晉國的瑕(在今河南陝縣西南)。但這裡是秦國向東進攻的咽喉之地,晉國是不會放棄的。在下一年,瑕又被晉國奪回,並派大夫詹嘉在這裡率兵駐守,緊緊地扼住「桃林之塞」,堵住秦的出路。[13]
綜觀康公一代與晉國的戰爭,表面雖旗鼓相當,實際秦國已逐漸走下坡路。
康公以後秦晉戰局 自秦康公以後,秦國歷經共公(公元前608年至前604年)、桓公(公元前603年至前577年)、景公(公元前576年至前537年)統治時代。秦晉在多次交鋒中,秦國勝少敗多,逐漸處於劣勢。[14]
在此期間,秦晉最大的一次戰役是「麻隧之戰」。
公元前580年(秦桓公二十四年),秦晉兩國在令狐訂立盟約,雙方表示要停戰。但就在這次會上,雙方都各懷鬼胎,互不信任。[15]果然,不久,晉厲公就為攻秦大造輿論,同時進行了外交活動,爭取了楚國的中立。公元前579年(秦桓公二十五年),晉楚召開「弭兵之會」,訂立休戰盟約,共同約定:彼此不動刀兵,信使往來,並聯合討伐不聽命的第三國。晉國解除了後顧之憂,爭取了多數國家支持,就聯合了魯、齊、宋、衛、鄭、曹、邾、滕,連周王室也派劉康公、成肅公參加,組成十國的攻秦之軍,開始向秦大興問罪之師。
公元前578年(秦桓公二十六年),晉國派呂相[16]至秦宣布絕交書,這實際是一篇伐秦檄文。文中歷數自晉獻公、秦穆公以來秦國的「罪惡」:從晉文公死時秦國不派人參加葬禮,一直到秦晉兩國發生過的大小戰爭,把一切罪責都加到秦國名下,盡其誇張之能事,將晉國形容為被欺侮與被損害的角色,這就為伐秦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當年五月,陣容強大的晉軍同秦軍戰於秦國的麻隧(陝西涇陽北)。晉師將士協同一致、鬥志高昂,「晉帥乘和」,秦軍大敗。秦將成差及不更(官名)女父(人名)被俘,晉師渡過涇水,至侯麗(涇陽縣境)而還。晉厲公親自到新占領的秦地——新楚(陝西大荔、朝邑境內)迎接凱旋的晉軍。這是自秦康公以後晉軍第一次大敗秦軍,並深入秦國的腹地。(見《史記•晉世家》,《史記•秦本紀》及《左傳》成公十一年、十三年)
麻隧之戰以後,秦國組織了幾次反攻,取得了一些微小的勝利:
公元前564年(秦景公十三年),秦楚聯合伐晉,這時晉國正發生饑荒,無力反擊,秦國因而取得勝利。但是,次年即公元前563年(秦景公十四年),晉國的荀罃又率兵伐秦,給秦以回擊。(見《左傳》襄公十年)公元前562年(秦景公十五年),秦國的庶長鮑率兵進攻毫無防備的晉軍,在櫟取得勝利。(見《左傳》襄公十一年)
從秦晉雙方總的力量相比較,這個時期晉國仍占優勢。同時,它還能夠常常把一些小國聯合起來共同對秦。公元前559年(秦景公十八年),晉悼公會合齊、宋、衛、鄭、曹、邾、滕、薛、杞、小邾等共同伐秦。這次戰役是在秦國境內涇河岸邊進行的,當晉軍將要渡河時,秦國軍隊在涇河上游施放毒藥,毒死了許多晉國將士,但這並沒有能夠阻止晉軍的進攻,在魯人、鄭人及莒人勇敢精神的帶動下,晉方的軍隊衝過涇河,一直攻到棫林(陝西華縣附近)。在這次戰役中,晉軍抱定絕不後退的決心,他們在進攻之前填塞了取水的井,拆毀了做飯的灶,表示不取勝就要戰死,再也不會回到原地吃飯了(見《左傳》襄公十四年),結果取得勝利。晉國這次又深入秦國腹地,是繼麻隧之戰後晉對秦戰爭中的第二次重要的勝利。
秦晉兩國內部統治情況對比 兩軍相爭,一勝一敗,所以勝敗,皆決於內因,勝者或因其強,或因其指揮無誤;敗者或因其弱,或因其指揮失宜;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自秦康公以後,秦晉兩國戰爭雖互有勝負,但總的趨勢是:秦由勝而敗、晉由敗而勝。之所以出現這種趨勢,除了其他原因外,最根本的原因是由秦晉兩國內部政治統治情況所決定的。
春秋中期以後,秦晉兩國的奴隸制度都處於衰落階段,但其衰落的速度和程度又有所差別:晉國從春秋開始就動亂不止,奴隸制已經崩潰;秦國則從春秋開始才進入奴隸社會。然而秦國的奴隸制自康公以後就一蹶不振,並且沒有進行任何改革的跡象。晉國自惠公以後,「作爰田」、「作州兵」,晉文公又繼續進行改革,使奴隸社會的生產關係不斷得到調整。因此,雖然從總的歷史潮流來看,秦晉兩國的奴隸制都在走下坡路,但在一個階段中,即康公以後的秦,國內統治每況愈下,而晉國卻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著政治統治的穩定,這就是秦敗晉勝的根本原因。
以人殉葬這樣具體的制度為例,在秦國雖自穆公死時它就遭到詛咒和譴責,但在數百年內仍舊維持不變,既沒有任何一個國君發布過改革的詔令,也沒有個別奴隸主實行過改革,一直到秦獻公上台以後,即公元前384年,才廢除了人殉制——「止從死」。由此可見,穆公以後的秦國統治,改變是極少的。在晉國則不然,自春秋中期以後,新舊勢力鬥爭逐漸劇烈。雖然這種鬥爭在當時尚未足以改變政權性質和社會性質,但在新形勢下,統治階級內部已經有一部分人主動改變不合時宜的舊制度了,像魏顆拒不執行其父遺言,斷然將其父魏武子準備用以殉葬之妾嫁出去(見本章第一節),就是一例。這種改革雖不是通過法令形式進行的,但事實上它已改變了奴隸社會的殉葬制。當然,這種一點一滴的改變是不可能徹底的,不過它對緩和階級矛盾、穩定統治還是起著一定作用的。據記載:公元前594年(秦桓公十年),秦軍向晉國進攻,晉國的魏顆率兵迎擊,在輔次大敗秦軍,並俘獲秦國的大力士杜回,取得勝利。在這次戰鬥中,晉國就有人自動參戰,幫助晉軍捉拿杜回。而這個主動幫助晉軍捉住杜回的人,就是曾經被魏顆釋放的妾之父,他因感激魏顆,而在危急關頭自願參戰。(《左傳》宣公十五年)這件事充分反映:對奴隸社會的舊制度進行的任何一點改革,均有其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晉國自文公以後,儘管無重大改革,但在統治政策方面較為清明,所以在一個時期內國內政治形勢比較穩定。公元前564年,楚國的大臣子囊就向楚共王指出,當前晉國的卿、大夫都盡職奉公,「其庶人力於農穡,商工皂隸不知遷業」(《左傳》襄公九年)。可見晉國內部是較穩定的,連子囊也不能不承認當時楚國不是晉國的對手:「當吾今不能與晉爭」(《左傳》襄公九年),這也確是事實。
秦國政治腐朽,除前面列舉的幾方面外,國君的昏庸無能,也是其中原因之一。自穆公死後,秦國再也沒有出現過比較有作為的君主。像秦穆公那樣有雄才大略、能知人善任的統治者沒有了,有的只是政治上毫無遠見的一些國君,在這樣的君主手下,一些有才幹的大臣發揮不了應有的作用。甚至由於是非顛倒、忠奸不辨,往往使忠於秦國的智謀之士遭到殺害,致使秦國對內對外的政策屢遭失敗。
如公元前620年令狐之役時,晉國的士會(又稱隨會)因不滿晉君的背信棄義而投奔秦國。士會是個十分重要的謀臣,到秦後曾為秦國出謀劃策。公元前616年,秦晉兩國大戰河曲時,就是因士會獻計誘晉國的趙穿出戰,才使秦免遭失敗的。但是,士會同當時的許多謀士一樣,常常是朝秦暮楚,他們肯為誰出力,往往決定於某個君主是否會用人。由於士會投奔秦國對晉的威脅很大,晉國的六卿經過籌劃,決定派魏壽余詐降於秦,以誘回士會。公元前615年(秦康公六年),晉國佯將魏壽余妻子執拘,壽余「逃」奔秦國,向秦君表示要將私邑獻給秦國。他騙取秦君信任後,又策劃鼓動士會歸晉。他向秦君請求:選一在秦的晉人與自己一道回河東,以取得歸秦之私邑。很明顯,這是要士會去,康公果然中計,立即派士會與魏壽余同往。士會卻故意推辭說:「晉人虎狼也。」意思是說:晉國講話是不算數的,我若去後得不到土地,又不能回秦,那時在秦的妻子兒女恐被殺戮。此時康公仍執迷不悟,指河發誓說:即使晉人食言,你不得歸秦,我也決不會拘留你的妻子。士會取得康公的保證後,安心地回到晉國。(《左傳》文公十三年)
其實早在魏壽余來降時,秦國大臣中就有人看出其中有詐。繞朝曾向康公指出,魏壽余是為士會而來的:「魏州(即壽)余來也,台(殆)□□(此處原文為方框「□」)隨會也」,並建議:「君弗許也。」(馬王堆帛書《春秋事語•晉獻公欲得隨會章》)但是,這種正確的意見不僅沒有得到秦康公的重視,他反而輕信士會散布的謠言,懷疑繞朝有私,並把繞朝殺掉。士會歸晉後,果然再不回秦,秦康公又只得按照前約將士會妻子送去晉國。[17]就這樣,繞朝、士會等有才幹的謀臣被殺的被殺,放走的放走,充分說明了秦康公的愚蠢。僅此一事,就可看出康公及其以後的國君,與秦穆公比較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正因為秦國政治江河日下,到公元前575年時,它的軍事實力已不能與晉、楚兩大國相抗衡了。前面指出過:楚國人此時已公開承認不能與晉匹敵,說明晉強而楚弱。但秦連這樣的楚還不如,在晉國看來,秦已經不在話下了。晉國的範文子就說過:「吾先君之亟戰也,有故。秦、狄、齊、楚皆強,不盡力子孫將弱,今三強服矣,敵楚而已。」(《左傳》成公十六年)他說現在三強都服了,晉國人的心目中只剩下一個楚國。可見,這時的秦積弱到何等地步!
秦國之所以屢遭失敗,正是國內奴隸制已經衰落,而又無絲毫改革的必然結果。
三、春秋末年形勢的變化
春秋末年,各國之間的爭霸趨向緩和,這是因為各諸侯國內部新、舊勢力的鬥爭,階級鬥爭一天天更加尖銳,甚至包括像晉國這樣的曾經實行一些改革的諸侯國,也不能以個別制度的改革來維持整個奴隸社會了。因而,到了春秋末年,秦國同各國之間的關係又有一些新的變化。
秦楚聯盟的加強 春秋以來,秦楚之間雖有過數次戰爭,但基本上仍然保持著聯盟關係。秦康公時代,為了對付晉國,就加緊拉攏楚國。楚國的國勢也一天天下降,當然也需秦國的支援。在公元前611年(秦康公十年),當楚國正鬧饑荒的時候,楚的附庸小國——庸(在今湖北竹山)也趁機向楚進攻。這時,正在楚莊王(公元前613年至前591年)即位之初,楚國邊境的「群蠻」和戎族也不停地騷動。在楚國陷於困境之際,秦國出兵幫助楚國消滅了庸國,解救了楚的危難。
秦國助楚滅庸,對此後的鬥爭發展,有著重要的影響,因為庸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是秦楚兩國必爭之地。秦國占領庸,如站到楚的背後,楚國得庸,就像「窺秦之腹」。然而,秦國取得庸卻還給楚,是有其深謀遠慮的。其目的就是:一方面加強與楚的聯盟,以安定後方,另一方面則利用楚直接牽制晉。所以說,秦國助楚滅庸,實際上是在制晉。當然,秦與楚的矛盾只是暫時隱伏起來,一旦強大的晉國衰落下去,秦與楚之間更劇烈的鬥爭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不過,在春秋時期,秦、楚之間都需對方的支持,所以暫時還保持聯盟的關係。
以後,楚國逐漸強大,不斷與晉、鄭、陳等國進行戰爭,公元前597年,楚國大敗晉國於邲(今河南滎陽北),又稱霸中原。公元前589年,楚為對付晉國,就在蜀(山東泰安)召集齊、魯、宋、衛、鄭、陳、蔡、許、曹、邾、薛、鄫諸國會盟,秦也派大夫說參加。自麻隧之戰以後,爭霸的形勢又發生變化:公元前575年(秦景公二年),晉、楚發生鄢陵之戰,楚被晉所敗。不久,晉國悼公(公元前572年至前558年)即位。在晉悼公統治時期,內政和軍事都取得很大成就。晉國的國勢超過楚國。晉國的強大,對秦和楚都是威脅,在這種情況下,秦、楚兩國更是一致同晉鬥爭了。
公元前564年(秦景公十三年),秦準備攻晉,在出兵前先派人向楚國乞師,得到楚國允諾後,才於是年秋出兵伐晉。這次戰爭,楚國軍隊果然在武城支援秦軍。公元前562年(秦景公十五年),楚國派子囊向秦乞師,秦派右大夫詹帥師和楚軍伐鄭,鄭向秦楚聯軍投降,聯軍轉而伐宋。晉聞鄭歸順秦、楚,就出兵伐鄭。是年冬,秦國庶長鮑、庶長武伐晉救鄭,結果將晉軍打敗。下一年,即公元前561年(秦景公十六年),秦、楚為向晉國報復,又聯合伐宋。公元前547年(秦景公三十年),秦、楚又聯合向吳國進攻,後聞吳國有備,乃轉而攻鄭,將鄭軍打敗。(以上見《史記•秦本紀》,《史記•楚世家》,《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左傳》襄公九年、十年、十一年、二十六年)
秦、楚間的聯合愈來愈緊密,正是兩國日趨衰弱的反映。它們之中任何一個國家,單獨對付晉都是困難的。兩國的統治者面對著晉國的威脅,覺得僅僅在軍事上的聯盟還不可靠,就用和親的辦法,鞏固他們之間的聯盟。秦景公讓自己的妹妹秦嬴嫁給楚共王,楚國專門派司馬子庚到秦國答聘,並舉行隆重的歸寧禮,以示重視。他們和親的目的無非是互相利用罷了。
晉國的衰敗和「弭兵之會」 但是,晉國的強盛也沒有長期保持下去。就在子囊稱讚晉國政治清明、楚不敵晉的二十餘年後,晉國的大臣叔向也承認晉國衰落了:「宮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聞公命,如逃寇讎。」(《左傳》昭公三年)晉國的變化如此之大,正是當時社會劇烈的階級鬥爭和新舊勢力鬥爭的反映。晉國如此,其他國當更是如此。其實,早在叔向談到如上情況以前,各國統治階級就都感到有暫時息兵的必要,要集中全力維持國內的統治,代替了各大國之間的「爭霸」要求。這就出現了春秋末年的「弭兵之會」。
公元前546年,宋國的向戌約合晉、楚等國「弭兵」,並約了十四個諸侯國在宋國召開「弭兵大會」。秦國也欣然參加了這次大會。
其實,秦與它的宿敵晉國已有十多年之久沒有發生戰事了,這主要是由於晉國內亂,「公室卑而六卿強,欲內相攻」(《史記•秦本紀》),無暇外顧,而秦國也無力攻晉,所以「久秦晉不相攻」。在公元前549年(秦景公二十八年),晉國還派韓起到秦,秦國也派後子 到晉國互相試探,以求得媾和。晉國對同秦國媾和相當重視,叔向特別囑咐行人子員對後子 要接待好,他強調:秦晉媾和成功,對晉國非常重要。但是,由於當時媾和的時機尚不成熟,所以雙方試探一番以後,就擱置起來。這次宋國積極鼓吹「弭兵」,晉、秦當然十分願意,所以都欣然赴會。
不過,晉、楚這兩個大國,一方面不願再打仗,另一方面又不願放棄霸主的地位。就是在這次談判息兵休戰的會上,他們為爭當盟主,還不免出現刀光劍影:晉國本以盟主自居,但參加會盟的楚國人決心在會上爭做盟主,就在外衣裡面穿上鎧甲,準備動武。晉國人見這種形勢,爭之不利,只好把盟主的位置讓給楚。這樣的「弭兵之會」,其效果如何,也就不問可知了。
會上約定:各個小諸侯國對晉、楚兩國均須同樣朝貢,而齊、秦與晉、楚則保持同等地位,齊和晉保持著聯盟,秦仍同楚聯盟。這也就是說,「弭兵之會」實際上承認了晉、齊、楚、秦為勢均力敵的頭等大國。從此,各國奴隸主統治集團間,達成了暫時的妥協,停止了較大規模的戰爭。
吳攻郢都秦兵救楚 在「弭兵之會」中,沒有長江下游的吳國參加。吳為什麼沒有參加「弭兵之會」呢?這一方面是由於吳地處東南一隅,距各國爭霸的中心地區較遠;另一方面也不能排除晉國有可能故意不讓吳國參加,以便利用吳牽制楚國,從而削弱楚國。它們之間的關係是錯綜複雜的。
原來,春秋末年,長江下游的吳、越兩國相繼壯大以後,晉國就極力拉攏吳國,以便和秦楚同盟相對抗。早在公元前584年(秦桓公二十年),楚國的申公巫臣,因和當權的子重、子反不和,逃到晉國。子重、子反就將申公巫臣全家殺光。巫臣懷著刻骨之仇向晉國國君獻策:利用吳國以「罷(疲)楚」。他還主動請求去吳,說服吳國與楚為敵。當時的吳國還比較落後,沒有車乘,也不懂戰陣和射御之法,巫臣就擔任教練,訓練兵士,並將自己帶去的車、馬和御夫、射手留給吳國一部分。從此,吳國迅速強盛,同晉的關係親密無間,常常在楚的後方侵擾,形成與晉國的呼應配合。尤其在公元前583年(秦桓公二十一年)馬陵之會以後,吳和晉相配合,給楚國以重創,致使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楚國屬下的蠻夷,皆為吳國所降服。吳國成了晉國削弱楚國的一支重要的力量。所以吳不參與「弭兵之會」,或許與晉有意讓吳留在會議之外,以便不受約束地繼續「罷楚」有關。
在楚平王統治時期(公元前528年至前516年),楚國的政治更加腐敗。昏庸的平王信任奸佞,讒殺忠臣。謀臣伍子胥在公元前522年懷著殺父之仇投奔吳國,鼓動吳國向楚進攻。吳、楚關係緊張,對秦也存在著間接的威脅,不過這時秦、楚兩國對吳均無可奈何,楚平王死後,昭王即位(公元前515年至前489年),楚國政治毫無起色,令尹囊瓦貪財納賄,內部矛盾重重。而新起的吳國卻蒸蒸日上,在生產上和軍事上均有驚人的進步。楚國在「弭兵之會」後,雖基本上停止了對北方諸國的戰爭,卻不得不同吳國進行不斷的戰鬥。吳國沒有參與「弭兵之會」,毫無約束,又有伍子胥等楚國亡臣鼓動,始終以同楚國鬥爭為職志。恰巧這時楚的兩個屬國唐(湖北隨縣、棗陽間)和蔡(河南新蔡)也與楚國發生矛盾,吳王闔閭就聯合唐、蔡兩國,於公元前506年(秦哀公三十一年)向楚進攻。結果五戰五勝,最後攻進楚國都城——郢(湖北江陵北),楚昭王狼狽地逃往隨國(在湖北隨縣)。楚國大夫申包胥到秦國去求救兵,他向秦哀公說:吳國狠如野獸,向中原伸手,我國國君已守不住國了,逃避在外。吳國是貪得無厭的,攻楚國之後,秦國跟著就要受害。若是秦國出兵幫助楚恢復國土,楚國將世代事秦。這一番話雖說得懇切,無奈秦國也自顧不暇,秦哀公只是推託、拖延而不答應出兵。申包胥就站立宮廷號啕大哭,七日七夜哭聲不絕,連一口水也不喝。果然,這哭聲感動了秦哀公,秦決定派子蒲、子虎率兵車五百輛救楚。
次年,子蒲、子虎率軍至楚,在稷地與楚軍會合,大敗吳人於沂(楚邑,今河南正陽)。七月,子期、子蒲指揮的秦、楚聯軍滅唐。後來吳軍在雍澨這個地方打敗楚軍;秦軍又打敗吳軍。接著,在公壻之谿交戰,吳軍大敗,撤退回國。
這次秦軍出兵幫助楚復國抗吳,使楚免遭滅亡,卻挽回不了楚國的頹勢,連同秦國本身的奴隸制度,也已經不可挽回地走向滅亡了。
注釋
[1]據《左傳》、《國語》及《史記》等記載:在春秋中後期,各國人民群眾騷動、起義和逃亡的很多,重要的有:公元前583年(秦桓公二十一年),莒國的「莒潰」;公元前549年(秦景公二十八年),宋國的「民散城不守」;公元前519年(秦哀公十八年),「王子朝之師攻瑕及杏,皆潰」;公元前514年(秦哀公二十三年)的「鄆潰」;公元前530年(秦哀公七年)楚「師及訾梁而潰」;公元前550年(秦景公二十七年),陳國的「役人」暴動,憤怒的「役人」殺死貴族慶寅、慶虎;公元前520年周的「舊百官工之喪秩職者」,包括手工奴隸「作亂」;公元前478年和前469年,衛國發生手工業奴隸暴動等等。在鄭國,公元前522年有大批民眾集聚在「萑苻之澤」進行武裝鬥爭;公元前506年,楚都郢的武裝民眾「以戈擊王」。
「國人」的鬥爭也很激烈,公元前660年,衛懿公被狄人殺死,就是因國人拒絕為統治者賣命;公元前633年,衛國的國人趕跑衛侯;等等,都是著名的例子。宋國的華氏貴族、莒國的貴族、楚國的貴族和齊國的貴族,有的被國人趕跑,有的因國人反對而使戰爭失利。
[2]井田制的瓦解,指實行井田制地區和國家而言,如秦國根本沒有實行井田(或者說井田制已在秦建國前瓦解),當然無所謂「瓦解」。這裡主要指齊、魯等國,晉國在「作爰田」以後也不存在井田制了。
[3]最典型的地區和國家就是齊、晉和魯。如齊國,在齊景公時(公元前547年至前490年),新舊勢力的鬥爭,表現在田氏和「公室」爭奪民眾的鬥爭。由於田氏採用新的封建制剝削,使民眾「歸之如流水」。至公元前489年,田氏的田乞奪得了齊國的相權,從此齊國的軍政大權掌握在田氏手中。至公元前475年,田氏消滅了齊國剩下的、有勢力的舊公族——鮑氏、晏氏、監止。到戰國初期,田氏終於代替姜氏,成為齊的國君。
在晉國,至春秋中期,新起的貴族如韓、趙、魏勢力迅速擴大,他們採取籠絡民眾的辦法,擴大私家勢力,使「政在家門」,到公元前539年,晉國大臣叔向慨嘆「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政在家門」,表明新興勢力已經在晉國有相當大的勢力。到戰國初,韓、趙、魏果然把晉國瓜分,成立了三個封建諸侯國。
魯國封建制因素也出現得很早,公元前594年,魯國實行「初稅畝」,即按田畝抽稅,表明魯國的統治階級不得不承認私田的合法性。後來,魯國的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相繼採用封建制剝削,逐漸壯大勢力,在魯國掌握了政權。(參見郭沫若:《奴隸制時代》,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
總之,各國的新興勢力大多都是由奴隸主轉化而來,他們採用封建式剝削,擴大私田,壯大「私門」勢力,同「公室」鬥爭,最後戰勝「公室」而掌握國政。這是各國封建制在奴隸制內部發生、發展的一般途徑。(參見《中國史稿》,341~355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76)
[4]這首詩是《詩經•秦風•黃鳥》,原文如下: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 虎。維此 虎,百夫之御。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5]「交交」,有的人將其釋為鳥鳴聲(如北京大學中文系編《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65頁),不確,此乃鳥飛往來的形象,見朱熹《詩集傳》:「交交,飛而往來之貌」,故此處譯作「往來飛翔」。
[6]「殲我良人」中的「殲,盡殺曰殲」。這裡總子車氏之三子而言,故曰殲,所以譯成「全死」。(見《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66頁)
[7]楚,灌木的一種,《說文》:「楚,叢木,一名荊也,從林疋聲。」
[8]見《左傳》僖公十九年,司馬子魚曰:「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
[9]「 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山有苞櫟,隰有六 。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晨風》)
[10]「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於嗟乎!不承權輿。」(《權輿》)
[11]「(穆嬴)頓首於宣子(趙盾)曰:先君(指晉襄公)奉此子也而屬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賜;不才,吾唯子之怨。今君雖終,言猶在耳,而棄之,若何?」(《左傳》文公七年)
[12]《史記•秦本紀》對此次戰役的記載為:「戰於河曲,大敗晉軍。」《史記•晉世家》及《年表》也記「大戰」云云。但考之《左傳》,實際是並未交戰,而秦師夜遁,絕無「大敗晉軍」之跡象,只是晉國的趙穿貽誤戰機,未能取勝而已。
[13]晉國奪回瑕,史書並未明確記載,但觀《左傳》文公十二年記:「秦師夜遁,復侵晉,入瑕。」《左傳》文公十三年又有:「春,晉侯使詹嘉處瑕,以守桃林之塞。」可知瑕已被晉奪回。
[14]這個時期,晉國曾多次向秦進攻,如公元前608年(秦共公元年),晉伐秦,攻秦之與國崇(在今陝西戶縣)。公元前601年(秦桓公三年),晉會白狄攻秦,這次戰役,晉國俘虜了秦將赤,並殺了秦的間諜。秦國有時也向晉進攻,如公元前607年(秦共公二年),秦圍焦、瑕;公元前594年(秦桓公十年),秦伐晉,這一次戰役的結果,是晉國的魏顆在輔氏(今陝西大荔朝邑北)將秦軍打敗。(見《左傳》宣公十五年)可見,這些戰鬥大多數以秦的失敗而告終。
[15]《左傳》成公十一年:「……晉侯先至焉,秦伯不肯涉河,次於王城,使史顆盟晉侯於河東,晉郤犨盟秦伯於河西。」
[16]呂相,晉武子魏錡之子魏相,食采邑於呂,故曰呂相,又稱呂宣子。
[17]這段史實以前始終弄不清楚。《史記•秦本紀》僅記云:「晉人患隨會在秦為亂,乃使魏讎余詳反,合謀會,詐而得會,會遂歸晉。」《史記•晉世家》也只記到這樣的程度:「(靈公)七年,晉六卿患隨會之在秦,常為晉亂,乃詳令魏壽余反晉降秦,秦使隨會之魏,因執會以歸晉。」《左傳》文公十三年記載此事也只是這樣講:「……乃使魏壽余偽以魏叛者以誘士會,執其帑於晉,使夜逸。請自歸於秦,秦伯許之。履士會之足於朝。秦伯師於河西,魏人在東。壽余曰:『請東人之能與夫二三有司言者,吾與之先。』使士會。士會辭曰:『晉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為戮,無益於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歸爾帑者,有如河。』乃行。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既濟,魏人 而還。秦人歸其帑,其處者為劉氏。」究竟這個繞朝有何「謀」而不被用?沒有一點資料。過去作註解要作推測,如劉文淇編的《春秋左傳舊註疏證》就作這樣的推測:「蓋繞朝曾言於秦伯請留之」,可見劉氏也無根據。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之帛書《春秋事語》,解決了這個問題。如文中所摘引:繞朝十分明確地指出:「魏州余(即魏壽余——筆者注)來也,台(殆)□□(此處原文為方框「□」)隨會也」,並直接提出:不能允許他們走:「君弗許也。」但就是這樣的警告,也並未引起秦君的注意,因此才有「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之嘆息。(《左傳》文公十三年。《春秋事語》記為:「吾(贈)子,子毋以秦□□(此處原文為方框「□」)人,吾謀適不用……」大意相仿)後來繞朝被殺,原有材料也無記載,只有《春秋事語》有如下材料:「……會果使(諜)(讒)之曰:『是知餘事,將因我於晉』,秦大夫信之,君殺繞朝。」原來是秦君聽信讒言,而把繞朝殺掉。這就可以了解《韓非子•說難》中說的:「故繞朝之言當矣,其為聖人於晉,而為戮於秦也。」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把繞朝這樣一個具有卓見的政治家殺掉的秦康公,是多麼昏庸而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