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第十九章 秦漢學術

呂思勉 《秦漢史》
第一節 學校 古代士大夫之學,出於與宗教相合之哲學及官守;民間之教育,則隨順習俗,以前輩之所知所能者,傳諸後輩;《先秦史》第十五章第二、第四節已言之。東周以降,社會之等級漸平,人民之好學者日眾,士大夫所專之學,漸次被及於氓庶,此乃自然之勢,無可遏抑。秦始皇帝及李斯,顧力反之,而欲復諸政教合一之舊,於道可謂大悖。漢興,除挾書之律,設學校之官,既逢清晏之時,益以利祿之路,於是鄉學者益眾,學術為士大夫所專有之局,至此全破矣。此實古今政教之一大變也。 《漢書·武帝紀》:建元五年,置五經博士。元朔五年,詔曰:「蓋聞道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故詳延天下方聞之士,咸薦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舉遺興禮,以為天下先。(1)大常其議與博士弟子崇鄉黨之化,以厲賢材焉。」丞相弘請為博士置弟子員,學者益廣。《儒林傳》載弘議曰:「聞三代之道,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史記》作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繇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配天地,本人倫;勸學興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大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大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史記》作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常《史記》作當。與計偕,詣大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大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史記》作「而請諸不稱者罰」。制曰可。案《賈山傳》:山祖父祛,故魏王時博士弟子;師古曰:「六國時魏也。」《董仲舒傳》曰:「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則博士故有弟子,此時特官為增置耳。故公孫弘議言得受業如弟子,《本紀》言學者益廣也。《儒林傳》又云:昭帝時舉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經者皆復。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設員千人。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養徒三千人,今天子大學弟子少。於是增弟子員三千人。歲余,復如故。平帝時,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業如弟子,勿以為員。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為大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云。《本紀》:元帝初元五年,詔博士弟子毋置員,以廣學者。永光三年,復博士弟子員。以民多復除,無以給中外繇役。此先漢大學之大略也。 《漢書·禮樂志》言:成帝時,犍為郡於水濱得古磐十六枚,議者以為善祥。劉向因是說上:宜興辟雍,設庠序。成帝以向言下公卿議。會向病卒。丞相、大司空奏請立辟雍。案行長安城南。營表未作,遭成帝崩。群臣引以定諡。及王莽為宰衡,欲耀眾庶,遂興辟雍。《平帝紀》:元始四年,安漢公奏立明堂、辟雍。《蕭望之傳》:望之子由,元始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諸侯,征為大鴻臚,會病不及賓贊是也。《王莽傳》云: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學者築舍萬區。《兒寬傳》云:武帝封泰山,還登明堂,寬上壽曰:「間者聖統廢絕,陛下發憤,祖立明堂、辟雍。」《河間獻王傳》:來朝,對三雍宮。《注》云:「三雍,明堂、辟雍、靈台也。」《後漢書·光武帝紀》:中元元年,初起明堂、靈台、辟雍。《儒林傳》云: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文獻通考·學校考》謂「據《禮樂志》,則辟雍王莽時方立。武帝置博士弟子員,未嘗築宮以居之也。然考兒寬所言,與河間獻王事,則似已立於武帝時,何也?蓋古明堂、辟雍,共為一所。武帝時,濟南人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帶圖,案見《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同。《漢書·武帝紀》:元封二年,秋,作明堂於泰山下;《地理志》:泰山郡奉高,有明堂,在西南四里,武帝元封二年造,即此。然《志》又云:琅邪郡不其有大一仙人祠九所及明堂,武帝所起,則武帝所作明堂,尚不止奉高一處也。奉高,今山東泰安縣。不其,今山東即墨縣。修封時以祠大一、五帝。兒寬所指,疑此明堂;意獻王所對,亦是其處;非養士之庠序也。」案馬氏謂兒寬所登為奉高明堂是也,謂河間獻王所對亦其處則誤。《漢書·藝文志》,有《獻王對上下三雍宮》三篇。胡三省《通鑑注》謂對三雍之制度,非召對於三雍宮,其說是也。然馬氏謂辟雍非養士之所,武帝置博士弟子,未嘗築宮以居之則是矣。《後漢書·光武帝紀》:建武四年,初起大學。 (2)中元元年,初起明堂、靈台、辟雍。《翟酺傳》言:明帝時辟雍始成,欲毀大學,大尉趙熹以為大學、辟雍,皆宜兼存,故並傳至今,尤顯見其為二事。馬氏又言:「徐天麟《西漢會要》言:《三輔黃圖》:漢辟雍在長安西北七里,恐即王莽所立。又言大學亦在長安西北七里,有市有獄,豈即辟雍邪?或別一所邪?」《案黃圖》所云大學,疑即王莽為學者所築舍。馬氏又引鮑宣得罪下獄,博士弟子王咸舉幡大學下,曰:欲救鮑司隸者集此下,諸生會者千餘人,謂「此亦西都已立大學之一證,當考」。案自王莽已前,雖未嘗為學者築舍,然博士弟子,亦必有受學之處,此所謂大學,當指其地言之,特其所在不可考耳。馬氏又以建武已立大學,而班固尚言庠序未設為疑,則漢人言庠序,皆指地方之學,不足疑也,見後。 《後漢書·儒林傳》云:光武中興,愛好經術。未及下車,而先訪儒雅;采求闕文,補綴漏逸。先是四方學士,多懷挾圖書,遁逃林藪,自是莫不抱負墳策,雲會京師。於是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書》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毛,毛字衍,見第三節。《禮》大、小戴,《春秋》嚴、顏,凡十四博士。大常差次總領焉。建武五年,仍修起大學。案《紀》雲四年,蓋四年修起,五年成。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親行其禮。坐明堂而朝群後。登靈台以望雲物。袒割辟雍之上,尊養三老五更。饗射禮畢,帝正坐自講,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事在永平二年,見《本紀》及《續書·禮儀志》。其後復為功臣子孫,四姓末屬,別立校舍。《明帝紀》:永平九年,為四姓小侯開立學校,置五經師。《注》云:「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以非列侯,故曰小侯。」《張酺傳》:永平九年,顯宗為四姓小侯立學於南宮,置五經師,酺以《尚書》教授。又《和喜鄧皇后紀》:元初六年,大後詔征和帝弟濟北、河間王子男女年五歲四十餘人,又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並為開邸第,教學經書,躬自監試。尚幼者使置師保。朝夕入宮,撫循詔導,恩愛甚渥。搜選高能,以受其業。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學。《樊宏傳》:樊准上疏云: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車且渠來入就學。濟濟乎,洋洋乎,盛於永平矣。建初中,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顧命史臣,著為通義。又詔高材生受《古文尚書》、《毛詩》、《豰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為講郎,給事近署。孝和亦數幸東觀,覽閱書林。及鄧後稱制,學者頗懈。時樊准、徐防,並陳敦學之宜。又言儒職多非其人。准疏言:「今學者蓋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競論浮麗。忘謇謇之忠,習戔戔之辭。」於是制詔公卿,妙簡其選。三署郎能通經術者,皆得察舉。自安帝覽政,薄於藝文。博士倚席不講,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為園蔬。牧兒蕘豎,至於薪刈其下。順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黌宇。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試明經下第補弟子,增甲乙之科員各十人。除郡國耆儒皆補郎、舍人。事在永建六年,見《紀》。陽嘉元年,帝臨辟雍饗射。《左雄傳》:雄上言:宜崇經術,繕修大學。帝從之。陽嘉元年,大學新成,詔試明經者補弟子,增甲乙之科員各十人。除京師及郡國耆儒年六十以上為郎、舍人、諸王國郎者百三十八人。本初元年,梁大後詔曰:大將軍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學。《質帝紀》:本初元年,令郡國舉明經年五十以上七十以下詣大學。自大將軍至六百石,皆遣子受業。歲滿課試。以高第五人補郎中,次五人大子舍人,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當以次賞進。案四府,謂諸大將軍、大尉、司徒、司空也。每歲輒於鄉射月一饗會之,以此為常。《注》:《漢官儀》曰:春三月、秋九月習鄉射禮,禮生皆使大學學生。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然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儒者之風蓋衰矣。 《三國·魏志·文帝紀》:黃初五年,立大學。制五經課試之法。置《春秋穀梁》博士。《王郎傳注》云:《魏略》以董遇、賈洪、邯鄲淳、薛夏、隗禧、蘇林、樂詳七人為《儒宗》。引其《傳序》曰:「從初平之元,至建安之末,天下分崩,人懷苟且。紀綱既衰,儒道尤甚。至黃初元年之後,新主乃復始,掃除大學之灰炭,補舊石碑之缺壞,備博士之員錄,依漢甲乙以考課。申告州郡:有欲學者,皆遣詣大學。大學始開,有弟子數百人。至大和、青龍中,中外多事,人懷避就。雖性非解學,多求詣本或作請誤。大學,大學諸生有千數。而諸博士率皆粗疏,無以教弟子。弟子本亦避役,竟無能習學。冬來春去,歲歲如是。又雖有精者,而台閣舉格大高;加不念統其大義,而問字指、墨法、點注之間;百人同試,度者未十。是以志學之士,遂復陵遲,而來求浮虛者各競逐也。正始中,有詔議圜丘,普延學士。是時郎官及司徒領吏二萬餘人,雖復分布,見在京師者,尚且萬人,而應書與議者,略無幾人。又是時朝堂公卿以下四百餘人,其能操筆者未有十人。多皆相從飽食而退。嗟夫!學業沈隕,乃至於此。是以私心常區區貴乎數公者,各處荒亂之際,而能守志彌敦者也。」《杜畿傳注》引《魏略》言:樂詳,「黃初中征拜博士。於時大學初立,有博士十餘人。學多偏狹,又不熟悉。略不親教,備員而已。惟詳五業並授。其或難解,質而不解,詳無慍色,以杖畫地,牽譬引類,至忘寢食。以是獨擅名於遠近」。蓋能如是者寡矣。案前漢大學,頗多孤寒之士。如兒寬詣博士受業,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及時時間行傭賃,以給衣食;翟方進西至京師受經,後母憐其幼,隨之長安,織履以給;王章學長安,獨與妻居,疾病臥牛衣中皆是。 (3)後漢亦非無其人,如桓榮少學長安,貧窶無資,常客傭以自給;公沙穆游大學,無資糧,乃變服客傭,為吳祐賃舂是也。然時儒學既行,時主復加提唱,貴遊子弟,羼入其中,風氣遂至一變。《三國·魏志·董昭傳》:大和六年,昭上疏曰:竊見當今年少,不復以學問為本,專更以交遊為業。國士不以孝弟清修為首,乃以趨勢游利為先。《劉馥傳》:馥子靖上疏曰:「自黃初以來,崇立大學,二十餘年,而寡有成者。蓋由博士選輕,諸生避役,高門子弟,恥非其倫。故大學者,雖有其名,而無其人,雖設其數,而無其功。宜高選博士,取行為人表,經任人師者,掌教國子。依遵古法,使二千石以上子孫,年從十五,皆入大學。明制黜陟榮辱之路。其經明行修者,則進之以崇德;荒教廢業者,則退之以懲惡。舉善而教,不能則勸,浮華交遊,不禁自息矣。」然則是時貴遊子弟,不復入學,而浮華之風氣,則未變也。然標榜之風,本起大學,即如劉靖之議,悉驅之入學校,亦豈能矯正之哉?參看第十八章第四節自明。 前漢定製,雖雲大常擇民年十八以上補博士弟子,然就學者多遲。蕭望之治《齊詩》,事同縣后蒼且十年,乃以令詣大常受業,其年必已頗長。翟方進年十二三,失父孤學,給事大守府為小史,數為掾史所詈辱,辭其後母,西至京師從博士受《春秋》,其年當較少,則積十餘年而後經學稱明習。終軍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軍固雅材,亦仍符法令年歲也。後漢杜安年十三,入大學,號奇童。安,根父,見《後書·根傳》。任延年十二,顯名大學,學中號為任聖童。魯恭年十五,即與弟丕俱居大學。鍾會亦十五即入大學。見《三國志》本傳《注》引其母傳。甚至有如梁辣,弱冠即事教授者,辣,統子,見《後書·統傳》。聰慧夙成之士,世固非無其人,然此等豈能皆名副其實哉?此亦章句之所以漸疏邪? 今世學校,有所謂風潮者,漢世即已有之。《漢書·鮑宣傳》:宣為司隸,鉤止丞相掾史,沒入其車馬。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隸官,欲捕從事,閉門不肯內。坐距閉使者,下廷尉獄。博士弟子濟南王咸舉幡大學下,曰:「欲救鮑司隸者會此下。」諸生會者千餘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車不得行。又守闕上書。《後漢書·儒林傳》:歐陽歙征為大司徒,坐在汝南減罪千餘萬發覺下獄。諸生守闕為歙求哀者千餘,至有自髡剔者。案宣本著高節。歙之被系也,平原禮震,自系上書,求代其死。高獲亦冠鐵冠,帶鈇鑕,詣闕請歙。見《方術傳》。光武不赦,歙死獄中。歙掾陳元又上書追訟之,言甚切至。帝乃賜以棺木,贈印緩,膊縑三千匹,子復並獲嗣爵。則歙獄蓋實冤。(4)不然,以光武用法之嚴,未必肯輕於平反也。楊政訟范升事,可以參觀,見《後書·儒林傳》。然則諸生之所爭者,固皆合於義,非徒集眾要挾也。桓帝時,梁冀專朝,而帝無子,連歲饑荒,災異數見,劉陶游大學,乃上疏陳事。朱暉孫穆,以治宦者趙忠,輸作左校,陶等數千人又詣闕上書訟之。桓帝覽其奏,為之赦穆。時有上書言宜改鑄大錢者,事下四府群僚及大學能言之士,陶上議沮之,帝竟不鑄錢。則漢於諸生,不徒不禁其言,又道之使言,且時能用其言也。靈帝時,皇甫規為徐璜等所陷,下吏,論輸左校,諸公及大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上書訟之,史雲規以會赦歸家,不雲由鳳等之訟,則靈帝之聽言,更不如桓帝。至熹平元年,有何人書朱雀闕,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大後。侯覽多殺黨人。公卿皆尸祿,無有忠言者。司隸校尉劉猛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轉,代以段熲,四出逐捕,及大學游生系者千餘人。見《宦者傳》。《靈帝紀》云:「宦官諷司隸校尉段熲捕系大學諸生千餘人。」則並公然與輿論為敵矣。諸生之好言,固未必非激於意氣,然朝廷之拒之,亦適形其昏亂而已矣。陳蕃聞竇武難作,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則漢世儒生,不徒主持清議,並有能奮身以赴國難者矣。要不失為正氣也。 《續漢書·百官志》云:大常卿,每選試博士,奏其能否。然其事初非專由大常。《漢書·成帝紀》:陽朔二年,詔曰:「古之立大學者,將以備先王之業,流化於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淵原,宜皆明於古今,溫故知新,通達國體,故謂之博士。否則學者無述焉,為下所輕,非所以尊道德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丞相御史,其與中二千石、二千石雜舉可充博士位者,使卓然可觀。」《後漢書·朱浮傳》:建武七年,浮上書曰:「舊事策試博士,必廣求詳選,延及四方。伏聞詔書,更試五人,惟取見在洛陽城者。臣恐求之容或未盡,而四方之學,無所勸樂。」《楊震傳》:元初四年,遷大常。先是博士選舉,多不以實。震舉薦明經名士陳留楊倫等,顯傳學業,諸儒稱之。《注》引謝承書云:「薦楊仲桓等五人,各從家拜博士。」仲桓,倫字。《儒林傳》:大常上楊仁經中博士,仁自以年未五十,不應舊科,上府讓選。《注》引《漢官儀》曰:「博士限年五十以上。」《漢書·兒寬傳》:治《尚書》,事歐陽生。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孔安國。《景武昭宣元成哀功臣表》:山陽侯張當居,元朔五年,坐為大常,擇博士弟子故不以實,完為城旦。《百官公卿表》云:「坐選子弟不以實免。」皆可見漢世法令,於博士及博士弟子之選,視之頗重也。 古代學業,多得之在官,漢世猶有其意。《漢書·馬宮傳》雲「本姓馬矢,宮仕學稱馬氏」,此以仕學並稱也。《樓護傳》云:長者咸愛重之,共謂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學乎?」此以宦學並稱也。然學術日益精深,終非徒習於事者所能深究,故雖以法令之最重當代者,亦且別有傳授,如第十八章第七節所述是也。王官之學,變為九流,固由封建破壞,官失其守,亦由學術日精,非仕宦所能兼。秦皇、李斯,顧欲使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倒行逆施,宜其終於無成也。 蜀漢以許慈、胡潛,並為博士;慈子勛復為博士;見《三國·蜀志·慈傳》:孫休永安元年,詔案古置學官,立五經博士。科見吏之中,及將吏子弟,有志好學者,各令就業。一歲課試,差其品第,加以位賞,見《吳志休傳》。 古代學校,本講教化,非重學業,漢人猶有此見解,故武帝興學之詔,以崇鄉里之化為言;而公孫弘等之議,亦云建首善自京師始也。夫既講教化,自宜普及全國。故《漢書·禮樂志》言:「顯宗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養三老、五更於辟雍,威儀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禮樂未具,庠序未設之故也。」夫如是,則地方之學,當重於京師;人倫之教,當先於咕嗶。此自漢人議論推之則然,然漢人之所行,終未能與此見解相副也。 漢世郡國之學,始自文翁。《漢書·循吏傳》云:「文翁,景帝末為蜀郡守。仁愛,好教化。見蜀地辟有蠻夷風。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為除更繇。高者以補郡縣吏,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俱。使傳教令,出入閨。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求之。繇是大化。蜀地學於京師者,比齊、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之始雲。」武帝令郡國皆立學校官,(5)他無可考,恐雖有此令,郡國未盡奉行。然《何武傳》言:武為刺史,行部必先即學宮見諸生,試其誦論,則亦非盡不奉行也。《儒林傳》言:元帝於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蓋教官之設,至是而始普遍。《平帝紀》:元始三年,安漢公奏立學官。郡、國曰學,縣、道、邑、侯國曰校,校、學置五經師一人。鄉曰庠,聚曰序,序、庠置《孝經》師一人。其制尤為美備,然亦未必能行也。《續漢書·百官志》:司隸校尉所屬有《孝經》師,主監試經。 學校既講教化,故其所最重者為行禮。《漢書·成帝紀》:鴻嘉二年三月,博士行飲酒禮,《漢紀》作鄉飲酒禮,《五行志》作大射禮,蓋射鄉並行。《後漢書·伏湛傳》:建武三年,為大司徒,奏行鄉飲酒禮。《續漢書·禮儀志》: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始帥群臣躬養三老人五更於辟雍,行大射之禮。郡、縣、道行鄉飲酒於學校。皆祀聖師周公、孔子,牲以犬。《注》引鄭玄注《鄉飲酒禮》曰「今郡國十月行鄉飲酒禮」,蓋自永平,遂為常典矣。韓延壽所至必修治學宮,春秋饗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李忠遷丹陽大守,以越俗不好學,嫁娶禮儀,衰於中國,乃為起學校,習禮容,春秋鄉飲。鮑永拜魯郡大守。孔子闕里,無故荊棘自除。乃會人眾修饗射之禮,因以格殺彭豐。永孫德,為南陽大守。修起橫舍。備俎豆黼冕,行禮奏樂。又尊饗國老,宴會諸儒。百姓觀者,莫不勸服。秦彭遷山陽大守。敦明庠序。每春秋饗射,輒修升降揖讓之儀。陳禪以北匈奴入遼東,拜為大守。禪不加兵,但使吏卒往曉慰之。單于隨使還郡。禪於學行禮。為說道義,以感化之。單于懷服,遺以胡中珍寶而去。則漢世良吏,確有能推行其事者。即私家講學亦然。如劉昆,王莽世教授弟子五百餘人。每春秋饗射,常備列典儀。以素木瓠葉為俎豆。桑弧嵩矢,以射菟首。每有行禮,縣宰輒率吏屬而觀之是也。案《史記·孔子世家》言:諸儒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大史公自言: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自序》言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則儒者之躬行禮樂,由來已久。《後書·酷吏傳》言:「黃昌本出孤微,數見諸生修庠序之禮,因好之,遂就經學」,則為所感化者,亦未嘗無其人。然果有益於治化乎?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富必先教,救死不贍,奚暇治禮義;古之人早言之矣。禮者,履也。欲行禮,必不能離乎人生日用。韓延壽與郡中長老議定嫁娶、喪祭儀品,令文學、校官諸生,皮弁執俎豆,為吏民行喪、嫁娶禮。黃霸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帥、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奸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食谷馬。仇覽為蒲亭長,勸民生業,為制科令,至於果菜為限,雞豚有數。農事既畢,乃令子弟群居,還就黌學。其剽輕游恣者,皆役以田桑,嚴設科罰。躬助喪事,振恤貧窮。似漢人之於禮樂,尚未大遠乎人生日用,亦非不知先富後教之義。然所謂貧富者,實不系乎足不足,而系乎其均不均。甘苦相共,雖寒餓無怨咨,有一飽暖者以觀欲之,而不平之聲,囂然起矣。漢世之言禮樂者,果能使其民皆守軌物乎?即不論此,能使其衣食皆饒足乎?不能,是救死不贍,而使之治禮義也,其效安可睹?騖聲華者,遂或徒飾觀聽,以徼虛譽。《漢書·循吏傳》言:黃霸代丙吉為丞相。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子、弟弟、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為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雖口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吏、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吏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雀。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群臣莫白,而長吏、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教。務相增加,澆淳散朴,並行偽貌,有名無實,傾搖解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偽聲軼於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律令,即以勸善禁奸。條貫詳備,不可復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吏守丞:歸告二千石: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義、法令檢式。毋得擅為條教。敢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案叔孫通之制禮也,使征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喪者未起。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公所為不合古。」此兩生所言真古義。不能富而言教,不能均而言富,終必至於飾偽奸名而後止也。漢儒言興教化者甚多,如《禮樂志》所引賈誼、董仲舒、王吉、劉向之論即是。誼、仲舒、吉之論,又詳見本傳。又如賈山,亦欲定明堂,造大學。匡衡言:「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苟合徼幸,以身設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其用意亦與誼等同。然諸儒亦無不以革正制度均貧富為言者。不言富而言教,不言均而言富,非黃霸則宋梟也。宋梟為涼州刺史,謂蓋勛曰:「涼州寡於學術,故屢致反叛。今欲多寫《孝經》,令家家習之,庶幾使人知義。」見《後漢書·蓋勛傳》。人莫不以為笑矣。然不揣其本而齊其末者,何莫非宋梟之類邪? 漢人言庠序,尚多講教化,罕言學問,然其時之言教化者,多有名無實,而能講學問者,卻頗有之,蓋亦風氣使然也。劉梁除北新城長,大作講舍,延聚生徒數百人,身執經卷,試策殿最。《後漢書·文苑傳》。此為郡縣校官講學之最著者。賈洪歷守三縣令,所在輒開除廄舍,親授諸生。《三國志·王肅傳注》引《魏略》。杜畿守河東,開學官,親自執經教授。《三國志·管輅傳注》引《輅別傳》:父為琅邪即丘長,時年十五,來至官舍讀書。於時黌上有遠方及國內諸生四百餘人,皆服其才。則雖喪亂之世,郡國弦誦,亦未盡廢也。 是時郡縣長官,於吏民之好學者,多能加以資助。如焦延壽以好學得幸梁王,王共其資用,令極意學。《漢書·京房傳》。楊終年十三,為郡小吏,大守奇其才,遣詣京師受業。陳寔少作縣吏,常給事廝役。縣令鄧邵,與語奇之,聽受業大學。公孫瓚為郡門下書佐,大守器之,以女妻焉,遣詣涿郡盧植讀經是也。其所任用,亦多簡有學者,或則令更就學。如李忠選用明經。欒巴遷桂陽大守,雖幹吏卑末,皆課令習讀,程試殿最,隨任升授。任延守武威,造立校官,自掾吏子孫,皆令詣學受業,復其徭役。章句既通,悉顯拔榮進之。秦彭為人設四誠,以定六親長幼之禮,有遵奉教化者,擢為鄉三老,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勸勉之。顏斐為京兆大守,起文學,聽吏民欲讀書者,復其小徭。《三國志·倉慈傳注》引《魏略》。顧邵為豫章大守,小吏姿質佳者,輒令就學,擇其先進,擢置右職《吳志·顧雍傳》。皆是。谷熟長呂岐,善朱淵、袁津,遣使行學。還召用之。與相見,出,署淵師友祭酒,津決疑祭酒。淵等因各歸家,不受署。岐大怒,將吏民收淵等,皆杖殺之。《三國志·袁渙傳注》引《魏書》。蓋亦有激而然也。 漢世良吏,多能興學於辟陋之地。如前引之文翁、李忠即是。欒巴守桂陽,宋均長辰陽,應奉守武陵,衛颯守桂陽,見《後漢書·循吏傳》。錫光守交阯,任延守九真,王追守益州,見《南蠻傳》、《西南夷傳》。徐邈刺涼州,亦咸有興學之效。牽招守雁門,簡選有才識者,詣大學受業,還相教授,數年中,庠序大興,則所就彌廣矣。孔融為北海相,為賊張饒等所敗,收散兵保朱虛縣,稍復鳩集吏民為黃巾所誤者,男女四萬餘人。更置城邑,立學校。劉表在荊州,開立學官,博求儒雅,使綦毋闓、宋忠等撰定五經章句謂之後定。《三國志》本傳《注》引《英雄記》。《後書·表傳》本之。劉馥為揚州刺史,單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數年中,流民越江山而歸者以萬數。於是聚諸生,立學校。杜畿守河東,百姓勤農,家家富實,畿乃曰:「民富矣,不可不教也。」於是冬月修戎講武,又開學宮。楊俊守南陽,王基刺荊州,皆修立學校。劉璋以王商為蜀郡大守,亦修學、廣農。《三國·蜀志·許靖傳注》引《益州耆舊傳》。孫靜子瑜,領丹陽大守。濟陰人馬普,篤學好古,瑜厚禮之,使將吏子弟數百人就受業。遂立學宮,臨饗講肄。弟奐亦愛樂儒生,復令部曲子弟就業,後仕進朝廷者數十人。造次顛沛不廢如此,亦風氣使然也。 《三國志·魏武帝紀》:建安八年七月,令曰:「喪亂已來,十有五年。後生者不見仁義禮讓之風,吾甚傷之,其令郡國各修文學。縣滿五百戶置校官,選其鄉之俊造而教學之。庶幾先王之道不廢,而有以益於天下。」《高柔傳》:柔上疏言「大祖初興,在於撥亂之際,並使郡縣立教學之官」,蓋指此事也。二十一年,公進爵為魏王。二十二年五月,作泮宮。 漢世文學之職,於郡國教化,關係頗大。諸葛豐及翟方進父翟公,皆嘗為郡文學。匡衡調補平原文學。學者多上書薦衡「經明,當世少雙。今為文學就官,京師後進,皆欲從衡平原,衡不宜在遠方」,可見當時文學,頗有名人為之。《三國志·杜畿傳注》引《魏略》,言畿為河東大守,署樂詳為文學祭酒,使教後進。於是河東學業大興。《倉慈傳注》引《魏略》,言令狐邵為弘農大守。是時郡無知經者。乃歷問諸吏,有欲遠行就師,輒假遣,令詣河東就樂詳學,經粗明乃還。因設文學。由是弘農學業轉興。皆可見文學一官,於地方教化,頗有裨益。 孔子舊居,既為諸儒習禮之所,則亦不翅私立之學矣。魏文帝黃初三年,以孔羨為宗聖侯,令魯郡修起舊廟,又於其外廣為室屋,以居學者,則又不翅官為立學矣。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楊厚門人為之立廟,郡文學掾史,春秋饗射常祠之,亦後世於先賢講學之地立書院之意也。 趙氏翼《陔余叢考》,謂漢時受學者皆赴京師。(6)蓋遭秦滅學,天下既無書籍,又少師儒;郡國雖已立學,然經義之專門名家,惟大學為盛;故士無不游大學者。及東漢中葉以後,學成而歸者,各教授門徒,每一宿儒,門下著錄者至千百人;由是學遍天下矣。此言頗為失考。《漢書·儒林傳》言:「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浸盛。支葉繁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途然也。」元始者,平帝年號也。疏廣家居教授,學者自遠方至;翟宣教授,諸生滿堂;吳章弟子千餘人;見《云敞傳》。皆前漢事。《後書》所載,諸儒門下,受業著錄者之多,誠若遠過前漢者,然此或記載有詳略,又或有傳不傳,未必私家教授,後漢遠盛於前漢也。(7)《後書》所載,諸儒門下,受業著錄,動至數千,甚或盈萬,其不及千人者,幾不足數矣。如楊厚,門生上名錄者三千餘人。樊鯈,門徒前後三千餘人。曹褒,諸生千餘人。鄭玄,弟子自遠方至者數千。丁鴻,遠方至者數千人。周磐,門徒常千人。姜肱,士之遠來就學者三千餘人。張奐,養徒千人。李膺,免官還居綸氏,教授常千人。郭泰,閉門教授,子弟以千數。張興,著錄萬人。曹曾,門徒三千人。牟長,自為博士,及在河內,諸生講學者,常有千餘人。著錄前後萬人。子紓,門生千人。宋登,教授數千人。楊倫,弟子千餘人。魏應,弟子自遠方至者,著錄數千人。杜撫,弟子千餘人。丁恭,諸生自遠方至者,著錄數千。樓望,諸生著錄九千餘人。張玄,著錄千餘人。穎容,避亂荊州,聚徒千餘人。謝該,門徒數百千人。蔡玄,門徒常千人,其著錄者萬六千人。杜恭,門徒常千餘人。索盧放,以《尚書》教授千餘人。徐房、李子云,養徒各千人。以上皆見《後漢書》各本傳及《儒林》、《文苑》、《逸民傳》。又《三國志·杜畿傳注》引《魏略》:樂詳為博士,年老罷歸,門徒亦數千人。《儒林傳贊》言:「自光武中年以後,干戈稍戢,專事經學,自是其風世篤焉。其服儒服,稱先王,游庠序,聚橫塾者,蓋布之於邦域矣。若乃經生所處,不遠萬里之路,精廬暫建,贏糧動有千百。其耆名高義,開門受徒者,編牒不下萬人。」蓋其風至季世猶未衰也。案漢世儒生講學者,多不親授。《史記·儒林傳》言:董仲舒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後漢書·馬融傳》言:融弟子以次相傳,鮮有入其室者。《鄭玄傳》言: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五十餘生。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乃使高業弟子傳受於玄,間或大會諸生,不過講正大義。《漢書·孔光傳》言:光自為尚書,止不教授。後為卿時,會門下大生,講問疑難,舉大義;《翟方進傳》言:方進候伺胡常大都授時,遣門下諸生至常所問大義疑難是也。甚有不過存一名籍者。《後書·黨錮傳》云:景毅子顧,為李膺門徒,而未有錄牒,故不及於譴。毅乃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奪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此即《儒林傳贊》所謂編牒。此等人自不必常居門下,故《儒林程曾傳》言會稽顧奉等數百人,常居門下也。間有不然者,如《三國·吳志·程秉傳注》引《吳錄》,言征崇好尚者從學,所教不過數人輒止,欲令其業必有成也。此等人蓋為數甚少。徒務其名之風氣,最易於踵事增華。後漢容或更甚於前漢,然必謂私家教授至後漢而始盛,則理有難信也。不特此也,陳平家貧,兄伯常耕田,縱平使遊學;叔孫通崎嶇戎馬之際,弟子從之者猶百餘人,則東周之世,孔子養徒三千,孟子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之風,蓋自秦及漢初,未之有改矣。抑謂漢儒鄉學,皆為利祿,亦近厚誣。夏侯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桓榮拜大子大傅,賜輜車乘馬。榮大會諸生,陳其車馬印緩,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此二事最為尚論者所鄙夷。《後書》云:自榮至典,父子兄弟,代作帝師;受其業者,皆至卿相,實非為己之學。然究出耽慕榮寵之情,抑系勉人鄉學之意,尚難論定。《榮傳》又言:榮初遭倉卒,與族人桓元卿同飢厄。而榮講誦不息。元卿嗤榮曰:「但自苦氣力,何時復施用乎?」榮笑不應。及為大常,元卿嘆曰:「我農家子,豈意學之為利,乃至是哉?」此說蓋亦出榮家,當時自有此等鄙論。翟方進給事大守府為小吏,數為掾史所詈辱,乃西至京師受經。郭丹買符入關,慨然嘆曰:「丹不乘使者車,終不出關。」王霸少為獄吏,常慷慨不樂吏職,其父奇之,乃遣西學長安。馮良少作縣吏,年三十,為尉從佐,奉檄迎督郵,恥在廝役,遁至犍為從杜撫學。見《後漢書·周燮傳》。郭泰家世貧賤,而早孤,母欲使給事縣廷。泰曰:「大丈夫焉能處斗筲之役乎?」遂辭就成皋屈伯彥學。范冉為縣小吏,遁到南陽,受業樊英。又游三輔,就馬融通經,歷年乃還。《後漢書·獨行傳》。此等非為富貴利祿之謀,則厭食貧居賤之苦,誠亦不得謂之為己。然如孫期,牧豕大澤中,遠人從其學者,皆執經壟畔以追之。楊倫講授大澤中,弟子至千餘人。此皆窮居獨處之儒,從之有何利祿?《後漢書·吳祐傳》:年二十,喪父,居無儋石,而不受贍遺,常牧豕於長垣澤中。行吟經書。遇父故人,謂曰:「卿二千石子,而自業賤事。縱子無恥,奈先君何?」祐辭謝而已。可見牧豕在漢世為賤業也。而其人雖桃李盈門,亦仍躬自作苦,又豈志於利祿者?承宮遭天下大亂,將諸生避地漢中。劉般轉側兵革中,甫歸洛陽,即修經學。潁容,初平中避亂荊州,聚徒千餘人。《後書·儒林傳》。國淵在遼東,常講學于山岩。《三國志》本傳《注》引《魏書》。管寧客遼東,亦講詩書,陳俎豆。《三國志》本傳《注》引《傅子》。當喪亂顛沛之餘,而其學之不廢如此,此豈有所利而為之?周党家產千金,散與宗族,免遣奴婢,而至長安遊學,是為欲富乎?然則漢世社會,好學之風實極盛,雖有若干志在利祿之人,要不敵不為利祿者之眾也。當時朝廷之興學,實受民間風氣之鼓動而不自知耳。參看第五章第二節。據《史》、《漢》、《儒林傳》,五經之學,固皆起自民間,安得謂遭秦滅學,民間遂無專門名家之大師哉? 漢儒居官者,多不廢教授。施讎與孟喜、梁丘賀,並為田王孫門人。謙讓,常稱學廢,不教授。(8)及賀為少府,事多,乃遣子臨分將門人張禹等從讎問。則賀當未為少府時,教授不廢,即為少府,教授亦未盡廢也。翟方進以射策甲科為郎。二三歲,舉明經,遷議郎。是時宿儒有清河胡常,與方進同經。常為先進,名譽出方進下。心害其能,論議不右方進。方進知之。候伺常大都授時,遣門下諸生至常所問大義疑難,因記其說。如是者久之。常知方進之宗讓己,內不自得。其後居士大夫間,未嘗不稱述方進。遂相親友。是方進為郎,教授亦未嘗廢也。魯恭弟丕拜趙相,門生就學者常百餘人;歐陽歙遷汝南大守,在郡教授數百人;牟長自為博士,及在河內,諸生講學者,常有千餘人;伏恭遷常山大守,教授不輟,由是北州多為伏氏學;皆見《後書·儒林傳》。則傳業彌盛矣。又有棄官教授者:如孔光左遷虹縣長,自免歸教授。吳祐為梁冀長史,自免歸家,以經術教授。延篤為京兆尹,忤梁冀,以病免歸,教授家巷。劉焉以宗室拜郎中,去官,居陽城山,精學教授是也。張奐為使匈奴中郎將,休屠谷及朔方烏桓反叛,煙火相望。兵眾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則雖在兵間,猶不廢教授矣。夫居官而猶教授,去官而必教授,似不免藉此為名高,抑或以結合徒黨;而就學者必走集於達官貴人之門,亦似欲藉資援引者。《孔光傳》云:其弟子多成就為博士大夫者,見師居大位,幾得其助力,光終無所薦舉,至或怨之。然楚王聘龔舍為常侍,隨王歸國,固辭願卒學,復至長安;朱暉,光武召拜為郎,尋以病去,卒業大學;則固有棄軒冕而就橫舍者。宋均以父任為郎,時年十五,好經書,每休沐日輒受業博士,是又宦而兼學者也。夫居官而猶學,所謂不挾貴也。朱穆年五十,奉書趙康稱弟子,及康歿,喪之如師,所謂不挾長也。然則漢世學者,雖或有所為而為之,要不能掩其好學之誠矣。 《後漢書·儒林傳贊》稱述儒學之效曰:「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也。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自桓、靈之間,君道秕僻,朝綱日陵,國隙屢啟;自中知以下,靡不審其崩離;而權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者?人誦先王言也,下畏逆順勢也。至如張溫、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顧盼,則天業可移,猶鞠躬昏主之下,狼狽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繩約而無悔心。暨乎剝橈自極,人神數盡,然後群英乘其運,世德終其柞。跡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歷年所者,豈非學之效乎?」乍觀此言,一似阿私所好。然試思:何進所召,苟非董卓而為張溫、皇甫嵩,漢室之禍,何遽至此?夫張溫、皇甫嵩,固非有為之人,蔚宗謂其俯仰顧盼,則天業可移,庸或大過。然魏武蹇蹇,終執臣節.;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謂非當時之風氣有以使之然乎?魏朗、徐庶、何顒,皆嘗殺人報仇。見第十八章第七節。顒為宦官所陷,亡匿汝南間,所至皆親其豪桀。袁紹慕之,私與往來,結為奔走之友。是時黨事起,天下多罹其難。顆常私入洛陽,從紹計議。其窮困閉厄者為求援救,以濟其患。有被掩捕者,則廣設權計,使得逃隱。此等皆豪俠者流,使無名教以範圍之,當九州洞之時,固未知其何以自處也。然則蔚宗之言,殆不為阿好矣。不特此也,漢人不能均平貧富,而好講教化,空言無施,雖切何補,其弊前已言之。然此亦充類至義之盡之言,若論一時之效,固亦不能謂其無有。司馬均隱居教授,不應辟命,信誠行乎州里。鄉人有所計爭,輒令祝少賓。均字。不直者終無敢言。《後漢書·賈逵傳》。蔡衍少明經講授,以禮讓化鄉里。《黨錮傳》。更觀管寧、邴原、王烈等之所為,固不能謂無化民成俗之效也。要之,當時之所謂道德倫理者,得漢世之興學而益普遍益深入乎人心,則必不可誣矣。(9)此勸學之效也。興學術改變風俗,效亦不自後漢始。光武嘗之長安受《尚書》,伯升亦嘗與順陽懷侯俱學長安習《尚書》、《春秋》,一時佐命之巨,如李通、鄧禹、朱祜等,亦少嘗學問。故光武雖戎馬倥悤,而能興文教,諸將亦頗有不嗜殺人者,非偶然也。 游談之風,雖不足以概兩漢之學者,然終為其時風氣之累。魯丕居大學,杜絕交遊,不答候問之禮,士友以此短之。王渙署侯覽為主簿,已而謝遣之,曰:「今日大學,曳長裾,飛名譽,皆主簿後耳。以一月奉為資,勉卒景行。」覽入大學。時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與覽比宇,賓客盈室。覽常自守,不與融言。融觀其容止,心獨奇之。乃謂曰:「與先生同郡壤,鄰房牖。今京師英雄四集,志士交結之秋,雖務經學,守之何固?」覽乃正色曰:「天子修設大學,豈但使人游談其中?」高揖而去,不復與言。《後漢書·循吏傳》。觀此二事,當時大學中之風氣,可以概見。然亦非特大學中如此。邴原十一喪父家貧。鄰有書舍,原過其旁而泣。師問曰:「童子何悲?」原曰:「孤者易傷,貧者易感。夫書者必皆具有父兄,一則羨其不孤,二則羨其得學,心中惻然,而為涕零也。」師哀其言,為之泣,曰:「欲書可耳。」答曰:「無錢資。」師曰:「童子苟有志,我徒相教,不求資也。」於是就書。一冬之間,誦《孝經》、《論語》。及長,欲遠遊學。詣安丘孫崧。崧辭焉,曰:「君鄉里鄭君,君知之乎?」曰:「然。」崧曰:「鄭君學覽古今,博聞強識,鉤深致遠,誠學者之師模也。君乃舍之,躡屣千里,所謂以鄭為東家丘者也。」原曰:「人各有志,所規不同,故有登山而采玉者,有入海而採珠者。豈可謂登山者不知海之深,入海者不知山之高哉?君謂仆以鄭為東家丘,君以仆為西家愚夫邪?」崧辭謝焉。又曰:「充、豫之士,吾多所識,未有若君者,當以書相分。」原重其意,難辭之,持書而別。藏書於家而行。至陳留,師韓子助,穎川宗陳仲弓,汝南交范孟博,涿郡親盧子干,歸以書還孫崧。《三國志·原傳注》引《原別傳》。夫經師易得,人師難求,原之學苟誠為己,鄰捨生足以為師矣,何待他求?必更遠遊者,非是不足以立名。鄭君雖在鄉里,不肯相師者,收合徒黨者,必騖聲華,未必肯誘掖鄉里寒峻, (10)孫崧之辭原,亦未必不以此也。郭泰識拔茅容、孟敏、庾乘,皆勸之學,蓋亦以資推挽。然遂有如竇瓌,「妄搆講舍,外招儒徒,實會奸黨」者。行劾瓌之語,見《後書·酷吏傳》。竇武得兩宮賞周賜,悉散與大學諸生,及載餚糧於路,匄施貧民。其視諸生亦與貧民之受匄施者等耳,豈不哀哉? 第二節 文字 秦、漢之世,為我國文字變遷最烈之時。綜其事:則字形變遷之多,一也。字數一面增加,一面洮汰,二也。文字之學,成於是時,三也。行文漸以古為準,浸成文言分離之局,四也。書法漸成藝事,五也。蓋文字之用,遠較先秦時為宏,故其變遷之烈如此。自經此大變後,其勢遂漸趨於安定矣。 歷來言文字變遷者,多據許氏《說文解字序》。據許《序》,則自皇古至漢末,文字凡經四大變:古文,一也。籀文,即大篆,二也。小篆,三也。隸書,四也。漢、魏間之章程書,即今所謂正書,當又為隸書後之一大變,而行草為其旁支。此皆積漸而致,在當時之人,或不自覺。昧者乃謂有一人焉,創製新體,與舊體格不相入,後一時之人,見前一時之字,幾於不復能識,則大誤矣。 《漢書·藝文志》曰:「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大史試學僮,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說文解字序》則曰:「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書九千字,乃得為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大史並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校文書之部。自以為應製作,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左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衛恆《四體書勢》與許說略同。此中最可異者,《漢志》試學僮六體,蓋上承周之六書,故云亦著其法,許《序》則作八體,下承秦制;而《漢志》所謂六體者,卻與亡新六書相同。果如許《序》,《漢志》安得舛漏至此?若據《漢志》,則許《序》秦書八體及所述亡新之制,悉成億造矣,又安有是理邪?案《漢志》所云六書,非可以教學僮,已見《先秦史》第十五章第一節。《漢志》著錄之書有《八體六技》。八體,《注》引韋昭說,即以許《序》所謂秦書八體者說之,於六技則無說。隸之初興,與篆本非異體,小篆實多用大篆,說亦已見《先秦史》。若合大小篆與隸書為一,則八體實止六體。(11)竊疑此即《周官》所謂六書,自戰國以來,相沿未改,至亡新始立新制。是時小學漸興,務於辨別書體,以為篆隸既殊,大小篆亦非同物,乃析六體為八;然史書之家,則仍守其師師相傳之舊,作大小篆與隸書,非有異法,故體雖八而技則六。蔡邕《篆書勢》曰「體有六,篆為真」,亦守六體之說。許氏不知所謂八體者,乃後人分別之辭,誤以為秦制如是,敘之周、漢之間,而改《漢律》之六體為八體以就之,遂至殽亂史實矣。自周至秦、漢之六體,疑《漢志》曾述其名,而後人妄以謂象形云云十八字易之也。六書本藝事之異,猶今雕刻、榜署,法各不同。至論字體,則自皇古以來,皆有變遷而無改制,故許《序》述時人之語,稱隸書為倉頡時書也。新莽改制,始以古今字體之異,與史書家作書之技,並為一談,非復周、秦、漢相沿之舊法矣,此亦其時小學漸興為之也。 東京之季,又有所謂科斗書者,蓋即擅蟲書之技者所為,後人以為古之遺文,則又誤矣。《後漢書·盧植傳》:植上書曰:「古文科斗,近於為實,而厭抑流俗降在小學。」(12)《尚書偽孔傳序疏》引鄭玄曰:「《書》初出屋壁,皆周時象形文字,今所謂科斗書。」此為言科斗文字較早者。其後王肅《孔子家語後序》、《尚書偽孔傳序》,皆稱古文《尚書》為科斗字;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後序疏》引王隱《晉書·束晳傳》,及今《晉書·束晳傳》,又稱汲冢所得《竹書》之字為科斗字;人遂以科斗為古文真形。其實鄭玄固明言其稱名之出於當時,而王隱亦明云:「其字頭粗尾細,似科斗之蟲,故俗名之」也。《經典釋文》云:「科斗,蟲名,蝦蟆子,書形似之。」《書序疏》云:「頭粗尾細,狀腹團圓,似水蟲之科斗,故曰科斗。」案今《晉書》及王隱《晉書》並雲竹書漆字,而杜氏《後序》無是語。汲冢得書事,兩《晉書》之所言,似不如杜說之確。竊疑漢世作書,多用簡牘,罕用縑帛。見下。秦書八體,惟蟲書施諸縑帛,漆性膠黏,縑帛亦不滑易,故畫之上半截濃厚,下半截枯淡,遂成頭粗尾細之形。《後漢書·蔡邕傳》,謂靈帝時待詔鴻都門下者,多工為鳥篆之人,而陽球劾之,亦曰「或鳥篆盈簡」。見《後書·酷吏傳》。衛恆《四體書勢》曰:「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恆祖敬侯,覬。寫淳尚書,後以示淳,而淳不別。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大康元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策書十餘萬言。案敬侯所書,猶有仿佛。」而《三國志·王粲傳注》引《魏略》,言淳善《倉》、《雅》、蟲篆。《衛覬傳》言覬好古文、鳥篆。明科斗書即工鳥蟲書者所為。鳥篆之形,諸家無說,竊疑其當上豐下銳,如鳥之喙。蟲書畫圓,鳥書畫方,其由漆性膠黏,縑帛亦不滑易以致畫之上半截與下半截粗細不能一律則一也。《後漢書·杜林傳》言:林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可見時人之於經典,頗有以漆書之者矣。 《漢志》云:隸書「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簡易,施之於徒隸也」。《四體書勢》曰:「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難成,即令隸人佐書,曰隸字。漢因用之,獨符璽、幡信、題署用篆。」蓋隸書即篆書之書寫草率者,本非異體,而初出時筆勢亦相近,故秦權、漢量上字,人多誤以為篆也。其後沿用日久,復求美觀,乃又有所謂八分書者。顧藹吉《隸八分考》曰:「隸與八分,有波勢與無波勢微異,非兩體也。漢世統名曰隸,八分之名,亦後人名之耳。」又曰:「王僧虔能書人名云:鐘有三體:一曰銘石之書,最妙者也。二曰章程書,傳秘書、教小學者也。三曰行狎書,相聞者也。所謂銘石書,蓋八分也。《世說新語注》云:鍾會善效人書,於劍閣要鄧艾章程白事,皆易其言,又毀文王報書,手作以疑之。章程白事者,以章程書白事也。章程書者,正書也。當時以八分用之銘石,其章奏、箋表、傳寫、記錄日用之字,皆用正書。唐所謂隸書,即今之正書。所謂八分,即漢之隸書。魏、晉以降,凡工正書者,史皆稱其善隸。《王羲之傳》云:善隸為古今之冠是也。」愚案此蓋隸書之求美觀者變古,八分。而供日用者不變,故仍襲舊名耳。八分亦稱楷書,又謂之楷法。莊緩甲《釋書名》曰:「王愔《文字志》古書三十六種,有楷書而無八分;《初學記》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亦有楷書而無八分;《玉海》引《墨藪》五十六種書,有程邈隸書王次仲八分而無楷法;明八分與楷,異名同實。」案莊氏說是也。然楷書之名,後亦移於正書。蓋楷字之意,但謂謹守法式,故凡能守法式者,皆可稱之耳。凡書體之變,皆積漸所致,鑿指一人為作者,如雲程邈立隸,見《四體書勢》。王次仲作八分等見張懷瓘《書斷》。皆非。 《說文》云:「漢興有草書。」《書勢》及《魏書》江式表同。《書勢》曰:「漢興而有草書,不知作者姓名。」式表曰:「又有草書,莫知誰始。」趙壹《非草書》曰:「夫草之興也,其於近古乎?蓋秦之末,刑峻罔密,官書繁冘,戰攻並作,軍事交馳,羽檄紛飛,故為隸草,趨急速耳。」張懷瓘《書斷》引梁武帝《草書狀》曰:「蔡邕云:昔秦之時,諸侯爭長,簡檄相傳,望烽走驛。以篆隸之難,不能救速,遂作赴急之書,蓋今草書?」懷瓘曰:「王愔云:藁書者,似草非草,草行之際者非也。藁亦草也。因草呼藁,正如真正書寫,而又塗改,亦謂之草。楚懷王使屈原造憲令,草藁未上,上官氏見而欲奪之;董仲舒欲言災異,草藁未上,主父偃竊而奏之並是也。」案藁、草之名,蓋正原於起草,其事當自古有之,而諸家或以為秦,或以為漢者,蓋至是公家始許其行用耳,非謂人之能作草書,始於是時也。《三國志·劉廙傳》:文帝命廙通草書。廙答書曰:「初以尊卑不逾,禮之常分也,是以貪守區區之節,不敢修草。必如嚴命,誠知勞謙之素,不貴殊異若彼之高,而敦白屋如斯之好,虧匹夫之節,成巍巍之美,雖愚不敏,何敢以辭?」此草書不能施於所尊之證。然當官獄多務之秋,羽檄交馳之際,許其作草徑上,固亦事所可有矣。張芝下筆則為楷則,號匆匆不暇草書,蓋時人習以藁草相遺,故託言不暇為此。魏武帝欲使十吏就蔡琰寫所誦憶。琰曰:「妾聞男女之別,禮不親授,乞給紙筆,真草惟命」,此草書行用漸廣之證。崔瑗《草書勢》曰:「爰暨末葉,典籍彌繁。時之多僻,政之多權。官事荒蕪,剿其墨翰。惟作佐隸,舊事是刪。草書之法,蓋又簡略。應時諭指,用於卒迫。兼功並用,愛日省力。」其言,固亦與趙、蔡二家無異也。 當多務之際,書體輒因應急而更,及乎承平之時,則又因藝事而變,篆、隸、八分之遞嬗然,草書之變,亦無不然也。《書斷》云:「章草者,漢黃門令史游所作也。衛恆、李誕並云:漢初而有草法,不知其誰。蕭子良云:章草者,漢齊相杜操始變藁法,非也。王愔云: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粗書之,漢俗簡惰,漸以行之是也。」又云:「自杜度妙於章草,崔瑗、崔實,父子繼能。伯英張芝字。得崔、杜之法,溫故知新,因而變之,以成今草。字之體勢,一筆而成。偶有不連,而血脈不斷。及其連者,氣脈通其隔行。惟王子敬深明其旨。故行首之字,往往繼前行之末。世稱一筆書起自張伯英,即此也。」又曰:「章草之書,字字區別。張芝變為今草,上下牽連。或借上字之下,而為下字之上。呼史游草為章草,因伯英草而謂也。」杜操即杜度,大徐《說文注》作杜探,他書亦有作杜伯度者。莊緩甲云:「作操是,探文相似而誤,伯度蓋其字。」惟史游乃撰《急就章》之人,王愔之意,若以解散隸體,即游之所為,則誤耳。草書變為張草,業成藝事,難供實用, (13)於是行書又興。 張懷瓘《書議》曰:「行書非草非真,在乎季、孟之間。兼真者謂之真行,帶草者謂之行草。」案真行乃正書之草率者,行草則草書之凝重者耳。《書勢》曰:「魏初有鍾、胡二家,俱學之於劉德升,而鍾氏小異,然亦各有其巧。」《書斷》曰:「行書者,漢潁川劉德升所造也。即正書之小訛。務從簡易,相間流行,故謂之行書。」王僧虔《古來能書人名》曰:「鍾繇書有三體:三曰行狎書,相聞者也。河東衛覬子瓘,采張芝法,以覬法參之,更為草藁,草藁是相聞書也。」曰正書之小訛,即真行;曰采張芝法,即行草也。行書至此,與草分途,然原其朔,則草之初興,正當略如後來之行書耳。《四體書勢》行書即在隸書中,可證其去隸不遠。 秦時李斯作《倉頡篇》,趙高作《爰歷篇》,胡毋敬作《博學篇》,亦已見《先秦史》。三書後之字書,《漢志》備載其名:曰《凡將》一篇,司馬相如作。曰《急就》一篇,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曰《元尚》一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曰《訓纂》一篇,揚雄作。曰《別字》十三篇。《漢志》云:「閭里書師,合《倉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並為《倉頡篇》。」其都數當得三千三百字。又云:「《訓纂》順續《倉頡》,又易《倉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是雄所作者三十四章,得二千四十字。二書合計,五千三百四十字。許《序》云:「凡倉頡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蓋《倉頡》、《爰歷》、《博學》、《凡將》、《急就》、《元尚》、《訓纂》七書,時人各分為上下篇,去其復字而計之,其數如此也。班氏云:「臣復續揚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無復字。」十三章當得七百三十二字,都計字數,凡六千有七十二。許書字數,九千三百十三,又增三千二百四十一,在字書中最為完備矣。此等陸續增加之字,果何自來邪?觀許書中音義相同字之多,則知李斯所罷不與秦合之字,(14)為諸家所搜采者不少。然亦有新造者。《三國·吳志·孫休傳》永安五年《注》引《吳錄》,載休為四子作名字,各造新字。其詔云:「夫書八體,損益因事而生。」又《虞翻傳注》引《會稽典錄》,言孫亮時有山陰朱育,少好奇字。凡所特達,依體象類,造作異字,千名以上。可見是時造新字者尚多。然以大體言之,新字實無庸增造,舊字且須洮汰。何也?文字之用,若主形而實主聲。聲同即可通用。除慮淆混者外。故假借之用漸廣。時人所造之字,彼此各不相謀,又或與舊有者重複;又複音之字漸多,單字更可減省;故隨造作隨洮汰。李斯所罷六國文字,亦必此等與秦文重複者。近人考證《石鼓文》為秦物,則秦文頗類籀書。《倉頡》、《博學》、《爰歷》三篇,《漢志》許《序》,皆雲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與《籀篇》當無大異。今之許書,恐非復此三篇之舊也。漢世籀文罕用,則六國之字仍行,而秦文轉歸廢棄。蓋由字體繁簡,文化程度高低使然。然音義皆同之字,不必並存,即音同義異,借用而不虞混淆者,亦必汰多而存一,則事理之自然,莫能外也。 中國文字之學,早有萌芽,說亦已見《先秦史》。其成為一種學問,則似在兩漢之間。(15)試觀許書所引,字說之較早者,如王下引董仲舒說等是。緯書說字,亦多此類。皆借字體以言義理,而晚出者則多合於許氏所謂「字例之條」可知。許《序》云:「孝宣皇帝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皇帝時,征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漢志》云:「《倉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為作訓故。」《郊祀志》言宣帝時美陽得鼎獻之,下有司議,多以為宜薦見宗廟,如元鼎時故事。張敞好古文字,按鼎銘勒而上議曰:「此鼎殆周之所以褒賜大臣,子孫刻銘其先功,臧之於宮廟,不宜薦見於宗廟。」《杜鄴傳》言鄴從敞子吉學問,得其家書。吉子竦又從鄴學問,尤長小學。子林,正文字過於鄴、竦。故世言小學者由杜公。《揚雄傳》言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後漢書·馬援傳注》引《東觀記》曰:援上書:「臣所假伏波將軍印,書伏字犬外鄉。成皋令印皋字為白下羊,丞印四下羊,尉印白下人,人下羊。即一縣長吏,印文不同,恐天下不正者多。薦曉古文字者,事下大司空,正郡國印章。」奏可。《三國·魏志·劉劭傳注》引《魏略》云:蘇林博學,多通古今字指,凡書傳文間危疑,林皆釋之。《蜀志·來敏傳》云:尤精於《倉》、《雅》訓詁,好是正文字。《吳志·嚴峻傳》云:少耽學,善《詩》、《書》、《三禮》,又好《說文》。《虞翻傳注》引《翻別傳》載翻奏鄭玄解《尚書》違失曰:「《顧命》康王執瑁,古文冃似同,從誤作同,既不覺定,復訓為杯,謂之酒杯。成王疾困,馮幾洮頮為濯以為汗衣成事此處文有奪誤。洮字虛更作濯,以從其非。又古大篆卯字讀當為柳,古柳卯同字,而以為昧。分北三苗,北古別字,又訓北,言北猶別也。若此之類,誠可怪也。」此皆漢世之小學家,能是正文字者也。六書之說,實當出於是時,已見《先秦史》,今不贅。 公孫弘請置博士弟子曰:「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之際,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顏師古曰:「爾雅,近正也。」案《史記·樂書》曰:「今上即位,作十九章。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誦、講習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文。」《漢書·王莽傳》言莽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其文爾雅依託,皆為作說」。則爾雅之辭,實多近古,故吏弗能通。雅、夏一字。音讀之殊,實惟楚、夏。古蓋以夏言為正,故《論語》言子所雅言,詩、書、執禮;《述而》。而孟子譏許行為南蠻舌之人。《滕文公上》。更由此引伸為正。漢人好古,辭以近古者為正,而爾雅之義,遂由近古變為近正矣。(16)此與秦人之同文字適相反。其好搜籀、篆以外之古字,亦此意耳。此為文字語言分離之漸。洪興祖《楚辭補註》曰:漢宣帝時,九江被公能為楚辭。隋有僧道騫者善讀之。能為楚聲,音韻清切。至唐,傳楚辭者,皆祖騫公之音。則楚音仍有存者,然希矣。 文字始於象形,本與圖畫同原,自可寓有美術之意,六書早稱為技者以此。然亦至漢世始盛。兩《漢書》中稱人善史書者,前漢實多指文字,後漢則多指書法矣。(17)《貢禹傳》:禹訾當時郡國,擇便巧史書,習於計簿,能欺上府者,以為右職。《王尊傳》:少孤,歸諸.父,使牧羊澤中,尊竊學問,能史書。年十三,求為獄小吏。數歲,給事大守府。問詔書、行事,尊無不對。《酷吏·嚴延年傳》:尤巧為獄文,善史書。所欲誅殺,奏成於手中,主簿親近,不得聞知。所謂史書,皆今所謂公文也。《張安世傳》:少以父任為郎,用善書給事尚書。上行幸河東,嘗亡書三篋,詔問莫能知,惟安世識之,具作其事。後購求得書,以相校,無所遺失。此正王尊之類。《外戚傳》:孝成許皇后善史書,又載其疏辭頗美,此則嚴延年之類也。《西域傳》:楚主侍者馮繚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為公主使,行賞賜於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西域諸國,安知耽玩漢文字哉?《遊俠傳》:陳遵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為榮,似指書法言之。然又云:遵為河南大守,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幾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意。則藏去之者,亦仍貴其文辭也。《元帝紀贊》稱帝善史書,竊疑亦非指書法。帝之所以篤信弘恭、石顯者,正以其熟於文法耳。《後漢書·安帝紀》言帝年十歲,好學史書。《和熹鄧皇后紀》云:六歲能史書。《順烈梁皇后紀》云:少善女工,好史書。髫齔之年,焉知文法為何事?所謂史書,必指書法矣。《齊武王傳》言其孫北海敬王睦善史書,當世以為楷則。及寢病,明帝驛馬令作草書尺牘十首,其明徵也。《安帝紀注》曰:「史書者,周宣王大史籀所作之書,凡十五篇,可以教童幼。」此言固失之拘,當時教學童恐未必用《史籀篇》。且據《漢志》,《史籀篇》建武時已亡其六矣。然和帝及鄧梁二後、北海敬王等,必閒於小學家之書則無疑。何者?識字習書,同為小學所當務。觀草書漸行,遂有解散隸體以書《急就章》者,可知識字之書,兼資楷則。樂成靖王黨,史亦稱其善史書,而又言其喜正文字,安帝生母左姬,史亦言其好史書,而又雲其喜辭賦;見《章帝八王傳》。正由習書法者皆據識字之書而然。鴻都諸生,兼擅辭賦楷則,亦正由此也。漢、魏之間,藝事彌盛。《書勢》所稱:古文有邯鄲淳、衛覬。《三國志·覬傳》云:好古文。鳥篆、隸、草,無所不善。篆有曹喜、邯鄲淳、韋誕、蔡邕。隸有王次仲、師宜官、梁鵠、毛弘、左子邑。草有杜度、崔瑗、崔寔、張伯英、伯英弟文舒、名昶,見《後漢書·張奐傳》。姜孟穎、梁孔達、田彥和、韋仲將、即誕。羅叔景、趙元嗣、元嗣名襲,岐從兄,叔景名暉,見《後書·趙岐傳注》引《決錄注》。張超。見《後漢書·文苑傳》。此外見於史者,又有魏武帝、《本紀》建安二十五年《注》引《博物志》曰:漢世安平崔瑗,瑗子實,弘農張芝,芝弟昶,並善草書,而大祖亞之。胡昭、《三國志·管寧傳》:胡昭善史書,與鍾繇、邯鄲淳、衛覬、韋誕並有名。尺牘之跡,動見模楷焉。索靖、衛瓘、《衛覬傳注》引《世語》曰:瓘與扶風內史敦煌索靖,並善草書。張紘、《吳志》本傳《注》引《吳書》曰:紘既好文學,又善楷、篆書。與孔融書自書。融遺紘書曰:前勞手筆多篆書。每舉篇見字,欣然獨笑,如復睹其人也。張昭、《吳志》本傳:少好學,善隸書。皇甫規妻等。《後漢書·列女傳》:善屬文,能草書,時為規答書記,眾人怪其工。士大夫之好書法,已成為風氣矣。 文具之用,仍以竹木為多。《後漢書·光武帝紀》建武元年《注》引《漢制度》曰:「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誡敕。策書者,編簡也。(18)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以命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賜策,而以隸書,用尺一寸,兩行,惟此為異也。」《論衡·量知篇》云:「截竹為簡,破以為牒,大者為經,小者為傳記。斷木為槧,析之為版,力加刮削,乃成奏牘。」秦始皇帝以衡石呈書。褚先生言:東方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然能勝之。《史記·滑稽列傳》。此言自屬附會,然當時奏事用牘,則由此可見。《漢書·高帝紀》:十年,上曰: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注》曰:「檄者,以木簡為書,長尺二寸,用徵召也。其有急事,則加以鳥羽插之,示速疾也。」又引《魏武奏事》曰:「今邊有警,輒露檄插羽。」《史記·匈奴列傳》:漢遺單于書,牘以尺一寸,中行說令單子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後漢書·循吏傳》言:光武以手跡賜方國,皆一札十行,細書成文。《漢書·路溫舒傳》:父為里監門,使溫舒牧羊,溫舒取澤中蒲截以為牒,編用寫書。曹褒撰新禮,寫以二尺四寸簡。吳恢為南海大守,欲殺青簡寫經書。《後漢書·吳祐傳》。周磐令二子:命終之日,編二尺四寸簡,寫《堯典》一篇,並刀筆各一,以置棺前,示不忘聖道。朱博召見功曹,與筆札,使自記奸臧。對以實,乃投刀使削所記。原陟欲助所知之喪,削牘為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可見大之詔令、奏議,小至尋常疏記,及寫經典者,無不惟簡牘之資。《漢書·趙充國傳》言:張安世本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後漢書·劉盆子傳》言:臘日,樊崇等設樂大會。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其餘不知書者起往請之,各各屯聚,更相背鄉。《袁紹傳注》引《九州春秋》,言韓馥至廁,以書刀自殺。則時人刀筆,無不隨身者。縑帛則為用頗希。《後書·和熹鄧皇后紀》云:是時方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後即位,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筆而已,是帝王之家也。《竇融傳注》引《孔融集》,言融玄孫章與融書,兩紙,紙八行,行七字,則貴戚之家也。《潛夫論·淫侈篇》,訾巫者刻畫好繒,以書祝辭,佞神者於財物固匪所惜。《延篤傳》言:篤從唐谿典受《左氏》,《注》引《先賢行狀》,言篤欲寫《左氏傳》無紙,典以廢箋記與之,篤以箋記紙不可寫傳,乃借本諷之。《三國·吳志·闞澤傳》:居貧無資,常為人傭書,以供紙筆。皆可見紙之難得。張芝家之衣帛,必書而後練之,《書勢》。《後書·張奐傳注》引王愔《文字志》同。蓋亦以此也。《後書·宦者蔡倫傳》曰:「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謂之為紙。縑貴而簡重,並不便於人。倫乃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布、魚網以為紙。元興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從用焉。故天下咸稱蔡侯紙。」《水經·耒水注》:肥川西北逕蔡洲,洲西即蔡倫故宅,傍有蔡子池。倫漢黃門。順帝之世,搗故魚網為紙,用代縑素。案蔡洲,當在今湖南耒陽縣境。然《四體書勢》言:師宜官甚矜其能,每書輒削之而焚其柎,梁鵠乃益為版而飲之酒,候其醉而竊其柎,則漢末工書之家,其技仍施諸簡牘。《三國志·張既傳注》引《魏略》,言既為郡下小吏而家富,自惟門寒,念無以自達,乃常畜好刀筆及版奏,伺諸大吏有乏者輒給與。觀此及《後書·循吏傳》所記光武事,知簡牘亦未嘗不貴。紙之初興,價未必能甚賤,其通用,恐亦未必能甚廣也。 古欲傳諸久遠之文,輒鐫諸金石。至漢世猶然。《後漢書·蔡邕傳》:靈帝熹平四年,邕與五宮中郎將堂谿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䃅,議郎張馴、韓說,大史令單颺等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冊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大學門外。於是後儒晚學,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填塞街陌。此以傳世之經典刻石,與秦刻石徒欲自誇耀者不同。正始中復刻三體石經,《後書·儒林傳》雲「為古文、篆、隸三體,以相參檢」,乃誤以正始中事系之漢。又刻《典論》。見第十七章第三節。雖尚未知摹拓,然亦不能不推為印刷術之遠源也。 第三節 儒家之學 漢代之顯學莫如儒,然儒家自為帝王所表章後,其學顧浸流於破碎,徒存形質,精意日漓,魏、晉以後,有思想者遂折而入於佛、老,此學術之一大變也。今先敘述其原流派別,及其風尚之變遷,然後進論其得失。 《史記·儒林傳》云: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大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母生,於趙自董仲舒。此漢代經師可考之最早者也。其後派別漸繁。據《漢書·儒林傳》:則《易》有施、孟、梁丘之學,施讎、孟喜、梁丘賀,皆田何三傳弟子。施氏復有張、張禹,本梁丘賀弟子,賀為少府,事多,使子臨將禹等從施讎問。彭,彭宣,施讎再傳弟子。孟氏復有翟、翟牧。白,白光。《漢書》雲「繇是有翟、孟、白之學」,蓋文有倒誤。梁丘復有士孫、士孫張。鄧、鄧彭祖。衡。衡咸,皆再傳。《書》有歐陽、伏生傳歐陽生。大、小夏侯,見下。歐陽復有平、平當。陳。小夏侯又有陳翁生,歐陽生六傳。大夏侯又有孔、許,孔霸。許商。再傳。鄭、張、秦、假、秦恭。假倉。李。鄭寬中。張無故。《魯李尋。皆再傳。(19)詩》有韋氏,又有張、唐、張長安。唐長賓。褚氏,韋玄成,再傳。褚少孫。皆張家復有許氏。《齊詩》有翼、匡、三傳。許晏,長安再傳。翼奉。匡衡。師、伏。師丹。伏理,與師丹皆匡衡弟子。《韓詩》有王、食、王吉。食子公,皆長孫。六傳。長孫順,吉弟子。《禮》有大、小戴、慶氏。大戴有徐見下。小戴有橋氏、氏。楊氏。橋仁。楊榮。《春秋》分為嚴、顏,顏氏徐良。復分為泠、任、管、冥。皆見下。既各自名家,則其說必有同異,今多不可考。然就遺說之存者觀之,其異同似尚無關大體也。至所謂古文經者出,而其分裂乃益甚。 得古文經之事,見於《漢書·藝文志》、《楚元王傳》、《景十三王傳》。《藝文志》所載:有《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禮古經》五十六卷,《春秋古經》十二篇,《論語》古二十一篇,《孝經》古孔氏一篇。《志》云:「《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句。此即《禮古經》。下記字指《明堂陰陽》、《王史氏記》。《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鐘磬之音,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學官。」又曰:「《禮古經》者,出於魯淹中。及孔氏學七十篇當作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陰陽》、《王史氏記》。」又云:「《論語》出孔子壁中。」又云:「《孝經》諸家所傳,經文皆同,惟孔氏壁中古文為異。」《楚元王傳》載劉歆移大常博士日:「及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20)《逸禮》有三十九,疑當作三十有九。《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景十三王傳》曰:「共王初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聞鐘鼓琴瑟之聲,遂不敢復壞。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三說似相符會。然共王以孝景三年徙王魯,二十六年卒,《史記·五宗世家》。時在武帝元光五年,早於麟止者尚八年。《史記》言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下雲季年好音,則其好治宮室,尚非季年事,距麟止更遠。《孔子世家》云:「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大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嘗先謁然後從政。」聲靈赫濯如此,共王即好土木,安敢遽壞其宅?孔子宅果見壞,史公安得不及?而《漢書》除此三處外,亦更無一語及之乎?其可疑一也。《孔子世家》曰:安國為今皇帝博士,遷臨淮大守,早卒。《漢書·兒寬傳》:寬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補廷尉史,廷尉張湯薦之。《百官公卿表》:湯遷廷尉,在元朔三年。是安國為博士在元朔三年以前。使其年甫二十,至巫蠱禍作,亦已過五十。安得雲早卒?據崔適《史記探原》。崔氏又云:荀悅《漢紀》云:安國家獻之,此家字亦知安國之年不及天漢而增。案漢世博士之選,必年過五十,已見第一節。此法雖不知其起於何時,然武帝時,博士之年亦必不能甚少也。其可疑二也。孔子冢大一頃,非宅大一頃也。一頃之地,而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蓋室不逮一畝矣。孔子故居即少大,亦必不能甚大。淹中是否孔壁,姑措弗論,而《漢志》言《書》凡百篇合《論語》、《孝經》,已百二十篇矣,簡策繁重,安能容之?其可疑三也。《史記·六國表》言:《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則知焚書之令,行之實不甚嚴。即謂甚嚴,亦無天下之書無不焚燒之理。《漢書·藝文志》所載之書,凡五百九十六家,三千二百九十六卷。雖有漢人著述,究以先秦所遺為多。固非盡藏之屋壁,亦豈皆出於記誦?挾書律之除,在孝惠帝四年,然漢高帝五年滅項羽至魯,已聞弦歌之音矣。見《儒林傳》。可見鄒、魯之間,弦誦實未嘗絕。即自孝惠四年上溯,距秦焚書,亦僅二十二歲。壁藏非一人一家所能為。更謂惟孔氏為之,而孔襄為惠帝博士,當孔氏藏書時,亦必已有知識,何至遷延不發,浸至失傳,而待共王於無意中得之乎?其可疑四也。此尚僅就其大者言之,若深求之,可疑之端,實尚不止此,其不足信甚明。得古文經之事,《漢書》而外,又見於許慎之《說文解字序》,及《論衡》之《案書》、《正說》、《佚文》等篇。許《序》與班《書》略同。《論衡》多野言,無足深辯。或謂劉歆移大常博士,明言《書》、《禮》、《春秋》,臧於秘府,孝成皇帝陳發秘藏,校理舊文,得此三事,斷非誣妄之辭?苟其誣罔,博士豈不能據事折之。殊不知漢人之於史事,多不審諦。試觀王充號為通人,而其述及史事,十九皆為野言可知。然則不徒劉歆不知核實,即博士亦未必知折歆當指其事之不實也。故漢世得古文經之事,以尋常事理折之,即知其不足信,正不必高談學術源流,求之深而反失之也。 古學家所言傳授源流,亦多誕謾不中情實。夫師師相授,固必有其淵源,(21)然斷無久而不昧之理。前人記識,偶有疏舛,後人為之補正,亦為事所可有,然必不能甚多。《漢書·外戚傳》:定陶丁姬,《易》祖師丁將軍之玄孫。師古曰:《儒林傳》,丁寬《易》之始師。蓋漢時學者,所溯止此,自此以上,浸以淡忘矣。《史記》所述八家,正是此類。乃群經傳授源流,見於《史記》及兩《漢書·儒林傳》、《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經典釋文·敘錄》者,大抵後詳於前,而其說又多不中情實。如《史記》言《易》,僅祖田何,而《漢書》則補出商瞿以下五傳,直接孔子。《史記》申公僅傳《詩》,《漢書》則兼傳《穀梁》,而瑕丘江公受焉。其述《古文尚書》,謂孔安國傳都尉朝,朝傳庸生,庸生傳胡常,胡常傳徐敖,徐敖傳王璜。夫胡常乃傳《穀梁》、《左氏》之人,徐敖則傳《毛詩》,王璜則傳費直《易》,何古文傳授,輾轉皆出此數人也?且《史記》僅言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不言其師為何人。下文又云:呂大後時,申公遊學長安,與劉郢同師,絕不及楚元王。乃《漢書》謂申公與元王俱事浮丘伯,呂大後時,浮丘伯在長安,元王遣子郢與申公俱卒業,然則身受學不竟,而使其子繼之邪?申公為漢名儒,《魯詩》早立學官,而其任意附會如此,他可知矣。《漢志》云: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自謂雲者,人不信之之辭,即毛公亦不知其為何如人也。乃鄭玄《詩譜》,謂毛公有大小二人。《後書·儒林傳》云:毛萇傳《詩》,萇大毛公邪?小毛公邪?《經典釋文》引陸璣云:卜商傳曾申,曾申傳李克,李克傳孟仲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荀卿,荀卿授魯人毛亨、趙人毛萇,何其言之歷歷也?今更綜合今古學,粗述其源流派別如下: 《詩》三家已亡,其說略見於清陳喬樅所輯《三家詩遺說考》。其中除翼氏五際之說,附會災異外,大義實無以異,惟《毛詩》為不同。《漢書·儒林傳》言:毛公,趙人也。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長卿授賈延年。延年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俠,為王莽講學大夫。由是言,《毛詩》者本之徐敖。然則自賈延年以上,其信否實不可知也。《後書·儒林傳》言:謝曼卿善《毛詩》,乃為之訓。衛宏從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中興後鄭眾、賈逵傳《毛詩》,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然則今之《毛詩詁訓傳》及《小序》,實成於衛曼卿、衛宏、馬融等數人之手也。 《書》之分裂較早。《漢書》兩《夏侯傳》言建師事勝及歐陽高,左右採獲。又從《五經》諸儒問與《尚書》相出入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說。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勝疏略,不足應敵。建卒自專門名經。建之學蓋力求佐證之多,其大義,初未有以異於歐陽及大夏侯也。古文之學,托之孔安國,其不足信,已述於前。《漢書·儒林傳》言申公弟子為博士十餘人,孔安國官至臨淮大守。又言歐陽生事伏生,授兒寬,寬又受業孔安國。蓋寬受《尚書》又受《詩》,孔安國且非今文《書》家,更無論其為古文也。《漢書·儒林傳》言安國授都尉朝,朝授膠東庸生,此即劉歆移大常博士所謂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者也。庸生之學,果出安國,劉歆無緣不知。不雲其為再傳弟子,而雲學與之同,可乎?庸生授胡常,常授徐敖,敖授王璜、塗惲、桑欽。賈逵受《古文尚書》於塗惲。又《後書·杜林傳》云:河南鄭興、東海衛宏等,皆長於古學。興常師事劉歆。林既遇之,欣然言曰:「林得興等,固諧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見林,暗然而服。濟南徐巡,始師事宏,後皆更受林學。林前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常寶愛之,雖遭艱困,握持不離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離兵亂,常恐斯經將絕。何意東海衛子、濟南徐生,復能傳之,是道竟不墜於地也?古文雖不合時務,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宏、巡益重之。於是古文遂行。賈逵一派之學,似即始於庸生,妄依附孔安國。杜林之學,則未必有何師承也。 《禮》之傳授,最為混茫。《史記·儒林傳》曰:「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而魯徐生善為容。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傳子至孫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大守。」是漢世《禮》家,分為二派:徐生一派,僅能為容,而能通《禮經》之蕭奮,實不知其所祖也。然徐氏一派,亦非全不知《禮》,故《史記》又言是後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儒林傳》所云桓生,當即劉歆所謂魯國桓公其證。《漢書·儒林傳》云:孟卿事蕭奮,以授後倉。倉授聞人通漢、戴德、戴聖、慶普。其後二戴與後氏,並列於學官,見下。而曹褒父充,治慶氏禮,首創製禮之議,至褒卒成之。劉歆所立《逸禮》,無傳於後。至《周官》則本非《禮》類。《漢紀》言劉歆以《周官經》六篇為《周禮》,王莽時奏以為《禮經》,置博士,然至後漢仍廢。賈公彥《序疏》引馬融《傳》,言「歆末年乃知其為周公致大平之跡。弟子死喪,徒有里人河南緱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於南山,能通其讀,頗識其說。鄭眾、賈逵,往受業焉。眾、逵洪雅博聞,又以經、書、記、轉當作傳。相證明為解。」《後漢書·鄭興傳》言其好古學,尤明《左氏》、《周官》。《賈逵傳》云:父徽,從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逵亦作《周官解詁》。其後鄭玄出,乃稱《周官》為經禮,《儀禮》為曲禮焉。然經曲當如綱目之相附麗,而《周宮》之與《儀禮》,則固非同類之物也。 《易》亦早有異說。《漢書·儒林傳》言:田何於王同之外,復授洛陽周王孫、丁寬、齊服生。又云:寬至洛陽,復從周王孫受古義,號《周氏傳》。則周王孫、丁寬之學,已不盡純。然未聞其有大異。觀下文劉向之言可知。至孟喜而異說興。《儒林傳》言:喜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稱師田生死時,枕喜䣛獨傳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丘賀疏通證明之曰:田生絕於施讎手中,時喜歸東梅,安得且此事?又蜀人趙賓,好小數書。後為《易》。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皆曰:非古法也。雲受孟喜,喜為名之。後賓死,莫能持其說,喜因不肯仞,以此不見信。又言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壽。延壽嘗從孟喜問《易》。會喜死。房以為延壽《易》即孟氏學,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時,劉向校書,考《易》說,以為諸家《易》說,皆祖田何、楊叔、丁將軍,《史記·儒林傳》:田何傳王同,王同傳楊何。《漢書·儒林傳》:田何又傳丁寬。大誼略同,惟京氏為異黨。焦延壽獨得隱士之說,托之孟氏,不相與同。案許慎《說文解字序》稱孟氏為古文,則孟氏之學,必非純于田何者也。費直長於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高相亦亡章句,專說陰陽災異;蓋皆無本之學。相自言出於丁將軍,不足信也。 今古文相爭之烈,莫如《春秋》。《史記·儒林傳》言:公孫弘頗受諸胡母生。董仲舒弟子遂者,有褚大、殷忠、徐廣曰:殷一作段,又作瑕也。案《漢書》作段仲。呂步舒。《漢書》則又有嬴公,授孟卿、眭孟。嚴彭祖、顏安樂,俱事眭孟。顏安樂授泠豐、任公。由是顏家有泠、任之學。疏廣事孟卿,授莞路。貢禹事贏公,成於眭孟,授棠溪惠。惠授冥都。都與路又事顏安樂。故顏氏復有莞、冥之學。此皆同出一原。《史記·儒林傳》言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其義,卒用董仲舒,可見胡母生之學,與仲舒亦相近也。江生之學,《史記》不言其所自來。《漢書》則云: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於魯申公,傳子至孫為博士。武帝時,江公與董仲舒並。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吶於口。上使與仲舒議,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孫弘,本為《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於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大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大子既通,復私問《穀梁》而善之。《武五子傳》:少壯,受《公羊春秋》,又從瑕丘江生受《穀梁》。其後浸微。惟魯榮廣、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其《詩》、《春秋》。高才捷敏,與《公羊》大師眭孟等論,數困之。故好學者頗復受《穀梁》。沛蔡千秋,梁周慶、丁姓,皆從廣受。千秋又事皓星公,為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大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穀梁》。時千秋為郎,召見,與《公羊》家並說。上善《穀梁》說,擢千秋為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遷平陵令。復求能為《穀梁》者,莫及千秋。上愍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受。汝南尹更始,本自事千秋,能說矣。會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穀梁》,欲令助之,《楚元王傳》:會初立《穀梁春秋》,征更生受《穀梁》。又曰: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大明習。江博士復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積十餘歲,皆明習。乃召《五經》名儒大子大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穀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顯,《穀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並論。《公羊》家多不見從。願請內侍郎許廣。使者亦並內《穀梁》中郎王亥,各五人。議三十餘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義對,多從《穀梁》。由是《穀梁》之學大盛。又曰: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大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大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誼為《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子長卿,授清河張禹。非成帝師張禹。禹與蕭望之同時,為御史。數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書數以稱說。後望之為大子大傅,薦禹於宣帝。征禹待詔。未及問,會疾死。授尹更始。更始傳子咸及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護授蒼梧陳欽。欽以《左氏》授王莽。而劉歆從尹咸及翟方進受。《方進傳》:方進雖受《穀梁》,然好《左氏傳》、天文、星曆。其《左氏》則國師公劉歆,星曆則長安令田終術師也。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此先漢時《春秋》三家之情形也。至後漢,《左氏》與《公羊》之爭尤烈,詳見《後漢書·范升》、《陳元》、欽子。《賈逵傳》。案《漢書·楚元王傳》言:「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詁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後漢書·鄭興傳》言:「少學《公羊春秋》。晚善《左氏傳》。遂積精深思,通達其旨。同學者皆師之。天鳳中,將門人從劉歆講正大義。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訓詁。」可見《左氏》之解經及其條例、章句,悉歆、興等所為。今《左氏》解經處甚少,條例亦不備,蓋撰而未成。故范升謂《左氏》不祖孔子,而出於丘明,師徒相傳,又無其人也。《鄭興傳注》引《東觀記》云:興從博士金子嚴為《左氏春秋》,其說殆不足信。後漢言《左氏》者多祖興,而賈逵自傳其父業,故有鄭、賈之學。 《漢書·儒林傳贊》言:初《書》惟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復立《大》、《小夏侯尚書》,《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宣帝紀》:甘露三年,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大子大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劉歆移大常博士,亦僅言宣帝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詔言孝宣皇帝以為去聖久遠,學不厭博,故遂立《大》、《小夏侯尚書》,後又立《京氏易》,至建武中,復置《嚴氏》、《顏氏春秋》,《大》、《小戴禮》博士,則《大》、《小戴》似非宣帝所立。(22)陳元言宣帝為石渠之論而《穀梁》興。案石渠之論,亦見《漢書·劉向》及《韋玄成傳》。至元帝世,復立《京氏易》。范升言:《京氏》雖立,輒復見廢。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劉歆傳》: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立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大常博士責讓之。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為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為眾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案《平帝紀》:元始五年,征天下通知逸經、古記、天文、歷算、鐘律、小學、史篇、方術、本草,及以《五經》、《論語》、《孝經》、《爾雅》教授者,在所為駕一封軺傳,遣詣京師,至者數千人。《王莽傳》事在前一年,云:是歲,莽奏起明堂、靈台、辟雍,為學者築舍萬區。立《樂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鐘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皆令記說廷中,將令正乖繆,壹異說雲。蓋《莽傳》繫於其征之年,《平紀》記於其至之歲也。《儒林傳》言:孔安國以《古文尚書》授都尉朝,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胡常,常又傳《左氏》,授徐敖,敖又傳《毛詩》,授王璜、塗惲,惲授桑欽,王莽時諸學皆立。宋祁曰:新本改論作諸,則本作論學,改諸者實誤。論學,即指記說廷中言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之立,(23)當在此時也。光武中興,《易》有施、孟、梁丘賀、京房,《書》有歐陽和伯、夏侯勝、建,《詩》有申公、轅固、韓嬰,《春秋》有嚴彭祖、顏安樂,《禮》有戴德、戴聖,凡十四博士。《後漢書·徐防傳儀》引《漢官儀》。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詔下其議。建武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見於雲台。范升與歆及許淑等互相辨難。升退,復奏言之。陳元聞之,詣闕上疏。升復與元相辯難,凡十餘上。帝卒立《左氏學》。大常選博士四人,元為第一。帝以元新忿爭。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於是諸儒以《左氏》立,論議歡嘩。自公卿以下,數廷爭之。會封病卒,《左氏》復廢。肅宗好《古文尚書》、《左氏傳》。建初元年,詔賈逵入講。帝善逵說。使出《左氏傳》大義長於二傳者。逵具條奏。帝嘉之。令逵自選《公羊》嚴、顏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逵數為帝言:《古文尚書》與經傳爾雅訓詁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古文同異。逵集為三卷。帝善之。復令撰《齊》、《魯》、《韓詩》與毛氏異同,並作《周官解故》。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世。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黃門署。學者皆欣欣羨慕焉。據《後漢書·逵傳》,事亦見《章帝紀》。案逵奏言光武皇帝奮獨見之明,興立《左氏》、《梁》,會二家先師,不曉圖讖,故令中道而廢,則《穀梁》當光武時亦嘗立榖學也。《安帝紀》:延光二年,詔選三署郎及吏民能通《古文尚書》、《毛詩》、《梁春秋》各一人。《靈帝紀》:光和三年,詔公卿舉能通《尚書》、《毛詩》、《左氏》、《梁春榖秋》各一人,悉除議郎。《尚書》上當奪古文二字。靈帝熹平四年,立大學石經。盧植又上書,言《毛詩》、《左氏》、《周禮》宜置博士,未見聽。魏文帝黃初五年四月,立大學,制《五經》課試之法,置《春秋穀梁》博士。齊王正始六年,詔故司徒王朗所作《易傳》令學者得以課試。此兩漢三國諸經立學之大略也。 淺者一聞今古文之名,每謂其經文必有大異,其實不然。(24)《漢書·藝文志》云: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榖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果如所言,文義豈復可解?鄭注《儀禮》,備詳今古文異字,不過位作立,義作誼之類,有關大義者安在?知《漢志》之雲,乃曲學既興後之讕言。《後漢書·劉陶傳》:推三家《尚書》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餘事,名曰《中文尚書》。其後遂有行賂定蘭台漆書經字者。見《後漢書·蔡邕傳》、《宦者·呂強傳》、《儒林傳序》及《張馴傳》。斤斤於文字之末,乃東京一種風氣,其原則自西京末葉開之,西京中葉以前無是也。今古學之異,實不在經文而在經說,《六經》本相傳古籍,孔子取以立教,不過隨順時俗,因書見義,所重原不在其書。孔門之傳經者,亦以經為孔子口說所寓而重之,非重其經也。故漢儒引用,經傳每不立別。且徒讀《堯典》,有何意義?一讀《孟子·萬章上篇》,則禪讓之大義存焉。此篇與伏生之《書大傳》,《史記》之《五帝本紀》、《夏本紀》,互相出入,蓋同述孔門書說也。王魯,新周,故宋,《春秋》之大義存焉,既不見於經,亦不見於《公羊傳》,而《繁露》之《三代改制質文篇》著之,此口說可貴之驗。晁錯上書,言皇大子所讀書多矣,而未深知術數者,不問其說也,多誦讀而不知其說,所謂勞苦而不為功,漢武帝言吾始以《尚書》為樸學,弗好,及聞兒寬說,可觀,乃從寬問一篇,宜矣。口說皆師師相傳,非徒讀書可得。劉歆訾今文之家,「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而不自知其蔽之正在於此。蓋口說雖出末師,而淵源有自。傳記雖出往古,而創通之者悉是今人,奮數人之私智,斷不能如積古相傳之義之精也。此今古學之優劣也。 然古學家之弊,實亦今學家有以開之。《漢書·藝文志》曰:「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承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後世經傳既已乖離,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後進彌以馳逐,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案《法言寡見》:「或問司馬子長有言曰:《五經》不如《老子》之約也。當年不能極其變,終身不能究其業。案此乃史談之言,揚雄誤系之於遷。曰若:是,則周公惑,孔子賊。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通一。今之學也,非獨為之華藻也,又從而繡其鞶帨,惡在《老》不《老》也?」劉歆訾「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此班《志》之言所本。公孫弘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馮奉世年三十餘乃學《春秋》,兒寬帶經而,朱買臣儋束薪行且誦,並耕且養三年而通一經之證。《漢志注》引桓譚《新論》,言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至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儒林傳》秦恭延君,學出小夏侯,增師法至百萬言,延君蓋即近君。可見繁碎之弊,(25)西京中葉已開。漢世論者,無不以此為患者。《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詔,引中元元年詔書:《五經》章句煩多,議欲減省。至永平元年,長水校尉鯈樊鯈。奏言先帝大業,當以時施行。於是下大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事亦見《丁鴻》及《儒林·魏應》、《李育傳》。《楊終傳》:終言宣帝博征群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為後世則。於是詔諸儒於白虎觀論考同異焉。是石渠、虎觀,用意相同,皆為減省煩多也。《三國志·劉表傳注》引《英雄記》,言表開立學宮,博求儒士,使綦毋闓、宋忠等撰立《五經》章句,謂之後定。《荀或傳注》引《或別傳》,亦言或說大祖:集天下大才通儒,考論《六經》,刊定傳記,存古今之學,除其煩重。足見其情勢至漢末而猶未變。漢世諸儒,從事於刪定者亦多。如樊鯈刪定《公羊嚴氏章句》,世號樊侯學。張霸以其猶多繁辭,減定為二十萬言,更名張氏學。桓榮受學朱普,章句四十萬言,浮辭繁長,多過其實。及榮入授顯宗,減為二十三萬言。榮子郁,復刪省,定成十二萬言。由是有《大》、《小大常章句》。楊終著《春秋外傳》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萬言。張奐師事大尉朱寵,學《歐陽尚書》,初,《牟氏章句》浮辭繁多,有四十五萬餘言,奐減為九萬言。後辟大將軍梁冀府,乃上書桓帝,奏其章句,詔下東觀。其患之可謂深矣。然自宣帝以來,每一考論,輒增立異家,欲損反益,何哉?荀悅《申鑒》曰:「語有之曰:有鳥將來,張羅待之,得鳥者一目也,今為一目之羅,無時得鳥矣。道雖要也,非博無以通。博其方,約其說。」悅謂今古不同,一源十流,若天水之違行,欲比而論之,謂必有可參者焉。因主備博士,廣大學。此乃漢人之公意。其於緯書,亦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此即劉歆所謂「與其過而廢之,毋寧過而存之」者也。學問愈研索愈精詳,所參證者愈多,則其門徑愈廣。今文諸師,大抵誦習成說,罕所發明。其善者,如韓嬰能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數萬言,止矣。能稽合群經,觀其會通者卒鮮。此兼通五經之家,所以為世所貴。如王吉、龔舍、夏侯始昌等是。然學有通博,有雜博。通博者,能知其要領,得所會歸者也。雜博者則徒能多識以炫耀流俗而已。漢世儒生,為後人所宗者,莫如鄭玄,其著書可謂極多,而其支離滅裂亦最甚,即可見一時風氣,騖於雜博。徐幹《中論》曰:「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後。鄙儒之博學,務於物名,詳於器械,考於詁訓,摘其章句,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此無異乎女史誦詩,內豎傳令也。故使學者勞思慮而不知道,費日月而無成功。」《治學》。其言之可謂深切著明矣。夫為人之學,則何所不至?《後漢書·徐防傳》載防上疏曰:「伏見大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私相容隱,開生奸路。每有策試,輒興諍訟。論議紛錯,互相是非。孔子稱述而不作。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疾史有所不知而不肯闕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為非義,意說為得理。輕侮道術,浸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臣以為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為上第,引文明者為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皆正以為非。雖所失或久,差可矯革。」此以意說,非有獨見,特《後漢書·儒林傳》所謂「章句漸疏,專以浮華相尚」者耳。學而徒以炫耀流俗為務,其弊未有不至於此者也。《三國·蜀志·尹默傳》云:益部多貴今文,而不崇章句。默知其不博,乃遠遊荊州,從司馬德操、宋仲子受古學,此亦當時學者章句漸疏之一證。口給御人,安有真是非可見?漢世論學,每多廷辯以決是非, (26)益使學者務於徇外。《漢書·朱雲傳》云:「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為《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丘易》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登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為之語曰: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繇是為博士。」《後漢書·儒林傳》:「戴憑,年十六,舉明經,征試博士,拜郎中。時詔公卿大會,群臣皆就席,憑猶立。光武問其意。對曰:博士說經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與諸儒難說。憑多所解釋。帝善之,拜為侍中。正旦朝賀,百僚畢會。帝令群臣能說經者更相難詰。義有不通,輒奪其席,以益通者。憑遂重坐五十餘席。故京師為之語曰:解經不窮戴侍中。」此等徒聳觀聽之舉,可以論學乎?《後漢書·魯恭傳》:恭弟丕言:「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此言固亦有理,然真意存乎此者恐寡。《桓榮傳》:「車駕幸大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被服儒衣,溫恭有蘊藉。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服,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足見不御人以口給者少矣。高貴鄉公幸大學,問諸儒,其辭備載於《三國志·本紀》,蓋以為美談,然其精義安在?學術固未聞可以築室道謀者也。《後漢書·袁安傳》:子京,習《盂氏易》,作《難記》三十萬言。《儒林傳》:何休作《公羊墨守》、《左氏膏盲》、《穀梁廢疾》。《鄭玄傳》:玄乃發墨守,膏盲,起廢疾。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蓋著書者亦頗以攻伐為務矣。為學者誠不宜豫存致用之心,然此特謂其用較遠,不當以急功近利之心求之耳,真學問未有無用者,果無用,必非真學問,未有不為世所厭棄者也。先秦諸子,本皆欲以其道移易天下,故其學必以能淑世為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議,數遣廷尉親至陋巷問其得失,於是作《春秋決獄》。其弟子呂步舒,治淮南獄,以《春秋》義專斷不請。許商以治《尚書》,善為算,舉治河。王式為昌邑王師,昌邑廢,群臣皆下獄。使者責問: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以三百五篇諫。」按龔遂諫王,亦曰:「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儒林傳》。則式之對,非苟免之辭也。此今學真傳,無不切於人事之證。《禹貢》治河,似近疏闊,然經文雖不足用,傳說未嘗不可備舉山川形勢及治水之方也。此亦精義存於傳說不在本文之一證。即古學之興,亦未嘗不如此。《漢書·藝文志》言:《樂》、《詩》、《禮》、《書》、《春秋》,「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之原」。「至於五學,世有變改,猶五行之更用事。」又論九流之學,謂其「各引一端,崇其所善,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此誠足以開拓心胸,救拘墟之失。然其後,今古兩家,皆流於瑣碎,有形質而無精神,使明哲之士,不得不折而入於佛老者?則其徒之嘩世取寵實為之。而儒生之徒務嘩世取寵,則由利祿之途既開,競懷苟得之計;抑貴游之子,富厚之家,事此者多,其人皆飽食煖衣,輕淺寡慮,不復能深思力學,抑多輕俊自喜,徒欲誇耀流俗故也。然則儒學之見尊崇,未嘗非儒學之不幸矣。 第四節 百家之學 百家二字有兩義:(27)一《漢書·藝文志》小說家有《百家》百二十九卷,此為小說一家之學。一大史公言: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五帝本紀贊》。《漢書》稱孝武帝罷黜百家;《本紀贊》。此該儒家以外諸家言之也。近今論者,多謂自漢武帝以後,百家之學日就式微,謂學術之盛昌,由於時君之獎厲;時君之獎厲,由於國勢之阽危;故自嬴秦統一,競爭絕而學術遂衰,此言似是而實非。(28)《漢書·藝文志》諸子十家,惟名、墨二家無秦、漢人著述;《兵書略》中《兵陰陽家》及《數術略》、《方技略》各四家,有無秦、漢人著述不明;餘率皆有,或頗多。抑先秦之學,所以異於後世者為專門。專門之學,弟子率皆誦述其師之言,無甚出入。試觀賈誼陳政事,多襲《大戴》之言,晁錯言兵事,或同《管子》之說《參患》。可知。然則即謂諸家中皆無秦、漢人之書,而能傳先秦之書,即是能傳先秦之學矣。況其傳授及好尚,見於《史》、《漢》、《三國志》者,尚章章不可誣邪? 漢初以道家之學著者為蓋公,史稱其善治黃、老言;《史記·曹相國世家》。次則陳丞相,史稱其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此皆出於漢初,其必為先秦傳授無疑。此外:《田叔傳》稱其學黃、老術於樂鉅公所,《大史公自序》言其父談習道論於黃子,皆明著授受源流。《晁錯傳》:鄧公子章、以修黃、老言顯諸公間。《張釋之傳》:王生善為黃、老言。《直不疑傳》:不疑學老子言。《汲鄭列傳》:黯學黃、老之言,莊好黃、老之言。《外戚世家》言竇大後好黃帝、老子言,景帝及大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漢書》作老子書,無黃帝字,蓋傳寫奪漏。尊其術。《魏其武安列傳》言竇大後好黃、老言。《儒林傳》言竇大後好黃、老之術。又雲竇大後好老子書。《漢書·楚元王傳》:元王曾孫德,少修黃、老術。《楊王孫傳》云:學黃、老之術。《王貢兩龔鮑傳》言嚴君平卜筮於成都市,裁月閱數人,得百錢足自給,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依老子、嚴周之指,著書十餘萬言。《敘傳》言班嗣雖修儒學然貴老、嚴之術。《後漢書·耿弇傳》:父況,與王莽從弟伋,共學《老子》於安丘先生。又云:弇少好學,習父業,則弇亦當通《老子》。《任光傳》:子隗,少好黃、老。《鄭均傳》:少好黃、老書。《楊厚傳》:修黃、老教授,門生上名錄者三千餘人。《樊宏傳》:族曾孫准,父瑞,好黃、老言。《范升傳》:九歲通《論語》、《孝經》。及長,習《梁丘易》、《老子》,教授後生。《翟酺傳》:酺好《老子》。《馬融傳》:注《孝經》、《論語》、《詩》、《易》、《三禮》、《尚書》、《列女傳》、《老子》、《淮南子》、《離騷》。《蔡邕傅》:六世祖勛,好黃、老。《酷吏傳》:樊曄子融好黃、老。《方術傳》:折像好黃、老言。《逸民傳》:向長通《老》、《易》。高恢少好《老子》。見《梁鴻傳》。矯慎少學黃、老。《三國·吳志·虞翻傳》:為《老子》、《論語》、《國語》訓注,皆傳於世。又《魏志·劉表傳注》引《零陵先賢傳》:言劉先尤好黃、老言。此皆正始以前,好道家言者具見於史者也。雖不皆言其傳授,然如楊厚者,門生著錄至三千人,則其多有傳授可知矣。又有史不明言其學術,然觀其言行,即可知其宗尚者。如朱穆,史不言其學《老子》,然所作《崇厚論》,申貴道德賤仁義之旨,又明引老氏之經;周舉子勰,史亦不言其學《老子》,而言其隱處竄身,慕老聃清淨,杜絕人事是也。此等若細加句考,恐尚不止此一兩人也。 陰陽家之傳,見於列傳者:《漢書·嚴安傳》載其上書引鄒子之言。又《公孫賀傳》:祖父昆邪,著書十餘篇。師古曰:「《藝文志》陰陽家有《公孫渾邪》十五篇是也。」《五行志》曰:「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宗。宣、元之後,劉向治《穀梁春秋》,數其禍福,傅以《洪範》,與仲舒錯。至向子歆,治《左氏傳》,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傳》又頗不同。」又曰:「孝武時,夏侯始昌通《五經》,善推《五行傳》。以傳族子夏侯勝。下及許昌,皆以教所賢弟子。其傳與劉向同,惟劉歆傳獨異。」《眭弘等傳贊》曰:「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孝武時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則眭孟、夏侯勝,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哀、平則李尋、田終術。」案陰陽五行之說,原出明堂,儒家與陰陽家同祖焉。故賈誼欲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魏相表采《易》陰陽及《明堂月令》奏之;其說皆與陰陽家言相出入。然漢世通學之風既開,儒者多務左右採獲,安必不及於異家?然則諸儒之言陰陽者,或兼有取於陰陽家言,未可知也。《成帝紀》:陽朔二年,春,寒,詔曰:「昔在唐堯,立羲和之官,命以四時之事,令不失其序,故《書》云:黎民於蕃時雍,明以陰陽為本也。今公卿大夫,或不信陰陽,薄而小之,所奏請多違時政,傳以不知,周行天下,而欲望陰陽和調,豈不繆哉?其務順四時月令。」蓋漢自中葉以後,陰陽家之說,浸以盛行矣。惜多務於虛文,能言大改革者卒少耳。魏相好奉行故事,而亦好言陰陽,其明證也。 《史記·張叔傳》云:孝文時以治刑名侍大子。《儒林傳》言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晁錯傳》: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先,《漢書》作生,蓋傳鈔者所改。與洛陽宋孟及劉禮同師。劉禮,《漢書》作劉帶。《自序》曰:晁錯明申、商。蓋文帝本好刑名之言,景帝則夙受此學,故文帝於晁錯,雖未大用,頗聽其言,景帝遂大用其策也。《漢書·東方朔傳》云:朔上書陳農戰強國之計,因自訟獨未得大官,欲求試用。其言,專商鞅、韓非之語也。指意放蕩,頗復詼諧。辭數萬言。終不見用。朔之書,《藝文志》在雜家,雜家之學,兼儒、墨,合名、法,朔安足以語此?正所謂漫羨而無所歸心者耳。《漢志》蓋特因其書無所隸屬,而入諸雜家,非謂其能通雜家之學也。不通雜家之學,而能為商鞅、韓非之語,正當於法家之書,略嘗誦習耳。《後漢書·酷吏傳》:周紆好韓非之術,陽球好申、韓之學,皆當有所受之也。 《史記·酷吏傳》云:邊通學長短,《漢書·張湯傳》作短長。應劭曰:「短長術興於六國時,長短其語,隱謬,用相激怒也。」張晏曰:「蘇秦、張儀之謀。趣彼為短,歸此為長,《戰國策》名短長術也。」案古以辭之多少,或其所言之大小,分簡策之短長。遊說者固須抵掌陳辭,亦須談言微中;固當熟於民生國計,亦或兼及閭里聞;短長之書,實所兼習,遂以名其學耳。《主父偃傳》:學長短縱橫之術,則兼術與其所習之書以為名也。縱橫之學,漢初最為風行。隨何、酈食其、陸賈、劉敬、蒯通、安其生、田生、曹丘生,固當有所受之。說張耳、陳余之廝養卒,說項羽之外黃舍人兒,似乎天資特高,無所承受。然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經,本不如治章句者之必須下帷咕嘩,亦安知其無所受之邪?一統以後,此學稍衰,然王先生、公孫玃等,亦其類。見《漢書·鄒陽傳》。武帝賜嚴助書曰「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縱橫」,則助亦能通縱橫之學也。(29) 雜家之學,見於列傳者,有武安侯。《史記》云:學《槃盂》諸書,《漢書》同。孟康曰:「《孔甲盤盂》二十六篇,雜家書。」晉灼曰:「案《藝文志》,孟說是也。」 兵法傳授,見於列傳者頗多。《史記·留侯世家》言其受一編書於下邳圯上老父,旦日,視其書,乃《大公兵法》也,其言誠涉荒怪。下文又言良數以《大公兵法》說沛公,似亦誕謾不足信。然《藝文志》言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則良必通兵法可知。謂其受諸下邳老父,誕,其學必有所受之,則可知也。《漢書·馮奉世傳》云:讀《兵法》,明習。《宣元六王傳》:朱博遺淮陽憲王書曰:「聞齊有駟先生,善為《司馬兵法》,大將之才也。」《後漢書·耿弇傳》:弇弟子秉,能說《司馬兵法》。《竇融傳》:融弟子固,喜兵法。《馮緄傳》:少學《春秋》、《司馬兵法》。《左雄傳注》引謝承書,言徐淑善誦《大公六韜》。《孔融傳》:曹操與融書,言融盛嘆郗慮明《司馬法》。《三國·魏志·賈逵傳》:自為兒童戲弄,常設部伍,祖父習異之,口授《兵法》數萬言。《魏志·武帝紀注》引孫盛《異同雜語》:言大祖博覽群書,特好兵法。抄集諸家兵法,名曰《接要》,又注孫武十三篇,皆傳於世。《吳志·孫權傳注》引《吳錄》:言沈友兼好武事,注《孫子兵法》。建安九年。《朱治傳注》引《吳書》,言治子才學兵法。此皆當有授受。《呂蒙傳注》引《江表傳》,言孫權謂蒙及蔣欽:宜急讀《孫子》、《六韜》,《蜀志·先主傳》引《諸葛亮集》,載其遺詔敕後主:間暇略觀《六韜》,此自與經生咕嘩有異,然專門之學,非有授受不能通,恐亦不容不迎師請益也。魏武帝自作兵書十餘萬言,諸將征伐,皆以《新書》從事。《紀》建安二十五年注引《魏書》。王昶著兵書十餘篇,言奇正之用。諸葛亮損益連弩木牛流馬,推演兵法,作《八陣圖》。皆見本傳。蓋亦因舊法而引伸之也。連弩、木牛流馬,疑原出兵技巧家。 秦、漢之世,百家之學,見於《史》、《漢》、《三國志》紀、傳者如此,合《漢志》所載之書觀之,諸學之未嘗廢絕;彌可見矣。安得謂一經漢武之表章罷黜,而百家之學,遂微不足道邪? 博士一官,為學術之所系,初亦不專於儒。秦世有名家黃公為博士,又有占夢博士,已見第二章第三節。孔甲為陳涉博士,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固屬儒家。然《史記·屈賈列傳》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而文帝召以為博士。今觀生所作《鵬鳥賦》引禍福倚伏,《陳政事疏》引黃帝曰:日中必,操刀必割,又引屠牛坦解牛事,乃道家言;引《管子》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則法家言;欲改正朔,易服色,則陰陽家言;則信乎其於諸子百家之書,多所通曉也。《晁錯傳》云:大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書稱說,詔以為大子舍人門大夫,遷博士。錯曾受《尚書》與否,事殊可疑。即謂其說可信,而就錯之言行觀之,殊未見其服膺儒術,必於張先所得深,於伏生所得淺矣。至公孫臣亦被召為博士,《史記·本紀》、《封禪書》、《張丞相列傳》,《漢書·郊祀志》、《張蒼列傳》皆同。則更與儒學無涉。《漢書·景十三王傳》云:河間獻王立《毛詩》、《左氏春秋》博士。《儒林傳》:毛公、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百官公卿表》言漢初王國群卿大夫都官如漢朝,則列國皆有博士,河間而外,鮮或崇儒,此亦博士不專於儒之一證。劉歆移大常博士云:「孝文皇帝時,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記,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翟酺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經博士」。趙岐《孟子題辭》言:「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官,《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則經學之漸重,蓋自文帝以來。《史記·循吏傳》云:公儀休為魯博士,似是儒家。然《漢書·賈山傳》言:山祖父祛,故魏王時博士弟子,山受學祛,所言涉獵書記,不能為純儒,則祛之非純儒可知。近人錢穆云:《五經異義》云:戰國時齊置博士之官,蓋即稷下先生。見所著《先秦諸子系年考辨·稷下通考》。案《史記·田齊世家》言: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子、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新序》言騶忌既為齊相,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屬七十二人皆輕騶忌,相與往見;而諸書多言博士七十餘人,蓋其制實昉自齊。錢氏言稷下諸生姓名顯者,有淳于髡、慎到、田駢、環淵、接子、宋鈃、尹文、鄒爽、荀卿,其人固多非儒家。則凡有學問者皆可為博士,乃戰國以來相承之法,至漢武帝立《五經》博士而始一變也。《史記·叔孫通列傳》: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將即反,罪死無赦。一似無不治《春秋》之學者,蓋古人於此等處,往往以意敷衍,非必紀實之辭,不足信也。然則自孝景以前,諸子之學,未嘗不平流而進,而何以其興盛卒不逮儒家邪?則知學術之盛衰,宗派之隆替,實與社會風尚之關係深,而與國家政令之關係淺矣。說見第五章第二節。 秦、漢人之著述,多已無傳於後。就其存者而觀之,凡可分為三品:通博而好深沈之思,其上焉者也,如賈誼、董仲舒、揚雄、劉向、歆、桓譚之徒是也。賈生學最博通,讀《新書》可見。董生專於儒家,規模之恢廓,不逮賈生,然亦極通貫。揚子云及劉子政、子駿父子,皆極博洽,而能為深沈之思,則子云、子駿似更勝。桓君山,宋弘稱其殫見洽聞,幾及揚雄、劉向父子,亦東京第一流人物也。持論能核實者次之,如王充是也。(30)充最為近人所稱道,幾以為千古一人,此過於其實。充之論,蓋上承名法家之餘緒,凡名法家之持論,固多能核實,試三復《韓非》可知。其專重物質,則形法家之見也。見《先秦史》第十五章第五節。《後漢書·儒林傳》言:趙曄著《詩細》,蔡邕讀而嘆息,以為勝於《論衡》。亦通人,所賞鑒必不妄。《論衡·訂妖篇》列時人之說凡八,第八說實與充同,而前七說亦多饒理致,未必短於充。知當時見解與充相類者,尚不乏人,特其說無傳於後耳。雖不能自成一家,而知解所及,亦能不為凡俗所囿,其下焉者也,如孔融是也。《後漢書·融傳》:路粹奏融曰:「與禰衡跌盪放言。雲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慾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三國志》融事附《崔琰傳》。《注》引《魏氏春秋》載大祖令曰:「此州人說平原禰衡,受傳融論,以為父母與人無親,譬若缶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饑饉,而父不肖,寧贍活餘人。」此等見解,在當日似不易得,然特激於流俗之拘墟,敢於立異而已。父母之恩,不在生而在養,人人能言之,平心思之,原未必有何難解也。大抵當時之士,騖心玄遠者,多好言哲學,欲窺見宇宙萬物之本原。此觀《大玄》之受人推重可知。劉歆、桓譚之說,已見《漢書·雄傳》,即班氏亦備致推崇。《後漢書·張衡傳》:衡好《玄經》,謂崔瑗曰:「吾觀《大玄》,方知子云妙極道數、乃與《五經》相擬,非徒傳記之屬。」衡欲說《彖》、《象》殘缺者不能就,而著《靈憲》等篇,其學問途轍,實與雄同也。《三國·魏志·王肅傳》:年十八,從宋忠讀《大玄》,更為之解。《吳志·陸續傳》:作《渾天圖》,注《易》,釋《玄》,皆傳於世。《評》稱其於揚《玄》,是仲尼之丘明,老聃之嚴周。又陸凱好《大玄》,論演其意以筮。又《魏志·王粲傳》:下邳桓威,年十八而著《深輿經》,皆好據天地自然之象,以言哲學者也。而邕其切於實際者則仍以儒、法二家為盛。(31)儒家為時顯學,眾所共知。法家似較式微,實則明察之上,才智之臣,無不陰用之者。漢宣帝謂漢家自有制度,以霸王道雜之,王指儒,霸指法,已見第六章第一節。胡廣言漢承周、秦,兼覽殷、夏,祖德師經,參雜霸軌,亦即宣帝之說。足見一朝治法,為閒於掌故者所共知。而崔寔言「今既不能純法八世,故宜參用霸政」,亦此意也。《史記·六國表》曰:「傳曰法後王,何也?為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張釋之補謁者,朝畢,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漢所以興者,文帝稱善。此即法後王之說。張敞謂漢家承敝通變,造起律令,即以勸善禁奸,詳見第―節。亦此意也。桑弘羊實非聚斂之臣,深通名法之學,已見第十八章第五節。桓寬不袒法學,而亦稱弘羊博學通達,足見其學自不可誣。見《公孫劉車王楊蔡陳鄭傳贊》。考功課吏之法,蓋出於焦延壽,而京房傳之,至劉劭等猶承其緒,亦已見第六章第一節、第十八章第四節。王符、仲長統、崔寔,著述具存,今日讀之,猶虎虎有生氣。魏武帝與孔融書曰:「孤為人臣,進不能風化海內,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撫養戰士,殺身為國,破浮華交會之徒,計有餘矣。」此非徒相脅迫之言。《三國·魏志》載公建安八年五月己酉令,以「古之將者,軍破於外而家受罪於內。自命將征行,但賞功而不罰罪,非國典也。其令諸將出征,敗軍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注》引《魏書》載庚申令曰:「議者或以軍吏雖有功,德行不足堪任郡國之選,所謂可與適道,未可與權。管仲曰:使賢者食於能,則上尊,鬥士食於功,則卒輕於死,二者設於國,則天下治,未聞無能之人,不鬥之士,並受祿賞,而可立功興國者也。」此實法家之精義。陳壽稱其攬申、商之法術,信不誣矣。諸葛亮尤以任法稱。張裔稱其「賞不遺遠,罰不阿近,爵不可以無功取,刑不可以貴勢免」,而陳壽稱其效曰「吏不容奸,人懷自厲」,其能以一州之地,蹈涉中原,抗衡上國,固有其由。不特此也,《先主傳注》引《諸葛亮集》載先主遺詔,敕後主間暇歷觀諸子及《六韜》、《商君書》,益人意志。則凡嘗歷艱難之主,無不知名法之足以救時者矣,亦時勢使然也。專制之世,官吏之與人民,利害實正相反。君主則調停於其間,使其不畸重輕,以至決裂。其要在於嚴以察吏,寬以馭民。法家之學,兼苞法、術二端。法以驅策其民,術以督責其吏。秦始皇帝既並天下,法家之學,宜退舍矣,而執持不變,卒以召亡。自漢初至於文、景清淨不擾之治,及夫元帝以後務存寬恤之政,皆所謂寬以馭民;而如漢宣帝、後漢世祖、顯宗、魏武帝、諸葛武侯之所為,則所謂嚴以察吏者也。諸學稍微,而儒法見任,固事勢使然,不容以淺見訾議矣。 第五節 史學 史籍之原有二:一為史官所記,一則私家傳述也。《史記·六國表》云:「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32)此周室二字,當苞諸侯之國言,乃古人言語以偏概全之例,非謂王室能備藏列國之史籍也。然則秦記以外,列國史籍之在官者,皆付諸一炬矣。秦時有大史令,胡母敬居之。漢則司馬談、遷父子相繼居其職。《漢書·司馬遷傳注》:如淳曰:《漢儀注》:大史公,(33)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計書,先上大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遷死後,宣帝以其官為令,行大史公文書而已。晉灼曰:《百官表》無大史公,又衛宏所說多不實,未可以為正。師古曰:談為大史令耳,遷尊其父,故謂之為公,如說非也。《史記·孝武本紀集解》:韋昭曰:《史記》稱遷為大史公者,是外孫楊惲所稱。《索隱》:虞喜《志林》雲,古者主天官者皆上公。自周至漢,其職轉卑,然朝會坐位,猶居公上,尊天之道。其僚屬仍以舊名尊而稱公。二名當起於此。桓譚《新論》以為大史公造書,書成示東方朔,朔為平定,因署其上。楊惲繼此而稱。又《自序·集解》引臣瓚曰:《茂陸中書》司馬談以大史丞為大史令。《索隱》雲公者,遷所著書尊其父雲公也。案古重天道,史官既記天事,故其職甚尊,此理所可有。官屬稱謂,即當時口語,據以成文,亦當時史籍通例。虞喜之說,似最允當。《漢表》記百官沿革,未必皆具,漢初曾遣御史監郡,而《表》不及,即其一征。《百官志》:大史令僅六百石,而《自序·索隱》引《漢舊儀》云:大史公秩二千石,恐亦不足據也。據《續漢書·百官志》,大史令之職,實以天文為重,然其所藏圖籍極多。《漢書·宣元六王傳》:東平思王孚來朝,上疏求諸子、大史公書。王鳳言: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大史公書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諸侯王,不可予。案談、遷之書無地理志,則鳳所言者乃大史之官之藏書,而非《藝文志》所著錄之《大史公書》也。《大史公自序》言為大史令,紬史記金匱石室之書,《史記》正鳳所謂戰國從橫權譎之謀,漢初謀臣奇策;金匱石室之書,則鳳所謂天官災異,地形阨塞者也。惟著述別是一事。談、遷有作,乃其私家之業,而非當官之職也。繼談、遷而序事者,或奉詔為之,如劉、劉毅、劉珍、李尤、,臨邑侯復之子,復,齊武王之孫也。復與班固、賈逵共述漢史,及從兄平望侯毅,並有才學。永寧中,鄧大後詔毅及入東觀,與謁者僕射劉珍著中興以下名臣列士傳,事見《後漢書·齊武王傳》。《張衡傳》:永初中,謁者僕射劉珍校書郎劉等著作東觀,撰集漢記,固定漢家禮儀,上言請衡參論其事。會並卒,而衡常嘆息,欲終成之。及為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收拾遺文,畢力補綴。又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又以為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至於編年月,紀災祥,宜為元後本紀。又更始居位,人無異望,光武初為其將,然後即真,宣以更始之號,建於光武之初。書數上,竟不聽。珍及李尤,並見《文苑傳》。《珍傳》云:永寧元年,大後詔珍與作建武已來名臣傳。《尤傳》云:安帝時為諫議大夫,受詔與謁者僕射劉珍俱撰漢記。盧植、馬日䃅、蔡邕、楊彪、韓說、《後漢書·盧植傳》:征拜議郎,與諫議大夫馬日䃅、議郎蔡邕、楊彪、韓說等並在東觀校中書五經、記傳,補續漢記。《蔡邕傳》:召補郎,校書東觀。光和元年,徙朔方。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帝嘉其才高,會明年大赦,乃宥邕還本郡。楊終等是。《後漢書》本傳云:受詔刪大史公書為十餘萬言。《華陽國志·先賢仕女總贊》云:明帝時,與班固、賈逵並為校書郎,刪大史公書為十餘萬言。案此指後來所記,非談遷之書。亦有私家發憤為之者,則如馮商、班彪是也。見下。《三國·蜀志·後主傳平》云:「國不置史,(34)註記無官,是以行事多遺,災異不書。」然景耀元年,又書「史官言景星見」。蓋其史職,亦重天文,而闊於註記耳。吳有左、右國史,薛瑩、華核為之,皆見《吳志》本傳。又《韋曜傳》:諸葛恪輔政,表曜為大史令,撰《吳書》。華核、薛瑩等皆參與其事。則非專重天象者矣。 註記之職,漢世亦有之。《後漢書·明德馬皇后紀》,自撰顯宗起居注是也。《馬援傳》:援兄子嚴,永平十五年詔與校書郎杜撫、班固等雜定建武註記。《和熹鄧皇后紀》:元和五年,平望侯劉毅,以大後多德政,欲令早有註記,上書安帝,言漢之舊典,世有註記,宜令史官著長樂宮注。帝從之,則亦事後然後從事於裒輯也。 註記撰述,既由於官,遂不免於忌諱回護,而秉筆者或且因之而獲禍焉。《後漢書·蔡邕傳》:董卓被誅,邕在王允坐,言之而嘆,有動於色。允勃然,即收付廷尉。邕陳辭謝,乞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大尉馬日䃅馳往,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多識漢事,當續成漢史,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無名,誅之無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方今國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既無益聖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此事亦見謝承書,《三國志·董卓傳注》引之。裴松之謂邕情必不黨;縱復令然,不應言於王允之坐;斯殆謝承之妄記。固也。然時必有以馬遷之作為謗書者,(35)後人乃有此附會之辭。《後書注》引《班固集》云:「司馬遷著書成一家之言,至以身陷刑故,微文刺譏,貶損當世,非義士也。」《三國志·王肅傳》:明帝問肅:「司馬遷以受刑之故,內懷隱切,著《史記》非貶孝武,令人切齒。」可見當時多有此說。善夫孔僖之言之也,曰:「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裴松之亦曰:「遷但不隱孝武之失,直書其事耳,何謗之有乎?」班彪豈不知新末起兵,假託劉氏者,但為愚人習識姓號,乃以姻婭之故,強謂漢承堯後,必當復興,豈非偏私佞媚之尤?而固且敢曲詆司馬氏。烏乎!孟子曰「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何其班氏之袒漢,愈於孝子慈孫之暱其父祖也?李法譏史官記事不實,後世有識,尋功計德,必不明信,坐失旨免為庶人。馬後撰顯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參醫藥事。劉瑜上書陳事,譏切中官,竇武引為侍中。武敗,瑜被誅,宦官悉焚其上書,以為訛言。魏明帝詔收黃初中諸奏陳思王罪狀。公卿已下議:尚書、中秘書、三府、大鴻臚者皆削除之。蓋枉史事以順一人一家之好惡久矣,豈不哀哉!荀悅《申鑒》曰:「得失一朝,榮辱千載,善人勸焉,惡人懼焉。宜於今者,備置史官,掌其典文,紀其行事。每於歲盡,舉之尚書,以助賞罰,以弘法教。」亦幸而其議未行耳,使其行之,黨同伐異,惡直醜正之禍,又可勝道哉? 古史皆國自為紀。公卿大夫所稱述,農夫野老之流傳,亦皆散無友紀。及談、遷有作,乃舉古事之可記者,下逮當世,悉網羅之於一編,誠通史之弘著也。抑通史之義有二:萃古今之事於一編,此通乎時者也。合萬邦之事於一簡,此通諸地者也。自古所謂世界史者,莫不以其所知之地為限。當談、遷之時,所知之世界,固盡於其書之所著,則謂其書為當時之世界史可也。其創製之功,亦偉矣哉!遷書之作;班氏父子謂其采《左氏》、《國語》,刪《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36)接其後事。據《漢書·遷傳贊》及《後漢書·彪傳》彪論《史記》之語。其言不甚可信。古人撰錄舊書,例不改其辭句,如《漢書·陳勝列傳》仍《史記世家》至今血食之文,其明驗也。遷書所述之事,雖與《左》、《國》或同,而其辭絕異,安得謂其曾見《左》、《國》?又其所述,與今《戰國策》,亦有異同,《史記·呂不韋傳》: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索隱》:《戰國策》以不韋為濮陽人,又記其事跡,亦多與此傳不同,班固雖雲大史公據《戰國策》,然為此傳當別有所聞見,故不全依彼說。或者劉向定《戰國策》時,以己異聞,改易彼書,遂令不與《史記》合也。案此論甚通。則其所見者,亦非今之《戰國策》也。《漢書·遷傳贊》但云「漢興,伐秦定天下,有《楚漢春秋》」,不雲誰撰;而《後書·班彪傳》云:「漢興定天下,大中大夫陸賈記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蓋妄人所改,非彪之舊。今就遷書而剖析之,其所據者蓋有五:(37)《春秋》,一也;《尚書》,其較後者曰語,二也;此古左右史之所記。《春秋》為記事之史,《尚書》為記言之史。由記言推廣之而及於記行,則成今之《國語》矣。《左氏》是否據《國語》纂輯姑措弗論,要其為書,必與《國語》同類,則無疑也。《史記》列傳,即原於語。故在他篇中述及,仍稱為語。如《秦本紀》述商鞅說孝公變法曰「其事在《商君語》中」,《孝文本紀》述大臣誅諸呂,謀立代王曰:「事在《呂后語》中」是也。《蕭相國世家》述呂后與何謀誅韓信曰「語在淮陰侯事中」,《留侯世家》述良解鴻門之危曰「語在項羽事中」,語、事二字,必淺人所互乙。《帝系》、《世本》,三也,此古小史所職。經子之類,四也。身所聞見,五也。遷所據之書,雖不可知,其種類固猶可推見也。繼談、遷之後者:《漢志·春秋家》有《馮商所續大史公》七篇。《後漢書·班彪傳》曰:「司馬遷著《史記》,自大初已後,闕而不錄。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彪乃繼采前世遺事,旁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注》曰:「好事者,謂揚雄、劉歆、陽城衡、褚少孫、史孝山之徒也。」《史通·古今正史篇》則云:「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徇等,相次撰續,迄於哀、平間,猶名《史記》。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偽新,誤後惑眾,不當垂之後代。此可見新室美政,為彪父子刊落殆盡,而今《漢書》述新室事,絕不足信也,可謂穢史矣。於是采其舊事,旁貫異聞,作後傳六十五篇。」諸家行事,向、歆、揚雄自有傳。馮商已見上。史岑見本集人物篇。晉馮、段肅見《後書·班固傳》。馮衍自有傳。餘七人未詳。據浦起龍《通釋》。然知幾之言,必有所本也。彪子固,以彪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人有上書顯宗,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有詔下郡收固系京兆獄,盡取其家書。固弟超馳詣闕上書,得召見,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書。顯宗甚奇之。召詣校書部。除蘭台令史。與前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共成《世祖本紀》。遷為郎,典校秘書。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之。乃復使終成前所著書。固探續前記,綴集所聞,以為《漢書》。起元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為斷代史之首焉。彪女名昭,見《後書·列女傳》,云:兄固著《漢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詔昭就東觀藏書閣踵而成之。又云:《漢書》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馬融,伏於閣下,從昭受讀。後又詔融兄續繼昭成之。其後則謝承作《後漢書》,見《三國·吳志·吳本權謝夫人傳》。王化作《蜀書》,《華陽國志·後賢志》:王化,字伯遠,廣漢郪人也。著《蜀書》及詩賦之屬數十篇。其書與陳壽頗不同。韋曜著《吳書》,見前。曜得罪後,華核上疏救之,曰:《吳書》雖已有頭角,敘贊未述。昔班固作《漢書》,文辭典雅。後劉珍、劉毅等作《漢記》,遠不及固,敘傳尤劣。今《吳書》當垂千載。編次諸史,後之才士,論次善惡,非得良才如曜者,實不可使,闕不朽之書。如臣頑蔽,誠非其人。曜年已七十,餘數無幾。乞赦其一等之罪,為終身徒,使成書業,永足傳示,垂之百世。皓不許,遂誅曜,徙其家零陵。又《吳志·步騭傳》:周昭與韋曜、薛瑩、華核共述《吳書》。斷代之體益盛。 漢人頗多留意古史者。班彪譏司馬遷採摭經傳,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張衡條上遷、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有曰:「史遷獨載五帝,不記三皇,今宜並錄。」又曰:「《帝系》黃帝產青陽、昌意,《周書》曰:乃命少昊清,清即青陽也,今宜實定之。」韋曜因獄吏上辭曰:「囚昔見世間有《古歷注》,其所紀載,既多虛誣,在書籍者,亦復錯謬。囚尋按傳記,考合異同,採摭耳目所及,以作《洞紀》。起自庖犧,至於秦、漢,凡為三卷。當起黃武以來,別作一卷。事尚未成。」此書與劉歆之《世經》,可並稱為年代學之嚆矢也。譙周作《古史考》:《晉書·司馬彪傳》曰:「周以《史記》周、秦以上,或采俗語百家之言,不專據正經,於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憑舊典,以糾遷之謬誤。」案自西京末葉,考證之學漸興,故多不滿前人所為者。然意存考證而其術未精,則其所去取,不免失當,轉不如博採或直錄者,多存古史之真,此後世之言古史者,所以仍必以《大史公書》為據也。然此特以今日之眼光觀之,在當時,則如譙周等,皆可謂能用心於古史者矣。漢人所作古史,存於今者,又有趙曄之《吳越春秋》,袁康之《越絕書》,皆以傳述之辭為本,看似荒唐,然其可寶,轉在徒摭拾書傳者之上也。 述當代史實者:《漢志》所載:有《奏事》十二篇。《注》曰: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楚漢春秋》九篇。《注》云:陸賈所記。《大古以來年紀》二篇,蓋自大古至當代,故著之《大史公書》後。《漢著記》百九十卷。師古曰:若今之起居注。《漢大年紀》五篇,蓋專記漢世年代者也。《漢書·高帝紀》云:「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陸賈造《新語》。」《史記·陸賈傳》曰:「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賈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知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慚色,乃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夫既不知文學,安能遠鑑古初?陸生所述,雖或遠及古國,必以當世行事為多也。《後漢書·應奉傳》云:「著《漢書後序》,多所述載。」《注》引袁山崧書曰:「奉又刪《史記》、《漢書》及《漢記》,三百六十餘年,自漢興至其時,凡十七卷,名曰《漢事》。」子劭,又集解《漢書》。《荀悅傳》:獻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漢書》,文繁難省,乃令悅依《左氏傳》體,以為《漢紀》三十篇。此並因前賢以成書,要亦當世得失之林也。其志存當代掌故者,當以蔡邕為最。邕所奏十意,曰《律歷》第一,《禮》第二,《樂》第三,《郊祀》第四,《天文》第五,《車服》第六,見《後書》本傳《注》引《邕別傳》。又《續書·律曆志注》載邕戍邊上章曰:「臣自在布衣,常以為《漢書》十志,下盡王莽,而世祖以來,惟有紀、傳,無續志者。臣所師事故大傅胡廣,知臣頗識其門戶,略以所有舊事。雖未備悉,粗見首尾。積累思惟,二十餘年。不在其位,非外吏庶人,所得擅述。天誘其衷,得備著作郎。建言十志皆當撰錄。遂與議郎張華等分受之。」又言:「科條諸志,臣欲刪定者一,所當接續者四,前志所無臣欲著者三。及經典群書,所宜捃摭,本奏詔書,所當依據,分別首目,並書章左。願下東觀,推求諸奏,參以璽書,以補綴遺闕,昭明國體。章聞之後,雖肝腦流離,白骨剖破,無所復恨。」其志亦可謂勤矣。今所傳司馬彪之《律曆志》,仍本於邕。《禮儀》、《天文》二志,原出於邕,《禮儀志》譙周改定,《天文志》則周所續成,見《注》引謝沈書。《應奉傳》又云:奉為司隸時,並下諸官府郡國,各上前人象贊,子劭乃連綴其名錄,為《狀人紀》。孔休有《季漢輔臣贊》,陳術著《益部耆舊傳》,《三國·蜀志·李撰傳》。皆網羅當世名人行事。李固之死,弟子趙承等共論固行跡,以為《德行篇》。郭泰之卒,同志者共刻石立碑。蔡邕為文。既而謂盧植曰:「吾為碑銘多矣,皆有慚德,惟郭有道無愧色耳。」此則專為一人表章者也。然觀邕之言,則知阿私所好之弊,由來已久矣。 《漢志》史籍,附著《春秋》之末,後人因謂漢人尚不知重視史籍,非也。《漢書·楊惲傳》:戴長樂告惲,謂惲語長樂曰:「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也。」(38)張晏曰:「夏侯勝諫昌邑王曰:天久陰不雨,臣下必有謀上者,《春秋》無久陰不雨之異也。漢史記勝所言,故曰春秋所記,謂說春秋災異者耳。」師古曰:「《春秋》有不雨事,說者因論久陰附著之也。張謂漢史為春秋,失之矣。」案上文又雲「惲始讀外祖《大史公記》,頗為春秋」,此兩春秋字,蓋皆泛指史籍言之,則張說實是。觀陸賈著書稱《楚漢春秋》可證。時人言史,蓋分《書》與《春秋》為二科。(39)司馬遷言《書》長於政,《春秋》長於治人。述其父談之言曰「今漢興,海內壹統,明主、賢君、忠臣、義士,予為大史而不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予甚懼焉」,其自述其志,亦曰「予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賢士大夫之業,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乃述當世之事之遜辭,其意則亦欲「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以為「天下儀表」耳。此《春秋》之科也。魏相好觀漢故事及便宜章奏,以為古今異制,方今務在奉行故事而已,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此則《尚書》之科也。又有臨事求索者:如成帝欲治王氏,詔尚書奏文帝時薄昭故事,和帝將誅竇氏,欲得《外戚傳》,懼左右不敢使,乃令清河孝王慶私從千乘王求,夜獨內之。又令慶傳語中常侍鄭眾,求索故事。事見《漢書·元後傳》、《後漢書·章帝八王傳》。《三固·吳志·孫權傳》:嘉禾元年《注》引《江表傳》曰:是冬,群臣奏宜修郊祀。權曰:「郊祀當於土中,今非其所,於何施此?」重奏曰:「昔周文、武郊於鄷、鎬,非必土中。」權曰:「武王伐紂,即阼於鎬京而郊其所也,文王未為天子,立郊於鄷,見何經典?」復書曰:「伏見《漢書·郊祀志》:匡衡奏從甘泉河東郊於鄷」,此等,其視史籍,皆如後人之視成案也。然則《漢志》著《大史公書》於春秋家,乃當時之人視史籍流別如此,安有重經輕史之意乎?然此特學者之見,至流俗,則於記行事之書,通稱為史記。《漢書·五行志》引史記成公十六年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云云。顏師古曰:「此志凡稱史記者,皆謂司馬遷所撰也。」齊召南曰:「單襄公見晉厲公,《晉世家》不載,此《國語》文也。下文尚有數處稱史記,皆《國語》文。」案顏說固非,齊說亦未為是。下文又云:「史記秦始皇帝三十六年,鄭客從關東來,至華陰,望見素車白馬從華山上下。知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持璧與客曰:為我遺鎬池君。因言今年祖龍死。忽不見。鄭客奉璧,即始皇二十八年過江所湛璧也。」此事既不出《國語》,亦與《大史公書》不同,足見史記二字,為史籍通稱,特以當時史籍少,故《大史公書》遂冒其一類書之總名耳。 士大夫之好史學者:司馬朗父防,雅好《漢書》名臣列傳,所諷誦者數十萬言。《三國志·朗傳注》引司馬彪《序傳》。張裔博涉《史》、《漢》。孟光銳意三史。尹默皆通諸經史。皆見《三國·蜀志》本傳。《吳志·孫峻傳注》引《吳書》云:留贊好讀兵書及三史。《殿本考證》云:「三史,元本作三略。」孫權欲其子登讀《漢書》,習知近代之事,以張昭有師法,重煩勞之,乃令昭子休從昭受讀,還以授登。見《吳志登傳》,亦見《昭傳》。合此及馬融受《漢書》於班昭之事觀之,知當時史學,亦有傳授,(40)如經生之業。此士大夫之受學者。若孫權謂呂蒙、蔣欽,自言統事以來,省三史、諸家兵書,自以為大有所益,欲使蒙、欽亦讀之。《呂蒙傳注》引《江表傳》。王平生長戎旅,手不能書,所識不過十字,而使人讀《史》、《漢》諸紀傳聽之,備知其大義。(41)往往論說,不失其指。此則所謂開卷有益,亦如治經者之不事章句也。 重言輕事,古人積習甚深。故雖愛好史籍,而於史事初不知求實。(42)《三國·魏志·崔琰傳注》引《魏氏春秋》曰:「袁紹之敗,孔融與大祖書曰: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大祖以融學博,謂書傳所記。後見問之,對曰:以今度之,想其當然耳。」時人於古事,率多如此。魏明帝問司馬遷於王肅。見上。肅對曰:「漢武帝聞遷述史記,取孝景及己本紀覽之,於時大怒,削而投之,於今此兩紀有錄無書。後遭李陵事,遂下遷蠶室,此為隱切在孝武,而不在於史遷也。」及華核疏救韋曜,則曰「武帝以遷有良史之才,欲使畢成所撰,忍不加誅」,皆設辭以悟主,非其實也。言史事如此,述當世之事亦然。《漢書·東方朔傳贊》言後世好事者,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朱雲傳贊》言世稱朱雲多過其實。《韋賢傳》言韋孟《諷諫》,乃其子孫所為,可謂頗知核實。然其能如是者亦寡矣。觀本書辨正諸端,亦可見其大略。《後漢書·馬援傳》云:「援自還京師,數被進見。為人明鬚髮,眉目如畫。閒於進對。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輔長者,下至閭里少年,皆可觀聽。自皇大子、諸王侍聞者,莫不屬耳忘倦。」朱雲、東方朔等之見附會,皆善談說如援者之為之也。 (43)然時人頗好講史法。張衡欲作元後本紀,及以更始之號,建於光武之初,即其一端。韋曜撰《吳書》,執以孫和不登帝位,不肯順皓意作紀,亦其事也。裴松之譏孫盛制書,多用《左氏》以易舊文,見《魏武帝紀》建安五年及《陳泰傳注》。則重文辭而輕史實者,亦自漢、魏間始矣。 第六節 文學美術 凡文字,必能與口語相合,而其用乃弘。此非古寡辭協音之文所能也。秦、漢繼春秋、戰國之後,為散文極盛之時。然其時之人,所視為文之美者,乃為多用奇字,造句整齊,音調和緩,敷陳侈靡,於是辭賦之學盛,而散文亦稍趨於駢偶矣。 西京初葉,所謂文學者,尚不專指文辭。《漢書·嚴助傳》:「郡舉賢良,對策百餘人,武帝善助對,繇是獨擢助為中大夫。後得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藝文志》作聊蒼。從橫家有《待詔金馬聊蒼》三篇。終軍、嚴蔥奇等,《藝文志》作莊忽奇,蓋避明帝諱改。官常侍郎。有賦十一篇。並在左右。是時征伐四夷,開置邊郡,軍旅數發,內改制度,朝廷多事,婁舉賢良文學之士。公孫弘起徒步,數年至丞相。開東閣延賢人與謀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辯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詘。其尤親幸者,東方朔、枚皋、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相如常稱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惟助與壽王見任用。」諸人中除朔、皋外,固皆有實學者也。然因如朔、皋者亦廁其中,遂為世所輕視矣。《王褒傳》:宣帝令褒與張子僑等並待詔。數從褒等放獵。所幸宮館,輒為歌頌,第其高下,以差賜帛。議者多以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辟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衛。今世俗猶皆以此虞說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諷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賢於倡優博弈遠矣。」其後大子體不安,忽忽善忘,不樂。詔使褒等皆之大子宮虞侍大子。朝夕誦讀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乃復歸。辭賦之用如此,此人之所以輕之也。《揚雄傳》:「雄以賦者將以風之,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巨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縹有陵雲之志。繇此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似俳優,淳于髡、優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而不為。」夫說而不繹,聽者之過,勸而不止,誦者之失,以此為風,安能與古詩同義?雄又稱東方朔為滑稽之雄。「非夷、齊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蓋小人志在衣食之流,尚不足語於患得患失之鄙夫,視淳于髡、優孟之流遠矣。《鹽鐵論·褒賢篇》:大夫曰:「東方朔自稱辨略,消堅釋石,當世無雙,然省其私行,狂夫不忍為。」(44)夫文學貴乎以情相感。有悲天閔人之心而未能喻諸人者多矣,徒為飽食暖衣之計,而欲使人感動興起,不亦難乎?此等人在漢世,其進用亦僅恃人主之好尚。司馬相如以訾為郎,為武騎常侍,事孝景帝。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嚴忌之徒。相如見而悅之。因病免,客游梁。得與諸侯游士居。梁孝王薨,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後武帝讀《子虛賦》而善之,乃得召。鄉使相如不遇梁王、武帝,則亦終老牖下耳。當時君貴人,好文學者殊不多,僅漢武、宣、梁孝王、淮南王安、東漢靈帝、魏文帝等數人。魏明帝青龍四年,置崇文觀,征善屬文者以充之,此亦猶漢靈帝之鴻都門學,然其規模不如前人之弘遠矣。陳思王等非必不好士,然其力又不足以養士也。故士之以此自業者尚少也。富饒之地,士亦有樂於事此者,然亦浮薄者多,如第十三章第五節引《漢書·地理志》言吳、蜀之俗是已。 漢世文字,去口語尚不甚遠,觀《史記》可知。《漢書》辭句,率較《史記》為簡。後人以為班氏有意為之,非也。古人輯錄舊文,例不改其辭句。《漢書·陳涉傳》於《史記》至今血食之文,尚未刊落,何暇校計虛字?蓋《史記》在唐以前,通行不如《漢書》之廣,其經傳鈔之次數,即不如《漢書》之多。(45)昔人讀書,不斤斤於字句,傳鈔時無謂之虛字,率加刪節,鈔胥尤甚,故《漢書》之虛字,較《史記》減少也。然今《史記》雖較《漢書》為繁,而視《史通·點煩篇》所引則已省,可見今之《史記》,亦為累經刪削之餘。此恐非獨《史》、《漢》為然,一切古書,莫不如是。此可見東周、秦、漢之散文,與語言殊近,其通曉必甚易。王平手不能書,所識不過十字,而口授作書,皆有意理以此。蔡邕當時之為辭賦者曰:「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可見辭賦之家亦未嘗不隨俗。漢武、宣之流,豈真能通乎文學?而亦若好尚存焉者,正以是時之文學,尚易通曉故耳。班昭、蔡琰,固天挺異才,馬倫、皇甫規妻等,人訾亦能出言有章,則亦以其時之文字尚不甚艱深也。四人並見《後漢書·列女傳》。順烈梁皇后、安帝所生母左姬視此,見第一節。 崇尚文辭之風氣,蓋始於漢、魏之間。(46)隋李諤謂魏之三祖,更尚文詞,競逞文華,遂成風俗是也。《三國·魏志·文帝紀注》引《魏書》曰:「帝初在東宮,疫癘大起,時人凋傷。帝深感嘆。與素所敬者大理王郎書曰: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惟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癘數起,士人凋落。余獨何人,能全其壽?故論撰所著《典論》、詩、賦,蓋百餘篇。」然則其好文辭,乃欲徼幸於後世不可知之名,與夫悲天閔人,不能自已而有言者,異其趣矣。宜其崇尚文辭之風日盛,而文學反以陵夷也。《王粲傳》云:「始文帝為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廣陵陳琳、陳留阮瑀、汝南應場、東平劉楨,並見友善。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脩、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列。」案七人謂粲等加一孔融,文帝《典論》以之並舉,後人稱為建安七子者也。《傳》又云:場弟璩,璩子貞,咸以文章顯。瑀子籍:才藻艷逸。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吳質濟陰人,以文才為文帝所善。皆崇尚文辭之風氣中一時之佼佼者也。陳壽《上諸葛氏集表》曰「論者或怪亮文采不艷,而過於丁寧周至」,當時重文輕實之風,亦可見矣。 詩歌之體,恆隨音樂而變,故欲知一時代之詩歌者,必先知其時之音樂。秦、漢詩、樂,蓋亦一新舊交替之會也。《漢書·樂志》云:漢興,樂家有制氏,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大樂官,但能紀其鏗鼓舞,而不能言其義。高祖時,叔孫通因秦樂人制宗廟樂。又有房中祠樂,高祖唐山夫人所作,眼虔曰:高帝姬也。楚聲也。孝惠二年,使樂府令夏侯寬備其簫管,更名曰安世樂。高祖廟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文廟奏昭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孝武廟奏盛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武德舞者,高祖四年作。文始舞者,曰本舜韶舞也。五行舞者,本周舞也。四時舞者,孝文所作。孝景采武德舞以為昭德,以尊太宗廟。至孝宣,采昭德舞為盛德,以尊世宗廟。諸帝廟皆常奏文始四時五行舞雲。高祖六年,又作昭容樂、禮容樂。昭容主出武德舞,禮容主出文始五行舞。初,高祖既定天下,過沛,與故人父老相樂。醉酒歡哀,作風起之詩。令沛中僮兒百二十人習而歌之。至孝惠時,以沛宮為原廟,皆令歌兒習吹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為員。文、景之間,禮官肄業而已。至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是時河間獻王有雅材,獻所集雅樂,天子下大樂官常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至成帝時謁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閒樂,能說其義。其弟子宋曄等上書言之。下大夫博士平當等考試。當以為宜領屬雅樂,以繼絕表微。事下公卿,以為久遠難分明,當議復寢。是時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五侯、王氏。定陵、淳于長。富平,張放。外戚之家,淫侈過度,至與人主爭女樂。案貢禹言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則當時富貴之家,皆有家樂。參看第十五章第二節。哀帝自為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詔曰:其罷樂府官。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條奏,別屬他官。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大凡八百二十九人,其三百八十八人不可罷,可領屬大樂,其四百四十一人,不應經法,或鄭、衛之聲,皆可罷。奏可。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雲。《王褒傳》云:神爵、五鳳之間,天下殷富,數有嘉應,上頗作歌詩,欲興協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渤海趙定、梁國龔德,皆召見待詔。於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眾庶,聞王褒有俊材,請與相見,使作《中和樂職宣布詩》,選好事者,令依鹿鳴之聲,習而歌之。《何武傳》:益州刺史王襄使辯士王褒頌漢德,作《中和樂職宣布詩》三篇。武年十四五,與成都楊覆眾等共習歌之。《藝文志》有《雅琴趙氏》七篇,《雅琴龍氏》九十九篇,又有雅琴師氏》八篇。《注》云:名中,東海人,傳言師曠後。《志》《云:武帝時,河間獻王獻八佾之舞,與制氏不相遠。《後漢書·儒林傳》:劉昆能彈雅琴,知清角之操。《三國志·杜夔傳》云:以知音為雅樂郎。中平五年,疾去官,州郡司徒禮辟,以世亂奔荊州。荊州牧劉表令與孟曜為漢主合雅樂。後表子琮降大祖,大祖以夔為軍謀祭酒,參大樂事。因令創製雅樂。夔善鐘律,聰思過人,絲竹八音,靡所不能,惟歌舞非所長。時散郎鄧靜、尹齊善詠雅樂,歌師尹胡能歌宗廟郊祀之曲,舞師馮肅、服養曉知先代諸舞,夔總統研精,遠考諸經,近采故事,教習講肄,備作樂器。紹復先代古樂,自夔始也。統觀秦、漢之事,則古雅樂傳授非無其人,特人心之好尚已移,故終不如鄭聲之盛耳。詩歌之體,五言蓋即三百篇之變,樂府則依新聲而作者也。五言未嘗不朴茂有致,然不如樂府之有生氣矣。 與眾樂樂,莫如角牴。其原起,已見第十八章第六節。《史記·大宛傳》言:安息王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於漢。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覽視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遍觀各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變甚盛益興,自此始。則武帝時角牴之戲,已雜以西域眩人之技矣。《漢書·西域傳贊》曰: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漫衍魚龍角牴之戲,以觀視之。晉灼曰:「都盧國名也。」李奇曰:「都盧,體輕善緣者也。蓋都盧國人善為此技。碭極,樂名也。」師古曰:巴人,巴州人也。俞水名,今渝州也。巴、俞之人,所謂人也。勁銳善舞。本從高祖定三秦有功,高祖喜觀其舞,因令樂人習之,故有巴、俞之樂。漫衍者,即張衡《西京賦》所云巨獸百尋,是為漫延者也。魚龍者,為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出水敖戲於庭,炫耀日光。《西京賦》云:「海麟變而成龍,即為此色也。」可以見其概矣。宣帝時,烏孫使來迎少主,天子自臨平樂觀,會匈奴使者、外國君長,大角牴設樂而遣之。元帝初元五年,以貢禹言罷角牴。案王吉亦言去角牴,減樂府,見本傳。然後漢饗遣衛士,仍觀以角牴。見《續漢書·禮儀志》。順帝漢安二年,立兜樓儲單于,詔大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於廣陽城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牴百戲。見《後漢書·南匈奴傳》。而賀正宴饗,亦行魚龍曼延於德陽殿中。德陽殿周旋容萬人,陛高二丈,皆文石作壇,激沼水於殿下。《續書·禮儀志注》引蔡質《漢儀》。其侈如此,宜乎遷、固等之深譏之也。《後漢書·安帝紀》:延平元年十二月乙酉,罷魚龍曼延百戲。 書法成為美術,已見第一節。圖畫則專於人物,多畫古今名人象。有意存法戒者,臧洪答陳琳書曰:「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筆以求存,故身傳圖象,名垂後世。」成帝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漢書·敘傳》。是也。有侈其奇蹟者,廣川殿門畫成慶短衣大袴長劍是也。《漢書·景十三王傳》。有徒以為美觀者,宋弘燕見,御坐新屏風圖畫列女,光武數顧視之是也。其畫當代人物,有以其功德者,如宣帝畫功臣於麒麟閣,後漢畫列將於雲台。桓帝征姜肱不至,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是也。有以示勸懲者,應劭《漢官》謂河南郡府聽事壁諸尹畫贊,自建武訖於陽嘉,注其清濁進退,不隱過,不虛譽,甚得述事之實,後人是瞻,足以勸懼是也。《續漢書·郡國志》河南尹《注》引。有以備掌故者,應奉為司隸,並下諸官府、郡國各上前人象贊是也。人有聲名,為時所慕,圖其形者,尤不可勝計。亦有畫神仙鬼怪之屬者,梁冀大起第舍,圖以雲氣仙靈是已。又能刻木為人象。《三國志·王朗傳注》引《朗家傳》,言會稽舊祀秦始皇,刻木為象,與大禹同廟是也。漢畫之存於今者,有武梁祠石刻等,可以見其大概。 第七節 自然科學 秦、漢之世,自然科學,以天文曆法為最盛。據《漢書·律曆志》:古代所傳,有黃帝、顓頊、夏、殷、周、及魯歷。秦以十月為正。漢襲秦正朔。以張蒼言用顓頊曆,《張蒼傳贊》:張蒼好律歷,為漢名相,而專遵用秦顓頊曆,何哉?比於六歷,疏闊中最為微近。然朔晦月見弦望滿虧多非是。至武帝元封七年,大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大史令司馬遷等言:曆紀壞廢,宜改正朔。是時御史大夫兒寬明經術。上乃詔寬與博士共議:今宜何以為正朔?服色何上?寬與博士賜等議,皆曰:推傳序文,則今夏時也。於是以七年為元年。遂詔遷與侍郎尊大、典星射姓等議造漢歷。姓等奏不能為算,願募治歷者,更造密度,各自增減,以造漢大初歷。乃選治歷鄧平及長樂司馬可、酒泉候宜君、侍郎尊,及與民間治歷者凡二十餘人。方士唐都、巴郡落下閎與焉。都分天部,而閎運算轉歷,與鄧平所治同。乃詔遷:用鄧平所造八十一分律歷。罷廢尤疏遠者十七家。復使校歷律昏明宦者淳于陵渠覆大初歷。晦朔弦望皆最密。陵渠奏狀。遂用鄧平歷。以平為大史丞。元鳳三年,大史令張壽王上書,言傳黃帝調律歷,漢元年以來用之。今陰陽不調,宜更歷之過也。詔下主歷使者鮮于妄人詰問。壽王不服。妄人請與治歷大司農中丞麻光等二十餘人雜候日月晦朔弦望、四節、二十四氣,鈞校諸歷用狀。奏可。詔與丞相、御史、大將軍、右將軍史各一人雜候上林、清台,課諸歷疏密,凡十一家。以元鳳三年十一月朔旦冬至盡五年十二月,各有第。壽王課疏遠。案漢元年不用黃帝調歷。壽王非漢歷,逆天道,非所宜言,大不敬。有詔勿劾。復候。盡六年。大初歷第一。即墨徐萬且、長安徐禹治大初歷,亦第一。壽王及待詔李信治黃帝調歷,課皆疏闊。壽王歷,乃大史官殷歷也。壽王候課比三年下,終不服,再劾死,更赦,勿劾,遂不更言,誹謗益甚,竟以下吏。自漢歷初起,盡元鳳六年三十六歲而是非堅定。至孝成世,劉向總六歷,列是非,作《五紀論》。向子歆,究其微眇,得三統曆及諩,即《漢志》所本也。後漢光武建武八年,中大仆朱浮、大中大夫許淑等數上書,言歷不正,宜當改更。上以天下初定,未皇考正。至章帝元和二年,乃下詔改行四分曆焉。 言天體者有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日渾天。宣夜之學,絕無師法。周髀數術具存,考驗天狀,多所違失,故史官不用。惟渾天近得其真。《續漢書·天文志注》引蔡邕表。《後漢書·張衡傳注》引《漢名臣奏》同。後漢時張衡善術學。安帝征拜郎中。再遷為大史令。作渾天儀,著《靈憲》、《算罔論》。《靈憲》見《續書·天文志注》中。《後書注》云:「衡集無《算罔論》,蓋網落天地而算之,因名焉。」順帝初,再轉,復為大史令。陽嘉元年,復造候風地動儀。以精銅鑄成。員徑八丈。合蓋隆起,形似酒尊。飾以篆文山龜鳥獸之形。中有都柱。旁行八道。施關發機。外有八龍,首銜銅丸,下有蟾蜍張口承之。其牙機巧制,皆隱在尊中。覆蓋周密無際。如有地動,尊則振龍,機發吐丸,而蟾蜍銜之,振聲激揚。伺者因此覺知。雖一龍發機,而七首不動,尋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驗之以事,合契若神。嘗一龍機發,而地不覺動。京師學者,咸怪其無征。後數日,驛至,果地震隴西,於是皆服其妙。自此以後,乃令史官記地動所從方起焉。 正朔之議,魏世又一紛更。《三國志·文帝紀》:黃初元年《注》引《魏書》曰:以夏數為得天,故即用夏正。《辛毗傳》云:時議改正朔。毗以為魏氏遵舜、禹之統,應天順民。至於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時。《左氏傳》曰:夏數為得天正,何必期於相反?帝善而從之。則魏初之不改正朔,乃辛毗之議也。《明帝紀》:景初元年正月,山茌縣今山東長清縣東北。言黃龍見。於是有司奏以為魏得地統,宜以建丑之月為正。三月,定歷,改年為孟夏四月,改大和歷曰景初歷。其春、夏、秋、冬,孟、仲、季月,雖與正歲不同,至於郊祀、迎氣、礿、祠、蒸、嘗、巡守、蒐田、分至、啟閉、班宣時令,中氣早晚,敬授民事,皆以正歲斗建為歷數之序。《注》引《魏書》曰:「初,文皇帝即位,以受禪於漢,因循漢正朔弗改。帝在東宮,著論,以為五帝、三王,雖同氣共祖禮不相襲,正朔自宜改變,以明受命之運。及即位,優遊者久之。史官復著言宜改。乃詔三公、特進、九卿、中郎將、大夫、博士、議郎、千石、六百石博議。議者或不同。帝據古典詔曰:今推三統之次,魏得地統,當以建丑之月為正月。」則此舉實出帝獨斷也。《齊王紀》:景初三年十二月,詔曰:「烈祖明皇帝,以正月背棄天下。永惟忌日之哀,其復用夏正。雖違先帝通三統之義,斯亦禮制所由變改也。又夏正於數得天。其以建寅之月為正始元年正月,以建丑月馬後十二月。」案歲之始終,宜與農時相合,孔子所以主行夏之時者以此。通三統別是一義。敬授民時,既不能無從夏正,多此紛擾,亦奚以為?秦、漢之世,猶有此等空論,後世迷信既澹,遂無複議此者矣。 地理圖籍,頗為詳備。《漢書·地理志》:琅邪郡長廣縣,奚養澤在西,秦地圖曰劇清池。於欽《齊乘》:高密縣有都濼者,《水經注》謂之夷安潭,秦地圖謂之劇清池。代郡班氏縣,秦地圖書班氏。此語當有訛誤。則秦代地圖,漢世猶有存者。蕭何入關所收,當即此類。《後漢書·鄧禹傳》:從至廣阿,光武舍城樓上,披輿地圖指示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岑彭傳注》引《續漢書》:辛臣為田戎作地圖,圖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云:「洛陽所得如掌耳。」《馬援傳》:援為書與隗囂將楊廣曰:「前披輿地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此皆天下之總圖。《史記·三王世家》:請令史官御史奉地圖。《漢書·王莽傳》:莽定諸國邑采之處,使侍中講理大夫孔秉等與州部眾郡曉知地理圖籍者共校治。《後漢書·光武紀》:建武十五年,群臣議封皇子曰:「臣請大司空上輿地圖。」《漢書·溝洫志》:齊人延年上書,言「河出崑崙,經中國注勃海,是其地勢西北高而東南下也。可案圖書,觀地形,令水工准高下,開大河上領,出之胡中,東注之海」。淮南王安日夜與左吳等按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所據者蓋即此等圖。安諫伐閩越曰:「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蓋其比例小,故不能詳備也。其臨時所畫以備行軍之用者:李陵伐匈奴,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桑弘羊請田輪台以東,置校尉三人分護,各舉圖地形。《漢書·西域傳》。趙充國言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師古曰:圖其地形。李徇持節使幽州,宣布恩澤,慰撫北狄,所過皆圖寫山川、屯田聚落百餘卷,悉封奏上,肅宗嘉之。張松等畫地圖山川處所,先主由是盡知益州虛實。《三國·蜀志·先主傳》建安十六年《注》引《吳書》。此蓋專供行軍之用。《漢書·武帝紀》元鼎六年《注》引臣瓚曰「浮沮,井名,在匈奴中,去九原二千里,見漢輿地圖」,亦以井泉為朔漠行軍所急,故備著之也。《匡衡傳》:衡封僮之樂安鄉,僮縣,今安徽泗縣東北。鄉本田提封三千一百頃,南以閩佰為界。初元元年郡圖,誤以閩佰為平陵佰,積十餘歲。衡封臨淮郡,遂封真平陵佰以為界,多四百頃。至建始元年,郡乃定國界,上計簿更定圖,言丞相府。衡以主簿陸賜署集曹掾。後賜與屬明舉計。郡即復以四百頃付樂安國。衡遣從史之僮收取所還田租谷千餘石入衡家。 (47)衡坐此免。《三國志·孫禮傳》:遷冀州牧。大傅司馬宣王謂禮曰:「今清河、平原爭界,八年更二刺史,靡能決之。虞、芮待文王而了,宜善分明。」禮曰:「訟者據墟墓為驗,聽者以先老為正,而老者不可加以榎楚,又墟墓或遷就高敞,或徙避仇讎。如今所聞,雖皋陶猶將為難。若欲使必也無訟,當以烈祖初封平原時圖決之。何必推古問故,以益辭訟?今圖藏在天府,便可於坐上斷也。豈待到州乎?」宣王曰:「是也。當別下圖。」禮到,案圖宜屬平原。而曹爽信清河言,下書云:「圖不可用,當參異同。」禮上疏曰:「臣受牧伯之任,奉聖朝明圖,驗地著之界。界實以王翁河為限。而鄃以馬丹侯為驗,詐以鳴犢河為界。假虛訟訴,疑誤台閣。今二郡爭界八年,一朝決之者,緣有解書圖畫,可得尋案校也。平原在兩河向東上,其間有爵堤,爵堤在高唐西南,所爭地在高唐西北,相去二十餘里,可為長嘆息流涕者也。」觀此二事,可知當時郡各有圖,且附之以解,而登諸天府。總圖所據,當即此等分圖也。《後漢書·明德馬後紀》云:永平十五年,帝按地圖,將封皇子,悉半諸國。後見而言曰:「諸子食數縣,不已儉乎?」帝曰:「我子豈宜與先帝子等乎?歲給二千萬足矣。」《孝明八王傳》:肅宗案輿地圖,令諸國戶口皆等,租入歲各八千萬。則戶口之數,附著於圖。蕭何收秦圖書,而高祖具知戶口多少以此。《三國·蜀志·秦宓傳》:宓與王商書曰「《地里志》文翁唱其教,相如為之師」,此蓋今《漢志》所本。又《魏志·四裔傳注》引《魏略·西戎傳》雲「《西域舊圖》云:罽賓、條支諸國出琦石,即次玉石也」,則又附記物產。此可推見古代圖經之體,亦即後世方誌之本也。地理之學,是時尚無足觀,然分野之說,雖雲原本天文,亦頗能包舉山川大勢。見《漢書·地理志》。《續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紀》,亦著其說。《漢志》推論九州風俗,本諸地理,頗有今人生地理學之意。《天文志》曰:「自河山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之內,則在東南為陽。其西北則胡、貉、月氏,旃裘引弓之民為陰。故中國山川東北流,其維首在隴、蜀,尾沒於勃海、碣石。」亦頗能包舉山川形勢也。 秦時焚書,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卜筮之書不足道。種樹之術,已略見第十六章第一節。醫家著於正史者,為先漢之倉公,後漢之華佗。倉公者,齊大倉長。姓淳于氏,名意。即第十八章第七節所云犯罪當刑,其女緹縈上書,而文帝為之除肉刑者也。倉公嘗見事數師,悉受其要事,盡其方書,而其最後受學者,為臨菑元里公乘陽慶。慶謂意曰:「盡去而方書,非是也。慶有古先道遺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生死,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書甚精。我家給富,心愛公,欲盡以我禁方書悉教公。」意對詔問曰:「病名多相類不可知,故古聖人為之脈法,以起度量,立規矩,縣權衡,案繩墨,調陰陽,別人之脈各名之。與天地相應,參合於人,故乃別百病以治之。」又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脈乃治之。」其自述治驗,無一不「切其脈」者。蓋治病之最難者為診察,診察之術,古以望、聞、問、切並稱,而四診之中,又以切為最難,故醫家之能致力於是者,其技必較精也。意對詔問所稱「大陽」、「少陽」、「陽明」、「厥陰」等名,與《傷寒論》同;又謂胃氣黃,黃者土色,說亦與《素問》等書合;知古醫學雖或有派別,而本原則同也。意治病雖亦兼用針灸,然用湯液時似多,亦或用藥酒。至華佗則尤以手術名。《三國志》本傳云:佗精方藥。其療疾,合湯不過數種。心解分劑,不復稱量,煮熟便飲,語其節度,捨去輒愈。若當灸,不過一兩處,每處七八壯,病亦應除。若當針,亦不過一兩處。下針言當引某許,若至語人。病者言已到,應便拔針,病亦行差。若病結節在內,針藥所不能及,當須刳割者,便飲其麻沸散。須臾,便如醉死無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腸中,便斷腸湔洗,縫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間,即平復矣。案今人動言中醫不知解剖之學,故不知人體生理,此說實誤。「人死則可解剖而視之」,語見《靈樞經·水篇》。《漢書·王莽傳》:莽得翟義黨王孫慶,使大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臧;以竹筵導其脈,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莽雖事事皆好求精,然此事必前有所承,不然,不能創為也。關羽嘗中流矢,破臂作創,刮骨去毒,則刳割之事,亦非凡醫所不能為,特其技有精有不精耳。《三國·魏志·賈逵傳注》引《魏略》云:逵前在弘農,與典農校尉爭公事,不得,乃發憤,生癭。後所病稍大,自啟欲令醫割之。大祖惜逵忠,恐其不治,教謝主簿:「吾聞十人割癭九人死。」逵猶行其意,而癭愈大。逵之不愈,或不容歸咎於醫,然諺語亦必有由,不容盡誣也。佗之妙,或在其麻沸散,麻醉藥為醫家一大發明。病有非刳割不治者,無此,人或憚痛苦而不敢治;或雖不憚,而痛苦非人所能堪;於法遂不可治也。《三國·吳志·呂蒙傳》:蒙疾病,孫權時在公安,迎置內殿,每有針加,為之慘戚,即以無麻醉藥,不能使病者免於痛苦也。然後世鈴醫猶有其方,見《串雅》。則亦非佗所獨也。是時醫家頗自秘其技。《史記·扁鵲列傳》:長桑君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泄。」此即陽慶所謂禁方。慶亦謂淳于意曰:「慎毋令我子孫知若學我方也。」意又學於公孫光。既受方化陰陽及傳語法,未詳。欲盡受他精方。光曰:「吾方盡矣,不為愛公所。吾身已衰,無所復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與公。毋以教人。」意曰:「意死不敢妄傳人。」光又告意曰:「吾有所善者,皆疏同產,處臨菑。善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聞也。吾年中時,嘗欲受其方。楊中倩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與公往見之。」醫家之自秘如此,此其技之所以多不傳與?淳于意言陽慶家富,不肯為人治病。自言家貧欲為人治病,而史亦言其或不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蓋通其術者少,則富給者敖很自尊,貧窶者靳其長以要重賞矣。《三國志·華佗傳》云:「本作士人,以醫見業,意常自悔。後大祖親理得病,篤重,使佗專視。佗曰:此近難濟,恆事攻治,可延歲月。佗久遠家,思歸,因曰:當得家書,方欲暫還耳。到家,辭以妻病,數乞期不反。大祖累書呼,又敕郡縣發遣,佗恃能厭食事,猶不上道。大祖大怒。使人往檢。若妻信病,賜小豆四十斛,寬假限日。若其虛詐,便收送之。」佗卒以是死。《志》又言佗曉養性之術,時人以為年且百歲,而貌有壯容,則亦李少君之流,恃方以自食者,安得雲本作士人?其屢呼不應,全是富給之後,恃能驕蹇耳,宜乎魏祖之深惡之也。中國醫家,為後世所宗者,莫如張仲景。仲景名機。《隋志》有其方十五卷。《新》、《舊唐志》同。又有其《療婦人方》十二卷,皆不傳。其傳於後者曰《傷寒雜病論》,凡十六卷。《新唐書·藝文志》作《傷寒卒病論》十卷。蓋傳者或析其論傷寒者十卷,論雜病者六卷各為一書,《唐志》以十卷者冒全書之名,而又誤雜為卒也。今《傷寒論》尚存,而序次有疑義,為醫家聚訟之端。《雜病論》只有節本,改名曰《金匱玉函要略》,乃趙宋之世館閣所藏也。仲景正史無傳,行事不可知。其《自序》云為長沙大守。然《自序》似系偽物,不足信也。 本草之學,漢世亦自成一家。平帝元始四年所征異能之士,有通本草者,已見第一節。《郊祀志》言成帝罷遣方士,方士使者副佐本草待詔七十餘人皆歸家。《遊俠傳》:樓護父世醫,護少隨父為醫長安,誦醫經、本草、方術數十萬言,皆是。又宣帝許後之死,由於乳醫淳于衍,見《漢書·霍光傳》。而黃憲父為牛醫,淳于意、華佗皆針藥兼擅,《後漢書·方術傳》之郭玉,則特長於針科,益亦各有所長也。 第八節 經籍 秦世焚書之令,未必真能盡天下之書,已見第十九章第三節。劉歆移大常博士,謂漢興天下惟有易卜,未有它書,乃不審之辭也。或其時王室藏庋甚微耳。《漢書·藝文志》曰:「秦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嘆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臧書之策,如淳曰:劉歆《七略》曰:外則有大常、大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廷閣、廣內、秘室之府。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對儒家之書言。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大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成帝紀》:河平三年,光祿大夫劉向校中秘書,謁者陳農使,使求遺書於天下。師古曰:言令陳農為使。下使,使之求遺書也。竊疑以陳農為都使,其下當更有分使。不然,一人安能遍行天下邪?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最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事亦見向、歆本傳。《敘傳》云:班斿與劉向校秘書。《後漢書·蘇竟傳》,言王莽時與劉歆等共典校書。今刪其要,以備篇籍。」蓋至武帝之世而藏書稍備,成、哀以後而校理始精。《班志》大凡書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此數諸書頗互異,顧實《藝文志講疏》曰:《論衡案書》:六略之錄,萬三千篇。沈欽韓說:輯略匯別群書,標列恉趣,若志之小序,實止六略耳。《廣弘明集》載《梁七錄》引本志,二百作三百。總核前載家數,多八十一,篇數少九百九十四。又載《七略》曰:書三十八種,六百三家,一萬三千二百一十九卷。較班《志》多七家。班自注入三家,省兵十家,足以相證,而篇數則難考。《隋志》誤言七略大凡三萬三千九十卷,《通考》同。《舊唐志》復言《漢志》載三萬三千九百卷,不足論矣。然總可見漢世王室藏書之大概也。 後漢藏書之處,時曰東觀。《後漢書·安帝紀》永初五年《注》曰:《洛陽宮殿名》曰:南宮有東觀。和帝嘗幸東觀,覽書林,閱篇籍,博選藝術之士,以充其官。《本紀》永元十三年。安帝時,和熹鄧皇后秉政,博選諸儒劉珍等,及博士、議郎、四府掾史讎校。見《後紀》。事在永初四年,見《紀》。劉珍見《文苑傳》。事又見《宦者蔡倫傳》。歷代名儒,從事校讎者甚多,如竇章、融玄孫,見《融傳》。賈逵、班固、馬融、蔡邕、皆見本傳。融又見《劉珍傳》,邕又見《盧植傳》。盧植、本傳。馬日禪、楊彪、韓說、皆見《盧植傳》,《三國志·袁術傳注》引《三輔決錄注》:馬日䃅與楊彪、盧植、蔡邕等典校中書。孔僖、本傳。傅毅、《文苑》本傳。劉、見《劉珍傳》。高彪《文苑》本傳。等是也。《儒林傳》云:「光武遷都洛陽,其經牒秘書,載之二千餘兩。自此以後,參倍於前。及董卓移都之際,吏民擾亂,自辟雍、東觀、蘭台、石室、宣明、鴻都諸藏,典策文章,競共剖散。其縑帛圖書,大則連為帷蓋,小乃制為滕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餘乘。道路艱運,復棄其半矣。《王允傳》:董卓遷都關中,允悉收斂蘭台、石室圖書、秘緯要者以從,既至長安,皆分別條上。經籍具存,允有力焉。後長安之亂,一時焚盪,莫不泯盡焉。」此東京圖籍聚散之大略也。 魏之三祖,皆好文章,其所採集,當較廣博,惜史無可征。《三國·蜀志》云:先主定蜀,承喪亂曆紀,學術衰廢,乃鳩合典籍,沙汰眾學。許慈、胡潛,並為博士。與孟光、來敏等,典掌舊文。直庶事草創,動多疑議。慈、潛更相剋伐,謗忿爭,形於聲色。書籍有無,不相通借。《許慈傳》。可見其所藏之少矣。東吳孫休,頗稱好學。嘗命韋曜依劉向故事,校定眾書。亦有東觀。孫皓時華核嘗為其令,皆見本傳。 漢世藏書,亦頗秘惜。《漢書·百官公卿表》:元鳳四年,蒲侯蘇昌為大常。十一年,地節三年。坐籍霍山書泄秘書免。師古曰:「以秘書借霍山。」顧亭林曰:「師古說非也。蓋籍沒霍山之書,中有秘記,當密奏之,而輒以示人,故以宣洩罪之耳。山本傳言山坐寫秘書,顯為上書獻城西第,入馬千匹,以贖山罪。若山之秘書,從昌借之,昌之罪將不止免官,而元康四年,昌復為大常,薄責昌而厚繩山,非法之平也。且如顏說,雲坐借霍山秘書免足矣,何用文之重辭之復乎?」案顧說是也。觀東平思王求書不與之事,見第五節。可見漢世之秘惜,多屬無謂。然臣下之得受賜書者,則為異數矣。《漢書·敘傳》言:班斿與劉向校書,每奏事,斿以選受詔進讀群書,上器其能,賜以秘書之副。時書不布,自東平思王以叔父求大史公諸子書,大將軍白不許。案成帝賜班氏者,恐亦不能甚多,《敘傳》乃班氏自誇之辭,不足信也。《後漢書·竇融傳》:光武賜融以外屬圖及大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傳》,此乃意存風諭。章帝賜東平憲王以秘書列仙圖、道術方,則為異數。明帝賜王景以《山海經》、《河渠書》、《禹貢圖》,亦非常典也。是時惟《五經》刻石以共眾覽,已見第二節,《三國·魏志·明帝紀》:大和四年,詔大傅三公以文帝《典論》刻石,立於廟門外。 《漢書·景十三王傳》曰:「河間獻王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當時獻書,多有賞賜。《後漢書·孔融傳》:魏文帝深好融文辭,募天下:有上融書者,輒賜以金帛。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此文疑有竄易,非《班書》本文。(48)古「有」「或」同音相借,二字連文,顯非古語。下文辭尤錯亂,《老子》豈七十子之徒所論邪?然河間、淮南藏書最富,則無足疑也。《後漢》私家藏書,當以蔡邕為最多。《後書·列女傳》:曹操問邕女琰曰:「聞夫人家先多墳籍,猶能憶識之不?」琰曰:「昔亡父賜書四千餘卷,流離塗炭,罔有存者。今所誦憶,裁四百餘篇耳。」《三國志·鍾會傳注》引《博物記》云:蔡邕有書近萬卷。末年載數車書與王粲。粲亡後,相國掾魏諷謀反,粲子與焉。既被誅,粲所與書,悉入王業。《王粲傳》:粲徙長安,蔡邕見而奇之。(49)時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可謂有大公之心矣。魏武帝破南皮,閱王脩家,有書數百卷。向朗年逾八十,猶手自校書,刊定謬誤。積聚篇卷,於時最多。亦士夫之好收藏者也。魏武帝破袁紹,盡收其輜重、圖書、珍寶。見本紀建安五年。呂布之破也,大祖給眾官車各數乘,使取布軍中物,惟其所欲。眾人皆重載,惟袁渙取書數百卷、資糧而已。《三國志》本傳《注》引《袁氏世紀》。則雖軍中亦有圖書,可見好尚者之眾。然無書而口相傳授者仍甚多。(50)《三國志·賈逵傳》云:自為兒童,戲弄常設部伍。祖父習異之,曰:汝大必為將率。口授兵法數萬言。曹操欲使十吏就蔡琰寫所憶書,琰繕送之,文無遺誤。其所孰誦,亦不少矣。《後漢書·王充傳》云:家貧無書,常游洛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荀淑傳》:孫悅,家貧無書,每之人間,所見篇牘,一覽多能誦記。亦以其時習於口耳相傳,故其記憶之力特強也。班固被召詣校書郎,弟超與母隨至洛陽,為官傭書以供養。先主遺詔敕後主曰:聞丞相為寫《申》、《韓》、《管子》、《六韜》一通已畢,未送道亡,可自更求聞達。《三國·蜀志·先主傳注》引《諸葛亮集》。劉梁少孤貧,賣書於市以自資。《後漢書·文苑傳》。闞澤為人傭書,以共紙筆。此皆當時所謂寫書者。印刷未興,移謄非易,此籀書者之所以難也。 《三國志·魏文帝紀》曰:帝好文學,以著述為務。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餘篇,號曰《皇覽》。《楊俊傳注》引《魏略》云:王象受詔撰《皇覽》。從延康元年始,撰集數歲成,藏於秘府。合四十餘部,部有數十篇,通合八百餘萬字。此事蓋以象為主,而桓范、《曹爽傳注》引《魏略》。劉劭,亦參與焉。《陳群傳注》引《魏書》:正始中,詔撰群臣上書,以為《名臣奏議》。 (51)此為官纂書籍及編類書之始。《後漢書·張奐傳》,奏所定《尚書章句》,詔下東觀,則私家著書之呈進者也。 愛好古物之風,亦始於漢。(52)梁孝王有雷尊,直千金,戒後世:善寶之,毋得以與人。《漢書·文三王傳》。河間獻王得善書,必寫與之而留其真,則亦不徒好其書矣。然作偽及附會之風,亦已萌櫱。《後漢書·竇融傳》云:南單于於漠北遺憲古鼎,容五斗。其旁銘曰:「仲山甫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用。」夫苟仲山甫物,何繇而入漠北邪?《光武十王傳》:建初三年,賜東平王蒼及琅邪王京書曰:「今魯國孔氏,尚有仲尼車輿、冠履。」《注》云:「孔子廟在魯曲阜城中。」伍緝之《從西征記》曰:「魯人藏孔子所乘車於廟中,是顏路所請者也。」《鍾離意傳注》引《意別傳》曰:「意為魯相,到官,出私錢萬三千文付戶曹孔訴修夫子車身。入廟,拭幾席、劍履。男子張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懷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幾前。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縣瓮。意召孔訴,問其何瓮也?對曰:夫子瓮也。背有丹書,人莫敢發也。意曰:夫子聖人,所以遺瓮,欲以縣示後賢。因發之。中得素書。文曰:後世修吾書,董仲舒。護吾車,拭吾履,發吾笥,會稽鍾離意。璧有七,張伯藏其一。意即召問伯,果服焉。」車而知為顏路所請,已奇矣。瓮中素書,不尤極弔詭之致邪? 【注釋】 (1)學校:元朔五年詔以崇鄉黨之化為言,公孫弘議亦曰庠序,重行禮。 (2)學校:西漢未立大學,大學與辟雍異物。 (3)學校:貧賤者入學漸少。入學者年漸少。 (4)史事:歐陽歙獄蓋實冤。 (5)學校:漢有郡國學,文學。 (6)學校:謂漢時受學者皆赴京師之誣。 (7)學校:漢時學者不皆居門下。 (8)學校:漢儒居官者不廢教授。 (9)學校:范論儒學之效。曾、左不替清由宋學。 (10)學校:不肯誘掖鄉里後進。 (11)文字:八體實亦六禮,即周官六書,本藝事,非字體之異。 (12)文字:科斗疑即蟲書,鳥方蟲圓,上粗下細。 (13)文字:草因應急而興,美術而變,行書又行,以備實用。 (14)文字:李斯罷不與秦文合者,許書仍存,但亦多歸洮汰。 (15)文字:小學興於漢世。 (16)文字:漢重爾雅,以古為準,與秦相反,為言文分離之漸。 (17)文字:「史書」初指文辭,後指書法。 (18)文具:漢多用簡牘,紙貴而少。 (19)經學:李尋為小夏侯之傳。 (20)經學:孔壁得書之誣。 (21)經學:古學傳授源流不足信。孔安國非書家,庸生非安國再傳。 (22)經學:《大》、《小戴》非宣帝時立。 (23)經學:左氏、毛詩、逸禮、古文尚書之立。 (24)經學:今古文之異不在文字。 (25)經學:煩瑣之弊,今文自啟之由,雜博非通博。意說,因此折入佛教,由利祿貴游。 (26)經學:論學廷辯之非。 (27)學術:漢百家之學皆有傳授(見第十九章第四節所輯略備)。 (28)學術:謂漢時諸家之學皆衰非。 (29)學術:雜家至漢實多,武帝賜嚴助書,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縱橫可見。賈生多通。晁錯淺於書。博士不限儒家。 (30)學術:《論衡》非獨絕之書。 (31)學術:儒法最盛。 (32)史籍:秦焚書,列國史籍皆盡。 (33)職官:大史公稱公。大史藏書甚多。 (34)史籍:《國志》言蜀不置史,非無史官。 (35)史籍:詆《史記》為謗書之誣。 (36)史籍:謂史公據《左》、《國》、《戰國策》非,《楚漢春秋》亦非陸賈撰。 (37)史籍:《史記》所據五類。漢人治古史者不以司馬氏為然。班氏刊落新室之美。 (38)史籍:《漢書·楊惲傳》稱漢史為春秋。 (39)史籍:漢人於史分春秋、尚書為二科。 (40)史學:漢時史學亦有傳授。 (41)文學:王平所識不過十字,而使人讀《史》、《漢》聽之,漢文去口語近。 (42)史籍:言史事不必實。 (43)史籍:善談人樂聽。 (44)史籍:東方朔史事,枉夫不忍為。 (45)文學:《漢書》較《史記》為簡,乃鈔胥所節。 (46)文學:漢魏對文學觀念之異。 (47)封建:封者收租谷。 (48)經籍:《漢書》言河間獻王得書辭有竄亂。 (49)經籍:保守似以贈人為最美,如蔡邕之於王桀。猶禪讓也。 (50)學術:口耳相傳。 (51)經籍:《皇覽》蓋類書之始。魏相好觀漢故事。正始中魏撰《名臣奏議》。 (52)古物:愛好古物始漢,作偽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