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第十三章 秦漢時社會組織
第一節 昏制
宗法昌盛之世,抑壓女子必甚。斯時之女子,殆全為家族之奴隸,觀班昭所作《女誡》可知。見《後漢書·列女傳》。鮑永以妻於母前叱狗,即去之。李充家貧,兄弟六人,同食遞衣。妻竊謂充曰:「今貧居如此,難以久安。妾有私財,願思分異。」充偽酬之曰:「如欲別居,當醞酒具會,請呼鄉里內外,共議其事。」婦從充,置酒燕客。充於坐中前跪白母曰:「此婦人無狀,教充離間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婦,逐令出門。婦銜涕而去。此雖矯激之行,然當時重視家族,輕視婦女之風,則於此可見矣。
漢世昏姻,尚頗重本人之意,非如後世專由父母主持者。《後漢書·宋弘傳》:光武姊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弘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此與《左氏》公孫楚、公孫黑爭昏徐吾氏,而徐吾犯使其妹自擇之同。見昭公元年。可見男女本非不可相悅,特不當親求親許而已。此古風之未盡泯者也。昏姻所以浸由父母主持者?蓋因家族權力大,其結昏姻,每藉此以圖利,遂置本人之願否於不顧。大之如有國有家者之結和親,圖外援,漢時嫁女於匈奴、烏孫,尚沿此習。小之則匹夫匹婦利聘幣,覬嫁資皆是。陳平少時,家貧,及娶富人張負女孫,齎用益饒,游道日廣。卓文君奔司馬相如,卓王孫亦分予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可見當時娶妻,多有利其嫁資者。藉嫁女以牟利者,則尤多矣。《潛夫論·斷訟篇》云:「諸一女許數家,雖生十子,更百赦,勿令得蒙一,還私家,則此奸絕矣。不則凳其夫妻,徙千里外劇縣,乃可以毒其心而絕其後。」其深惡之至於如此,可見當時此等風氣之甚。又云:「貞潔寡婦,遭直不仁世叔,無義兄弟,或利其聘幣,或貪其財賄,或私其兒子,則迫脅遣嫁,有自縊房中,飲藥車上,絕命喪軀,孤捐童孩者。又或後夫多設人客,威力脅載。」此則以劫略而兼賣買矣。《後漢書·列女傳》:劉長卿妻,桓鸞之女。生一男五歲而長卿卒。防遠嫌疑,不肯歸寧。兒又夭歿。乃豫刑耳以自誓。陰瑜之妻,荀爽之女。瑜卒,爽強嫁之。至於自縊。士大夫之家如此,況細民邪?孝景王皇后,嫁為金王孫妻,生一女矣,其母臧兒,奪之入大子宮,則已嫁之女,猶有見奪者。昏姻既全由家長主持,不顧本人之意,遂有許昏甚早者。《三國·魏志·王脩傳注》引王隱《晉書》云:同縣管彥,少有才力,未知名。裒獨以為當自達,常友愛之。男女各始生,共許為昏。彥果為西夷校尉。裒後更以女嫁人。彥弟馥問裒。裒曰:「吾薄志畢願,山藪自處。姊妹皆遠,吉凶斷絕,以此自誓。賢兄子葬父於帝都,此則洛陽之人也,豈吾欲昏之本旨邪?」馥曰:「嫂齊人也,當還臨淄。」裒曰:「安有葬父河南,隨妻還齊?用意如此,何昏之有?」遂不昏。當時視昏約不甚重,故其弊尚不甚大;後世昏約,一成而不可變,則其弊彌甚矣。
《漢書·文帝紀》:元年三月,有司請立皇后。皇大後曰:立大子母竇氏為皇后。何焯曰:「立大子母上,《史記》有諸侯皆同姓五字。蓋周之天子,逆後於媯、姜之國。今諸侯皆同姓,則不可拘以舊制,必貴姓也。然自此,景立王,武立衛,安於立賤矣。此等皆漢事與三代始判分處。」案魏氏三世立賤,棧潛抗疏以諫,孫盛著為譏評,見第十二章第四節。則時人之於族姓,視之未嘗不重。特社會等級究漸平;而徇俗之意,亦或不敵其好色之情,自古相沿之禁忌,遂至日以陵夷耳。魏文德郭皇后外親劉斐,與他國為昏。後聞之,敕曰:「諸親戚嫁娶,自當與鄉里門戶匹敵者,不得因勢強與他方人昏也。」蓋鄉里難得高門,與外方人昏差易,故劉斐於是求之耳。此又民間昏娶之扳援門第者也。
男女交際,尚視後世為廣。漢高祖還過沛,置酒沛宮,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歡,道故舊為笑樂。見《本紀》十二年。光武祠舊宅,觀田廬,置酒作樂,宗室諸母因酣悅相與語曰:「文叔少時謹信,與人不款曲,惟直柔耳,今乃能如此。」(1)《本紀》建武十七年。可見州閭之會,婦女之與者尚多也。
離昏再嫁,亦為習見之事。外黃富人女,庸奴其夫,亡抵父客,父客即為請決,別嫁張耳。朱買臣妻,亦以家貧求去更嫁。魏文帝甄后,本袁紹中子熙妻。孫權徐夫人,亦初適陸尚。權長女魯班,前配周瑜子循,後配全琮。少女魯育,前配朱據,後配劉纂。帝王之家如此,氓庶可知。谷永勸漢成帝益納宜子婦人,毋避嘗字,則帝王亦不諱取再嫁之女。王章攻王鳳,謂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托以為宜子,內之後宮。且羌、胡尚殺首子,以盪腸正世,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見《漢書·元後傳》。此乃有意攻擊,非當時之通論也。當時守一不貳者,大率當存亡之際,感激意氣而然,非庸行。曹爽從弟文叔早死,妻夏侯文寧女,名令女,居止常依爽。
(2)及爽被誅,曹氏盡死,令女叔父上書與曹氏絕婚,強迎令女歸。文寧使風之。令女以刀斷鼻,血流滿床蓆。或謂之日:「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辛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為哉?」令女曰:「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三國志·爽傳注》引皇甫謐《列女傳》。彼其視衰亡時之不可棄背,尤甚於其盛時也。弘農王之見殺,謂妻唐姬曰:「卿王者妃,勢不復為吏民妻,自愛。」亦謂尊卑不敵,非以再嫁為不可,故其歸鄉里,其父猶欲嫁之也。惟貞婦亦稍見重,故漢宣帝神爵四年有賜穎川貞婦帛;平帝元始元年,有復貞婦鄉一人之舉。然此自貴其信義,而亦非專責諸女子,故光武善赤眉酋長,本故妻婦無所改易;見《後漢書·劉盆子傳》。而馮衍亦自傷有去兩婦之名也。《後漢書·衍傳注》引衍《與宣孟書》。
《周官》媒氏、《管子》合獨之政,嫁娶本由官主,已見《先秦史》第十一章第一節。漢世遺意猶有存者。淮南王異國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嫁之是也。見《漢書·地理志》。降逮三國,錄奪婦女,以配將士之事尤多。《三國·魏志·杜畿傳注》引《魏略》,言畿初在河東,被書錄寡婦。是時他郡,或有已自相配偶,依書皆錄奪,啼哭道路。畿但取寡婦,故所送少。《明帝紀》青龍三年《注》引《魏略》,言是時錄奪士女,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既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其有姿色者內之掖庭。暴政之亟行,亦舊制之流失也。晁錯《論徙民塞下》曰:「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久安其處。」欲「亡夫若妻者,由縣官買予之」。王莽時,民犯鑄錢,伍人相坐,沒入為官奴婢,傳詣鍾官,到者易其夫婦,見第七章第二節。此乃其夫婦既經離散,官為擇配,非謂猶相匹偶,而故革易之,亦古者合男女之政也。然遂成為暴政,可見今古之異宜矣。
《漢書·王吉傳》:吉言「世俗嫁娶大早,未知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3)今觀班昭十四而適曹氏,見其所作《女誡》。陸績女郁生十三而適張白,見《三國·吳志·績傳注》。吉之言似信。然漢惠帝六年,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猶以其過遲為慮者,蓋亦蕃育人民之意耳。然亦可見當時習以十五為始嫁之年矣。
漢妃妾之制,初沿自秦,後武帝、元帝皆有增置,凡十四等,皆有爵秩。後漢惟皇后、貴人。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數十斛。又有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秩。魏制凡十二等。見《漢書·外戚傳》、《後漢書·皇后紀》、《三國·魏志·后妃傳》。和、嬪、美、御之制,乃王莽所偽托。見第七章第三節。《三國·魏志》:王朗上疏,言《周禮L》六宮內官百二十人,(4)《周官》無此文,蓋其說。而諸經常說,咸以十二為限。《蜀志·董允傳》:後主欲採擇以充後宮,允以為古者天子后妃之數,不過十二,今嬪嬙已具,不宜增益,強執不聽。可見莽世偽造之說,儒者並不之信也。大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凡三等;皇孫妻妾無號位,皆稱家人子;亦見《漢書·外戚傳》。諸侯王以令置八子,秩比六百石,見《漢書·高五王傳》。後漢制,諸王娶小夫人,不得過四十人,見《續漢書·百官志注》引胡廣說。以號位論,於古似未甚侈,然其所限人數,則稍褒矣,況其實,尚有不止於此者乎?貢禹言武帝後宮數千;諸侯妻妾或至數百;豪富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漢書·史丹傳》言丹後房妻妾數十人是也。惟後漢梁節王暢上疏,自言臣暢小妻三十七人,尚未越法令所定。
漢世貴族,淫亂頗甚。趙翼《廿二史剳記·漢諸王荒亂》一條極言之。又云:武帝姊館陶公主寡居,寵董偃十餘年。主欲使偃見帝,乃獻長門園地。武帝喜,過主家。主親引偃出。偃奏館陶公主庖人偃昧死拜謁。帝大歡樂,呼為主人翁。案事見《漢書·東方朔傳》。武帝女鄂邑蓋公主寡居。昭帝初立,年八歲,主以長姊入禁中供養。而主素私通丁外人。帝與霍光聞之,不絕主歡,詔外人侍長公主。上官桀諂外人,欲援列侯尚主例,為外人求封侯。(5)燕王旦亦上書,言陛下幸使丁外人侍公主,宜有爵號。《霍光傳》。趙氏以帝女私幸之人,天子聞之,不以為怪,親王大臣,且為上書乞封為可異,實則其可異尚有不止於是者。漢諸王荒亂,如第四章第六節所述者,或系病狂,不可以常理度。若漢武帝衛皇后,乃自帝幸平陽主家時,侍尚衣軒中得幸,可見貴人之淫亂,
(6)不擇地而施,而霍光欲上官皇后擅寵有子,致宮人使令,皆為窮袴,多其帶,又不足言矣。班超子始,尚清河孝王女陰城公主。主貴驕淫亂,至與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床下。始積怒,拔刃殺主。始坐要斬,同產者皆棄市。光武女酈邑公主,亦為新陽侯世子陰豐所害。豐誅死。父母當坐皆自殺。《陰識傳》云:「帝以舅氏故,不極其刑」,蓋謂未如始之要斬,同產皆坐也。尚主之禍如此,桓帝欲以公主妻楊喬,而喬不食以死,又何怪邪?
許後姊為淳于長小妻,見第六章第二節。竇融女弟亦為王邑小妻,見《後漢書》本傳。則漢世雖貴家女,亦不諱為妾媵,(7)民間更無論矣。後漢光武建武七年、十三年,有略為下妻及依託人為下妻,欲去者恣聽之,敢拘留者,以賣人法略人法從事之詔。(8)見第十四章第二節。賈誼言當時之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內之閒中,此所謂賣;《後漢書·酷吏傳》:黃昌婦歸寧,遇賊被獲,遂流轉入蜀為人妻,則所謂略也。是時貴富之家,多娶妻婦,亦非盡為淫慾。如後漢周舉對策,言豎宦之人,虛以形勢,威侮良家,娶女閉之,至有白首,歿無配偶;《宦者傳》言四侯之橫,亦云多娶良人美女,以為姬妾,蓋俗以多妾媵為榮,故如此。亦猶之侈僕從之眾多耳。古臣妾本同物也。
周舉咎宦官娶女閉之,至於白首,則當時婢妾,過期原可遣出。(9)蓋尚視為婢僕之流,不視為家屬也。故宮人亦多遣出。文帝十二年,出孝惠后宮美人令得嫁。及崩,遺詔歸夫人以下至少使。景帝崩,亦出宮人歸其家。復終身。成帝永始四年,出杜陵未嘗御者歸家。哀帝綏和二年,掖庭宮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平帝崩,則行之以遺詔。出媵妾皆歸家得嫁,如孝文時故事。惟霍光厚葬武帝,且以後宮女置於園陵,為宦官宮妾之孝耳。參看第五章第十二節。魏文帝疾篤,即遣後宮淑媛、昭儀以下歸其家,尤非漢諸帝所及。有學問者,舉措究與恆人不同也。張敞奏言「昌邑哀王歌舞者張脩等十人無子,又非姬,但良人,無官名,王薨當罷歸,大傅豹等擅留以為哀王園中人,所不當得為,請罷歸」。則漢世貴人姬妾,當罷與否,視乎其位,著於法令。然漢之美人,魏之淑媛、昭儀,固亦皆有位號者也。則此等法令,亦應改正矣。
適庶之別頗嚴。(10)觀《漢書·外戚恩澤侯表》:孔鄉侯傅晏,元壽二年,坐亂妻妾位免,徙合浦可知。王符無外家,為鄉人所賤。公孫瓚家世二千石,以母賤為郡小吏。漢景帝子常山憲王舜,有不愛姬,生長男稅,雅不以為子數,不分與財物。大子代立,又不收恤稅。鄭季與衛媼通而生衛青,青少時歸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為兄弟數。則適庶出之子,貴賤亦相去頗遠。
貢禹言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此即所謂倡伎也。張禹身居大第,後堂理絲竹管弦。其弟子戴崇,每候禹,常責師:宜置酒設樂,與弟子相娛。禹將崇入後堂飲食。婦女相對,優人管弦鏗鏘,極樂,昏夜乃罷。馬融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則漢世士大夫之家,尚多有伎樂。(11)《史記·貨殖列傳》言:中山女子,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後宮,遍諸侯。又雲「趙女、鄭姬,設形容,楔鳴琴,揄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即指此等人言之也。此等人尚未必能自粥其伎,大抵有為之主者。《漢書·外戚傳》:宣帝求得外祖母王嫗。令大中大夫與丞相、御史屬雜考問。嫗言名妄人,家本涿郡蠡吾平鄉。漢蠡吾,今河北博野縣。年十四,嫁為同鄉王更得妻。更得死,嫁為廣望王乃始婦。廣望,漢縣,今河北清苑縣西南。產子男無故、武,女翁須。翁須年八九歲時,寄居廣望節侯子劉仲卿宅。仲卿謂乃始曰:「予我翁須,自養長之。」媼為翁須作縑單衣送仲卿家。仲卿教翁須歌舞。往來,歸取冬夏衣。居四五歲,翁須來,言「邯鄲賈長兒求歌舞者,仲卿欲以我與之」。媼即與翁須逃走之平鄉。仲卿載乃始共求媼。媼皇急,將翁須歸。曰:「兒居君家,非受一錢也,奈何欲予他人?」仲卿詐曰:「不也。」後數日,翁須乘長兒車馬過門,呼曰:「我果見行,當之柳宿。」蘇林曰:聚邑名也。在中山盧奴東北三十里。漢盧奴,今河北定縣。媼與乃始之柳宿,見翁須,相對涕泣。謂曰:「我欲為汝自言。」翁須曰:「母置之。何家不可以居?自言無益也。」媼與乃始還求錢用,隨逐至中山盧奴。見翁須與歌舞等比五人同處。媼與翁須共宿。明日,乃始留視翁須,媼還求錢,欲隨至邯鄲。媼歸糶買,未具,乃始來歸,曰:「翁須已去,我無錢用隨也。」因絕。至今不聞其問。賈長兒妻貞及從者師遂辭:往二十歲,大子舍人侯明從長安來求歌舞者,請翁須等五人,長兒使遂送至長安,皆入大子家。此即宣帝母被誑粥之始末也。廣望節侯者,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子。其子之所為如是,可見漢時此等事之盛也。《三國志·楊阜傳》言曹洪御馬超還,置酒大會,令女倡著羅縠之衣蹋鼓,則軍中亦有伎樂。
第二節 族制
古代士大夫,親族之聚居者較多,農民則五口八口之家而已,已見《先秦史》第十一章第二節。此種情形,秦、漢之世猶然。漢高祖謂諸功臣:「諸君獨以身從我,多者三兩人,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董崇說寇恂曰:「君所將皆宗族昆弟。」伯升之起也,陰識率子弟、宗族、賓客千餘人往詣。孫堅舉事,其季弟靜,糾合鄉曲及宗室五六百人,以為保障,眾咸附焉。沮授知袁紹將敗,會其宗族,散資財以與之。孟代讒審配曰:族大兵強。則當時居軍中者,多有宗族相隨。避亂者亦然。韓融將宗親千餘家避亂密西山中。見《後漢書·荀或傳》。密,漢縣,在今河南密縣東南。荀或將宗族從韓馥。高柔從兄干在河北呼柔,柔舉宗從之。董和率宗族西遷。田疇歸魏大祖,盡將其家屬及宗人三百餘家居鄴,則其隱徐無時,亦必與宗人俱可知也。蓋時去封建之世近,各地方皆有強宗巨家。疇與管寧、邴原、王烈等,能為流人之主,為之立紀綱,平諍訟,興教化者以此,以其素為民所歸仰也。參看第四節。然此特舊制之惰力,以事勢論,則仍趨於分。(12)故賈誼言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漢書·地理志》,亦云河內好生分,潁川好分異。當時論者,多以是為俗之薄。於同居者則稱道之。如《後漢書·魏霸傳》,稱其少喪親,兄弟同居,州里慕其雍和。《崔駰傳》云:子瑗,兄弟同居數十年,鄉里化之。《蔡邕傳》云:與叔父從弟同居,三世不分財,鄉黨高其義是也。夫僅三世同居,兄弟同居,而亦為人所稱道,則分異之風之甚可知矣。《漢書·酷吏傳》言濟南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孫嵩之藏趙岐也,曰:「我北海孫賓石,闔門百口,勢能相濟。」然則強宗巨家,多為政令之梗,是以武帝時,徙強宗大族,不得族居,見《後漢書·鄭弘傳注》引謝承書。而其時之刑誅,亦必波及親族。唐玹之毒趙岐也,收其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段熲殺蘇不韋,亦誅一門六十餘人。《後漢書·蘇章傳》。馬超門宗二百餘家,為孟德所誅略盡。蓋皆慮其報復,或不自安以致反側也。生計之情形,既不容不分異,其不分異者,復為政令所摧殘,欲宗法之不廢墜,難矣。
當時宗族大者,非封建之世之遺孽,則新興之豪富民,如樊重是也。見第十五章第二節。不然,則雖至行如薛包,弟子求分財異居,包亦不能止矣。包事見《後漢書·劉平等傳》首。應劭《風俗通義·過譽篇》議汝南戴伯起讓財於兄之失引之,非矯激之人也。《後漢書·何敞傳》:遷汝南大守,百姓化其恩禮,其出居者,皆歸養其父母。《獨行傳》:繆彤少孤,兄弟四人,皆同財產。及各娶妻,諸婦遂求分異,又數有鬥爭之言,彤乃掩戶自撾。弟及諸婦聞之,悉叩頭謝。遂更為敦睦之行。此等皆不免矯激。然分異之勢,矯激者亦不能止,乃又藉讓財以立名。《後書·循吏傳》:許荊祖父武,以二弟晏、普未顯,欲令成名。乃割財產,以為三分,武自取肥田廣宅,奴婢強者,二弟所得,並悉劣少。鄉人皆稱為克讓,而鄙武貪婪。晏等以此,並得選舉。武乃會宗親,泣言其故,悉以財推二弟。此等舉動,閱之令人作惡。應劭曰:「同居上也,通有無次也,讓其下耳。」不能通有無於隱微之間,而必行遜讓於昭著之地,不益見同居之不能維持邪?當時親族之間,能互相救恤者,亦間有之。如《後書·文苑傳》載侯瑾少孤貧,依宗人居其事。然《逸民傳》又載周党家產千金,少孤,為宗人所養,遇之不以理,及長,又不還其財,黨詣鄉縣訟乃還之,則與今世之惟利是圖者無異矣。財產私有之世,安能真有仁讓之風邪?
漢世去古近,故母系遺俗,猶未盡泯。《廿二史剳記》言漢皇子未封者率以母姓為稱,舉衛大子、史皇孫為例。然景帝十三子,其母五人,而《史記》稱其世家為《五宗》,則明系以子系母,非僅稱號而已。(13)此實與黃帝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同,蓋猶是母系之世之遺俗也。《漢書·外戚侯表》有扶柳侯呂平,以皇大後姊長姁子侯。師古曰「平既呂氏所生,不當姓呂,蓋史家惟記母族」,此徑從母姓者也。呂平《史記》作昌平,蓋字誤。其冒改他姓者,亦非所諱。滕公曾孫頗,尚平陽公主,主隨外家姓,號孫公主,而滕公子孫,更為孫氏。衛青以同母姊子夫得幸武帝而冒姓為衛氏。張孟為灌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則蒙灌氏姓為灌孟。張燕本姓褚,以張牛角死,令眾奉燕,因改姓張。此因古人之氏,本可隨意改易故也。至古之所謂姓者,漢時已不可知,漢世有吹律定姓之法。《漢書·京房傳》:房本姓李,推律自定為京氏。《潛夫論·卜列篇》述俗人之說云:「大皞木精,承歲而王,夫其子孫,咸當為角。神農火精,承熒惑而王,夫其子孫,咸當為征。黃帝土精,承填而王,夫其子孫,咸當為宮。少皞金精,承大白而王,夫其子孫,咸當為商。顓頊水精,承辰而王,夫其子孫,咸當為羽。」乃誣妄之說,不足信也。《三國·蜀志·衛繼傳》云:父為縣功曹。繼為兒時,與兄弟隨父遊戲庭寺中。縣長蜀郡成都張君無子,數命功曹呼其子省弄,甚憐愛之。因言宴之間,語功曹欲乞繼。功曹即許之。遂養為子。時法禁以異姓為後,
(14)故復為衛氏。然朱然本姓施,朱治養以為子,後然為治行喪竟,乞複本姓,而孫權不許,則其法猶未甚嚴矣。
第三節 戶口增減
漢世戶籍,謂之名數。《漢書·高帝紀》五年五月,詔曰「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是也。(15)師古曰:名數,謂戶籍也,《石奮孔光傳注》同。亦或但謂之名。《漢書·張耳傳》:嘗亡命游外黃。師古曰:「命者,名也。凡言亡命,謂脫其名籍而逃亡。」《淮南厲王傳》:相等奏長曰「為亡命棄市詐捕命者丞以除罪」,命即名也。又或但謂之數。《漢書·敘傳》:昌陵後罷,大臣名家,皆占數於長安。亡命二字,習用既久,遂若但作亡字用者,然其本意自謂脫籍,或謂直作自逃其命解,非也。劉敞說。《史記·秦始皇本紀》:十六年,初令男子書年,(16)是前此戶籍,男女皆不書年,此時女子猶不書年,則古代戶籍之法,頗為粗疏。然《漢書·淮南厲王傳》:薄昭遺王書曰:「亡之諸侯,遊宦事人,及舍匿者,論皆有法。」案《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倉公言:「誠恐吏以除拘臣意也,故移名數左右,不修家生,出遊行國中,問善為方數者事之。」必移名籍左右,乃得出行,蓋即所謂亡之諸侯,及遊宦事人之法;《王子侯表》:陸侯延壽,坐知女妹夫亡命笞二百首匿罪免,蓋即所謂舍匿之法;則其法頗嚴矣。蓋小國寡民之世,上下相親,耳目周市,民不欲為奸欺,為奸欺亦非易,故戶籍之法,無待嚴密,其後稍欲逃避賦役,則法亦隨之而苛也。
《鹽鐵論·未通篇》:御史言:「民不齊出於南畝,以口率被墾田而不足。」文學言:「往者軍陳數起,用度不足,常取給見民,田家又被其勞,故不齊出於南畝也。大抵逋流皆在大家,吏不敢督責,刻急細民,細民不堪,流亡遠去。後亡者為先亡者服事。故相去愈甚,而就少愈多。」此戶口不實,及民因賦役而流亡之情形。《後漢書·光武帝紀》:建武十五年,詔下州郡:檢核墾田頃畝及戶口年紀。《劉隆傳》謂是時天下墾田,多不以實,又戶口年紀,互有增減,故下州郡檢核其事。又謂刺史大守,多不平均,或優饒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遮道號呼。時諸郡各遣使奏事,帝見陳留吏牘上有書,視之,云:「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帝詰吏由趣。吏不肯服。時顯宗為東海公,年十二,在幄後,言日:「吏受郡敕,當欲以墾田相方耳。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為準。」帝令虎賁將詰問吏,吏乃實首服,如顯宗對,此墾田戶口,不易檢核之情形也。《續漢書·禮儀志》日:仲秋之月,縣道皆案戶比民。《後書·江革傳》曰:建武末年,與母歸鄉里。每至歲時,縣當案比,革以母老,不欲搖動,自在轅中輓車,不用牛馬。則是時檢核戶口,(17)官吏初不親歷閭里,顧召人民而驗之,安有得實之理乎?《史記·蕭相國世家》云: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漢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圖書也。則郡縣戶口,中央皆有其籍,然亦未必得實耳。
前漢戶口,以元始二年為最盛。其數見於《漢書·地理志》。凡戶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殿本考證》:齊召南云:「《帝王世紀》日:民戶千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口五千九百一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皇甫謐所計戶口,必本此志,而數目參差,似所見古本異也。」後漢戶口,永和五年之數,見於《續漢書·郡國志》。凡戶九百六十九萬八千六百三十,口四千九百一十五萬二百二十。《注》:「應劭《漢官儀》日:永和中,戶至千七十八萬,口五千三百八十六萬九千五百八十八。又《帝王世紀》:永嘉二年,戶則多九十七萬八千七百七十一,口七百二十一萬六千六百三十六,應載極盛之時,而所殊甚眾;舍永嘉多,取永和少;良不可解。皇甫謐校核精審,復非繆記,未詳孰是。豈此是順朝時書,後史即為本乎?伏無忌所記,每帝崩,輒最戶口及墾田大數,今列於後,以見滋減之差焉。」案歷代史籍所載戶口,均系出賦役者之數,而非生齒之數。即以賦役之數論,亦未必得實。故《後書注》所引伏無忌記所載之數,不更備引,以避繁碎。至《續志》所載,不取最多之數者,本於順朝之書之說,當得其實也。案中國見在人數,為四萬五千餘萬,雖不必實,相去初不甚遠,而歷代戶口,無及萬萬者,其非情實可知。蓋人民欲避賦役,隱匿者多;官吏不能核實,且亦不欲以實數上聞,故其去實在情形,如此之遠也。
《史記·高祖功臣侯年表》曰:「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後數世,民咸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小侯自倍。」此秦末凋喪,及漢初增殖之情形也。《漢書·昭帝紀贊》曰:「承孝武奢侈余敝,師旅之後,海內益耗,戶口減半。(18)光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至始元、元鳳之間,匈奴和親,百姓充實。」此武帝時耗損及昭帝後增殖情形也。仲長統言:「王莽之亂,殘夷滅亡,倍於秦、項。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絕而無民者,不可勝數。」可見莽末傷殘之甚。《三國·蜀志·後主傳注》引王隱《蜀記》:謂劉禪遣尚書郎李虎送士民簿,領戶二十八萬,男女口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吏四萬人。《吳志·孫皓傳注》引《晉陽秋》:謂王浚收吳圖籍,領戶五十二萬三千,吏三萬二千,兵二十三萬,男女口二百三十萬。《續漢書·地理志注》引《帝王世紀》云:景元四年,與蜀通計,民戶九十四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五百三十七萬二千八百九十一。又案正始五年,揚威將軍朱照日所上吳之所領,兵戶九十三萬二千,推其民數,不能多蜀矣。昔漢永和五年,南陽戶五十餘萬,汝南戶四十餘萬。方之於今,三帝鼎足,不逾二郡。(19)案《三國·魏志·杜畿傳》,載畿子恕上疏日:「今大魏奄有十州之地,而承喪亂之弊,計其戶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蔣濟傳》:景初中,濟上疏曰:「今雖有十二州,至於民數,不過漢時一郡。」《陳群傳》:青龍中,群上疏曰:「今承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注》云:「案《晉大康三年地記》:晉戶有三百七十七萬,吳、蜀戶不能居半。魏雖始承喪亂,方晉當無大殊。長文之言,於是為過。」然凋殘之實,要不可諱矣。脫漏隱匿,自亦於斯為甚。《蜀志·呂又傳》日:累遷廣漢、蜀郡大守。蜀郡一都之會,戶口眾多;又亮卒之後,士伍亡命,更相重冒,奸巧非一。乂到官,為之防禁,開喻勸道。數年之中,漏脫自出者萬餘口。以葛亮為政之核實,而身歿未幾,蜀郡情形,遽至如此,亡命者之多,自可想見。《魏志·袁紹傳注》引《九州春秋》云:「袁譚在青州,別使兩將,募兵下縣。有賂者見免,無者見取。貧弱者多,乃至竄伏丘野之中,放兵捕索,如獵鳥獸。邑有萬戶者,著籍不盈數百。收賦納稅,三分不入一。」暴戾如此,曷怪人民之竄匿邪?《魏武帝紀》:興平七年正月令曰:「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蘇則傳注》引《魏名臣奏》:雍州刺史張阮答文帝令問,言「金城郡昔為韓遂所見屠剝,死喪流亡,或竄戎狄,或陷寇亂,戶不滿五百。則到官,內撫凋殘,外鳩離散,今見戶千餘」。此等因兵荒而凋敝之情形,夫豈無有?然終不如逃竄者之多也。
《魏志·衛覬傳》,言覬留鎮關中,時四方大有還民,關中諸將,多引為部曲。覬書與荀或,言郡縣貧弱,不能與爭,兵家遂強,一旦變動,必有後憂。《吳志·諸葛瑾傳》言瑾卒,子恪已自封侯,故弟融襲爵攝兵業,駐公安。注引《吳書》曰:赤烏中諸郡出部伍。新都都尉陳表,吳郡都尉顧承,各率所領人會佃毗陵,男女各數萬口。表病死,權以融代表。後代父瑾領攝諸部曲。士卒親附之。疆外無事。《陳武傳》庶子表,所受賜復人得二百家,在會稽新安縣。表視其人,皆堪好兵。乃上疏陳讓,乞以還官,充足精銳。權甚嘉之。下郡縣料正戶羸民,以補其處。此等皆不屬於郡縣,(20)故郡縣之民,彌見其少也。
入籍者謂之占著。《漢書·宣帝紀》:地節三年,詔膠東相成,勞來不怠,流民自占者八萬餘口。師古曰:占者,謂自隱度其戶口而著名籍是也。成以此賜爵為關內侯,秩中二千石。然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雲。見《循吏傳》。後漢殤帝延平元年,亦以郡國「覆蔽災害,多張墾田;不揣流亡,競增戶口」,敕司隸校尉部刺史。匿實數於承平之日,以避誅求;張虛數於流亡之時,以夸撫字;所由來者舊矣。
古代政令,率務求庶,漢世去古未遠,故其用意猶然。惠帝六年,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高帝紀》:七年,令民產子復勿事二歲。《後書·章帝紀》:元和二年,詔曰:「令云:人有產子者,復勿算三歲。今諸懷妊者,賜胎養穀人三斛,復其夫勿算一歲。」元和三年詔云:「嬰兒無父母親屬,及人有子不能養食者,廩給如律。」
(21)則於嬰兒乳婦,亦咸有惠政矣。然此等恐徒成具文。《貢禹傳》:禹言「民產子三歲則出口錢,故民重困,至於生子輒殺」。《王吉傳》:吉言「世俗聘妻送女無節,貧人不及,故不舉子」。(22)則雖有惠政,亦無補於生計之艱難,況重之以苛政邪?《史記·日者列傳》言:產子者必先占吉凶,然後有之。《後書·張奐傳》言:武威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產子,及與父母同日生者悉殺之。此等雖貌似迷信,實皆為生計所迫而然。《後書·侯霸傳》:言霸王莽時為淮平大尹。更始元年,遣使征之。百姓遮使者車,或臥當道乞留。至戒乳婦勿得舉子:侯君當去,必不能全。此雖飾說非實,然不舉子者之多,則於此可見。《三國·吳志·駱統傳》:統上疏言:「民間非居處小能自供,生產兒子,多不起養。屯田貧兵,亦多棄子。」此亦三國時戶口凋耗之大原耶?當時法律,非不禁之。如《後漢書·賈彪傳》言:彪補新息長。新息,今河南息縣東。小民困貧,多不養子。彪嚴為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案發,而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案驗其罪。王吉為沛相,生子不養,即斬其父母,合土棘埋之。《魏志·鄭渾傳》:遷下蔡長,邵陵令。下蔡,今安徽鳳台縣。邵陵,今湖南寶慶縣。天下未定,民皆剽輕,不念產殖。其生子無以相活,率皆不舉。渾所在奪其漁獵之具,課使耕桑。又增開稻田,重去子之法皆是,然其效亦僅矣。
貧民生子不舉者雖多,貴族則增殖頗速。(23)《漢書·平帝紀》:元始五年詔曰:「惟宗室子,皆大祖高皇帝子孫,及兄弟吳頃、楚元之後。漢元至今,十有餘萬人。」以三人之後,二百有七年之間,而其數至於如是,其增殖亦可謂速矣。此蓋貴人多妾媵;又生計寬裕,生子無不舉,養育亦較優故也,固非所語於凡民矣。
第四節 人民移徙
漢法,人民流移,本干禁令,然流亡既所不免,即不得不從而許之,但望其仍能占者而已。(24)成帝鴻嘉四年,以水旱為災,關東流冘者眾,流民欲入關者輒籍內。後漢明帝即位,賜天下男子爵。流人無名數欲自占者人一級。其後諸帝即位,立皇后、大子,改元,大赦,多有是詔,蓋為東京之故事矣。然徒許其遷移,尚未必其能徙,故國家又時有移民之政焉。
秦及漢初之移民,徒為強幹弱枝之計,已見第二章第一節。《漢書·地理志》言:「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侯功臣家於長陵,後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併兼之家於諸陵,(25)蓋亦以強幹弱枝,非獨為奉山園也。」則婁敬之策,漢且世世行之矣。
移民實邊之利,文帝時晁錯極陳之。文帝從其言,募民徙塞下。後武帝元朔二年,募民徙朔方十萬口。元鼎六年,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平帝元始四年,置西河郡,徙天下犯禁者處之。其規劃皆頗遠大。晁錯言移民之計曰:「以便為之高城深塹,具藺石,布渠荅。復為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為中周虎落。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復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賜高爵,予冬夏衣,廩食,能自給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縣官買予之。」其計慮之周詳如此。錯之言多有所本,蓋亦古之遺規也。然其能行之與否,則難言之矣。後漢明帝永平八年,詔三公募郡國中都官死罪繫囚,減罪一等,勿笞,詣度遼將軍營,屯朔方、五原之邊縣。妻子自隨便占著邊縣。父母同產欲相代者恣聽之。其大逆不道殊死者,一切募下蠶室。亡命者令贖罪各有差。凡從者,賜弓弩衣糧。九年,詔郡國死罪囚減罪,與妻子詣五原、朔方,占著所在。死者皆賜妻父若男同產一人復終身。其妻無父兄獨有母者,賜其母錢六萬,又復其口賦。待之亦未嘗不厚。然伍被為淮南王畫反計,欲詐為丞相、御史請書,徙民朔方,以恐動其民,見第四章第六節。則民之視遷徙為畏途久矣。
景帝元年,詔曰:「間者歲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絕天年,聯甚痛之。郡圍或磽陿,無所農桑畜,或地廣,薦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議民欲徙寬大地者聽之。」此真知土滿人滿之當互相調劑者也。然特聽其徙而已。至武帝世,乃更有大舉移民之事。《漢書·武帝本紀》:元狩四年,有司言關東貧民徙隴西、北地、西河、上郡、會稽,凡七十二萬五千口。《史記·平準書》云:「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給縣官,數歲。假與產業。使者分部護之,冠蓋相望。其後山東被河菑,及歲不登數年,又令饑民得流,就食江、淮間。欲留留處,遣使冠蓋相屬護之。」其行之雖未知如何,其於民,亦可謂盡心焉爾矣。平帝元始二年,罷安定呼池苑,以為安民縣。募徙貧民。縣次給食。
(26)至徙所,賜田宅、什器,假與犁牛、種食。其振恤之亦極周至。此等皆古代之遺規,未盡廢墜者。至後世,言治者益以無動為大,更不能有此等舉措矣。
移民亦有為治理計者。《史記·貨殖列傳》言:秦末世遷不軌之民於南陽,漢武帝元狩五年,徙天下奸猾吏民於邊是也。主父偃說武帝曰:「天下豪桀兼併之家,亂眾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消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成帝時,陳湯言:「天下民不徙諸陵三十餘歲矣。關東富人益眾,多規良田,役使貧民。可實初陵,以強京師,衰弱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貧富。」然則充奉陵邑,仍有裁抑併兼、整齊風俗之意也。然諸陵實為遊俠出入之地,鬥雞走狗之場,宣帝即因上下諸陵,周知閭里奸邪,見第五章第十二節。則不惟不足昭軌物,轉足敗壞風俗矣。《後漢書·賈復傳》言:舊內郡徙民在邊者,率多貧弱,為居人所僕役,不得為吏。《漢書·李廣傳》:李陵出兵時,關東群盜妻子徙邊者,隨軍為卒妻婦,大匿車中。皆可見豪強之不易裁抑,而新徙之民,未易令其得所也。
後漢之末,九州雲擾,人民盪析,邑里丘墟,兵爭者乃多欲移民以自利。(27)魏武帝得漢中,卒徙其民而棄之,已見第十一章第十一節。曹仁入襄陽,徙漢南附化之民於漢北。孫策破皖城得袁術百工及鼓吹部曲三萬人,皆徙詣吳。《三國志》本傳《注》引《江表傳》。孫權破廬江,徙其部曲三萬餘人。亦見本傳《注》引《江表傳》事在建安五年。建安十二年、十三年西征黃祖,皆虜其人民而還。諸葛亮箕谷之役,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中。延熙十七年,姜維出隴西,拔狄道、河間、臨洮三縣之民,居於繁縣。吳赤烏六年,諸葛恪征六安,破魏將謝順營,亦收其民人。此尚其犖犖大者,其小者,史未必備載也。此時移民,頗多一切不顧利害者。《三國·魏志·辛毗傳》:文帝欲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實河南。時連蝗,民飢,群司以為不可,而帝意甚盛。毗與朝臣俱求見。帝知其欲諫,作色以見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毗曰:「誠以為非也。」帝曰:「吾不與卿共議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之謀議之官,安得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大急邪?」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無以食也。」帝遂徙其半。觀毗諫諍之切,而知當時徙民之危矣。魏武欲徙淮南之民,本問蔣濟,濟言民實不樂徙,而武帝不聽,卒至皆叛入吳,見第十一章第九節。其前鑒也。
凡事國家代謀者,恆不如人民自為謀之切,而人民不願行之事,亦未易以政令迫之。故秦、漢時之移民,規模雖大,計慮雖周,卒之弊余於利,而人民之自行移殖者,其成功轉大有可觀焉。(28)邊方之開發,山澤之墾闢,尤其彰彰在人耳目者也。當時九州雲擾,惟海道所通之地較完,故適遼東、交阯者極多。如邴原、管寧、王烈、許靖等皆是。諸人後雖復還,然與之俱徙者,必不能皆與之俱還也。其時去封建之世近,民之遷徙者率成群,其士大夫恆能為之率將,而宗族親黨之間,亦恆能互相救恤,故其力強而足以自立。邴原在遼東,一年中往歸者數百家。管寧至遼東,廬于山谷,越海避難者皆來就之,旬月而成邑。楊俊以兵亂方起,河內處四達之沖,必為戰場,乃扶持老弱,詣京、密山間。同行者百餘家。俊振濟貧乏,通共有無。宗族知故,為人所略作奴僕者凡六家,俊皆傾財贖之。此非故名族而能然邪?田疇入徐無山數年,百姓歸之者五千餘戶。鄭渾遷左馮翊,時梁興等略吏民五千餘家為寇鈔,諸縣不能御,皆恐懼,寄治郡下。議者悉以為當移就險。渾曰:「興等破散,竄在山阻,雖有隨者,率脅從耳。今當廣開降路,宣喻恩信,而保險自守,此示弱也。」乃聚斂吏民,治城郭,為守御之備。遂發民逐賊。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布山谷告喻,出者相繼。乃使諸縣長吏,各還本治,以安集之。呂虔領泰山大守。郡接山海,世亂聞,民人多藏竄。袁紹所置中郎將郭祖、公孫犢等數十輩,保山為寇,百姓苦之。虔將家兵到郡,開恩信。祖等黨屬皆降服。諸山中亡匿者,盡出土安業。觀此,可知當時避亂者,為亂者,守土者,皆有入山守險之事。入者不必遽出,而山澤辟矣。此等事北方究尚不甚多,南方尤盛,所謂山越是也。世或聞越之名,遂以為異族,此實大誤。其人一出平地,即能輸稅賦,充行伍,安得目為異族?蓋皆漢人之遭亂入山,與越錯處者耳。入山者多,則主客易位,而越人悉為所化矣。故當時山越之繁滋,寇賊郡縣之禍小,開拓山地之功大。以郡縣見寇賊論,庸或視為亂人,以民族相親和論,則百萬異族之同化,悉於平和中奏其功矣。此實我先民偉烈之不可忘者也。山越之名,昉見靈帝建寧二年,《後書·本紀》:是年九月,丹陽山越賊圍大守陳夤,夤擊破之。其實當不始此,特前此與郡縣無交涉,史不之及耳。至獻帝世而大盛。其所盤踞之地,幾盡江東西境。孫吳諸將,無不以剿山越見稱,而諸葛恪為尤著。《恪傳》曰:恪以丹陽山險,民眾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其餘深遠,莫能擒盡。屢自求乞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萬。眾議咸以丹陽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鄱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千里,山谷萬重。其幽邃民人,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仗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赴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猨狖之騰木也。時觀閒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其戰則蜂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皆以為難。恪父瑾聞之,亦以事終不逮。恪盛陳其必捷。權拜恪撫越將軍,領丹陽大守。恪移書四部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分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藩離,不與交鋒。俟其谷稼將熟,輒從兵芟刈,使無遺種。於是山民飢窮,漸出降首。歲期人數,皆如本規。夫雲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則其本非越人可知,故稱之者亦或曰山民,或曰山賊,不盡曰山越也。山越雖為寇盜,必不能專恃此為生。觀諸葛恪以芟刈禾稼困之,則知其人仍事耕作。此等人民,風氣必極淳樸。陶潛之《桃花源詩》,世恆視為寓言,其實觀清喬光烈之《招墾里記》,
(29)知其所記必系實事也。見《經世文編》卷二十三。民自耕鑿食飲,而有國有家者,必欲強出之以為兵,亦可哀矣。夫苟欲用兵力,則宜陳之邊方之地,以御異族,而不當內自相爭。《漢書·地理志》云:河西諸郡,「吏民相親,風雨時節,谷糶常賤,少盜賊,有和氣之應,賢於內郡,此政寬厚吏不苛刻之效」。夫豈吏至邊郡則賢?新辟之區,地有餘利,則民富厚而俗自淳也。《鹽鐵論·未通篇》:御史曰:「內郡人眾,水泉薦草,不能相澹;地勢溫濕,不宜牛馬。民踱耒而耕,負而行,勞罷而寡功,是以百姓貧苦,而衣食不足。老弱負輅於路,而列卿大夫,或乘牛車。孝武皇帝平百越以為囿圃,卻羌、胡以為苑囿。是以珍怪異物,充於後宮;,實於外廄;匹夫莫不乘堅良,而民間厭橘柚。由此觀之,邊郡之利亦饒矣。」以珍怪充後宮,實外廄為利,其義未之前聞。雲匹夫乘堅良,民間厭橘柚,亦必誣妄之辭。如《漢志》之所云,則庶乎開邊之利矣。然亦必有兵力以守之。然後能為我有。魏武之破三郡烏丸也,胡、漢降者二十餘萬口。梁習言并州承高幹荒亂之餘,胡狄在界,張雄跋扈,吏民亡叛,入其部落。猶是恃新辟之地以為生也,然而轉為他人奉矣。故曰有文德者不可無武備也。惜哉,如孫吳之流,只知攘竊於國內也。內亂不已,外寇乘之,而神州奧區,轉為五胡殖民之地矣。
第五節 各地方風氣
自分立進於統一,各地方之風氣,必自異而漸即於同,此同化之實也。《漢書·地理志》曰:「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亡常,隨君上之情慾,故謂之俗。聖王在上,統理人倫,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混同天下,壹之乎中和,然後王教成也」,蓋謂以人力齊自然之不齊,可謂知此義矣。又曰:「漢承百王之末,國土變改,民人遷徙。成帝時,劉向略定其地分。丞相張禹使屬穎川朱贛條其風俗,猶未宣究。故輯而論之,終其本末,著於篇。」蓋因朱贛所論,而有所增益,文皆舉犖犖大端,使千載之下,於當時各地方之風氣,猶可見其大概焉,亦可寶矣。今刪略其說如下:
《漢書》所謂秦地者,包今之陝、甘及川、滇。《漢書》言其俗曰:后稷封斄,公劉處豳,大王徙,文王作酆,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好稼穡,務本業。有鄠、今陝西鄠縣。杜秦縣,漢後更名杜陵,在今長安縣東南。竹林,南山檀柘,號稱陸海,為九州膏腴。始皇之初,鄭國穿渠,引涇水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饒。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於長陵。後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併兼之家於諸陵。是故五方雜盾,風俗不純。其世家則好禮文,富人則商賈為利,豪桀則遊俠通姦。瀕南山,近夏陽,漢縣,今陝西韓城縣。多阻險,輕薄易為盜賊,常為天下劇。又郡國輻湊,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貴人,車服僭上,眾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過度。天水、隴西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此數郡民俗質木,不恥寇盜。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時攘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鬲絕南羌、匈奴。其民或以關東下貧,或以報怨過當,或以悖逆亡道家屬徙焉。習俗頗殊。地廣民稀,水草宜畜牧,故涼州之畜為天下饒。保邊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馬為務,酒醴之會,上下通焉,吏民相親。是以其俗風雨時節,谷糴常賤,少盜賊,有和氣之應,賢於內郡。巴、蜀、廣漢本南夷,秦並以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實之饒。南賈滇、焚,滇、焚僮,西近邛、莋,莋馬、旄牛。民食稻魚,亡凶年憂,俗不愁苦。而輕易淫泆,柔弱褊阸。景、武間,文翁為蜀守,教民讀書法令,未能篤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譏,貴慕權執。及司馬相如遊宦京師、諸侯,以文辭顯於世,鄉黨慕循其跡。後有王褒、嚴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武都地雜氐、羌及犍為、牂牁、越巂,皆西南外夷,武帝初開置。民俗略與巴、蜀同,而武都近天水,俗頗似焉。故秦地三分天下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居什六。
魏地為今山西省西南,河南省黃河以北及東北境。河內俗剛強,多豪桀侵奪。薄恩禮,好生分。河東土地平易,有鹽鐵之饒。其民有先王遺教,君子深思,小人儉陋。
周地為今洛陽附近之地,巧偽趨利,貴財賤義,高富下貧。憙為商賈,不好仕宦。
韓地為今河南鄭縣附近及西南境。鄭國土陿而險,山居谷汲,男女亟聚會,故其俗淫。陳,其俗巫鬼。潁川、南陽,本夏禹之國,夏人上忠,其敝鄙朴。秦既滅韓,徙天下不軌之民於南陽,故其俗夸奢,上氣力,好商賈,漁獵臧匿難制御也。宛西通武關,東受江、淮,一都之會也。宣帝時,鄭弘、召信臣為南陽大守,治皆見紀。信臣勸民農桑,去末歸本,郡以殷富。潁川韓都,士有申子、韓非刻害餘烈,高仕宦,好文法。民以貪遴、爭訟、生分為失。韓延壽為大守,先之以敬讓。黃霸繼之,教化大行。獄或八年亡重罪囚。
趙地為今河北之西南境,山西省除河東外亦皆屬焉。又有今綏遠南境。趙、中山地薄人眾。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則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為倡優。女子彈弦跕,游媚富貴,遍諸侯之後宮。邯鄲北通燕、涿,南有鄭、衛,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其土廣俗雜,大率精急,高氣執,輕為奸。大原、上黨,又多晉公族子孫,以詐力相傾,矜誇功名,報仇過直,嫁娶送死奢靡。漢興,號為難治。常擇嚴猛之將,或任殺伐為威。父兄被誅,子弟怨憤,至告訐刺史、二千石,或報殺其親屬。鍾、代、石北,迫近胡寇。民俗懻忮,好氣為奸,不事農商,自全晉時已患其剽悍,而武靈王又益厲之,故冀州之部,盜賊常為它州劇。定襄、雲中、五原,本戎狄地,頗有趙、齊、衛、楚之徙。其民鄙朴,少禮文,好射獵。雁門亦同俗。
燕地為今河北東北境,及熱河、察哈爾、遼寧,並包括朝鮮北境。薊南通齊、趙,渤、碣之間一都會也。其俗愚悍少慮,輕薄無威。亦有所長,敢於急人。上谷至遼東,地廣民希,數被胡寇,俗與趙、代相類。有漁、鹽、棗、栗之饒,北隙烏丸、夫余,東賈真番之利。玄冤、樂浪,武帝時置,皆朝鮮、貉、句麗蠻夷。樂浪朝鮮民犯禁八條: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谷償。相盜者,男沒入為其家奴,女子為婢。欲自償者,人五十萬。雖免為民,俗猶羞之,嫁娶無所讎。是以其民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不淫辟。其田民飲食以籩豆,都邑頗放效吏及內郡賈人,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於遼東,吏見民無閉臧,及賈人往者,夜則為盜,俗稍益薄。今於犯禁浸多,至六十餘條。
齊地為今山東東北境、河北東南境。齊俗彌侈,織作冰紈綺繡純麗之物,號為冠帶衣履天下。士多好經術,矜功名,舒緩闊達而足智。其失夸奢朋黨,言與行繆,虛詐不情。急之則離散,緩之則放縱。臨淄,海、岱之間一都會也,其中具五民雲。
魯地為今山東西南境及江蘇之淮北。地陿民眾。頗有桑麻之業,亡林澤之饒。俗儉嗇愛財,趨商賈。好訾毀,多巧偽。喪祭之禮,文備實寡。然其好學猶愈於它俗。漢興以來,魯、東海多至卿相。
宋地跨今山東、河南、江蘇三省之間。昔堯作游成陽,舜漁雷澤,湯止於亳,故其民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惡衣食,以致蓄藏。沛、楚之失,急疾顓己。地薄民貧,而山陽好為奸盜。
衛地跨今河南、河北之間。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故俗稱鄭、衛之音。其俗剛武,尚氣力。漢興,二千石治者亦以殺戮為威。宣帝時,韓延壽為東郡大守,崇禮義,尊諫爭,至今東郡號善為吏,延壽之化也。其失頗奢靡,嫁娶送死過度。而野王好氣任俠,有濮上風。
楚地為今湖南北、漢中及河南東南境。楚有江漢川澤山林之饒。江南地廣,或火耕水耨。民食魚稻,以漁獵山伐為業。果蓏、贏蛤,食物常足。故呰窳媮生而亡積聚。飲食還給,不憂凍餓,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漢中淫失枝柱,與巴、蜀同俗。汝南之別,皆急疾有氣執。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亦一都會也。
吳地,今江蘇、安徽南境及浙江、江西之地。吳、粵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劍,輕死易發。壽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鮑木之輸,亦一都會也。漢興,高祖王兄子濞於吳,招致天下之娛遊子弟。枚乘、鄒陽、嚴夫子之徒,興於文、景之際;而淮南王安亦都壽春,招賓客著書;而吳有嚴助、朱買臣,貴顯漢朝,文辭並發,故世傳楚辭。其失,巧而少信。本吳、粵與楚接比,數相併兼,故民俗略同。吳東有海鹽、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之一都會也。豫章出黃金,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費。江南卑濕,丈夫多夭。
粵地,今兩廣及越南之地。處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璣、銀、銅、果布之湊。中國往商賈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會也。自合浦、徐聞南入海,得大州。東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略以為儋耳、珠崖郡。民皆服布,如單被,穿中央為貫頭。男子耕種禾、稻、紵麻。女子桑蠶織績。亡馬與虎,民有五畜,山多麈麝。兵則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為鏃。自初為郡縣,吏卒、中國人多侵陵之,故率數歲一反,元帝時,遂罷棄之。
以上皆《漢書·地理志》之說也。漢人議論,涉及風俗者,多可與此相發明。如鄒陽言「鄒、魯守經學,齊、楚多辯智,韓、魏時有奇節」。《漢書·趙充國辛慶忌傳贊》言:「關東出相,關西出將。」《後漢書·虞詡傳》:詡亦引之,以為諺語。《司馬相如傳》載相如喻巴、蜀檄曰:「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惟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議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仇。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此辭固不盡實,然巴、蜀之民怯戰,亦必非盡誣。以其地閉塞,先世用兵本少也。《鹽鐵論·通有篇》:文學曰:「荊、揚南有桂林之饒,內有江湖之利,左陵陽之金,陵陽,漢縣,今安徽石埭縣東北。右蜀漢之材。伐木而樹谷,燔萊而播粟,火耕而水耨,地廣而饒材。然後呰窳偷生,好衣甘食。雖白屋草廬,歌謳鼓琴。日給月單,朝歌暮戚。趙、中山帶大河,纂四通神衢,當天下之蹊,商賈錯於路,諸侯交於道。然民淫好末,侈靡而不務本。田疇不修,男女矜飾。家無斗筲,鳴琴在室。是以楚、趙之民,均貧而寡富。宋、衛、韓、梁好本稼穡。編戶齊民,無不家衍人給。」皆與《地理志》之言相出入也。綜其大要:是時生業最盛者,為黃河中下游。其人之勤力、嗜利及淫侈亦最盛。渭水流域,蓋自周室東遷以後,淪為戎狄之區,然其地故肥沃,秦人收而用之,至戰國之世,文明程度稍足肩隨東方,而惇樸之風猶在,用克兼併六國。自漢代秦,稍習於豐亨豫大,又徙東方豪民以實之,而風氣遂漸變矣。自西北至東北邊,地皆新辟。其俗鄙野,而右武之風未衰。漢代武功之盛,於此蓋重有賴焉。長江流域,生業遠後北方。故其貧富較均。其人之勤力及淫侈,亦不如北方之甚。(30)其右武之風亦未衰。張良說漢高祖曰:「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周亞夫亦言:「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李陵以步卒絕漠,為古今所罕有,而其言日:「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漢書·淮南王傳》,謂江、淮間多輕薄,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又論其事曰:「此非獨王也,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夫荊楚剽輕,好作亂,乃自古記之矣。」孫堅與策,皆以「輕佻躁果,隕身致敗」,《三國志》本傳評語。而孫權亦以此屢瀕於危。權攻合肥,為張遼所襲,賴凌統等以死扞衛,乃得乘駿馬越津橋逸去,見本傳建安十九年及《張紘傳》,又《賀齊傳注》引《江表傳》。又乘新裝大船,於武昌遇風,與是役皆賴谷利以免,見本傳是年《注》引《獻帝春秋》,及黃武五年《注》引《江表傳》。親乘馬射虎,馬為虎所傷,見本傳建安二十三年及《張昭傳》。諸葛誕厚養親附及揚州輕俠。後麾下數百人,坐不降死,皆曰:「為諸葛公死不恨。」論者比之田橫。《誕傳注》引干寶《晉紀》曰:「數百人拱手為一列,每斬一人,輒降之,竟不變至盡。時人比之田橫。」可見當時南方風氣。華核言「江南精兵,北土所難,欲以十卒,當東一人」,良非偶然。當時南人所以不敵北者,乃其文明程度不逮,而非關其人之強弱。羊祜言:「其俗急速,不得持久。弓弩戰楯,不如中國。惟有水戰,是其所便。」蓋訓練未精,械器不利也。袁淮言:「吳、楚之民,脆弱寡能。英才大賢,不出其土。比技量力,不足與中國相抗。」則偏見矣。祜言見《晉書》本傳。淮言見《三國·魏志·齊王紀》正始七年《注》引《漢晉春秋》。晉室東渡,不能用之驅除五胡,顧溺於晏安,使其民化之,亦日即於脆弱,亦可哀矣。
【注釋】
(1)道德:文叔與人不款曲,惟直柔耳。此與之隗囂書口口辭同。
(2)婚姻:守一不二者,大率感激意氣,非庸行。
(3)婚姻:漢時昏年。
(4)婚姻:周禮內宮百二十人。
(5)婚姻:事主者援列侯尚主例封侯。
(6)婚姻:漢貴人淫亂。
(7)婚姻:漢貴家女不諱為妾媵。
(8)婚姻:略賣。
(9)婚姻:錮姥則遣出,宮人亦然。
(10)婚姻:漢適庶子,貴賤不同。
(11)婚姻:漢士大夫家,多有伎樂。
(12)宗族:漢時士大夫宗族大,然總看全局,仍趨於分。
(13)宗族:漢猶以子系母。
(14)宗族:異姓為後。
(15)戶口:漢世戶籍謂之名數。入籍曰占著。
(16)戶口:秦始皇十六年始令男子書年。
(17)戶口:檢核戶口召民往驗。
(18)戶口:昭帝時戶口減半。莽末傷殘之甚。
(19)戶口:三國不逾二郡。萬戶著籍不盈數百。
(20)戶口:兵家之人不屬郡縣。
(21)生計:嬰兒無父親親屬,及人有子不能養食者,廩給如律。
(22)戶口:生子不舉。
(23)戶口:貴族增殖之速。
(24)移民:秦漢移民規模大(第十三章第四節)。
(25)
(26)移民:平帝時罷苑為縣,徙民實行之,甚優惠。
(27)移民:兵爭者移民以自利。
(28)
(29)移民:《桃花源詩》非寓言,《招墾里記》。
(30)風俗:南方風氣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