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第四章 農民大起義和秦王朝的滅亡
秦二世上台不久,一場席捲全國的農民大起義便轟然爆發。這次空前的壯舉震撼中國大地,終於埋葬了秦王朝。秦末農民大起義在歷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
第一節 農民戰爭的爆發
一 秦末農民大起義的前奏
殘忍昏暴的秦二世 秦二世胡亥(前209年至前207年)依靠趙高等取得帝位以後,其統治之殘酷,較秦始皇有過之而無不及。21歲的胡亥任趙高為郎中令,宮內外之事皆依其謀劃。趙高因自己「素小賤」,地位卑微,如今雖有二世為靠山,也恐眾大臣及諸公子不服,所以就鼓動二世誅殺大臣:「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二世也覺得「大臣不服,官吏尚強」,幾個兄弟還有爭皇位的危險。因此,就決意「誅大臣及諸公子」(《史記·秦始皇本紀》),以鞏固自己的皇位。
二世有兄弟姐妹數十人[75],經過與趙高共同策劃,羅織罪名,將「六公子戮死於杜」(《史記·秦始皇本紀》),又把另外的十二個公子「僇死咸陽市」(《史記·李斯列傳》),還有公子將閭昆弟三人,被迫「流涕拔劍自殺」(《史記·秦始皇本紀》)[76],公子高見勢不好,準備逃跑,又恐家屬被族,於是就主動上書,請求為秦始皇殉葬。見到公子高主動求死的奏書,「二世大悅」,准其請求,「賜錢十萬以葬」(《史記·李斯列傳》)。對姐妹們也不放過,將其殺於秦陵前。胡亥就這樣把這些兄弟姐妹一個個地除掉。近年來,考古工作者在秦始皇陵附近已經發現了一些貴族的陪葬墓,據估計,可能就是那些被二世殺死的公子、公主的墓葬。公正的大地如實地記載下地主貴族內部殘酷屠殺的血淋淋的圖景。對於大臣,二世及趙高也不放過,凡屬他們認為「不可者」,均以各種藉口殺掉,如曾為秦王朝「將兵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立有戰功的蒙恬,雖沒和扶蘇同死,但不久二世還是逼他「吞藥自殺」。對於與趙高有仇的蒙毅,當然更不能放過,胡亥專門派御史將其殺死。至於其他宗室大臣則「相連坐者不可勝數」(《史記·李斯列傳》),結果使得「宗室振恐」(《史記·秦始皇本紀》),「群臣人人自危」(《史記·李斯列傳》)。對於趙高、胡亥這種殘殺宗室大臣的行為,連胡亥的侄兒子嬰都不以為然。子嬰從統治階級利益出發,用趙王遷殺良臣李牧而信任顏聚、齊王建殺忠良而用後勝的歷史教訓,勸諫二世不要濫殺功臣,並指出:「誅殺功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史記·蒙恬列傳》)但是,二世對這些話根本無動於衷,他仍然肆意妄為,「法令誅罰日益刻深」(《史記·李斯列傳》)。
殘忍昏暴的秦二世,對勞動人民的剝削、壓榨更加殘酷。在埋葬秦始皇時,二世下令,始皇后宮凡無子者,均須為秦始皇殉葬,成為秦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人殉。他還惟恐營建秦始皇陵的工匠泄漏內部機密,竟於屍體下葬後,將所有在墓內工作的工匠統統埋於墓內,製造了中國歷史上罕見的慘劇。始皇死後,二世為他修建陵園的工程並未停止,大批勞動力被投入到建築始皇陵園的勞動中,據估計,僅始皇陵園中的封土、內外城牆、四大俑坑,防洪水堤等土方量至少要達到一千三百一十七萬七千立方米,需十萬人干一年才可能完成。驪山陵園的石料,來自長安西北二百多里的甘泉山,當時曾流傳著「運石甘泉口,渭水為不流,千人一唱,萬人相鉤」(《太平御覽》卷559引《關中記》)的民謠。考古工作者已經在始皇陵外城西北,發現了一處面積達7500平方米的石料加工場(見杭德洲《略談修建始皇陵的徭役負擔》,《考古與文物叢刊》第三號)。這樣大的工程,所耗費的人力是不難想像的,修建始皇陵的人數最多時大約達七十萬人,這些人多是犯罪的刑徒或服徭役的勞動人民。不久前,在始皇陵西側的趙背戶村,發現一規模甚大的葬區,面積達8100平方米。這只是葬區的一部分,僅從這一部分葬區中清理的32座墓葬中,就出土了100具骨架。這些骨架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肢解,有的頭骨還帶有刀痕,顯然是被殺後埋葬的。這些累累的白骨是對秦王朝繁重的徭役和嚴酷刑法的無聲控訴。(《秦始皇陵西側趙背戶村秦刑徒墓》,載《文物》1982年第3期)
二世還繼續興建秦始皇統治時期未竣工的阿房宮,還不斷地「治直(道)、馳道」(《史記·李斯列傳》),又徵發人民戍邊,「外撫四夷」,同時還調集各郡縣「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史記·秦始皇本紀》)。秦二世如此恣意揮霍,當然必定要向勞動人民榨取。因此,在他統治期間「賦斂愈重,戍徭無已」(《史記·李斯列傳》)。使原來就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千百萬勞動人民,徹底斷絕了生路,於是就有更多的人鋌而走險,為爭生存而起來鬥爭。
農民大起義的前奏 在秦始皇統治期間,就有不少人走上了反抗的道路,如在驪山修始皇陵的刑徒英布,逃跑後至江中,糾集眾多刑徒為「群盜」(《史記·黥布列傳》);在巨野澤(山東巨野一帶),也有一夥少年在彭越的率領下為「群盜」(《史記·魏豹彭越列傳》)。連一些下級官吏也有逃亡的,如身為泗水亭長的劉邦,在押送服刑的刑徒及服役的農民途中「途多道亡」,最後劉邦「自度比至皆亡之」,無法交差,只好將押送的人全部放走,自己也逃亡,「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史記·高祖本紀》)。這些零星的反抗,在二世胡亥統治時期已匯合成為一股股起義的細流,衝擊著秦二世的統治。
就連昏聵的二世胡亥自己也感到了統治危機,他登上皇位之後就承認「黔首未集附」。為了穩定局面,鞏固統治,二世也想襲用秦始皇以耀武揚威來「威服海內」的辦法。秦二世元年(前209年)春,胡亥同李斯等開始「巡行郡縣」,先到碣石,又沿海南下至會稽,再繞回遼東,最後從遼東返咸陽「至遼東而還」(《史記·秦始皇本紀》)。但這種虛張聲勢的辦法早已不能將人嚇倒,在二世上台不久的短短時間內「欲叛者眾」(《史記·李斯列傳》),這時,全國至少有一半人以上都加入了反對秦王朝統治的行列:「百姓……欲為亂者,十室而五。」普天之下,民怨沸騰。對於秦王朝的封建統治,已經到了「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仇」(《漢書·賈山傳》)的地步,奮起反抗秦王朝統治的人愈聚愈多,更多的人「逃亡山林,轉為『盜賊』」,出現了「群盜滿山」(《漢書·賈山傳》)的局面,整個中國大地到處都迸發著仇恨的火星。
在統治階級內部,矛盾也愈來愈尖銳。由於秦二世、趙高等人殺戮宗室和大臣,使朝廷內也開始分崩離析。
這樣,在秦二世統治開始以後,「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人懷自危之心,各階級、各等級的人都感到過不下去了。於是,全國範圍的農民大起義時機終於成熟。
二 起義的爆發和反秦戰爭的初步勝利
大澤鄉的烽火 正當在秦王朝統治下的中國社會,被秦始皇、二世胡亥等獨夫、暴君蹂躪得再也無法向前邁步的時候,一場驚天動地的農民戰爭使社會解脫了危機。而適應這一時代需要,最初點起革命烽火的兩個偉大人物,就是陳勝和吳廣。
陳勝又叫陳涉,陽城(河南登封)人。吳廣又名叔,陽夏(河南太康)人。這是在秦王朝統治下的兩個貧苦農民。陳勝曾為人傭耕,地主階級的壓迫剝削,使他對現實充滿了忿懣和不平,他不甘於貧困的生活地位,曾經對同伴說「苟富貴,無相忘」,反映了他要改變現實的「鴻鵠之志」(《史記·陳涉世家》)。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胡亥下令「發閭左」去戍邊。閭左是住在閭里左邊的貧苦農民,他們多是一些依附農民,慘遭地主階級剝削,但在封建政府的戶籍中沒有他們的地位,所以他們是「復除者」(《漢書·爰盎晁錯傳》引孟康注)。在一般的情況下,封建政府是不發閭左服徭役的。現在,竟將徭役攤派到「閭左」的頭上來了,說明兵源和勞動力已缺乏到什麼程度。[77]陳勝、吳廣也被徵發,隨著另外的九百個貧苦農民,在兩個將尉的押送下,到漁陽(今北京密雲)戍守。但行至蘄縣大澤鄉(安徽宿縣東南20公里的劉村集附近),遇到大雨,不能前進,按秦法規定,戍卒不按期報到,必定斬首。在這生死關頭,早已蓄意舉行起義的陳勝、吳廣私下商量說:趕到目的地或者逃亡都沒有活的希望,不如趁此「舉大計」幹起來吧。陳勝平時十分注意社會狀況,他不僅對秦王朝的殘酷統治,有切膚之痛,而且對形勢有極清楚的認識,他說:「天下苦秦久矣」,二世胡亥本不當立,但他殺死敢於勸諫秦始皇的公子扶蘇,奪取皇位,十分不得人心。楚將項燕「數有功,愛士卒」,在楚地威望很高,許多人還不知道這兩個人已死,如果抬出扶蘇和項燕作為號召,鼓動起義,定有不少人響應。陳勝的分析是完全符合實際的。為了發動和團結廣大群眾,把統治階級中有影響的人推出來作為號召,正是陳勝對當時社會有深刻了解的表現。封建社會初期的農民,對「昏主」「暴君」和「貪官」抱有強烈的仇恨,他們希望和擁護「清官」和「好皇帝」[78],正是從這種實際出發。
陳勝、吳廣為發動起義作了周密安排。首先,他們利用群眾迷信思想,大造輿論。陳勝、吳廣都是被指定的屯長,他們在戍卒中都有一定的威信。為堅定大家對陳勝的信任,他們暗暗地在帛上書寫「陳勝王」三個字,並把它藏在魚腹中,戍卒在剖魚時發現這一帛書,非常驚異。他們又在深夜,到附近叢祠中點上一堆火,並模仿狐狸的聲音,大呼「大楚興,陳勝王」。這「魚腹藏書,篝火狐鳴」的辦法十分有效,戍卒們私下紛紛議論,覺得陳勝能成大事。因為楚將項燕曾在蘄縣反抗過秦軍,這裡原為楚地,所以宣傳「大楚興」對當地農民有很大的號召力。在封建社會裡,像陳勝、吳廣這樣的「瓮牖繩樞之子,筈隸之人」(賈誼《過秦論》),兩個不出名的貧苦農民,要發動眾多的農民舉行起義,能夠想到利用這種方法,充分表現了他們的聰明智慧、組織才能和首創精神。
地火在運行,只要開一個口它就會爆發出來。陳勝、吳廣找到了一個很適合的噴火口。押送戍卒的兩個軍尉十分驕橫,九百個貧民對於秦王朝的仇恨,首先都集中在軍尉身上。一天,這兩個將尉(即軍尉,因押送戍卒故稱將尉)酒醉,吳廣故意說要逃走,將尉一聽果然舉鞭就打,激起在場的戍卒們的憤怒。將尉鞭打吳廣還不夠,竟要拔劍殺人。吳廣奮起奪劍殺死平時作威作福的將尉,陳勝也幫助將另一個將尉殺掉。早就鬱積在大家心頭的仇恨,像烈火一樣頃刻噴發出來。陳勝抓住這一時機,對大家說:現在已經超過規定到達的期限,「失期當斬」,就是不被殺頭,戍守邊境的十有八九都要死在那裡。他指出: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反抗一條路,「壯士」要死,也要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難道王侯將相是天生的嗎!陳勝的話,使大家下定決心,同聲響應:「敬受命!」於是,九百個戍卒「斬木為兵,揭竿為旗」,以「大楚」為號,並推陳勝為將軍,吳廣為都尉,組成了一支手持木棍、農具的起義隊伍。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農民大起義的熊熊烈火,就在這大澤鄉燃燒起來了。
初步取勝占領陳縣 起義開始後,陳勝、吳廣就率領這支憤怒的隊伍,向大澤鄉所在的蘄縣進攻,並立即占領它。接著,就分兵兩路向東西兩面發展:一路由符離人葛嬰率領部分起義軍向東;另一路由陳勝自己率領,向蘄縣以西挺進。這兩路軍隊一路得到貧苦農民的熱烈擁護,勢如破竹,迅速占領銍(安徽淮北濉溪縣臨渙鎮)、酇(河南永城西酇城)、譙(安徽亳州)、苦(河南鹿邑)、柘(河南柘城北)五個縣城。在十天左右,橫掃數百里。義軍所到之處,被壓迫的人民紛紛前來投奔,當進入陳縣境內時,這支隊伍,已經擁有戰車六七百輛,騎兵一千多人,步兵數萬人了。
陳(河南淮陽)在西周至春秋時曾為陳國首都,戰國末,楚國曾自郢遷都於此,這裡地處鴻溝和潁水會合處,是南北交通要衝,秦統一後,是陳郡首府,為秦代的一個重要城市。起義隊伍來至陳縣,郡守和縣令均已逃走,只有郡丞率秦軍抵抗,在麗譙門一戰中,郡丞即被殺死,起義軍迅速占領陳,幾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開進這座城市。
陳是秦末農民起義軍占領的第一個大城市,也是一個重要根據地。革命形勢發展,要求起義軍建立更嚴密組織,提出明確的綱領口號,於是,陳勝等入陳後「號令召三老、豪傑皆來與會計事」(《史記·陳涉世家》),大家認為「將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史記·陳涉世家》)。於是,陳涉立為王,號曰「張楚」。這裡提出的「伐無道,誅暴秦」就成為農民起義軍響亮的口號。而「張楚」又成為當時的年號。1973年底,在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中,出土了一件漢代帛書《五星占》,這是一部現存最早的天文書,在天文史的研究上具有特別重要價值。就在這一部科學價值很高的古書上,出現了「張楚」的年號(見《「五星占」附表釋文》,載《文物》1974年第11期)。這一事實證明秦末農民起義軍在陳的整頓、健全組織,具有深刻意義,使張楚的年號深入人心,以至漢代出現的科學著作中,還「把農民起義領袖陳勝的國(年)號張楚作為年號列入」,可以看出「農民起義軍在當時的巨大影響」。(劉雲友《中國天文史上的一個重要發現》,載《文物》1974年第11期)
起義軍在陳的勝利,使大澤鄉燃起的革命烽火,飛速地蔓延到全國大部分地區,原來散布於各地的革命力量,很快地以陳為中心,匯合成一支巨大的洪流,形成了全國性的偉大的農民戰爭。
反秦力量的空前匯合 陳縣勝利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各地「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史記·陳涉世家》)。人們起而響應陳勝,在各地展開了鬥爭,「家自為怒,人自為斗,各報其怨而攻其仇,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史記·張耳陳余列傳》),紛紛揭出反旗。如沛縣人劉邦,在陳勝等占領陳縣的後兩日,聚眾數百人,殺死沛(江蘇沛縣東)令,在沛縣舉行起義。劉邦立為沛公,集眾二三千人,攻占胡陵(山東魚台東南湖陵城)、方與(山東魚台西舊城集)等縣。凌縣(江蘇泗陽西北)人秦嘉,銍縣人董,符離人朱雞石,取慮(安徽靈璧東北潼郡)人鄭布,徐縣(江蘇泗洪南大徐台子)人丁疾等在淮北舉起反秦的旗幟。這一路義軍向郯縣(山東郯城縣北)進攻,把秦王朝的東海郡守慶圍困在城裡。酈商在高陽(河南杞縣西南高陽集)起義,隊伍迅速發展到幾千人。項梁、項羽在吳縣(江蘇蘇州)聽到陳勝起義消息後,立刻起兵響應,殺死會稽郡守殷通,集合精兵八千人。沛縣人王陵聚眾數千人,占據南陽(河南南陽一帶)地區。昌邑人彭越也已聚眾千餘人。早已率一支「刑徒」組成起義隊伍的英布,活躍於鄱陽湖一帶,這時也迫使番陽(江西鄱陽縣東)縣令吳芮共同起兵,隊伍發展到幾千人。這些隊伍都以陳勝、吳廣領導的起義隊伍為中心,把「張楚」作為他們共同的旗幟。真是所謂「天下雲集而響應,贏糧而景從」(賈誼《過秦論》)。
陳勝、吳廣所直接率領的隊伍,更是「從之如流水」。廣大貧苦農民紛紛投奔起義軍,其他各階級、各階層人士,也在反秦的旗幟下,有的人也參加了陳勝、吳廣的隊伍。如原趙國的名士張耳、陳余,曾被秦王朝追捕,他們隱匿下來,當陳勝起義軍占領陳地後,他們就跑來參加。孔子的八世孫孔鮒為一儒生,也「持孔氏禮器,往歸陳王」(《史記·儒林列傳》)。上蔡人蔡賜原為「房君」,也在起義的高潮中參加了陳勝的隊伍,被任為「上柱國」。這些人參加了農民起義軍,說明起義軍聲勢浩大,它的威勢使統治階級內容矛盾加深,一部分地主階級人物投奔到反秦隊伍中來,這對於加速秦王朝的滅亡,是有積極作用的。另一方面,由於匯合在反秦旗幟下的力量龐雜,任何人都難於把如此浩大隊伍統一起來,所以後來反秦的隊伍發生分裂,也不是偶然的。
第二節 起義軍的凱歌行進和暫時失利
一 向秦王朝統治中心進攻
大澤鄉的烽火,推動了全國性的農民起義高潮的到來,在高潮中,起義軍的主力勇猛地向秦王朝統治中心進軍。
起義部隊的勝利進軍 在農民起義進入高潮時,陳勝,這個「躡足行伍之間,而崛起什伯之中」(賈誼《過秦論》)的群眾領袖,充分發揮了他的組織才能。在進攻陳之前就派到東方去的葛嬰,這時已占據東城(安徽定遠東南)。在陳立定腳跟以後,陳勝就部署部隊向西、北、南三面出擊:南路派鄧宗率軍攻九江郡,北路派武臣、張耳、陳余率軍渡黃河向魏國舊地進攻。起義軍的主力則向秦王朝的統治中心挺進,向西挺進的主力軍分三路:一路由假王(假是代理的意思)吳廣率領進攻滎陽,以打開通往秦都咸陽的大道;一路由宋留率領,從南陽(河南南陽)直叩武關,以突破進入關中的另一孔道;另一路人數最多,由周文率領,直搗咸陽。這樣,在全國廣大地區,形成了起義軍對秦王朝心臟包圍的形勢。
各路義軍在廣大人民的積極支持和熱烈擁護下勝利前進,迅速占領了黃河南北的大片土地「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席捲方數千里」(《淮南子·兵略訓》)「望屋而食,橫行天下」(賈誼《過秦論》)。向西進攻的主力進展更加迅猛:吳廣率領的一路,直攻到滎陽城下,滎陽乃中原重鎮,為通向關中必經之路,秦派丞相李斯之子李由為三川郡守,率兵防守滎陽。吳廣率領的起義軍來到滎陽後,李由不敢出來交戰,龜縮在城中,依靠堅固的城堡與農民軍頑抗。吳廣被阻於滎陽,一時攻之不下,與李由率領的秦軍呈僵持狀態。只有吳广部下鄧說、伍逢等率小股部隊在滎陽附近取得小勝,占領郟、許等縣。吳廣這一路軍隊將秦軍控制在滎陽城內,使周文率領的農民軍得以順利穿過三川郡,迅速地繞過滎陽,勝利完成挺進關中的任務。
周文所率領的農民軍勢如破竹地向咸陽進攻。僅幾十天的時間,這一路軍隊就橫掃淮河、黃河流域,突破函谷關。九月,周文率領的大軍已攻到距秦都咸陽僅有百里的戲(陝西臨潼境內)了。這支隊伍發展至有「車千乘,眾數十萬」的勁旅了。
另一支由宋留率領的西路軍,也正由南陽向武關進發。
革命在前進,秦王朝的統治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秦軍的反撲和反秦軍的分裂 自以為穩坐帝位的二世,對起義軍十分輕視。最初,當有人向他報告農民起義的消息時,他就把報告的人關進牢獄。後來,大臣告訴他:陳勝等已由蘄而占領陳,二世才召集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商討對策,有人要二世發兵「擊之」,二世聽後很不高興。只有待詔博士叔孫通見機上奏說:如今天下一家,明主在上,法令具下,哪有人敢造反,這不過是些「群盜」「鼠竊狗盜」而已,何須皇帝過問,只要命令地方官逐捕就行了,不必擔心。這一番話說得二世心花怒放,立即賜給他帛二十匹,衣一襲,並升為博士。愚蠢的二世從此高枕無憂。深謀遠慮的叔孫通早已看清了形勢,認清了秦王朝的滅亡就在旦夕,所以給二世說了一些甜言蜜語,然後就逃出咸陽,投奔了起義軍。(見《史記·劉敬叔孫通傳》)
當周文所率的幾十萬大軍進逼咸陽之時,二世才如大夢初醒,驚恐萬狀,急問群臣「奈何?」少府章邯提出:調集軍隊已來不及了,請將修驪山墓的刑徒武裝起來,令他們與農民軍作戰。於是,二世宣布大赦天下,令章邯率數十萬武裝起來的刑徒向周文軍出擊。
在這關鍵時刻,反秦軍內部也發生了分裂。秦二世元年(前209年)武臣和張耳、陳余奉陳勝之命率軍北攻到達邯鄲。這時張耳、陳余就鼓動武臣自立為趙王,脫離陳勝指揮。武臣在他倆煽動下,遂自稱趙王,以陳余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反秦隊伍內部開始分裂。
當陳勝得知此事後,雖「大怒」,但已無法挽回,只好聽從房君蔡賜的建議「因而賀之」,並命令他們率軍西進,增援進攻咸陽的主力軍。這時,周文一軍深入關中,吳廣的一支軍隊還在滎陽,如果武臣的部隊從河北直插關中,會給秦軍以致命打擊,但張耳和陳余勸武臣擁兵自重,拒絕執行陳勝的命令,不派兵西進。武臣在他們的挑唆下,完全不顧大局,袖手旁觀,不僅坐視周文等孤軍西進,反而忙於擴大個人勢力,在河北搶占地盤,他派韓廣攻舊燕故地,後來韓廣在那裡自立為燕王,武臣還派李良攻恆山郡(郡城在河北正定南),派張
攻上黨郡(郡城在山西長子附近)。武臣和張耳、陳余的分裂行為,對農民軍起了嚴重破壞的作用。
與此同時,另一路由陳勝派到北方去的周市軍,在攻下魏國故地後,也立魏國舊貴族魏咎為魏王。齊國的舊宗室田儋也趁機在狄縣(山東高青高苑城北)自立為齊王。這些六國舊宗室貴族各有異心,完全不聽陳勝號令,使農民起義軍遭到極大損失。
正因為如此,當秦二世下令派章邯率幾十萬刑徒和「奴產子」向周文的農民軍反撲的時候。這一支孤軍深入的隊伍潰敗的結局,就不可避免了。周文雖曾在項燕的軍中當過一名預卜吉凶的小官——視日,「自言習兵」,但畢竟沒有豐富的統兵經驗,他率領數十萬剛剛組成的軍隊,在無後援的情況下,深入到秦王朝統治的中心地區,這就使農民軍處於極為不利的地位,所以章邯的軍隊撲過來以後,周文的農民軍便抵擋不住,「盡敗之」。接著,農民軍在周文率領下退出函谷關,在曹陽(河南靈寶東北)固守抵抗。農民軍在無後援的情況下堅守達二三月之久,後因戰鬥失利,又向後退到澠池(河南澠池西)。這年十一月,農民軍終因眾寡不敵,在澠池浴血奮戰十餘日後,被章邯軍打敗,周文自剄而死,「軍遂不戰」(《史記·陳涉世家》)。
二 起義軍的挫折
陳勝、吳廣的犧牲和農民軍的暫時失利 以二世為代表的秦王朝統治階級,在向農民軍反撲的過程中,充分暴露了其兇惡殘忍的本性。當章邯率數十萬驪山刑徒及「奴產子」組成的軍隊向周文一軍反撲時,二世竟不顧北方匈奴入侵的危險,喪心病狂地調回戍守在北方的數十萬軍隊,令他們去鎮壓農民起義。這支部隊由秦將王離率領,由上郡直接東渡,經太原至井陘,後來深入趙地,當時被稱為「河北之軍」(《史記·高祖本紀》),成為屠殺黃河以北起義軍的兇惡劊子手。
在秦軍全面反撲的形勢下,起義軍內部又發生分裂,吳廣的部下田臧等人,因見周文失敗,秦軍不久即至,滎陽遲遲不能攻下,就準備分一部分軍隊牽制滎陽,而以大部分精兵迎擊秦軍。本來,這種戰略計劃完全可以同吳廣商量,但是,田臧等人卻以「今假王驕,不知兵權,不可與計,非誅之,事恐敗」(《史記·陳涉世家》)將吳廣殺掉,並「獻其首於陳王」。陳勝在當時也無法,只得封田臧為令尹,任上將。田臧得到任命後,就留李歸等守滎陽,而自己率兵迎擊章邯軍於敖倉,雙方皆以主力投入戰鬥,結果田臧兵敗戰死。章邯又繼續向滎陽進攻,李歸所率軍隊,在兩面夾擊之下也戰敗,李歸等壯烈犧牲。
這時,進軍北方的諸路軍隊,均割據自保,不僅不主動向秦軍出擊援救主力軍,反而不斷互相殘殺,如武臣部下殺死武臣。張耳、陳余又另立趙歇為王。另外,召平進攻廣陵,鄧宗進攻九江,也無力回援。這樣,當周文、吳廣兩路軍隊被打敗後,起義軍的中心陳縣就顯得兵力十分單薄,形勢危急。
陳勝稱王以後,開始驕傲和貪圖享受,對「沈沈」的「殿屋帷帳」也大感興趣起來,以至逐漸脫離勞動人民。起先,有與陳勝曾同傭耕的農民聽說陳勝已為王,便來陳見他。陳勝的門衛森嚴,不得見。後待陳勝出門,才攔路呼見。此時,陳勝尚能不忘故舊,「乃召見,載與俱歸」。但後來,客出入於老友陳勝的宮殿十分隨便,又向別人講起陳勝的往事。於是就有人對陳勝說:「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勝也認為有損自己的「威信」,竟把這曾經同甘苦的朋友殺掉。陳勝的驕傲,使他同群眾的距離愈來愈遠,連他的妻父也說他「怙強而傲長者,不能久焉」(《史記·陳涉世家》《索隱》顧氏引《孔叢子》雲)。從此以後,曾與陳勝共患難的「故人」都紛紛離開他。而他只信任一兩個近臣:以朱房為中正,胡武為司過,制馭群臣,有功者不能賞,有罪者不能罰,對於同朱、武二人有私怨者,往往就任意加罪以報復,結果失掉人心,「諸將以其故不親附」(《史記·陳涉世家》)。這就種下陳勝加速失敗的種子。
當章邯軍逼進陳時,陳勝已沒有多少兵力,這時,鄧說在郯被章邯擊敗,逃回陳,伍徐也在許被章邯擊敗,散兵也逃回陳。陳勝派去當秦嘉等人軍隊的監軍的武平君叛,被秦嘉殺掉。所以,面對著窮凶極惡的章邯軍,陳勝只能派房君蔡賜出擊,另派張賀在城西策應。但章邯軍來勢兇猛,蔡、張兩軍抵擋不住,兵敗,蔡賜、張賀皆犧牲於戰場。
十二月,農民軍的根據地失陷,陳勝率一部分部隊且戰且退,經汝陰至下城父(安徽蒙城西北),陳勝的御者莊賈殺害了陳勝,投降秦軍。這一位農民戰爭的領袖,就在這裡犧牲了。農民起義暫時失利,革命形勢到了最低潮。
陳勝雖然犧牲,但由他和吳廣發動起來的農民大起義,卻如決堤之水,勢不可擋「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史記·陳涉世家》),其首創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至於在初步勝利後,陳勝所表現的驕傲、貪圖享樂等等應當成為深刻的歷史教訓。
陳勝死後,他原來的涓人(近侍)、後任將軍的呂臣,組織了蒼頭軍[79],在新陽(安徽界首市北)重新舉起義旗,他們決心為陳勝報仇,奪回陳縣。果然,不久蒼頭軍就「攻陳下之」,殺死叛徒莊賈,使「張楚」的旗幟在陳的城頭上飄揚,「復以陳為楚」(《史記·陳涉世家》),後來,秦軍又向陳縣反撲,呂臣等寡不敵眾,率兵轉移,與在鄱陽湖一帶活動的英布起義軍會合,在青波(河南新蔡縣西南)擊敗了秦的左、右校尉,又第二次奪回陳縣。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呂臣的這支起義軍與項梁的義軍會合,成為劉邦、項羽下屬的一支反秦部隊。
原來被派去西征的另一路農民軍,由宋留率領還沒有到武關,就傳來陳勝犧牲的消息。他們的後路已被秦軍切斷,南陽落入秦軍之手。宋留率眾向新蔡撤退,在秦軍的猛擊下,宋留投降,全軍瓦解。後來,秦軍竟將宋留送回咸陽,處以車裂的酷刑。
秦統治集團的內部矛盾 二世、趙高、李斯三人是為互相利用而結合起來的。因此,他們之間始終存在著勾心鬥角的鬥爭。
李斯比起昏庸的二世胡亥來,還是有一定政治眼光和統治經驗的。他見到關中危機稍稍解除後,二世仍舊驕奢無度,故態復萌,幾次都要勸諫。但二世不僅不聽,反而責問李斯說:聽說古代的君王都是很辛勞的,難道貴有天下的君王就是為了如此「苦形勞神」而當的嗎?我是不希望當這樣的君王的,我想隨心所欲,還要永遠保有天下,有什麼辦法能達到這個目的?當時,李斯之子李由為三川守,在滎陽未能阻止周文軍西進。章邯率軍擊敗吳廣軍以後,就追查李由對吳廣等西略地「過去而弗能禁」的案件,並譏諷身為丞相的李斯,竟如此無能!李斯心中恐懼,又怕丟掉爵祿,聽到二世責問,為諂媚取容,就提出一套「督責之術」以博取二世之歡心。他上書奏道:「賢主」必能行「督責之術」,「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不能行「督責之術」的,如堯、禹這些君主,「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而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這樣的君主簡直是受罪。
什麼是「督責之術」呢?
李斯所說的「督責之術」,簡單地說就是嚴刑酷法加上君主的獨斷專行。他說:「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夫罪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這就是用「輕罪重罰」的辦法來鎮壓臣下和百姓,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君主還要大權獨攬,要駕馭群臣,而不能被臣下所影響,因此要專斷:「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塗,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揜明,內獨視聽,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內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這樣的君主就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了:「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李斯認為:只要實行這種「督責之術」,君主的位子就坐穩了,百姓也不會造反,「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他們惟恐觸罪,哪裡還有反叛的心呢?
李斯的這一套「督責之術」,雖是取悅於二世的言論,但並非他自己獨創,乃是鼓吹專制主義的法家人物一貫的主張。[80]不過李斯說得更露骨而已。
這種極端獨裁專斷的統治思想,當然為秦二世所歡迎,「於是行督責益嚴」,對人民壓榨得酷烈者就是「明吏」,「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殺人多者就是「功臣」,於是二世洋洋自得地說:「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史記·李斯列傳》)
趙高與李斯和諸大臣均有私怨,他恐怕大臣入朝奏事對自己不利,就對二世說:今陛下即位不久,年紀又輕,何必與大臣們一同議事?若辦事有錯反而被群臣輕視,以後就不必召見大臣,深居宮中優遊享樂就行了,有事我可與之計議。這樣,大臣就不敢奏報不確之事,而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以後就「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公卿希得朝見」(《史記·秦始皇本紀》),「事皆決於趙高」(《史記·李斯列傳》)。
在李斯、趙高的慫恿下,二世更加奢侈無度,秦王朝的統治進入到最黑暗的時期。
當時的秦王朝軍隊還在關東同農民軍作戰,要不斷從關中徵發人民去打仗,這已經給關中百姓造成極大負擔,而二世卻還加緊徵發徭役修阿房宮,「聚狗馬無用之物」(《史記·李斯列傳》),使人民陷於更深的苦難。趙高、李斯等不僅一手造成人民的苦難,而且利用這種事實,進行爭權奪利,結果把廣大勞動人民推向苦難的深淵。趙高故意對李斯說:你是丞相,對皇帝應有所勸諫,於是李斯同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勸二世停止正在修建的、勞民傷財的阿房宮工程,以「減省四邊戍轉」(《史記·秦始皇本紀》)。當時,二世正與宮中妃嬪美女宴飲作樂,聞李斯等前來奏事大為掃興。趙高趁機在旁進讒言道:李斯有「裂地而王」的野心,其長子李由為三川守,所轄境內陳勝軍公行,李由不僅不出擊,而且與其有書信往來。對於趙高的誣告,二世深信不疑,下令將李斯、馮去疾、馮劫三人系捕入獄。去疾、劫憤然自殺,李斯在囹圄中等待著裁決。
二世令趙高審訊李斯,趙高刑訊逼供,迫李斯承認謀反罪行,並將其宗族賓客收捕殆盡,李斯在酷刑之下只好招供。但他仍存一絲僥倖心理,從獄中向二世上書,希望得到寬赦。豈知李斯所上之書根本無法送到二世手中,而被趙高扣下。於是,趙高又令人假扮御史、謁者、侍中等反覆審訊李斯。只要李斯稍有否認謀反口供,就加以嚴刑拷打。以這種手段威逼,終於使李斯不敢翻案,最後在二世派來審訊的人面前,亦不敢改變口供,承認有謀反之罪。二世二年(前208年)七月,李斯被具五刑「論腰斬」於咸陽市,並被「夷三族」(《史記·李斯列傳》)。
李斯的一生,在中國封建社會裡,具有很典型的意義:他在輔佐秦始皇建立統一的、專制主義封建國家的過程中,有其一定的貢獻,是秦始皇身邊有數的幾個具有政治見解的大臣之一。但由於其貪圖祿位,缺乏氣節,始而投靠二世、趙高,不敢堅持個人的政治見解,甘願與昏君、奸佞沆瀣一氣,最後不僅毀掉前半生之功業,而且在權力的角逐中喪生。對李斯的功、過,應給以公允的評價,而其一生政治經歷,也給後世的大臣、官僚和政治家留下極為深刻的教訓。
李斯在統治階級內部的殘殺中結束了他功過參半的一生。秦代歷史舞台上,只剩下二世和趙高在繼續表演為自己掘墓的鬧劇。
第三節 反秦浪潮的復起和秦王朝的滅亡
一 農民起義軍重振軍威
陳勝、吳廣所領導的農民起義主力軍雖暫時受挫,但遍及全國、分散於各地的農民反抗秦王朝統治的火焰並沒有熄滅。它們像深夜中點燃在漫山遍野里的堆堆篝火,在黑暗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映紅了關東的半壁河山。不久,它們就連成一片,終於以其迅猛之烈焰徹底燒毀了秦王朝的罪惡統治。
項羽、劉邦繼續領導起反秦戰爭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當秦朝的宮廷內李斯和趙高正在圍繞著二世進行權力的角逐之時,在反秦起義的隊伍中又湧現出兩個領袖人物,將分散的義軍匯合起來,這兩個人就是項羽和劉邦。
二世二年一月,奉陳勝之命率兵攻廣陵的召平,聽陳勝兵敗,秦兵又逼近,就與項梁取得聯繫,並以陳勝的名義,命項梁為上柱國,令他立即率兵西進,主動出擊秦軍。項梁和其侄項羽率八千人渡江西向攻秦。從此,這支突起於江東的武裝,成為推翻秦王朝的主力軍。
項梁和項羽是楚國貴族之後,項梁之父就是被秦將王翦所殺的楚國名將項燕。項氏世世為楚將,在江東有很大勢力,即使在楚亡後,項氏門下還有很多的「賓客及子弟」[81],而且「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史記·項羽本紀》)。項梁曾殺人,而躲避在吳中,在此地他常常主持辦理徵發徭役及喪葬等大事,並訓練賓客及子弟,準備起事。項羽,名籍,字子羽。秦滅楚時,羽雖僅11歲,卻早有奪取江山之志,曾與其叔梁觀秦始皇游會稽,羽竟脫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秦二世時,羽已二十餘歲,「長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氣過人」,「吳中子弟皆已憚籍」。唯少年時,羽學書、學劍均不成,學兵法也「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史記·項羽本紀》)。項氏叔侄對秦之亡楚自不會甘心,他們在江東舉事反對秦王朝,若僅以恢復楚國為目的,當然是一種逆歷史趨勢而動的倒退行為。但在當時席捲全國的農民起義不可抗拒的潮流,使項氏舉兵的客觀效果已不能僅限於以恢復戰國舊秩序的範圍,而成為推翻秦王朝統治的農民武裝力量的一部分。梁和羽也認識到這種形勢,他們是在陳勝起義之後,在吳中舉旗響應的,而且起義之後始終尊陳勝為首領,統一在「張楚」的旗號之下,自居於同陳勝領導下的其他各路將領同等的地位。因此項梁和項羽所率的武裝,也是農民起義軍的一部分。
另一個起義領袖是劉邦,前文已提到,在陳勝等占領陳縣後,劉邦在沛舉行起義。這支隊伍的上層與項羽所率的隊伍構成略有不同:劉邦於公元前256年出生在沛縣西豐邑的中陽里,比秦始皇小三歲。起義前劉邦任過秦的亭長,妻兒耕於家,占有一塊土地。青年時代的劉邦不事「生產作業」,且「好酒及色」(《史記·高祖本紀》),未必對秦有多少仇恨,甚至對秦始皇既羨慕又崇拜。有一次他在首都咸陽見到秦始皇出巡時的威風,竟情不自禁地喟然嘆息「嗟乎,大丈夫當如此矣」(《漢書·高祖本紀》),這種與項羽的「彼可取而代之」顯然不同的口吻,流露出劉邦當時對秦始皇崇拜的心情遠勝於打倒他的決心。對於秦始皇焚書「坑儒」之舉,劉邦亦不反感,而且聲稱「讀書無益」(見《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一冊《全漢文》卷1所引《古文苑》)。可見,作為秦王朝基層政權的一個亭長,劉邦最初還是這個地主政權的支持者。然而,秦始皇及二世的暴虐統治不久終於將自己的擁護者也驅進了農民起義軍的隊伍。
早在陳勝、吳廣起義之前,任泗水亭長的劉邦為縣押送服苦役的徒去驪山,但這些不甘心受折磨、送死的徒隸在路途中紛紛逃亡。身負押送之責的劉邦「自度比至皆亡之」(《史記·高祖本紀》),到時他也交不了差,要受嚴懲。所以,他決心乾脆把餘下的徒全放掉「到豐西澤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史記·高祖本紀》)。他自己也和十餘個徒一起逃跑,從此在芒碭之間招集流亡,沒有幾年已聚眾「數十百人矣」(同上)。後來,陳勝、吳廣起義的消息傳來,他就利用裡應外合的方法攻殺沛令,舉行起義。可見,劉邦之參加農民起義軍,是秦王朝的嚴刑酷法促成的。
先後投入劉邦所率領的起義隊伍而成為領導集團成員的,有陳平、蕭何、樊噲、韓信、灌嬰、周勃、曹參、周苛等,他們在起義前大部分是小生產者或小官吏(參見本書第五章第一節),也有個別貴族參加劉邦集團,如曾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未成功的張良就是其中一個。總之,不論項羽和劉邦兩個集團領導成員構成和起義背景有何不同,在秦王朝暴虐統治之下,他們都捲入到反秦的農民起義洪流之中,成為秦末農民起義武裝力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陳勝、吳廣犧牲後,劉邦、項羽就成為領導這場起義的領袖人物。
在「張楚」旗號下軍威復振 項羽和劉邦都是響應陳勝、吳廣起義而舉兵的。項梁、項羽叔侄在吳中起義後,殺死會稽守,占據縣城。項梁自為會稽守,項羽為裨將。當他們接受了召平的任命後,就尊陳勝為首領,統一在「張楚」的旗號下,忠實地執行農民起義軍的號令。項梁、項羽率兵渡江之後,首先與陳嬰領導的東陽(江蘇盱眙東)起義軍聯繫,把這支二萬人的隊伍合併過來。渡淮以後,又有刑徒英(黥)布和蒲將軍率領的起義軍前來匯合。至此,在項梁、項羽統率下的隊伍,已有六七萬人之眾。當這支隊伍到達下邳(今江蘇睢寧縣西北)安營紮寨的時候,各地分散的起義隊伍都紛紛向這裡集中,在「張楚」的旗幟下逐漸匯合成一股強大的洪流。
在這股起義洪流中,也出現過逆流和支流。有個別起義軍將領不顧大局、不願接受「張楚」的統一號令,而走分裂起義軍的道路,吳廣的部下秦嘉就是其中的一個。當他聽到陳勝失敗消息以後,就自作主張立楚國的景駒為楚王,並在彭城(江蘇徐州)以東地區駐紮,以阻擋項梁、項羽軍隊北上攻秦。這種行動已經發展到對起義背叛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項梁宣布:「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史記·項羽本紀》)出兵進擊秦嘉,並於胡陵(山東魚台東南)將其殺死,使秦嘉所部統一在項梁、梁羽指揮下。
接著,項梁、項羽就率兵由胡陵西進,這時章邯率領的秦軍在鎮壓了陳勝的隊伍以後,正回過頭來還軍至栗縣(河南夏邑),阻擋項梁、項羽西進。項梁派朱雞石和余樊君出擊,余樊君戰死,朱雞石敗走至胡陵。項梁就率軍取薛(山東滕州東南),並誅朱雞石。與此同時,項羽也攻下襄城(河南襄城),由於秦軍頑守,襄城久攻不下,到攻下後,項羽竟將守城士卒「皆阬之」(《史記·項羽本紀》)。戰爭殺人是不可避免的,但將俘虜全部活埋也是不應該的。這種殘忍的做法,充分反映了項羽的性格,也是導致他最後失敗的原因之一。
在這個時期里,響應陳勝而在沛縣起義的劉邦也正率領數千人與秦軍苦戰。劉邦率沛縣起義的二三千子弟據守豐(江蘇豐縣),秦王朝的泗川監平率兵攻豐,被劉邦擊退。後來,劉邦命部將雍齒守豐,自己率主力向外擴展,不料,雍齒以城投周市,周市原為陳勝派往魏地之部將,此時他已立魏咎為魏王,劉邦聽到周市叛變的消息十分生氣,數次攻豐,均不能取勝,聽說項梁在薛,就率百餘從騎往見。項梁撥給劉邦五千人,以五大夫(第九級爵)十人統率,加強了劉邦領導下的軍事力量,劉邦隨即「引兵攻豐」(《史記·高祖本紀》)。
這時,項梁得到陳勝已死的確實消息,便召集諸將在薛商討今後行動。七十歲的居人范增深謀遠慮,勸項梁「立楚之後」,以便號召群眾。項梁採納了這個建議,在民間找到了正為人牧羊的楚懷王之孫心。於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六月,尊為楚懷王(義帝),封陳嬰為上柱國,自為武信君。從此,楚懷王孫心成為各地起義軍名義上的領袖。推翻秦王朝的戰爭又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克服內部危機後的進軍 自楚懷王被推為義軍的領袖地位後,實際指揮大權完全操在項梁、項羽叔侄手中。不過,在起義軍內部還潛藏著嚴重危機,不一個個地戰勝起義軍內部的危機,就無法取得推翻秦王朝戰爭的勝利。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七月,項梁在東阿(山東陽穀東北)把秦將章邯所率的軍隊打敗後,又獨自率兵追擊,直至濮陽(河南濮陽西南)再次大敗秦軍。與此同時,由項羽、劉邦率領的另一支軍隊也攻下城陽(山東菏澤東北)。八月,項羽、劉邦又率兵向西攻雍丘(河南杞縣),在此與秦軍展開激戰。這場激戰給秦軍以沉重打擊:李斯之子、秦王朝的三川郡守李由被劉邦部下的五大夫將曹參率兵擊斃。項梁所率的主力軍也在定陶(山東定陶北)大破秦軍。定陶是戰國以來中原的大都會,也是秦王朝的東方重鎮(見史念海《河山集》,三聯書店1963年9月出版,第110—130頁)。項梁取得連續勝利,尤其是占據定陶這個大城市後,志得意滿,驕傲起來「有驕色」(《史記·項羽本紀》)。看到這一危險的端倪,其下屬將領宋義曾提醒他,但項梁滿不在乎。果然,秦軍趁項梁輕敵麻痹之際,補充了章邯的部隊,在夜間向定陶偷襲。義軍毫無防備,被秦軍打敗,項梁被殺於陣中,定陶又重陷於秦軍之手。
項梁之被殺,義軍慘敗暴露出義軍將領的弱點,也使各路義軍暫時失去統一領導,形勢十分危急。當時,項羽、劉邦正率兵向陳留(河南陳留東北)進攻。聽到項梁兵敗被殺的消息後,立即改變原作戰計劃,回師轉向東方。集結於彭城(江蘇省徐州市),決定在此重新部署各路義軍力量,加強統一指揮。經過安排,將各路主力集中於彭城:呂臣在城東,項羽在城西,劉邦在距此不遠的碭郡(河南永城東北)。不久,又將楚懷王從盱眙遷至彭城,任呂臣為司徒,呂臣之父呂青為令尹,劉邦為碭郡長。從此,彭城就成為起義軍的指揮中心,項羽和劉邦則成為實際指揮與秦軍作戰的領導人。項梁死後,義軍內部作這樣的調整,是十分及時和必要的。經過這次調整,克服了項梁死後出現的危機,各路兵馬重整旗鼓,統一在以彭城為中心的大本營的號令之下,繼續向秦王朝軍隊進攻。
秦軍將領章邯在定陶取勝後,以為南方的義軍主力已被消滅「楚地兵不足憂」(《史記·項羽本紀》),已不把項羽、劉邦等率的武裝放在眼裡,而匆忙領兵向河北撲去。
河北的趙國原是陳勝派出的武臣在張耳、陳余煽動下建立的。武臣稱王后不久,又在內部鬥爭中被殺,這時的趙王是戰國時代趙國國王的後代趙歇。當陳勝派兵西征時,趙王不遵令配合「張楚」義軍打擊秦軍,而袖手旁觀。這時秦軍終於掉轉頭來「加兵於趙」了。先是秦將王離所率的秦軍與趙王歇、張耳、陳余的隊伍苦戰於巨鹿(河北平鄉西南)。章邯率北上之秦軍先至趙的國都大肆燒殺,剷平城牆,遷空城內人民。接著移兵巨鹿城南的棘原支援王離軍,秦軍兵力頓時增強。趙王主力被逼進巨鹿城內,只有陳余率兵在城北。秦將王離、涉間率兵將城圍住,章邯築甬道在城南運糧。趙的形勢非常危急,乃派使者到楚求援。當時的形勢是:如秦軍滅趙,則反動的力量將會加強,對南方的義軍也會增加壓力;若義軍北上救趙,可將秦軍主力吸引在河北,同時可趁關中地區空虛,直搗秦王朝統治的心腹地區。義軍領導集團分析了上述形勢,當即決定:派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率主力軍北上救趙,同時又派劉邦率另一支軍隊西進,直搗關中。起義軍和秦王朝的統治者開始了決定性的戰役。
巨鹿大戰 原來楚懷王任命為上將軍(號卿子冠軍)的宋義是個不顧大局的人,他率領援巨鹿的部隊行至安陽(山東曹縣)即停留下來,一直拖延四十六日還不前進。當時聚集在河北的秦軍不下三十萬之眾,而巨鹿之北的陳余也築壁自守,不敢進援。巨鹿城內的趙軍在王離等率領的秦軍包圍下,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但宋義卻遲遲不進,當項羽建議趁秦軍圍趙於巨鹿之機,與趙內外夾擊向秦進攻的時候,宋義竟說什麼:先讓秦、趙互斗,若秦「戰勝則兵罷(疲),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採取坐山觀虎鬥的態度,以圖坐享漁人之利。宋義還下令對軍中勇猛殺敵的士卒「皆斬之」,而他自己則在軍中飲酒高會。當時歲饑民貧,軍中也已無糧,士卒只能食菜和豆,又值天寒大雨,廣大士卒饑寒交迫。項羽非常憤慨,指出:宋義不與趙戮力而攻秦,還藉口「承其敝」遷延觀望,坐失時機,又不恤士卒,「非社稷之臣」。在盛怒之下,項羽將宋義殺掉,並向懷王報告。懷王即封項羽為上將軍,並將英布和蒲將軍所部劃歸項羽指揮。於是,項羽派英布和蒲將軍領二萬士兵渡漳水救巨鹿,但不能取勝。之後,項羽親率全部兵馬從安陽北上進攻秦軍,這支起義軍鬥志高昂,渡河後,為表示與秦軍決一死戰,有進無退,全部沉沒了渡船,打碎了釜、甑,燒掉軍營,每人只攜三天糧食,「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表現出農民起義軍義無反顧的決心和英雄氣概,這種「破釜沉舟」的壯舉,是中國人民敢於同黑暗勢力作鬥爭的象徵,它從此彪炳於史冊,永遠放射著奪目的光彩。
項羽率軍渡河後,首先將秦將王離的軍隊包圍,同秦軍九次大戰,項羽切斷敵軍甬道,斷絕秦軍糧餉,結果大破秦軍,秦軍大將蘇角被殺,王離被俘,涉間自殺。當時被調來救巨鹿之圍的各路六國貴族軍並不少,但他們都不敢同秦軍作戰,只有項羽率的一支義軍衝鋒陷陣,各路貴族軍則只能築壘自保,「從壁上觀」。項羽所率的義軍「無不以一當十」,英勇頑強,因此巨鹿大戰後,項羽成了各路諸侯軍的上將軍,「諸侯皆屬焉」。從此,項羽被公認為反秦軍的領袖。
秦軍被打得落花流水,蒲將軍又乘勝於漳水南岸大破秦軍,項羽破秦軍於汙(漳水支流)。秦軍連連失利,內部矛盾又進一步激化,二世派人責備秦軍將領章邯。章邯派人向朝廷請示,而專權的趙高卻故意不見。在這種情況下,章邯損兵折將十幾萬人,又無力挽回局面,走投無路,在二世三年(前207年)七月,只好率餘眾二十萬人向項羽投降。
巨鹿之戰殲滅了秦王朝反動軍隊的主力,從此,咸陽的小朝廷已成為瓮中之鱉,秦軍的武力已基本瓦解。因此,巨鹿之戰是秦末農民戰爭中的決定性戰役,在歷史上有著重要地位。
二 秦末農民戰爭的最後勝利
秦王朝的滅亡 與項羽軍北進同時,劉邦率一部分義軍向西進攻,一路上收陳勝、項梁的散卒,軍至昌邑(山東金鄉),同另一支起義軍彭越部會合,至栗(江蘇沛縣境內),又將楚懷王故將剛侯柴武的部隊收編。在此期間,劉邦的義軍與秦軍戰鬥不能取勝,攻昌邑也不克,於是向西過高陽(河北高陽東)。高陽監門(守城門的小吏)酈食其(音力異基)向劉邦獻策:首先攻陳留,因那裡有秦軍糧倉。劉邦接受酈食其的建議,果然襲取陳留,得到秦積粟。於是封酈食其為廣野君。劉邦又率軍與秦將楊熊大戰,在曲遇(河南中牟東)大破楊熊軍。義軍長驅西進,在南陽郡大破南陽守,敗保守宛城(河南南陽),劉邦欲繞過宛向西入關,張良勸他先攻下宛以解後顧之憂。於是劉邦將宛包圍準備強攻,後來接受陳恢意見:與守宛秦軍「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即同秦軍守將談判,秦軍立即向劉邦義軍投降,而義軍封原來守將繼續守宛,結果談判成功,封宛守為殷侯,陳恢為千戶。自從宛城一地和平解決後,劉邦義軍一路勢如破竹,各地紛紛效仿宛守,向劉邦投降,義軍長驅直入向武關進擊。
在農民起義軍的沉重打擊下,秦王朝統治階層內部矛盾進一步公開化。在此之前,趙高就殺死丞相李斯,獨攬朝政。昏庸的胡亥,只知「肆意極欲」,「作宮室以章德意」,大權早已旁落入趙高一人手中。趙高為進一步篡權,欲試探一下朝廷文武官員,秦二世三年(前207年)八月己亥,趙高將一頭鹿獻給二世,竟當眾硬說這是一匹馬,二世胡亥笑道:丞相錯了,明明是鹿為何說是馬?當場問大臣,有的說是鹿,有的不吭聲,有的還阿順趙高也跟著說是「馬」。事後,趙高將當時說是鹿的人都加以迫害、打擊,結果,「群臣皆畏高」。這「指鹿為馬」的故事,反映了趙高的權勢已達無以復加的程度。當劉邦率兵至武關時,關東大部分地區已落入農民起義軍手,許多地方的秦朝官吏紛紛投降義軍,不少六國舊貴族也叛秦而自立。秦王朝已處於土崩瓦解之中。趙高恐二世對他責難,於是就先下手,同其婿咸陽令閻樂和其弟郎中令趙成密謀,殺掉二世胡亥,將秦政混亂的責任推到胡亥一人身上。當閻樂攜兵器闖入望夷宮時,對二世說:「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史記·秦始皇本紀》)並叫其自殺,二世要求「願得一郡為王」,不准;又要求「願為萬戶侯」,仍不准;又進一步要求「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史記·秦始皇本紀》),仍不准。最後逼得二世終於自殺。
趙高殺死二世後,即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同時,暗中派人與劉邦聯繫,與義軍講和,願在關中自立為王。據當時的形勢,秦朝滅亡在即,劉邦當然拒絕講和,率軍攻入武關(陝西丹鳳附近),進至嶢關(陝西藍田東南)。劉邦欲以二萬人攻秦守軍,張良獻計:一方面設疑兵,大張旗鼓威脅秦軍;另一方面對守關秦將誘以重寶,引其叛降,然後趁其不備向秦進攻。劉邦按照這個計劃執行,果然大破秦軍,「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史記·留侯世家》),藍田一仗,打得秦軍落花流水,一敗塗地,秦王朝滅亡已成定局。
在這樣情況下,秦王子嬰將趙高刺殺,當劉邦軍隊破武關至霸上(陝西西安市東南)逼近咸陽時,剛剛當了46天秦王的子嬰「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史記·秦始皇本紀》),向起義的農民軍投降。這正是公元前206年(漢劉邦元年)冬。公元前221年建立的秦王朝,只存在了15年,就被偉大的農民戰爭所推翻了。
秦朝速亡的原因和農民戰爭的歷史意義 秦王朝自公元前221年建立以後,在不到15年的時間裡,就被農民起義所推翻,這一嚴酷的現實,一直吸引著古今中外的史學家、政治家不斷地探討秦王朝迅速滅亡的原因,多少年來人們從不同角度提出種種解釋。[82]但是,筆者認為秦王朝迅速滅亡的最根本原因,在於秦王朝政權掌握在以秦始皇為首的軍功地主手裡,其實行的統治特別殘暴。如前所述:秦代地主階級中,實際掌權的只是極小一部分秦國的軍功地主,不僅廣大勞動人民,就是六國的豪族地主和普通地主也處於被壓迫的地位。這就產生以下三個後果:(一)秦王朝政權的階級基礎非常狹窄,它將愈來愈多的人推向與自己敵對的地位。所謂「奸人並起,萬民離叛」(《漢書·賈誼傳》)正反映秦代統治者的孤立狀況。(二)統治特別殘酷。《漢書·刑法志》載:「秦人,其生民也陿阸,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阸,狃之以賞慶,道之以刑罰,使其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戰無由也。」從商鞅變法以後,秦即獎勵軍功,由長期戰爭中培養起的軍功地主,只懂得暴力,不知其他。因此,在取得統一政權以後,依舊「負力怙威」(《漢書·地理志》),對天下人民進行無限度地剝削,壓榨。這種剝削壓榨已經超過人民和社會可以負擔的限度,「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結果「秦皇帝崩,天下大叛」(《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三)未能徹底剷除割據的痕跡。秦王朝統一後,採取各種措施鞏固統一,這是有歷史意義的進步。但秦代居於統治地位的地主階級尚保留著極強烈的、狹隘的地域觀念,在一些方面表現出割據的痕跡尚不能完全剷除乾淨。如秦的統治者對秦國故地關中,和原關東各國地區的人民表現出親、疏不同的態度,關東各國故地吏卒被徵發到關中服徭役的,常常被當地的卒吏欺凌、侮辱,「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史記·項羽本紀》)。這在客觀上加深了關東地區同關中地區人民之間的矛盾,削弱了秦王朝統治的基礎。由於軍功地主統治所造成的上述惡果,使剛剛實現統一的秦王朝,又立刻將自己置於滅亡的境地。如果不把秦王朝推翻,誕生不久的封建社會就無法成長起來,初步實現的統一也不能鞏固,社會經濟更無從發展。出路何在呢?
秦末農民大起義的偉大意義,就在於它解除了由秦代軍功地主所造成的社會經濟、政治的全面危機,為封建社會繼續向前發展開闢了道路。這一場起義,像火山一樣在秦王朝統治階級腳下爆發,首先使廣大勞動人民擺脫了沉重得無法忍受的負擔,掙脫了套在他們身上的枷鎖,從而調整了生產關係。使生產力和生產關係之間的矛盾,上層建築與經濟基礎之間的矛盾得到調整,從而使社會經濟得到繼續發展。其次,推翻秦王朝的主力軍,從士卒到將領,多來自關東地區。秦王朝的滅亡,也意味著關中、關東地區間不平等關係的結束。西漢建立後,以劉邦為首的關東地主集團進入關中,對全國進行統治。這對於進一步消除戰國以來遺留下的割據痕跡,鞏固封建的統一,具有重要的作用。秦末農民戰爭是推動當時歷史發展的動力。
秦末農民大起義中,廣大起義群眾所表現的勇敢、智慧和創造精神,證明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儘管秦王朝建立之時尚處於封建社會初期,地主階級還有著極大的生命力,但當農民起義狂飆起來以後,不可一世的地主階級統治就被迅速擊潰。真正有力量的不是一小撮統治者,而是人民,是為爭生存而奮起拚命的人民。秦末農民起義的沉重打擊,給那些蔑視群眾力量的統治者們當頭一棒。秦以後的許多地主階級政治家,心有餘悸地總結秦朝滅亡的教訓,都不得不重視「民」的作用。從漢代的賈誼大聲疾呼,要講究「牧民之道」(《過秦論》),到唐代的李世民說出「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貞觀政要·教戒太子諸王》)時,秦朝覆亡的可怕景象定在他們的腦際中縈迴。這就促使他們從自身利益考慮,不得不採取一些較為緩和的政策。這對於改善農民的境況,促進生產力發展,都是有好處的。
秦末農民大起義像一盞指路明燈,照亮了在漫長的封建社會中被壓迫人民的解放道路。秦王朝被推翻的事實,鼓舞著以後無數次農民起義領袖和群眾的必勝信心。從而使中國兩千餘年的封建社會中,農民起義、農民戰爭此伏彼起,綿延不斷,推動著社會前進。
秦末農民大起義表明了:封建社會中的農民起義,雖然可以推翻舊王朝,但由於農民不代表新的生產方式,他們不可能提出超越封建社會的綱領、目標,因而也不可能建立起與地主政權性質根本不同的政權。繼農民起義勝利而出現的,仍然是一個封建地主政權。所以,農民戰爭實際上起到改朝換代工具的作用。[83]
總之,秦末農民起義的歷史像一顆流星劃破黑暗的長空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後,就消逝了。
本章小結
秦末農民大起義是中國古代史上的一塊豐碑,它結束了秦王朝殘暴的統治,使歷史揭開了嶄新的一頁。
秦末農民起義,是由秦王朝統治下受壓迫最深的貧苦農民、戍卒首先發難的,但反秦的隊伍迅速擴大,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形成為一支浩浩蕩蕩的,所向無敵的起義大軍,加入反秦起義隊伍中來的,不僅有農民、奴婢、刑徒、戍卒、下層官吏,而且還有六國舊貴族和地主階級分子,這表明「在階級鬥爭接近決戰的時期,統治階級內部的,整箇舊社會內部的瓦解過程,就達到非常強烈、非常尖銳的程度,甚至使得統治階級中一小部分人脫離統治階級而歸附於革命的階級,即掌握著未來的階級」(《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261頁)。這就使秦王朝統治者陷於反對秦王朝革命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顯得十分孤立。昔日「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賈誼《過秦論》)的秦代統治者,在農民起義軍面前一觸即潰。那些被勾戟長鎩武裝起來的秦朝軍隊,被手執鋤棘矜的貧苦人民打得落花流水,表明真正強大的並不是表面不可一世的統治者,而是組織起來敢於鬥爭的人民。秦末農民起義的歷史證明:人民群眾是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