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十五 沖質桓靈獻

順帝以梁冀代父商爲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爲河南尹，順帝於建康元年崩，沖帝始在襁，尊梁後爲皇太后。太后臨朝，韶冀與太傅超峻，太尉李固參録尚書事，沖帝立一年崩。（永喜元年。）冀與太后定策迎立質帝，質帝少而聰慧，知冀驕橫，營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而之，遂令左右進鴆加餅，帝即日崩，在位一年。（本初元年。）議立嗣君，李固、杜喬等欲立清河王，曹騰與清河王有隙，乃勤梁冀立吾侯，是爲桓帝，太后獵臨朝。太后初委政於李固，官者爲惡者一皆斥遣，天下成望太平，而梁冀深忌之，順帝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任事，奏免百餘，人皆怨固，又希望冀旨，遂共作飛章告固。桓帝之立既非李固、杜喬之意，宦者唐衡、左館共之於帝，會別文、劉妄言清河王常統天下，冀誣奏李固、杜需與文交通，李杜皆下獄死。元嘉元年桓帝以冀有迎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會公卿共議其禮，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讚不名，禮儀比蕭何，悉以定陶、陽成餘戶增封爲四縣，比禹，賞賜金錢奴婢，綵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動，每朝會與三公絕席，十日一人平尚書事，宣布天下爲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薄，意不悅，專擅威柄，凶恣日稍，機事大小，莫不決之。宮衡近侍，並所親樹，禁省起居，微必知，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牋檄謝恩，然後敢詣尚害。一門前後七封侯，三皇后，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餘年，窮極滿盛，威行內外，百僚側目，莫敢違命，天子拱已而不有所親像。梁冀之惡爲西漠開國以來所未有。竇憲之專橫、於袁安、任隗尚不敢害，周顯、樊豐遂害楊震。震，卿也，未若李杜之爲三公也。當冀之收李固下獄也，固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鉄鎖詣通訴，太后赦之。及出獄，京師市里皆呼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爲已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吳祐傷固之杆，與冀乎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爲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臨命，與胡廣，趟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爲凶，成事爲敢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宣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慚，皆長流涕而已。冀暴固，喬屍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右秉鈇蹈，詣闕上書，乞收固屍，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韶書，欲干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爲以死相懼耶？」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雒陽，著故赤，託爲夏門亭史守護屍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因詣上書，業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李固、杜喬皆常世名德，群士望，梁冀殺之，所以激勤人心者甚大，憤嫉之情積於中，而呼號怨之聲盈於耳，激濁揭清，發慎快志，則成黨淚之禍，傷天道之未厭亂，慟衰世之不能挽，失望之極，歸於無爲，則成遁世之人。雨者皆有激而然，十大夫之用心如此，而大亂不可挽也。其時國計民生之困，則朱穆言之最切。朱穆奏記梁冀曰：「頃者，官人俱匱，加以水蟲爲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韶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榜掠割，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款又深。牧守長令，多非德遺，貪聚無，遇人如，或絕命於策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史人酸毒，道路歎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有百姓戚戚困於水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民困至此，尚不知恤，宦豎清流，互爲仇瓣，烏得不清敗於下哉？ 梁冀既專橫，桓帝心不能平，延熹二年，與中常侍超、具、唐衡、左、徐璜五人成謀誅冀，五人同日封侯，世謂之「五侯」。又封小黃門劉普、忠等八人爲鄉侯，自是權歸宦官，朝廷日亂矣。單超先卒，其後四侯專橫，天下爲之語曰：「左回天，其獨坐，徐隊虎，唐兩。」皆競起第宅，樓觀壯，梗伎巧，金銀，施於犬馬，多取良人美女以爲姬妾，皆珍飾草侈，擬則宮人，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又養其疏屬，或乞嗣異姓，或買蒼頭爲子，並以傅國襲封，兄弟姻戚皆宰州臨郡，辜校百姓，與盜賊無異。超弟安爲河束太守，弟子匡爲清陰太守，璜弟盛爲河內太守，館弟敏爲陳留太守，瑗兄恭爲沛相，皆爲所在蠹害。桓帝既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黃瓊首居公位，乃翠奏州郡素行暴污，至死徙者十餘人，海內翕然稱之，其後嬖益橫，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宦充朝，李固、杜喬，既以忠言橫見殘減，而李雲、杜眾，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爲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姦計，亦取封侯。又門挾邪，群相，自興盛，背相親，朝夕，共，常，無可設巧，復託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微，審別真，復與忠臣，並時封，粉墨雅揉，所謂抵金玉於沙礫，碎珪壁於泥，四方之，莫不慎。」桓帝微安陽魏桓，其鄉人勤之行，桓曰：「夫干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捐乎？廢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歎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遂身不出。或周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不違親，真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郭泰常舉有道不就，同郡宋況素服其德，以爲自漢元以來未見其匹，常勸之仕，泰曰：「吾夜觀乾象，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吾將慢游卒葳而已。」然獵周旋京師，誘不息。徐以書戒之曰：「大樹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爲棲棲不遑寧處。」泰感悟曰：「謹拜斯言，以爲師表，時事之不可爲，識者固已知之矣。」《黨錮傅·序》云：「逮桓、靈之間，主荒政終，國命委於寺，士子羞與爲伍，故匹夫抗慎，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斯行矣。」夫上好則下必甚，矯枉故直必過，其理然矣。若范滂，張儉之徒，清心忌惡，終陷黨議，不其然乎？初桓帝爲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爲尚書，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常朝，鄉人爲之謡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矣。後汝南太守宗資任功曹范滂，南陽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部又爲謡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因此流言轉入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林宗、賈偉節爲其冠，業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學中語曰：「天下楷模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進階，扶風魏齊卿，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時河南張成善脫風角，推占當故，遂教子殺人，李膺瑪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有獲免，膺愈懷憤疾，競案毅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頗碎其占，成弟子牢修上書告膺等養太學避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爲部黨，誹朝廷，疑亂風俗，於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建捕黨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執膺等，其醉所連及陳實之徒二百餘人，或有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於道。明年尚書霍、城門校尉蜜武，並表爲，帝意稍解，皆敖歸田裡，禁終身，而黨人之名，獵書王府，自是正直放，邪枉熾結，海內希風之流，遂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爲之稱號，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猶古之「八元」、「八凱」也。竇武、劉淑、陳幕瑪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鷹、荀昱、杜密、王蠍、劉祐、魏朗、趙典、朱寓瑪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夏酸、范滂、尹勳、蔡陟爲八顧，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范康、檀敷、翟超瑪八及，及者言能導人追宗者也。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簽、王章爲八府，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又張儉鄉人朱並，承望中常侍侯覽意旨，上書告儉與同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爲部黨，圓危社稷，以儉及檀彬、褚厚、張、薛蘭、馮禧、魏玄、徐乾爲八俊，田林、張、劉表、薛郁、王訪、劉祗、宣靖公緒恭爲八，朱楷、田槃、珠耽、薛敦、宋布、唐龍、贏咨、宣褒爲八及，刻石立，共爲部黨，而儉爲之魁。靈帝詔刊章捕偷等，大長秋曹節因此諷有司奏捕前黨，故司空虞放、太杜密、長樂少府李膺、司隸校尉朱寓、潁川太守巴霸、沛相苟昱、河內太守魏朗、山陽太守翟超、任城相劉儒、太尉掾范滂等百餘人，皆死獄中，餘或先歿不及，或亡命獲免，自此諸爲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眥之忿，濫入堂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嘗交，亦離福毒，其死徒廢禁者六七百人。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鸞上書訟黨人，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詔司隸益州車收鸞，送槐里獄掠殺之。於是又韶州郡，更考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爰及五。光和二年上祿長和海上言：「禮，從祖兄弟別居異財，恩義已輕，服屬疎末，而今黨人錮及五族，既乖典訓之文，有謬經常之法。」帝覽而悟之，黨調自從祖以下皆得解釋。中平元年黃巾賊起，中常侍呂彊言於帝曰：「賞久積，人情多怨，若久不赦有，若與張角合謀，爲變滋大，悔之無救。」帝懼其言，乃大赦黨人，誅徙之家，皆歸故郡，其後黃巾遂盛，朝野崩離，紀綱文章然矣。凡黨事始自甘陵汝南，成於李膺、張儉，海內塗炭二十餘年，諸所蔓衍，皆天下善士。自梁冀以來，人心已積憤不平，宦豎亂政，茶毒海內，忠義之士，志清君側，疾惡如，急湍之下，不能行舟，其無清於時，原無足怪，其所以造成黨禍者，則太學生爲之也。漢以察舉興賢，遂成近名之弊。順帝以來，累行徵召，朝士薦舉草野，朝野遂相連結，標榜之風亦盛。順帝廣起舍，其後生徒增至三萬餘人，其中品類極雜，西漢太學生惟救鮑宣一事，束漢則累干朝政，上書言事。仇覽入太學時，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與覽比宇，賓客盈室，覽常自守，不與融言，融觀其容止，心獨奇之，乃謂曰：「與先生同郡壤，房牖，今京師英雄四集，志士交結之秋，雖務經學，守之何固？」覽乃正色曰：「天子修設太學，豈但使人游談其中！」高揖而去，不復與語。後融以告郭林宗，林宗因與融刺就房謁之，遂留宿，林宗嗟歎，下床爲拜。其時之太學，豈講學之地乎？《申屠蟠傅》謂先是京師游士汝南范滂等，非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節下之，太學生爭慕其風，以爲文學將興，處士復用，蟠獨欺曰：「昔戰國之世，處士橫議，列國之王至爲擁算先驅，卒有院儒燒書之福，今之謂矣。」是以論黨錮之福，其本在於太學，而微召制度所以造成朝野相連標榜之風，外戚宦豎亂政，所以激發其疾惡不平之氣，黨人者乃宦登加之，在審豎視之則爲一黨，而黨人本身則非一賞，且其中亦不盡善類，依附聲勢，所在有之。朋黨爲君主所最忌，蓋朋黨則有力，無論善感皆君主所欲去也，李膺等與太學生相結，信非虛構，焉得不禁錮之？自古賢奸不能並立，其加之以黨，必附和者多，附和者多，則爲君主所忌，無不敗者，君子與小人爭而不遇英主，君子無不敗，益以小人熊所不爲，而君子有所不爲也。（要君之名，君子且不敢，況其他乎？）若君子面多所附和，致小人得以黨加之，其炭善類，輒數十年，束漠宋明之事皆如此也。（范書述黨禍大體誠是，惟不當以甘陵爲宣禍之始耳。）黨禍之作也，或謂李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罪不逃刑，臣之笛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考死，門生故吏，並被禁，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顧爲膺門徒，未有録牒，不及於，毅慨然曰：「本謂膺賢，遣子師之，豈可以漏奪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歸。汝南督郵吳導受韶捕范滂，至征羌，抱詔書閉傅舍，伏床而泣，一縣不知所爲。滂聞之曰：「必爲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出解印綬，引與供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爲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平？」其母就與之缺，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典李、杜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其子曰：「吾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行路間之，莫不流涕。張儉亡命困迫，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後流轉束萊，止李篤家，外黃令毛款操兵到門，篤引欽就席曰：「張儉負罪亡命，篤豈得藏之，若在此，此人名士，明廷豈宜之乎？」欽因起撫曰：「蘧伯玉恥獨爲君子，足下何專取仁義？」第曰：「今欲分之，明廷載半去矣。」欽歎息而去。篤導儉經北海子然家，遂入漁場出塞，其所經歴，伏重誅者以十數，連引收考布德天下、宗親並皆殄減，郡縣爲之殘破。束漢人之勇於行義，不計生死，爲後世所無，此名教之效也。 桓帝以延熹八年廢那後而立竇後，竇後之立，陳蕃有力焉。桓帝以永康元年崩，無嗣，後瑪皇太后，太后臨朝，定策，立解侯宏，是爲蜜帝，拜後父武爲大將軍，常住禁中，以陝著爲太尉，録尚書事，蕃與武同心力，微用名，共參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嬉，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與交構，事太后。太后信之，敷出韶命有所封拜，及其支類，多行虐，蕃常疾之，志誅宦官，與宣武合謀。時中常侍管霸頗有才略，專制省內，武先白太后誅霸及蘇康等，武復敷白誅曹節等，太后久不發，曹節與長樂五官吏朱瑀、從官史共普、張亮、中黃門王尊、長樂謁者騰是等十七人，共矯詔以長樂食王甫爲黃門令、將兵誅武蕃等，事在建元年。熹平元年太后崩，有人書朱雀闕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常侍侯覽多殺常人，公卿皆尸祿，無有直言者。於是韶司隸校尉劉猛逐捕，十日一會，王甫、曹節封侯，父兄子弟皆爲公卿，列校牧守令長，布滿天下，弟破石，爲越騎尉，越騎營五百妻有關色，破石求之，五百不敢違，妻執意不肯行，遂自殺、其淫暴無道，多此類也。竇武本庸材凡質，以能以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又解救黨禍，故當時以之爲三君之首。當其立靈帝受封也，盧植上書武曰：「今同宗相後，披按牒，以次建之，何之有，豈可橫叨天功以爲己力乎？宜醉大賞，以全身名。」武不能用，王甫讓陳蕃曰：「先帝新天下，山陵未成，武何功，兄弟父子，一門三侯？又多取掖庭宮人作樂飲讌，句月之間，財計。大臣若此，是爲道耶？竇武之爲人可知也。」陳蕃之連結竇武者，以女後臨朝，非藉外戚之力不可，此爲明代去中官者非依附中官不能，而依附中官外戚女後者，雖正人亦見譏於世。士君子生衰亂之朝，如欲康濟生靈，蓋難免於悠悠之口也。范曄之論陳曰：「桓、靈之世，若陳之徒，咸能樹立風聲，抗論惛俗，而驅馳嶮阨之中，與刑人腐夫，同朝爭衡，終取誠亡之福者，彼非不能絜情志、違埃霧也。愍夫世士，以離俗爲高，而人偷莫相惟也。以世爲非義，故退而不去；以仁心爲已任，雖道速而彌屬。及遭際會，協策竇武，自謂萬世一遇也，乎伊，望之業矣！功雖不終，然其信足以攜持民心，漠世而不亡，百餘年間，數公之力也。」范氏因論陳蕃而及漢廷諸公，蓋自竇憲專政以來，維持漠室於不絕者，非代有忠賢匡救於其間哉？ 靈帝以中平六年崩，皇子辯立，（董卓帝弘晨王）尊皇后何氏爲皇太后，太后臨朝，後將甲袁隗爲太傅，與太后兄何進參録尚書事，何進知宦官爲天下所疾，兼忿蹇碩圓己，陰圓誅宦官，袁紹亦勛之，乃召外兵協太后毅宦官，何進之召外兵，爲董卓亂政之本，進亦鑒於武之事，由於太后不忍而爲之耳。中常侍張讓、段珪等殺大將軍何進，於是虎真中郎袁術燒束西宮，攻諸宦者，張讓、段珪等劫帝及陳留王幸北宮德陽殿，何進部曲將吳匡與車騎將軍何苗戰於朱雀闗下，苗敗斬之，司隸校尉袁紹勒兵收司隸校尉樊陵、河南尹許相及諸人，無少長皆斬之，外戚宦官，兩敗俱喪，而漠亦自此敗亂。自和帝憲以來，政變不知凡幾，天子之所與扶持天子者無不勝，袁術之燒束西宮以脅出張讓等，實非士君子所敢爲，而術本無君之人，此無疑於何進之召外兵也。《儒林傅·論》曰：「所談者仁義，所傳者型法也，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自桓，重之間，君道秕僻，朝綱日陵，國隙屢啟，自中智以下，摩不其崩離，而權強之臣，息其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者，人誦先王言也，下畏逆順勢也。至如張溫、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聲馳四海之表，俯仰額，則天菜可移，猶鞠躬昏主之下，狼狽掙扎之命，散成兵，就繩約而無悔心。暨乎剝梳自極，入神數盡，然後群英乘其運，世德終其祚，跡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歴年所者，斯宣非學之效乎？」范氏所論，誠爲事實，宦官劫持人主，若社鼠城狐，英主自不爲宦者所弄，若遇庸主，真無可如之何也。 漠世言無道之君必稱桓、靈，以其昏慮爲已甚矣。（漠世除桓、而外無暴君。）桓帝自梁冀誅始親政，即殺諫臣李雲、杜眾，又多內寵，宮女五六千人，及驅役從使，復兼倍於此。延熹十年初令郡國稅錢，此皆漢世諸君所敢爲之事。靈帝食聚淫侈尤甚，天下田畝稅十錢以修宮室、發太原、河束、狄道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師，黃門常侍輒令呵不中者，因強折賤買，十分顧一，因復貨之於宦官，復不爲即受，材木遂至腐積，宮室速年不成，刺史二千不及茂材孝廉遷出，皆責助軍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餘各有差。當之官者，皆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有錢不畢者，或至自殺。其守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又造黃金堂於西園，引司晨金錢帛仞精其中，又還河間買田宅起第觀。帝本侯家宿貧，每歎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爲私藏，復藏寄小黃門常侍錢數千萬，常云：「張常侍是吾父，超常侍是我母。」桓、靈之世，民困已極，猶聚無，人民焉得不起而爲盜乎？靈帝中平元年黃巾賊起，涼州復亂，自張角之亂，所在盜賊並起，博陵張牛角、常山褚飛燕及黃左校於氐根、張白騎、劉石、左髭文八、平漠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厚、於毒、五鹿、李大日、白統、睦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大者二三萬人，小者六七千人，董卓廢少帝爲弘晨王而立獻帝。默帝初平元年，關來諸郡皆起討卓，其後群雄兼併，卒成三國之局，建安二十五年而曹不篡漠。桓、靈之同，朝政極，而兵強天下，皇甫規立功於西羌，張負著績於烏桓、鮮卑，段知維兇殘，其功尤大、朱、植、皇甫嵩亦所在有功。曹操、孫堅三國之雄，皆當時武校。束漠人才本衰，而漠末轉盛，人才之興，蓋有不知其所以然者也 附録魏武帝之政治與漢代士風之關係（略） 編按：本文原刊於《華文月刊》第一卷第三期（一九四三年五月），頁一五至二O、後又收入《李源澄學術論著初編》及《秦漢史》中。馬節省篇幅，本集將此篇收入《李源澄學術論若初編》，《秦漢史》部分不再收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