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十六 政治思想
欲論秦、漢之政治思想,自以儒、法、道三家爲著,顧漠之儒,法、道異於先秦,此不可不辨,漢人言黃老,則清靜無爲、謙退生而已,不非毀槽法,慕皇古。(漠、魏言老莊,則以放任自然爲宗,不關世用。)漠代法家務於綜名實,以德教爲常道,不可以治亂,而以刑爲之佐助焉,非任法術而德教,亦不尊君國而獎耕戰,乃對儒家政治之流弊加以修正。(原始之法家,亦儒家之別派,李克、英起是也,至商鞅以農戰爲策,務於兼併,始與儒學不合。)世皆稱之爲法家,今亦以法家目之。漢世儒者有上接先秦大同之統緒而言禪讓言選賢者,有俯察時勢因時立法者。(此即溪初之改制派)其末流有專言復古而留意於禮文者,有高淡仁義,不藏時務,專而不知爲政者,皆非先秦之舊。又周末以至漠武(或至王莽。)之歷史爲一階段,束漠之政治思想與學術思想皆下開魏、,而政治則束溪自成形式,與西漠元、成、哀、平略似,斷代史不能如通史輿史之易合史實,此亦所當言者。
秦用法家政治,其功有二:一爲以武力作成統一,一爲去貴族階級。然其遺禮義而趨事功,順德教而專任刑,則爲漠初者所病。此非法家之流弊,乃法家之本然。商君《開塞篇》曰:「故王者刑用於將過,則大邪不生,賞施於告姦,則細過不失。治民能使大邪不生,細過不失,則國治,國治必強。」《去強篇》日:「國強而不戰,毒輸於內,禮樂益官生必削,國遂戰,無禮樂益官必強。」《說民篇》曰:「民之所欲萬,而利之所出一,民非一致無以致欲,故作一,作一則力婢,力則強,強而用重強,故能生力,能殺力,曰『攻敵之國」,必強。塞私道以窮其志,啟一門以致其欲,使民必先行其所惡,然後致其所欲,故力多,力多而不用,則志窮,志窮則有私,有私則有弱,故能生力不能殺力,口『自攻之國」。」法家之要務有三,恃法以爲治,故刑而德教;以農戰立國,故驅民於耕戰,而塞詩書文學之途;以敵國爲輸毒之所,故貴鬭爭而賤和平。無德教禮樂則其民如虎狼,在上者一失其統制之力,則群起爲亂,天下一統,無毒之所,則毒潰於內,故法家政治不宜於大一統之世。漢祖定天下,陸造《新語》,即以儒術而攻法家,《新語·道基篇》曰:「夫謀事而不並仁義者後必敗,殖不固本而立高基者後必崩,故型人防亂以經藝,正工曲以率繩,德盛者威廣,力盛者驕眾,齊桓公尚德以霸,秦二世尚刑而亡」《至德篇》曰:「天地之性,物之類,①道者翠歸之,恃刑者民畏之,歸之則附其側,畏之則去其域,設刑者不輕,爲德者不重,行票者不患薄,布賞者不患厚,所以親近而致疏遠。夫刑重者則身勞,事眾者②則心煩,心煩者則刑橫而無所立,身勞者則百端迴邪而無所就。」此即秦,漠同儒家對法家政治之掊。諸子學在戰國末期已由互相攻擊而互相採取,故有雜家出而混合之。漠代諸子之學未嘗絕,而皆失其特性。漢初政治矯秦之失,必與民休息,輕徭薄賦,蓋公言治道貴清靜,與陸賈言道莫大於無爲,雖一爲道家,一爲情家,而所見則沃初言黃老者,惟言清靜無爲,既不言君人之術,亦不非毀法,漠初政治曰「黃老」,官各家所同,賈誼、錯明申商,其言與申商實反,而純爲儒術,亦非法家之本然也。故諸子之修正在武帝罷黜百家之前已如此,道家思想之用於政治者,不若其用於人生者之多。(溪人清靜致治,替人清談誤國,皆非老莊之本然,而爲漠人之黃老典骨人之莊老耳。)漢代政治思想紛歧,始於漠文帝之世,然與其謂賈誼之儒家政治與漢廷之黃老政治不合,無寧謂之新之爭,漢廷大臣皆起甲吏,初不知學術也。賈誼之攻擊法家政治者,曰:「遺禮義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大敗。」董仲舒起言曰:「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廢而姦邪亞出,刑不能勝者,其院防壤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面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爲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節民以禮,故其刑箭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人之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很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賈誼始專重教化,董仲舒始言教化之原,教化之原非他,學校是也。學校之所教者爲六經,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勿使得進。於是經學遂成爲國人行事之準則。政治出於人君,教化則掌之師儒,人君既服膺六經孔子之教,官吏又爲懦者,此馬儒者與君主結合後之形式。儒家政治以民爲本,既與君主結合,不能不變,於是漠儒言《春秋》爲漠製作,大一統之義所以維持統一,敬天重民之義所以節制君權,儒者承繼法家政治之後而以《春秋》代之也。然公羊家言三統以致禪讓之意,言三世以致其進步之意,未當以當時之實際政治爲滿足,其後斯義不明,所謂三統三世者,按之經文則爲蛇足,以注釋之義律之,則未免於附會也。(經學高儒家與史結合而成。)
①編按:「儴」字原作「讓」,今改。
②編按:「者」字原無,今補。
董仲舒曰:「臣案《春秋》謂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爲元者,祝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爲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速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穀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澤而大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致,而王道終矣。」儒家政治最終理想即在群生和而萬民殖,禮家可謂大同,《春秋》家所謂太平,皆是如此。(儒家修禮義以過大順,道家非毀禮法而欲坐致太平,所以不同)孔子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董生之言即孔子之注,與法家政治之目的在於富強者,區以別矣。
自陸賈昌言詆秦之政治,賈、董繼之以恢復三代之禮樂教化爲事,漠廷多採用之,然儒家思想之與君主政治相抵觸者,則非人主所樂,漠人言明堂爲議會政治,趙縮、王臧見殺,其後眭孟、蓋寬饒亦以言禪讓誅戮,王莽之受漠禪與禁止賈田宅奴婢,實受儒家政治思想之影響。其後變而爲《太平經》,假以神道,遂有米賊黃巾。其不與君主抵者,漠初政治亦往往與之暗合。自武帝崇儒以來,勢力益大,昭帝時之議鹽鐵,文學之論即可以代表此種思想。(其要者,一曰不與民爭利,二曰崇本抑末,三曰藏富於民,四曰制地均民,五曰尚德緩刑,六曰重檀輕利,七曰以禮防淫,八曰偃武修文。)然不明時勢,泥古不化,所以見譏於文吏。《鹽鐵論·愛邊篇》大夫口:「型主思念中國之未,北邊之未安,故使廷尉評等周人問所疾苦,極郵貧賤,周瞻不足,君臣所宣明王之德安宇內者,未得其紀,故問諸生。諸生議不干天則入淵,乃欲以里之治,況國家之大事,亦不幾矣。發於畎畝,出於窮巷,不知冰水之寒,若醉而新寐,殊不足與言也。」《褒食篇》大夫曰:「今文學言治則稱競舜,道行則稱孔墨,授之政則不達,懷古道而不能行。」又曰:「歌者不期於利聲而期於中節,論者不期於麗醉而務在事實,善聲者而不知轉,未可謂能歌也。善言而不知變,未可謂能也。持規而非矩,執準而非繩,通一孔曉一理,而不知權衡。」大夫譏文學之言,後世腐儒言政,往往類此。以經學成功以後,學者思想以經爲依歸,而無所發明故也。經義雖炳如日星,亦不能刻舟求劍,迂鄭生不識時務,高談而不切世用。(然學儒不成,亦可正人心厚風俗,所差在知常而不知變耳。)故元、成以後儒者惟知復古,無復有漢初諸大儒之間議者。(自董仲舒以後,儒者言政,頻皆因事納忠,雖有益時政,其思想皆是因襲,無足稱數。)若言束漢政治思想,則常以崔實。仲長統爲特殊,吾常謂經學爲漢代之學術,(非謂經之本文。)與漢代之政治相配。吾國未有經學以前,無統一之思想,有經學以後,即小有出入,亦無害大同。束漠中葉,政治日趨敗壤,風俗日益淫侈,當時固以儒家政治相號召,故崔實、仲長統皆以爲儒不通於此衰亂之世,與先秦法家排斥儒術不同,而其以刑致治,亦與儒者言尚德緩刑異。崔實《政論》曰:「夫風俗者國之診也,年榖如其肌膚,肌膚雖和而診不和,誠未足爲休。《書》日『雖休勿休',況不休而可休乎?自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風俗形敝,人庶巧僞,百姓囂然,咸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清時拯世之術,豈必體克蹈舜然後乃理哉?期於補綻決壤,枝柱邪傾,隨形裁割,取時君所能行,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製,步驟之差,各有雲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所急而慕所聞也。昔漢武皇帝策書曰:『三代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蓋孔子對菜公以來速,哀公以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輒創制,中興之主,亦匡時失。昔盤庚愍殷,遺都易民,周穆有,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章古,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勿所見,策不見珍,計不見信。夫人既不知善之爲善,又將不知不善之爲不善,烏可與論國家大事哉!」又曰:「今既不能純法八世,故宜參以霸政,則宜重賞深以御之,明著法術以檢之。
······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爲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姦軌之瞻,海內清,天下密如。嘉瑞並集,獲豐年,尊動祖廟,享號中宗,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於墮損,威權始奪,遂爲漢室基禍之主。治國之道,得失之理,於是可以矣。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歎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弊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乃爲結繩之約,可以復理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夫熊經烏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爲國之道,有似理身,平則致善,疾則攻瑪。夫刑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罰理平,是以藥石供養也。」崔實之言,固未常,蓋漠代非不用刑,乃刑器不中,(遷儒言刑罰亦非。)而以刑理亂,則爲儒者所不敢言,崔之特點在此。其言隨形裁割,取時君所能行,措斯民於安寧之域,亦對儒者泥古而發,言雖淺近,實非當時儒者之恆言,故仲長統極稱其言,謂凡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隅,以其思想相近耳。仲長統《呂言》曰:「德教者人君之常任也,而刑爲之佐助。古之聖帝明王,所以能親百姓,訓五品,和萬邦,蕃黎民,召天地之嘉應,降鬼神之吉重者,實德是爲,而非刑之攸致也。至於革命之期運,非征伐用兵,則不能定其業,姦軌之成群,非刑峻法,則不能破其黨。時勢不同,所用之數亦宜異也。教化以禮義爲宗,禮義以典籍本,常道行於百世,權宜用於一時。高辛以往,則聞其人而不見其書,唐、虞、夏、殷則見其書而不詳其事,周氏以來,載籍具矣,所不可得而易者也。故制不足則引之無所至,禮無等則用之不可依,法無常則網羅常道路,教不明則士民無所信。引之無所至,則難以致治,用之不可依,則無所取正,網羅當道路,則不可得而避,士民無所信,則其志不知所定,非治理之道也。誠令方來之作,禮簡而易用,儀省而易行,法明而易知,教約而易從,篇章既著,勿復刊,儀故既定,勿復變易,而人主臨之以至公,行之以至仁,壹德於恆久,先用之己身,又使通治亂之大髓者,總紀綱而爲輔佐,知稼穡之艱難者,觀民事而布惠利。政不分於外戚之家,權不入於宦豎之門,下無侵民之吏,京師無佞邪之臣,則天神可降,地祇可出。」其言速較崔實爲深遠,以儒術爲常道,而不於治軌,則與崔實略同。若其言禮義法教,取其筒易,又非漢世復古諸儒所敢望也。儒家末流誠有貴古而忽今,向聲背實之弊,知常而不知變,致其弊已著,猶不敢呂言革之,崔實,仲長統信爲敢言之士,而魏武帝之政治,則爲法家政治思想之實現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