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十四 和殤安順

西漠自元帝以至平帝，束漠自和帝以至靈帝，其歷史之發展，率皆一律。元126 成、哀、平之歴史，則外戚佞幸專政，輿儒家之思想之施於政治而已。和帝以降之歷史，則爲母后臨朝，外戚宦官之竊政，夷狄內侵，天災流行，郡縣食殘，盜賊四起，無時不然。不如高祖以至宣帝之歷史，各朝自有其特異之跡，亦不如光武、明，章之世，施政有方向可稱述也，不得已而分述之，亦可分爲雨期。以外患而論，前期則西羌之禍，後期則桓、鮮卑。以君主而論，前期惟是庸弱，後期則爲暴虐。以外戚宦官而論，前期之惡亦不如後期之甚。其餘如盜賊污吏，皆後加於前，民生之疾苦，亦後加於前，從可知也。黨錮之禍，惟後期有之，前後之分期，以梁冀爲斷，而梁冀之專政，在順帝末年，故以順帝爲前期之終，而梁冀之事則述之於後。 君主政治，天下爲家，興衰治亂，一係於君主，而君主必有所委任，故興衰治亂，又係於所委任之賢不肖。內重則有權臣，外重則有強藩方鎮，幼主則有母后外戚，主則有宦官佞幸。歴代英明之君皆欲爲子孫計而預防之，然而防不勝防，不失之於彼，則失之於此，無他故焉，無法以規定人主之權責故也。雖無使法必行之法，不愈於無法乎？ 歴世中主常多使無大故，亦得維持少之安者，以開國之主多有善制以遣子孫，子孫非大無道不敢擅變祖制，又經訓深入人心，然爲上下之楷模，而所與共治天下者則爲士大夫，非昏亂之世，循規蹈矩可以坐致富貴，亦何必倒行逆施，此庸主庸臣而得維持於一時者也。大臣左右等耳，而論者常痛於外戚宦官之禍，豈不以外戚不由能舉，宦官者刑餘之人，不知爲治之道，而大臣爲讀書人，或由選舉進身，或由考試入仕？倘不爲一姓之利害計，則寧失之於榴姦而不與外戚宦，此古人所不敢顯言之微意也。而人君則每任宦而不欲假之大臣，則以大臣可以篡，而宦寺無爲人君之道，雖知宦官不足以治，獵欲苟延國命於一時，此人人皆知宦官不可爲政，而宦官恆得國命者也。外戚宦官非盡不肖，史有明文，天下情情，非獨我曹罪也，（張讓語）自爲事。故述束漠外戚宦官之福，而致論於前人所深悲於外戚宦官之微意焉 《和帝紀·論》曰：「自中興以後，逮於永元，雖頗有弛張，而俱存不援。」《鄧皇后紀》云：「自太后臨朝，水早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開人凱，或達旦不寐，而躬自減微以救災，故天下復平，葳還豐穰。」是和帝、安帝之世雖權落於母后外戚之手，朝政未甚黷亂，非天災與羌禍，亦可比於西漠之元、成。順帝之時，比之和，安不足，比之桓、則有餘。王船山之論曰：「惜天下之不治者曰有君無臣，誠有不世出之君矣，豈患無臣哉！所謂有君者，君在中材以下，可爲善，而唐之臣無能成其美而遏其惡也，則順帝是已。帝之廢居西鐘下矣，順以全生，群轟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親臨，悲號不食，非不仁也。孫、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爭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終持國政，非不斷也。諒虞詡之諫逐張防，聽李固之言出阿母，任左雄之策清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黃瓊，郎照公車接軫，納翟醋之説，廣拓學宮，非不知務也。」吾不同於王氏之論，順帝之政治未若桓、靈之綱紀敗壞，則甚明也 孝和皇帝爲章帝第四子，母梁貴人，爲皇后所器，憂死，竇後著以爲子，十歲即位，尊賓後爲皇太后。太后臨朝，以兄憲侍中，內幹機密，出宣誥命，憲弟篤爲虎真中郎將，篤弟景、瓌並中常侍，於是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以前太尉鄧彪仁厚委隨，故尊崇之，以爲太傅，令百官總已以聽，其所施爲，輒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竇憲之利用彪，如王莽之利用孔光，名義上之政權仍在邵彪手中，《彪傳》謂鄧彪以太傅録尚書事。及竇氏誅，彪以老病上還樞機職。）以耿夔、任尚等爲爪牙，那疊、郭璜爲心腹，班固、傅毅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尚書僕射郅壽、樂恢，並以忤意相繼自殺，朝臣震，望風承旨。而篤進位特進，得舉吏，見禮依三公，景執金吾，爲光祿，權貴赫，傾動京師。雖俱驕縱，而景爲尤甚，奴客騎，依倚形勢，侵陵小人，強奪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東京外戚並列親幸之地，陰、馬皆然，章帝時竇氏已代馬氏而興，竇惠以奪沁水公主園田，章帝稍裁抑之。太后臨朝，氏復盛，此爲束京外戚擅政之始。（燕執政之名。）大臣袁安、任隗，正色立朝，尚書郅壽、樂恢，刺舉無所迴避，何敞、韓棱累疏奏諫。袁安、韓隗舉奏請二千石，並所速及，貶秩免官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應江周榮辟袁安府，安舉奏竇景及爭立北單于事，皆榮所具草，氏客太尉掾徐崎深惡之，脅榮曰：「子爲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得備宰士，縱爲竇氏所壤①，誠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飛福，無得殯殮，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外戚擅權，朝政未大亂者，正人貓多故耳。章帝崩，齊賜王子都鄉侯暢來弔國憂，太后數召見之，志懼分其權，遣客刺死暢，何敞奏案之，推具得事實，太后怒，閉患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擊匈奴以贖死。 ①編按：「壤」，《後漢書，周榮傅》作「害」 會南單于兵北伐，乃拜憲車騎將軍，金印紫綬、官履依司空，以熱金吾耿秉副、登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士及羌胡兵出塞永元元年憲出雞鹿塞，鴻出桐楊塞，南於出滿夷谷，與北匈奴戰於稽落山，大破之，追至河渠北鞮海，遂登燕然山，刻石勒功而還，蓋耿秉、鄧鴻皆習於邊事者也。（竇憲爲人必有才智，中國歷史不喜邊功，故述之其略，於竇憲尤甚。范曄言竇憲率羌胡邊之師，有不足之意，不知黎陽，雍營騎士，皆當時精兵也。）竇氏父子兄弟並爲卿校，充滿朝廷，憲既負重勞，陵肆滋甚。水元四年，（帝十四。）帝與中常侍鉤盾令鄭眾謀誅憲，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疊、鄧磊，皆下獄死，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甲印級，更封馬冠甲侯，與篤、景、鉤皆就國，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爲透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其時太后臨朝，和帝以十四歲之幼主卒誅竇憲，且能保全後，則鄭眾之奇謀偉計，史家所遣者多也。永元十四年立貴人鄧氏爲皇后，元興元年和帝崩，太子隆即位，是爲賜帝。時育百餘日，尊皇后爲皇太后。太后臨朝，以兄爲車騎將軍，儀同三司。殤帝立一年崩，與太后定策立安帝，章帝孫清河王子是也，時年十三歲。太后臨朝，安帝水初七年，元初六年，水寧一年，建光元年，而後崩，其時安帝已二十八歲也。杜根、成翊世皆以諫太后久不歸政抵罪，太后崩而安帝微用之，其不相得之情可見也。以戒於竇氏之，無大失德，然以庸人而在高位，所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其何能堪？本傅稱其崇節，能力役，推進天下賢士何熙、役諷、羊、李部、陶敦等列於朝廷，辟楊震、朱寵、陳禪置之幕府，其害虞詡之忠，修陳寵之怨，則諱而不言，史家於和熹，後臨朝多爲之諱，於其不歸政，則謂帝少號聰敏，及長多不德，以掩其失，豈其然乎？（《宦者傳·序》謂後以女主臨政，而萬機殷遠，朝臣國議無由參斯，帷幄稱制，下令不出房之間，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國命，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非復掖廷永巷之賊，房間之任也。鄧後亦任用宮婢，《鄧後紀》言，時宮婢出入皆能有所毀譽，其者宿者皆稱中大人。又《竇武傳》言趙夫人及女尚書旦夕亂太后，女尚書之置雖不知所始，其由女主稱制而置，則可斷言。）太后崩，安帝親政，小黃門李典帝乳母王型共語鄧氏，鄧、鄧遵並自殺。封李雍鄉侯，又小黃門江京初迎安帝於邸，以功封都娜侯，、京遷中常侍，江京兼大長秋，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帝乳母王聖，聖女伯榮，兢爲侈虐。又帝舅大將軍耿寶，皇后兄閻顯更相阿黨，遂枉殺太尉楊震，皇太子爲濟陰王。此爲外戚宦官相比亂政之始。安帝延光四年崩，尊皇后爲皇太后，太后臨朝，以兄閻顯爲申騎將軍，定策禁中，迎立北鄉侯，顯等專朝爭權，大將軍耿寶，中常侍樊豐，侍中謝憚，周廣，乳母工型，坐相阿黨，豐、憚、廣下獄死，寶自殺，聖徒雁門，中黃門孫程與濟陰王者長興渠等，謀復太子，北鄉侯薨，閻顯、江京、劉安、陳達等白太后祕不發喪，而更微立國王子，中黃門孫程等十九人共江京、陳達、劉安等，迎濟陰王於西下，即皇帝位，是爲順帝，時年十有一。閻顯兄弟並下獄誅，孫程等十九人皆封侯。永建元年免孫程官，遣十九侯就國，黃龍等九人（在十九人中。）與阿母宋娥更相貨賄，求高官，又誣罔中常侍曹騰、孟真等，永和二年發覺，並遣就國，宋娥奪爵因田舍。順帝以孫程等得立爲帝，而宦者之勢在順帝朝未至猖披者，以孫程猶能保護善人，抑制同類，而虞、左雄輩皆不畏強禦，抗顏直諫故也。順帝陽嘉元年立貴人梁氏爲後，加後父梁商位特進，更增國土，三年以商爲大將軍，商性慎弱無威斷，猶少過失。梁商以永和六年薨，其子河南尹冀嗣爲大將審，爲漢代外戚中第一凶人。 自燒常至滇良，世居大小榆中，由是始強。（滇良燒賞玄孫。）至其子滇吾，水平初蜜固擊破降之，徒七千餘口置三輔。滇吾諸弟迷吾數爲寇盜，章帝時馬防等擊破之，自後或降或叛，少有寧歲。和帝時迷吾子迷唐復向金城，侯霸及諸郡破之西海，大小榆谷無復羌寇。曹言自建武以來，其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以其居大小榆，土地肥美，又近塞內，請建復西海郡縣，其功垂立，至永初中諸郡羌叛乃。滇吾曾孫麻奴，初隨父束號降居安定，時諸羌布在郡縣，安帝永初九年麻奴兄弟與種人俱西出塞，先零別種歸油濠滇零與種羌大爲寇掠，任尚率諸郡兵與戰於平襄，尚軍大敗，滇零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參狼、上郡、西河諸種，翠遂大盛，束犯趟、魏，南入益州，寇鈔三輔，斷道、湟中縣，粟石萬錢，百姓死亡，不可勝數。翠羌乘膀，漠兵數挫，鄧欲棄涼州，虞曰：「不可。今羌所以不敢入據三輔爲腹心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當今之計，宜令四府九卿各闢彼州敷人，其牧守令長子弟皆除爲冗官，外以勤勵，答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於是四府皆從淵議。時漢中太守鄭勤戰死，羌勢轉盛，遂徙金城郡居襄武，羌眾入寇，河束至河內，百姓相，多南奔渡河，使北軍中候朱將五營士屯孟津，韶魏郡趙國常山中山繕作塢堠六百一十六所，二千石守令無守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寇難，朝廷從之，遂移隨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徙衙，百姓戀土，不樂去，遂乃刈其禾稼，發撤屋室，時連年早蝗饑荒，而驅蹙劫掠，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滇零死，子零昌立，元初元年遣兵屯河內，通谷衡要三十五所皆作塢壁，設鳴鼓，零呂寇雍城，遣任尚將羽林騎五營子弟屯三輔，虞詡説任尚罷諸郡兵，令出敷千，二十人共市一馬，以萬騎之眾，逐數千之虜，尚用其計，乃遣輕騎抄擊，斬首數百。明年秋又築馮翊北界堠塢五百所，自後頻破之，諸羌瓦解，三輔，益州無復寇警。自羌叛十餘年問，兵速師老，不暫寧息，軍旅之費，轉運委輸，用二百四十餘位，府帑空竭，延及內郡，邊人死者不可勝計，並、涼二州，遂至虛耗。自後隨西、上郡，武威、張掖仍寇盜不息，順帝用虞詡策復朔方、西河、上郡三郡，使滿者郭璜督促徙者各縣，繕城郭，置候驛，既而激河浚渠爲屯田，省內郡費一億計，遂令安定、北地、上郡及西、金城常儲轂粟，令周數年。至陽嘉元年，以湟中地廣，更增置屯田五部，並前爲十二部。二年復置隨西南部都尉如舊制。永和中以來，機爲并州刺史，劉乘爲涼州刺史，機等到州之日，多所援發、五年夏且、傅難、種羌等遂反叛金城，與西塞及湟中雜種羌胡大寇三輔，遣馬賢討之，賢軍大敗，賢及二子皆戰死，束西羌遂大會，唐種三千餘騎寇隴西北地，又燒園陵，掠中，殺長吏，武威太守趙沖追擊，沖雖戰沒，而前後多所斬，羌由是遂衰。自永和羌叛，十餘年間，費用八十餘，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西羌之禍，以安帝永初中爲最盛，其次爲順帝永和之役，及靈帝末段類從討，方始平定。自光武以至和稱制。（安帝）皆以安民爲務，而西羌寇掠，中國爲之殘破，順帝雨立，雖時髦允集，嬰倖亦多，重遭羌福，元氣益耗，束漠之衰，羌福爲烈矣。 東漠災害盛於安帝，盜賊盛於順帝，天災與羌福之外，官吏之食殘實有以使之。郡縣之壤，壤於中朝，中朝不治，郡縣無山得治，此乃一定之理。順帝漠安元年遣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樂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食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馬上之，墨綬以下，便收舉，八使所劾奏，多梁及宦者親黨，互爲請救，事皆寢遏，侍御史河南種暠疾之，復行案舉，廷尉英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便所糾，宜急誅。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此中朝與郡縣速結之證也。其時之盜賊皆迫而爲盜，結之以恩信，皆歸降，李固、張綱之事可證。荊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爲荊州刺史。固到，遣史勞周境內，赦寇盜前，與之更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固皆原之，遣還，自相招集，関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廣陵張寇亂揚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梁乃以張綱爲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單車之職，既到徑詣壘門，大警，遽走閉壘，綱於門罷遣吏民，獨留所親者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要見至誠，乃出拜。綱延至上坐，警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食暴，故致公等情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爲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型，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來，思以爵祿相榮，不顧以刑相加，今誠轉福爲福之時也。若開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合，身首橫飛，血嗣俱，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開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若魚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營。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降。綱單車入嬰壘，大會置酒爲樂，遣散部，任從所之，親爲卜居宅，相田晴，子孫欲爲吏者，引召之，人情悅服，南州晏然。蓋盜賊多窮極無聊之人，又遇食殘之吏，遂激成之，爲盜非其本慣，如有自新之道，何苦爲盜。然此非根本之計，必也安其生業，選賢良吏以懷柔教導之，乃可止盜，後世招降納叛而致者，率在致盜之根未拔，一盜降一盜起，今日降明日起，招安反與盜賊以危急自保之道，故爲國家計，招降惟可用於政治清明之日，亦不恆用。恆用則姦人乘之。李固、張綱之事，於國家大計誠無所補益，（張糾死未久，雜復。）惟可消患於一時一地。桓、靈以後，盜賊益多，此乃民生愁苦之象。及黃巾賊起，而漢以亡。（漢代儒家之社會政策不能行於朝廷，遂變而爲道教之太平經，流行民間，張角、張魯皆以此相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