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五 文帝景帝
史家稱「文景之治」比於成、康,以爲溪之極盛,獨劉向、崔寔之言爲異。應《風俗通》載劉向對成帝曰:「文帝遵漠家基業初定,重承軍旅之後,百姓新免於干戈之難。故文帝宜修秦餘政,輕刑事少,與之休息,以約自持,初開籍田,躬勸農耕桑,務民之本。即位十餘年,時五穀豐熟,百姓足,倉廩實,蓄積有餘。然文帝本好①黃老之言,不甚好儒術,其治尚清靜無爲,以故禮樂庠序未修,苟溫鮑完給,所謂治安之國也。其後匈奴敷犯塞,侵邊境,單于深入寇掠,賊害北地都尉,殺掠吏民,係虜老弱,驅畜產,燒聚,侯騎至甘泉,烽火通長安,京師震動,無不曼。是時,大發興材官騎士十餘萬軍長安,遣承相灌嬰擊匈奴,文帝自勞軍於太原、代郡,於是北邊置電待戰,設備備胡,兵速不解,轉輸駱,費損虛耗。因以年歲不登,百姓饑乏,穀糴嘗至石五百,時不升一錢。前待詔賈捐之爲孝元皇帝言:『太宗時民賦四十,斷獄四百餘。』案太宗時民重犯法,治理不能過中宗之世,地節元年,天下斷獄四萬七千餘人,如捐之言,復不類,前世斷獄,皆以萬數,不四百人。文帝即位二十三年,日月薄觸,地數震動,毀壞民舍,網束二十九山同日崩潰,水出,河決酸棗,大風壤都,雨雹如桃李,深者厚三尺,狗馬及人皆生角,大雪蝗蟲。文帝下詔善曰:開者陰陽不調,日月薄觸,年穀不登,大遭早蝗饑醒之害,謫見天地,災及萬民,丞相,御史議可以佐百姓之急。』惟此事類,似不及中宗之世②,不可以爲昇平。」成帝曰:「其治天下孰與孝宣皇帝?」向曰:「中宗之世,政教明,法令行,邊境安,四夷親,甲於款塞,天下殷富,百姓康樂,其治過於太宗之時。亦以遭遇匈奴賓服,四夷和親也。」上曰:「後世皆言文帝治天下幾至太平,其德比周成王,此語何從生?」向對曰:「生於言事。文帝禮言事者,不傷其意,群臣無小大,至即便從容言,上止輦聽之,其言可者稱善,不可者喜笑而已。言事者爭褒之。後人見道文則以爲然③。世之毀,莫得其實,審形者少,隨聲者多,或至以無爲有。故曰:「競舜不勝其善,桀紂不勝其惡。』桀紂非殺父與君也,而世有毅父君者,人皆無道如桀,此不勝其惡,故若文帝之仁賢,不勝其善,世俗褒揚其德比成王,治幾太平也。」
①編按:「好」字原闕, 今補。
②編按:「惟此事類,似不及中宗之世」,原作「推此事類,以有及中宗之世」,今正。
③編按:「以爲然」,原作「以爲不然」,今正。
然文帝之節約身,以率天下,忍容言者,含咽臣子之短,此亦通人之難,似出於孝宣皇帝者也。如治理之材,恐文帝亦不及孝宣皇帝。崔寔《政論》亦謂宣帝之政治優於孝文。(《衡·儒增篇》載光武辨文帝不居明光宮,斯獄不三人。)大抵漠人稱文帝頗有溢美,故劉向以爲俗人所妄傅,言過其實,以劉向之言合之於司馬遺、班固之言,其稱文帝之關相同,惟言其政治不及宜帝,則馬、班所未及。以當時情勢推之,劉向之言可信,但謂文帝治理之才不及宜帝,則又非知文帝者也。世以文、景並稱,景帝實不逮文帝甚遠,景帝守文之主耳,而其政治一依文帝之售,則並稱亦可。《漢書·刑法志》六:「當孝惠、高后時,百姓新免毒蠢,人慾長幼老,蕭、曹爲相,填以無爲,從民之欲而不擾亂,是以衣食滋殖,刑用稀。及孝文皇帝即位,躬修玄默,勤超農桑,減損租賦。而將相皆善功臣,少文多質,憋亡秦之政,論議務在寬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計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蓄積增,戶口寢息,風流篤厚,禁網疏關,還張釋之爲廷尉,罪疑者與民,是以刑大省,至於獄四百。」《史記·平準書》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早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問成群,而乘字者擯而不得聚會。守周固者食粱肉,爲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爲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溢①,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借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史》《漠》所論爲文、景時代之政治社會情況,上承蕭、曹以來之治,以寬厚清靜爲主。漠初宰相皆漢初功臣,至景帝之申屠嘉爲止,故漢初政治如出一轍,文,景之治,爲漠初黃老政治之極盛。(漢人所謂黃老進退而已。)然各時代政治上之困難問題則不全同,高祖時之困難,外患則匈奴,內患則異姓諸侯王;高后,惠帝時惟匈奴爲患,惠帝後,始有大臣之,而同姓諸侯無曼也;文帝時三者並起,夷狄、諸侯、才臣皆可畏,稍一不慎,即足以傾覆漠室,幸大臣無纂奪之心,不與夷狄諸侯相合,不然則漢朝必致互解。文帝才大,能銷患於未形,史家但稱其德,罕言其才用,劉向且謂治理之才不及宣帝,失其實也。文帝之時獵是封建時代,漢所謂治者十八郡,諸侯自爲政如戰國之時,其政治之不及宣帝,即此可想見,況其時大患未去,又安暇及此耶?
文帝爲高祖中子,母日薄姬,高祖十一年立爲代王,其入嗣大統,以呂氏之亂故也。少時不以才能著稱,平、勃利其仁厚而立。(文帝不知天王與王之別,《王陵傳》言「居頃之,上益明習圓家事」,明其前殊不明白也。)然其人靜淵有謀,得於天賦,西嚮讓三,南嚮讓再,而後即位,即位之夕,拜宋呂爲衛將軍,領南北軍,張武爲郎中令,行殿中,宋昌故代中尉,張武故代郎中令也。
①編按:「溢」字原作「役」,今正。
兵柄即入大臣手中,則不虞他變。元年先封賞功臣,還呂氏所奪齊、楚侵地,以慰大臣宗藩之望,然後修代來功,封宗昌爲壯武侯。有司請早建太子,則推尊吳、楚,以明不敢長有天下。益列侯從高祖入蜀者戶,又封吏二千石以上從高祖者潁川,守尊等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屠嘉等五百戶,衡尉足等四百戶。淮南王舅超兼,齊王舅鈞,故常山王相蔡兼爲列侯。(皆元年事。)上下皆得其歡心,非有智術者不能。陳平多智,知文帝中心忌之,文帝立乃謝病,以右丞相讓周勃。周勃爲丞相,朝羅趨出,意甚得,上禮之恭,常目送之,居十餘月,勃懼,亦自危,請歸相印,上許之。陳平專爲丞相,(八月中。)二月而薨,(十月薨。)復以周勃爲相,韶列侯就國,而周勃不悟。次年(文帝三年。)重申列侯就國之詔,免丞相勃,遣就國。勃在文帝世,幾於不免。平、勃誅諸呂以後事,幾危社稷,文帝處之得當,故銷患於未形,然平、勃之志,亦在把持政權,非敢有他。(宋昌曰:「夫奏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人人自以爲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皇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①,此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以搖動,三矣。」漠初固無敢有篡奪之者,但把持政權則爲恆事,高祖至景帝宰相爲高祖時舊人,此則共有天下之意也。)
在內之患,無過強藩。終文帝時,有吳、楚、、城陽、濟北、濟南、菑川、膠西、膠束、代、趙、河間、淮南、衡山、廬江十五國。二年,立趙幽王太子遂爲趙王,遂弟辟疆爲河間王,齊悼惠王子章爲城陽王,興居爲濟北王,皇子武爲代王,參爲太原王,揖爲梁王,濟北王興居謀反自殺國除。十五年,齊文王薨,無子,乃分齊爲六,盡立前所封悼惠王子列侯見立者六人爲王,齊孝王將以楊虛侯立,濟北王志以安都侯立,菑川王賢以武城侯立,膠束王雄渠以白石侯立,膠西王印以平呂侯立,濟南王服光以扐侯立。十六年,王淮南屬王子於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爲淮南王,安陽侯勃爲衡山王,陽周侯賜爲應江王,合吳、楚爲十五國,齊分爲七,淮南分爲三,超分爲二,皆兄弟與兄弟之子孫,惟梁代太原爲文帝子。文帝之初,吳、楚、淮南、齊國爲大,消北王興居與城陽王章,本以謀誅呂功封,大臣初許以趙地王章,梁地王興居。及文帝立,聞朱虛、束牟之初欲立齊王,故其功,二人既失職怨望,歲餘章薨。文帝三年匈奴入寇,漢多發兵,丞相灌嬰將擊之,文帝親幸太原,興居園天子在太原,遂發兵反,上聞之,翟兵,使柴武擊破其兵,虞之,興居自殺,文帝之不以梁、超地王興居兄弟,以齊既大藩,益以趙、梁,合力西,不可復制耳。淮南王自以與文帝最親,數不奉法,上寬赦之,又雛擊辟陽侯審食其,又釋不同,競逐漠所置相二千石,文帝重自切責之,令薄照與書諫之。
①編按:「地犬牙相制」,原作「大牙相制」,今正。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越、匈奴,事覺治之,群臣議當市,文帝不忍,遷之於蜀,道死。吳王濞有豫章銅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束海爲鹽,以故無賦,國用饒足,孝文時哭太子入見,與太子博事道,太子提殺之,吳王大慍,由是詐疾不朝。文帝容之,賜以几杖。賈誼上疏曰:「今或親弟謀爲束帝,親兄之子西而擊,今吳又見告矣。」親弟謂淮南,親兄之子謂濟北也。
漢初之封儼如戰國,賈誼《新書·等齊篇》曾慨乎言之,天子於諸侯亦置以備之,如秦人之於六國。《新書·壹通篇》云:「所謂建武關、函谷、臨晉關者,大抵爲備山東諸侯也。天下之制在陛下,今大諸侯多其力,因建而備之,若秦之備六國也。豈若定地勢,使無可備之患。因行兼愛無私之道,罷關一通而下,無以區區獨有關中也。」(惠帝即位,詔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官皇帝而知名者,有罪當盜械者皆頌擊,溪朝與諸侯不同,此不能兼愛也)文帝十二年除無用傅,其感於賈誼之言歟?景帝詐書言文帝通關梁不異遠方,錯對策亦以除去塞爲文帝善政之一。(漢景四年以新有七國之變,後置。)漠之與諸侯其實均也。故賈誼上疏論天下形勢,主於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曰:「若此諸王,雖名爲臣,實有布衣昆弟之心,慮無不帝制而天子自爲者。擅爵人,赦死,甚者或戴黃屋,漠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屬王者,令之不肯,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以親戚,天下祝而起,陛下之臣雖有悍如敬者,通其口,匕者已陷其匈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漠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微矣,其勢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安,後世將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中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斧斤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之以芒刃,臣以爲不缺則折。胡不用於淮南、清北,勢不可也。臣跡前事,大抵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綰最弱,則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今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爲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矣。欲諸王之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醒,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則莫若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今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幅贛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成知陛下之明,割地定製,令齊、楚、趨各爲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工之子孫①,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而止,及燕,梁他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爲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使君之,其削頗入漢者,爲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
①編按:「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原作「使悼惠王封元王之子孫」,今正。
漠初諸侯之形勢,誠如賈誼所論者,國大必爲亂,動以親戚,則天下圓視而起,並結匈奴、越以抗天子。孝、文之容忍諸侯王,雖由其性寬仁,亦之周矣。其分齊、趙、梁諸國,固已師賈誼之意,其後主父偃推恩之策,賈誼敗之也。漢初無言廢封建者,不惟不可能,封建以後,漠亦無法統治此大國。賈《新害·周速篇》云:「秦不能分尺寸之地,欲自有之耳,輸將起海上而來,一錢之賤耳,十錢之費弗能致也,上之所得者甚少,而民毒苦之甚深,故陳涉一動而天不振。今漠越雨諸侯之中分而乃以康江之爲奉地,雖秦之速邊,過此不速矣。令此不輸將不奉主,非奉地義也,尚安用此而久縣其心哉!若令此如奉地之義,是復秦之跡也。」故司馬於《景帝紀·論》,以錯爲刻削諸侯,蓋由未以郡縣爲優於封建也。即錯之削、楚,亦惟言削之亦反,不削亦反,所慮皆在諸侯,而未常思地歸於漠如何治理也。(賈上書請封建子弟,乃不得已而以規制疏之法,故曰二世之利,其諫封淮南四子,謂不當封而已,想亦非欲漢有土地。)文帝於諸王,制之以漸,其勢已衰。故《史記·景帝紀·論》,謂至孝景不復憂諸侯,其大封梁國,以周亞夫屬景帝,諸侯之生死,久已在其度內,非有智術者能爲之乎?然文帝於諸侯王用賈誼之策,列侯就國亦賈誼發之,於匈奴用錯之策,用其言而不顯其身者,時勢然矣。(漢初大臣皆軍吏,《史記·任敖傳》謂自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會天下初定,將相公卿皆軍吏也。此時士人政治未開,故賈、在文帝時皆不大貴,又諸大臣惟知少事,以簿書期會爲事,賈誼曾痛斥之。錯亦上書三十篇,言削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此亦與漢初清靜無爲之政治不合,賈、乃後一期之思想,宜乎絳、灌之屬惡之。)
文帝之對外政策,一守漠初成法,南越尉佗自立爲帝,召①貴佗兄弟,以德懷之,佗遂稱臣。其於匈奴入寇,惟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史記·匈奴傅》云:「孝文帝初立後復和親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葆塞巒夷,殺掠人民,於是文帝韶丞相灌要發申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右賢工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漠議擊與和親孰便,公卿皆曰:『單于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且得匈奴地,澤液非可居也,和親甚便。』··漠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殺北地都尉印,虜人民畜產甚眾,遂至彭陽。使騎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爲將軍,發審千乘騎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爲上郡將軍,甯侯魏邀爲北地將軍,隆慮侯周魔爲西將軍,束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成侯董赤爲前將軍,大發車騎往擊胡。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
①編按:據文意「召」似當作「詔」
匈奴日以驕,歲人邊,殺掠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束最甚,至代郡殺萬餘人。漢患之,乃遣使遣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言和親事。後四歲,老上稽粥單于死,子軍臣單于既立,孝文皇帝復與匈和親,而中行説後事之。軍臣甲於立四歲,匈奴復絕和親,大人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掠甚眾而去。於是漢使三將軍軍屯北地,代屯句注,趙屯飛狐口,緣邊亦各堅守以備胡患。又置三將軍,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以備胡。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敷月,漢兵至邊,匈奴亦去速塞,漠兵亦翟。後歲餘,孝文皇帝崩,孝景帝立,而趨王遂乃陰使人於匈奴,吳楚反欲輿合謀人邊,漠圍破趨,匈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市,給遣匈奴,使公主如故約,終孝景帝時,小人盜邊,無大寇。」文景之世,匈奴寇邊,漠始終以和親爲事,入寇則借邊而已。朝之臣則以和親爲便,新進少年如賈誼者,乃發慎上書曰:「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姆侵掠,至不敬也;爲天下患,至無已也,而漠致金絮采以奉之。夷狄微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貢,是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額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謂國有人乎?非亶倒縣而已,又類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邊北邊之郡,雖有長爵不輕得復,五尺以上不輕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門,將吏被甲冑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醫能治之。』而上不使,可爲流涕者也。」《新書·匈奴篇》載其三表五餌之術,雖疏,其爲大漠伐匈奴之先聲,不可誣也。錯亦上疏言兵事,復言守邊備塞勸晨立本。錯上疏云:「陛下幸曼邊境,遣將吏①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遠方之卒守塞,一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進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爲之高城深堂,其藺石,布渠答,復爲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爲中周虎落,先爲室屋具田器,酒募人及免徒復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贖皋及翰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募民之欲往者,皆高爵復其家,予冬夏衣食,能自給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縣官買與之。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久安其處,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與之,縣官爲贖其民。如是則里邑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其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束方之戍卒不習地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文帝復從其言,募民徙塞下。錯又上書言人粟實邊以拜爵勸晨,文帝從其言,令民人粟實邊,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爲五大夫,萬二千石爲大庶長,各以多少級數爲差。漠廷有邊備,錯之謀也。《漢書·匈奴傳·贊》曰:「文帝中年,赫然發慎。遂躬戎服,御馬,從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馳射上林,講習戰陳,聚天下精兵,軍於廣武,顧周馮唐,與論將帥,喟然嘆息,思古明臣。」
①編按:「吏」字原作「卒」,今正
漠之備絮匈奴,亦文帝植其基礎,然後景帝時匈奴始不爲大寇,至武帝遂撻伐匈奴也
文帝之庶政則以重農爲大,《食貨志》謂上感賈誼言而開籍田。賈誼之言曰:「漢之爲漠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猜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惡不人,請實爵子,既耳間矣。」錯對策亦言:「文帝臨治天下,至今十六年,民不益富,盜賊不衰,邊竟未安。」文帝初年之現象如此,其末年家給人足,雖不如史家所稱之富庶,亦小康之世也。賈誼言:「使末技遊食之民轉而緣南畝。」言:「人粟拜爵,皆在農而賤商。」然漠代接秦之後,土地私有,文帝雖恭儉節用以減免田租,(文帝二年賜天下①民今年田租之半,十二年詔賜晨民今年田租之半,民賦四十。)而晨民未必能受其賜。苟悅《漢紀》論之曰:「官收百一之稅,民收大半之賦,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此漢代恩不逮民之敝也。二爲省刑。即位之年盡除收帑相坐律令,二年除誹謗妖言罪,十三年除肉刑,於從濟北、淮南反者亦赦之,赦諸與興居反者,官吏且特保護之。七年令列侯太夫人諸侯王子及吏二千無得擅微捕,此文帝用刑之寬也。二爲集郡縣兵權於中央。二年初與郡守爲銅虎符竹節符,漢代郡守不得擅發兵由此始。四爲立教化之官。十二年以戶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員,令各率其意以導民,三老力田孝悌之官自此始爲定製。五爲開求言制度。二年舉孝廉六正言者,由是賢良方正之士得以議論國政。其敝政莫過於除盜鑄錢令,誼已深論之,幸鄧通而罪魏尚、季布,則劉向所謂小疵耳。文帝至明而以柔道行之,恭儉節用以化天下,趙翼謂漠詔令多懼辭,而文帝尤多,鄭陽上吳王書謂其「寒心銷志,未明求衣」,真可謂勤民之主矣。
錯上害言:「人主所以尊顯功名揚於萬世者,以知術數故也。」文帝善之,拜錯爲太子家令,以其辮得幸太子,太子家強曰「智囊」,愛盎等多不好錯。景帝即位,以錯爲內史,錯數間言事,輒聽,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正。申屠嘉至欲置之死地,賴景帝保全之,爰盎卒因七國之事陷害之。先是其父曰:「劉氏安矣,而晁氏危。」豈不信敗?景帝之才僅得爲中主,以承文帝之後,人民樂業,邊備已修,諸侯已不如文帝時之強,所處較文帝爲易。《漢書·景帝》曰:「至於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年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周雲成、康,漢雲文、景,美矣!」景帝在位,天下少變,惟三年吳王濞、膠西王印、楚王戎、趙王遂、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束王雄渠反,遣太尉周亞夫、大將軍竇嬰擊平之,史家謂之「七國之亂」。吳爲主謀,其臣那陽,枚乘之屬已知其必敗,常時之形勢,漢強而諸侯弱,不似文帝初年也。景帝時政治可得而言者:一曰聽民得移徙。元年詔曰:「間者歲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絕天年,朕甚痛之。郡國或陋,無所農桑擊備;或地饒廣,薦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議民欲徙寬大地者,聽之。」二曰定傅年。二年令天下男子二十而傅。二曰令田半租。文帝十三年除田租,故景帝
①編按:「下」字原闕,今補。
元年令田半租,此漠家三十稅一之制也。四曰定鑄錢僞黃金市律。此在中六年,巴蜀全書
以文帝除盜錢令也。五曰更官制。中二年更郡守爲太守,郡尉爲都尉,中六年改諸官名,加大長秋將作大匠之類是也。七口抑捐諸侯官①。(見前。)六曰禁官吏漁奪。後二年詔曰:「吏以貨賄爲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史也,而奸法李源
與盜盜,甚無謂也。」七曰重官儀。中六年詔曰:「無度者或不吏服,出入里,與5
民無異。令長吏二千石車朱兩幡,千石至六百石朱左幡。車騎從者不稱其官衣集新編
服②,下吏出入同巷,無吏體者,二千石上其官屬,三輔舉不如法令者,皆上丞相御史請之。」八日減入官之。後二年詔曰:「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宦,廉土算不必76
翠。有市籍不得爲官,無訾又不得官,朕甚愍之。算四得官,無令廉士久失職,食夫長利。」九口賤貨貴粟。後三年韶口:「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以爲幣用,不識其終始,吏若發民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贓爲盜。」十曰禁馬出。中四年御史大夫綰奏禁馬高五尺九寸以上齒未平者不得出關,以充苑馬而備發匈奴。十一日改刑法。中二年改磔曰「棄市」,中六年詔有司誠笞法,定答令。十二曰慎刑獄。後元年詔曰:「獄疑者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庭尉,有令而後不常者不爲失。」中五年詔曰:「吏或不奉法令,以貨賄爲事,朋黨比周,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令無罪者失職,朕甚情之,有罪者不伏罪,奸法爲暴,甚無也。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之。」凡此皆有關實政,而尤兢兢於安養人民整飭吏④治,矜恤刑獄,景帝之於文帝,亦猶清雍正朝之吏治優於康熙朝乎?
①編按:「七口抑損諸侯官」,原稿如此,似有訛誤。
②編按:「屯騎從者不稱其官衣服",原作「巿騎從者稱其官服", 今正
③編按:「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宦", 原作"今訾十算以上乃得爲官", 今正。
④編按:「吏"字原無.今據文意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