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四 孝惠呂后

呂后爲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將相大臣皆畏之，惠帝仁柔，戚夫人子趙王如66 意有，高祖數欲易太子，惠帝之得立，以呂后故也。高祖崩，惠帝即位，受制於呂后，七年而崩，呂后乃立少帝，呂后稱制，一切以呂后制韶行之，《史記》不立《惠帝紀》，以其時政在呂后故耳。呂后爲中國女主之始，後世以爲女福之戒。（翼以爲不常奧式後並稱。）然呂后之惡德，專在私行與殘酷宗室，無天下治(說詳後。) 《史記·呂后本紀》論云：「孝惠皇帝、高后之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爲，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此蓋呂后，惠帝時政治之定評。其時宰相皆蕭、曹售人，一切遵循前軌。呂后、惠帝之政治，即承繼高祖之政治，離於亂日遠，則民生日裕，故以民生而論，當又優於高帝之時。《食貨志》云：「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作業而大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高祖乃令民得子，就食蜀漠，天下既定，民無蓋臧，自天子不能其醇，而將相或乘牛車。」（《平書》同。）《高惠高后孝文功臣表·序》亦云：「時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裁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陳平停》謂：「高祖南道曲逆，上望其城室屋甚大，曰：「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此耳。顧謂御史：『曲逆戶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戶，間者兵起，多亡，今見五千餘戶。」以三萬戶之大都，降至五千餘戶，其殘破之情沖可想，不加保息，其能國乎？單于爲善嫚呂后，樊請以十萬翠橫行匈奴，季布曰：「且秦以事於①胡，陳勝等起，今創痍未瘳，啥又而諛，欲動搖天下。」以秦爲戒，不欲事夷狄而敝中國，乃常時人所共然，故和親爲西漢初年之國策，莫之敢易。惠帝時城長安，頗事興作。（惠帝元年春，城長安。三年六月，發諸侯王、列侯徒二萬人城長安。五年春正月，復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四萬五千人城長安。）蓋以京邑翼翼，四方所瞻，而所發或爲徒隸，或限於六百里內，慎之至也。惠帝即位之年，減田租，復十五稅一。六年，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所以恤農民，獎生育也。惠帝元年令：「民有罪，得買爵二十級，以免死罪。」所以全民命而增國庫也。 ①編按：「於」＂字原闕，今補 （大亂之後，人民稀少。）其於教民善俗之道，則有孝弟力田之選。惠帝四年，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呂后元年，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其於秦時刑法，亦多修改。惠帝四年：「省法令妨史民者，初除挾書律。」呂后元年詔曰：「前日孝惠皇帝言欲除三族皋，妖言令，議未決而崩，今除之。」呂后女主不出戶，此皆大臣爲之也。呂后所用雖高祖善人，以與高祖時政相比，則較爲寬緩，如弛商賈之律是也。（《平準書》云：「孝惠、高后時爲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吏。」）史家謂刑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衣食滋殖，實非偶然 呂后，孝惠時有二事足以垂法於後世者，一爲天子與國家財用分領。《平準書》云：「孝惠，高后時······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人，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皆各爲①私奉著焉，不領於天下②之經費。」（《食貨志）以高祖時）少府雖爲秦官，以司晨領國家經費，少府主天子奉，則爲漠制，蓋呂后時政在大臣，遂以少府供其奉，婦人奉餐足，即無事也。餘杭章先生《通法篇》論曰：「天子曰縣官，亦曰國家，此其過制淫名，以土地之毛常會於己，然其名實自違，卒有私財，足以增修宮館，無虧大晨經費。」《新論》有曰：「漢定以來，百姓賦，一歲爲四十餘萬萬，吏奉用其半，餘二十萬萬藏於都內爲禁錢，少府所領園池作務八十三萬萬以給宮室供養諸賞賜。」（案：少府所入，不應倍於賦。）此爲少府與主賦者分，帝有私產，不異編戶。二爲百官會議。漠初丞相皆功臣，故相權大，大事則百官會議。其爲定製，在呂后時，蓋女主稱制，朝皆舊動，故大事則百官會議。二年詔議功次，四年詔議廢少帝，七年詔議昭靈夫人尊號，又詔諸將議邊事，漠廷大事多屬之百官會議，雖臣工多阿附人主，失會議之意，則正不阿者實亦不少，如夏侯勝直斥韶書爲不可用，用此豈可見於後世哉？匈奴雖於呂后七年寇狄道略二千人，終高后世未當用兵，南越亦未有大變，廣樹親戚爲大藩，不逞之民亦無自而起。諸將之難制者，高帝時已盡誅之。同姓諸侯王新建，未敢有他志。（呂后於同姓諸侯所惡爲王如意、脊王肥、王恢，新國無力，惟呂后所欲。）、曹爲相，鎮撫朝廷，故內外無事。其時呂后所畏，惟高祖時功臣耳。故下恩詔以慰其意。《漢善·呂后本紀》：「二年，留曰：『高皇帝匡天下，諸有功者皆受分地爲列侯，萬民大安，莫不受休德。朕思念至於久遠，而功名不著，無以尊大誼，施後世。今欲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藏於高，世世勿絕，嗣子各襲其功位。其與列侯議定奏之。」丞相臣平言：『謹與絳侯臣勃，曲周侯臣商，潁④陰侯臣，安國侯臣陵等議：列侯幸得賜餐錢奉邑，陛下加惠，以功決定朝位，臣請藏於高廟。」奏可。」 ①編按：「爲」字原作「有」。今正 ②編按：「下」字原作「子」，今正 ③編按：「商」字原作「高」，今正。 ④編按： ＂潁＂字原作＂穎＂。今正。 此詔不下於惠帝在時，而下於惠帝崩後，其出於自危與忌可知也。惠帝崩，爲呂后一大變，呂氏之禍，實陳平，周勃成之。呂氏在高祖時侯者三人，孝惠在時，呂后亦未營偏私外家，逮孝惠崩，呂后自危，乃王諸呂以自輔。《外戚傅》云：「留侯子張辟彊爲侍中，年十五，謂丞相陳平曰：「太后獨有帝，今哭而不悲，君知其解未？」陳平曰：『何解？」辟強曰：『帝無子，太后畏君等，今拜呂台、呂產爲將，將兵居南北軍，及諸呂皆官居中用事，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脫福矣。」丞相如辟強計請之，太后悅，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非呂后之起於自危乎？非陳平啟之乎？其後呂后欲王諸呂，獨王陵廷爭，陳平、周勃皆贊成之，陳平反謂「王陵安劉氏君亦不如臣」，豈信然耶？諸呂之王，既背高祖非劉氏不王之約，又兵柄，爲人所忌，平、勃因呂后崩而誅之，謂其恐爲大臣、諸侯王所誅，因謀作亂，非其實矣。《周勃傳》：「勃曰：『今已滅諸呂，少帝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其誅諸呂，可謂無愧於心乎？其廢少帝，爲避路來之禍，而誣之爲非惠帝子，張辟強謂惠帝無長子，明少帝爲惠帝子，平、勃之用心，路人知之矣。陳平固姦人，愛盎亦謂周勃非社稷臣，豈無故哉？已誅諸呂廢少帝，其立代王，亦利其仁柔易制耳。《史記·高后紀》云：「或言：『齊悼惠王①，高帝長子，今其適子爲齊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今齊王母家鈞，駟鈞，惡人也。即立齊王，則復爲呂氏。』欲立淮南王，以爲少，母家又惡。酒曰：『代王今高皇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良。』」常時情形無非欲立一柔儒之人，以圓久持國政，情勢本極惡，乃文帝仁賢，消患於未形，漢家固祚水定，平、勃亦得善終，真天幸也。平、勃在高后時則順高后之意，王諸呂以持其權位，高后崩則殺諸呂廢少帝以持其權位，立代王利其仁柔以久其權位，所謂呂氏之亂，無非出於陳平、周勃權位之私心所造成，而呂后競輿武后並稱，不亦冤哉！ ①編按：「齊悼惠王」，「惠」下原有「文」字，今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