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三 高祖

李源澄 《秦漢史》
漢五年,天下既定。諸侯上疏尊立漢高祖爲帝,漢王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開62 布衣天子之局。太史公《秦楚之際月表·序》曰:「王跡之興,起於巷,合從討伐,帙於三代,鄉秦之禁,足以資賢者爲驅除難耳。故慎發其所爲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而受命者乎?」無土不王之信條,竟爲漢祖而變,此一大變矣。當高祖之初起,蕭、曹等皆文史,恐事不就,秦族誅其家,盡讓高祖,而高祖競以此成大業。後代開國之君率無賴之輩,文人學士不敢爲天下先,無賴而能成事,其輔相之者必人傑也。故歷代君主,其翠事也無非出於私心,以天下爲私業,而其能得天下與守天下,必與天下同其利,而後天下與同其害,此則歷史之公例也。 漠王既代秦而有天下,漠初一切法制,多沿秦售,所不同者,郡縣典封建並行而已。《漢書·高祖紀》云:「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善相。···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陸賈造《新語》。又典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蕭何爲秦吏掾,張蒼爲秦御史,叔孫通爲秦博士。《刑法志》謂蕭何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叔孫通傳》云:「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張若傳》云:「自秦時爲柱下御史,明習天下圓書計籍。」(其章程必依於秦法。)漠初之軍制沿於秦,故曰「申軍法」,惟陸賈《新語》反對秦之任刑而尚德教,秦之興作而尚無爲,代表漢初之政治思想而異於秦。漢仍秦制,而天下以,非法制之係小,乃時移勢變也。漢初封建復活,雖有尾大之弊,諸侯各君其國,於防制叛亂,則爲有益,封建至武帝而衰,大一統之制則至武帝而完成,郡縣制度在封建之下而成功,非一大奇蹟耶? 當是時,丁壯苦軍旅,老弱翟轉,以戰國窮困之民,繼以秦、漢間之戰禍,人民咸欲得休息,能得苟安,即不欲勤,撫其豪傑而用之,天下即可無事,故漢初福亂皆不旋踵而平。高祖出自微細,知人民疾苦,其輔相蕭何,以文毋害,能行清靜之政。十一年詔曰:「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爲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亡也,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吾共安利之,可乎?」此蓋鑒亡秦之失策,而惟以安民爲務也。秦之所以苦民者,內事興作,外攘夷狄,漢初反之,即內無所作,而與匈奴和親,結懽南越趙佗。高祖七年:「蕭何治未央宮,立束闕、北、前殿、武、太倉,上見其壯麗,甚怒,謂何曰:「天下匈匈,勞苦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之度也!」」於此一端,即可見其與民休息之意,蕭,曹無爲之治,非事之謂,即在息兵事與興作。其餘安民之道,尤兢兢焉。其一爲軍吏,五年夏五月兵皆歸家,韶曰:「諸侯子在關中者復之十二歲,其歸者半之。軍吏卒會赦,其亡罪而廣爵及不滿大夫者,皆賜爵爲大夫。故大夫以上,賜爵各一級。其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諸侯子及從軍歸者多高爵,吾數詔吏先予田宅,及所當求於吏者亟與。爵或人君,上所尊禮,久立吏前不爲決,甚無謂也。異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以亢禮,今吾於爵非輕也,吏獨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勢行田宅,今小吏未嘗從軍者多滿,而有功者額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長吏教訓甚不善。其令諸吏善遇高爵,稱吾意。且廉間不如吾詔者,以重論之。」六年詔曰:「天下既安,豪傑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需圓其功。身居軍九年,或未習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憐之,其赦天下。」六年:「上居南宮,從複道上見諸將往往耦語,以周張良。良曰:『陛下與此屬共取天下,今已爲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愛,所誅皆平生所怨。今軍史功,以天下不足編封,而恐以過失及誅,故相聚謀反耳。上曰:『爲之奈何?」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計群臣所共知最甚者,先封以示群臣。」八年:「令吏民從軍至平城及守城邑者,皆復終身勿事,爵非公乘以上,毋得冠劉氏冠。」由此可見安集軍吏之難。此曹與高祖共取天下,封之則地有限,又恃功犯法,依法行誅則恐其爲難,於是士卒則歸復除其身家,吏則賞以武功爵,其不爲叛,則安集之有道也。其次則爲秦時保聚山澤之人,高祖五年韶曰:「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①。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訓辯告,勿答辱。」此皆秦時之亡命,良莠不齊,急則生變,故復其故爵田宅以安之。此外則爲奴婢,五年韶曰:「民以饑餓自爲人奴婢者,皆免爲庶人。」此由大亂之後,戶口減少,放奴以開恩,亦以增國賦也。(七年:「民子,勿復事二歲」獎勵生育,亦是此意)其於商則困辱之,所以抑止兼併。(十年陳豨反代,其將多賈人,與此有。)漢祖君臣所以安輯人民之道,可謂盡心也。漠祖猶天下之有變,徙都中以自固,又徒六國豪族於中。高祖五年:「戍卒要敬求見,說上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而都雒陽,不便,不如入關,據秦之固。」上以周張良,良因勸上。是日,申西都長安。」(是後長安遂為西漠帝都,此與平七國之亂,征伐匈奴,皆有係)九年:「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氏、田氏五姓於關中,與利田宅。」其議亦敬發之。 ①編按:「敷」字原闕,今補。 《漢書·地理志》論其事曰:「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於長陵,後世世徙吏①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傑併兼②之家於諸陵,蓋亦以強幹弱支,非獨爲奉山園也。」(徙民之事,詳見《本紀》。)徙豪族本秦人之售法,漢踵行之,至元成以後,始不徒民衡陵,統一已久,無此必要也。 五年漢封韓信爲楚王,都下邳;封彭越爲梁王,都定陶。雨人之王,本出於不得已,非高祖本意。舊有之諸侯,曰淮南王③英布,韓王信,衡山王哭芮,超王張敖,燕王臧荼,合爲七王,皆高祖之所忌也。其中以吳芮爲長沙王,亡諸爲粵王,臧荼反,平之,以盧綰爲燕王。諸侯雖尊漢爲帝,皆欲據地自王,如六國故事。諸侯中,惟楚王韓信與漠祖自始即定君臣之分,其餘不過以小事大,然信在未平楚之前,即兩端,爲漢祖之所最忌。故初平項羽,即人其壁奪其軍;六年用陳平計僞遊雲夢,誘執之,貶爲淮陰侯;十一年斬於鍾室。世謂漢祖殘戮功臣,實其所誅殺皆據地自王者,其餘功臣,何嘗不能保全?漠祖本不欲封建,以異姓諸侯王之強,不能不大封同姓,在當時則所以抗異姓,其後則爲子孫曼,此無可奈何之事耳。高祖六年大封同姓,詔曰:「齊,古之建國也,今爲郡縣,其復以爲諸侯。將軍劉賈數有大功,及擇寬惠修緊者,王齊,荊地。」春正月丙午,韓王信等奏請以故束陽、鄣郡、吳郡五十三縣封劉賈爲荊王;以碼郡、薛郡、郯郡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爲楚王。壬子,以雲中、雁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爲代王;以膠束、膠西、臨淄、消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子肥爲膏王;以太原郡三十一縣爲韓國,徙韓王信都晉陽。此爲高祖大封同姓之始。《漠書·諸侯王表·序》云:「漠典之初,海內新定,同姓寡少,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餘邑,尊王子弟,大啟九國。」(在高祖六年僅有荊、楚、、代,其後誅戮諸侯王,高祖末年乃成九國,合異姓之長沙爲十國。)高祖六年,匈奴圍韓王信於馬邑,信降匈奴,(後爲柴將軍所。)韓亡。九年,趙王敖爲宣平侯,趙亡。十一年,梁王彭越謀反,夷三族,梁亡。十一年,英布反淮南。十二年,上自擊布,淮南亡。十二年,燕王盧綰謀反,燕亡。韓信、臧茶既早亡國,高祖即位時之諸侯王,獨吳芮在耳。七年,代王喜棄國自歸洛陽,赦爲合陽侯。十一年,英布擊殺荊王賈。(無後,國除。)高祖六年所封同姓,僅齊、楚尚存。七年,立子如意爲代王,九年徙爲趙王,立子恆爲代王。同年立子長爲淮南王,子恢爲梁王,子友爲淮陽王。十二年沛侯濞爲吳王,立子建爲燕王,所謂大啟九國者也。《漠書·諸侯王表·序》云:「自雁門以東盡遼陽,爲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渡河、濟,漸於海,爲齊、超。榖、泗以往,奄有龜、蒙,爲梁、楚。束帶江、湖,薄會稽,爲荊、吳。 ①編按:「吏」字原闕,今補。 ②編按:「併兼」原作「兼併」,今正。 ③編按:「王」字原闕,今補。 ④編按:「宜」字原作「文」,今正。 北界淮瀕,略應、衡,爲淮南。波漢之陽,互九嶷,爲長沙。諸侯比境,周幣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束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全祖望云:「漠初天子自屬之地雖少,然不止十五郡。三河而外,尚有魏郡:江陵以西,尚有武陵;而雲中至西中歷北地上郡,然則並內史爲十八郡也。」)公主、列侯頗邑其中。(公主列侯雖食邑漢郡,三輔無侯國,見《日知綠·漢侯國》條。)而藩國大者跨州兼郡,速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矮枉過其正矣。」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漫,高后女主描位,而海內晏如,亡狂狡之曼,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於諸侯焉 漢初復封建之制,諸侯王得自置大夫以下官,得自紀年,儼同於古諸侯。(《二十二史別記》曾論之)《百官表》云:「諸侯王高帝初置,金綬,掌治其國,有太傅輔王,內史治國民,中尉掌武職,丞相統眾官,群卿都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不得復治國。天子爲置吏,改丞相口『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官,大夫、者、郎、諸官長丞皆損其員。武帝改漠內史爲京兆尹,中尉爲金吾,郎中令爲光祿動,故王國如故,損其郎中令秩千石,改太僕曰僕」。秩亦千石。成帝綏和元年,省內史,更令相治民如郡太守,中尉如郡都尉。」《高五王傳·贊》云:「自、楚誅後,稍奪諸侯權,左官附益阿黨之法設,其後諸侯惟得衣食租稅,貧者或乘牛車。」《諸侯王表·序》云:「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此歴世指抑諸侯王權之大略也。漢初諸侯王權太重,故文景之世即以諸侯爲憂,至武帝時,諸侯始弱。(諸侯王好文學者,如楚元王、河間王、梁孝王、淮南王之顏甚少,其餘多以無教誨之道,淫亂其法,見《二十二史劉記》)然郡制度亦在此完成,此封建制度之末光也。餘杭章先生《通法篇》論曰:「秦始皇用李斯,大舊汗,自爲天子,而子弟爲亡夫,迄漢雖有侯王,然齊民告王甚眾,有謀賊宗親者,刑不加陵,魏五朝做此。」(惟唐律有異,羞承鮮卑之俗)早族者本以肺腑食標,不名一官,增一人不爲多,減一人不爲少,指斥而,謗而刑,傷謀殺而麗重辟,此爲國政乎?且爲一家也?今遠西日本猶尊皇族,蓋世酋之流,獨中夏少脫,是則始皇之庇烝民也。此謂吾國去封建最早,而今人猜口「封建」,封建雲者,何所據而云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