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二十一章 讖緯在東漢時的勢力

光武帝以赤伏符受命,又用了《西狩獲麟讖》來折服公孫述,統一天下,所以他對於讖緯有極強的信仰。不,說他信仰,不如說他依賴了吧!他在讖文里讀到一句「孫咸征狄」,恰好他手下有個孫咸,就命他為平狄將軍,行大司馬事。不過大司馬的職位太高,權勢太重,不是資格和才力足以相稱的人就辦不下去的,他終於撤職了。《赤伏符》里有一句「王梁主衛作玄武」,他想戰國末年的衛國是被徙到野王的,玄武是水神之名而司空是水土之官,恰好那時的野王令是王梁,他便任他為大司空了。這一種任官的方法,和王莽有什麼兩樣? 他很用心讀讖緯。有一次,因為日食,他避開了正殿,坐在廊下讀;讀得太多了,又感受了風寒,竟至發病暈了過去。那時讖緯共有八十一篇:其中《河圖》九篇,《洛書》六篇(這說是黃帝至周文王的本文),又別有《河圖》和《洛書》三十篇(這說是孔子增演出來的),又《七經緯》三十六篇。那時稱《七經緯》為「內學」,稱原有的經書為「外學」。雖說是緯,它的地位反而占了經的上風了。 桓譚是西漢末的舊臣,王莽時也曾做過掌樂大夫,這些讖緯造作的歷史滿落在他的眼裡。光武帝時,又任議郎。他看見皇帝常常在讖緯里尋找證據,決定大事,覺得不是好辦法,上疏道:「一般人的性情,都是忽略了真事實而重視怪異的傳聞。但古先聖王只有仁義的正道,孔子也是不講天命的。現在許多巧慧小才的人,紛紛增加圖書,妄稱讖記,來欺惑世人,必須斥絕才是。這種事也許有時對,但正像用單數雙數到神前占卜,總有碰巧適合的機會;然而哪裡可以相信呢!」光武帝看了,很不高興,只是沒有責罰他。後來他下詔會議建築靈台的地方,問桓譚:「我想用了讖書去決定它,你看怎樣?」桓譚一聲不響,隔了好久,才道:「我向來不讀讖。」問他為什麼不讀,他又把讖不合經的地方說了一大篇。光武帝大怒道:「桓譚非聖無法,拉下去斬了罷!」譚固然不肯放棄他的主義,但也不願犧牲自己的生命,只向皇帝叩頭,叩得出血了,皇帝才赦了他。不久,把他放了外任,就死在路上,那時他年已七十多了。他著有《新論》二十九篇,雖已亡佚,但就殘存的一點看來,其中也攻擊王莽信鬼神 的迷惑,又說《河圖》、《洛書》出於後人的加增依託,決不是孔子作的,足以證明他在當時確是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不過他終究是一個不識時務的人,他不懂得光武帝為什麼要提倡讖緯的心理。 還有一位尹敏,讀得好些經書,又通《洪範》消災之術。光武帝命他校定圖讖,刪去崔發(王莽時的圖讖專家,封說符侯的)替王莽加進去的許多說話。不料他也瞧不起讖書,說道:「這種東西決不是聖人所作,而且其中很多俗字俗說,會得疑誤後人的!」光武帝不聽,還是叫他做這工作。他耍些手段,就缺文上寫了一句「君無口,為漢輔」(請讀者莫忘記了第十五章里李通的圖讖上寫的「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希望皇帝重用他。光武帝見了,識得他的筆跡,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他說:「我目睹前人增損圖書是這樣的,所以我也不自量,希冀萬一的僥倖!」帝雖不以為然,也不治他的罪。同時受詔校定圖讖的,還有一位薛漢,他本以說災異讖緯為專業,教授的弟子常有數百人。我們現在看見的讖緯,其中所以沒有王莽受命的宣傳文字,就因為早給他們刪去了。 光武帝即位三十年,群臣請封禪泰山,報答天祐。他下詔,為自己無德不許。至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年)正月,他行過泰山,夜讀《河圖會昌符》,讀到「赤劉之九,會命岱宗。……誠善用之,奸偽不萌」,想起封禪之事也可行得,便命人把河、洛讖文凡有說到封禪的都搜集起來,得到三十六條。他便依照漢武帝元封時的故事舉行。在未祭時,先派人上山刻石,文中舉了《河圖會昌符》的「赤帝九世,巡省得中。……帝劉之九,會命岱宗。……赤漢復興,九世會昌。……天地扶九,崇經之常。漢大興之道,在九世之王」,又舉《河圖合古篇》的「帝劉之秀,九名之世」,《河圖提劉子》的「九世之帝,方明聖持」,《洛書甄曜度》的「赤三德,昌九世」,《孝經鉤命決》的「帝三建,考九會」等等,證明他這次行事的有據。為什麼老是說「九」呢?只為從漢高帝到光武帝是足足的九代。《河圖》、《洛書》如果真是孔子作的,則他在端門受命時已不但知道了開國的劉季,而且知道了這中興的劉秀了!他以二月二十二日辛卯晨,燎祭天於泰山下,如南郊禮;二十五日甲午,禪祭地於梁陰,以高后配,如北郊禮。這不消說,他沿襲了王莽的制度。秦皇、漢武的封禪本沒有天地陰陽的區別,但從此以後,封泰山是祭天,禪泰山下的小山是祭地,等於國都中的南北郊,大家用了王莽的方式作定製了。四月,他大赦天下,把建武三十二年改為中元元年。就在這年的十一月里,他宣布圖讖於天下。圖讖本已迎合人們迷信的心理,現在 又定為功令的必讀書,當然鑽入各個角落更深更普遍了。東漢的國祚約二百年,禁不起這長期的宣傳,所以讖緯八十一篇便成了王莽符命四十二篇的「跨寵」之子! 明帝是一個很精明的人,他能繼續父業,所以《河圖括地象》里就有了「十代,禮樂文雅並出」的預言。他在永平三年(公元60年)下詔道:「《尚書璇璣鈐》里說:『有帝漢出,德洽作樂,名《予》。』著把郊廟之樂改名為《大予樂》,樂官也稱為大予樂官,以應合圖讖。」 《左傳》這部書,十之八九是真材料,其十之一二是劉歆改作的或是增加的。劉歆幫王莽篡位,把新式的五德終始說插在書里,證明漢是堯後屬火德(當時也必有證明王莽為舜後屬土德的,現在不見,想來是新室滅亡後給人刪掉了),作禪讓的張本。後來光武中興,他自承為火德,雖和王莽、劉歆不同志,但用的依然是他們定的歷史系統。為要在經書里證明漢的國運,《左傳》當然是一部很重要的書。光武帝所以有心把它立博士,就因為這個緣故。劉歆有兩個門弟子:一個是鄭興,劉歆因他天資很好,叫他作《左傳》的《條例》、《章句》、《訓詁》;一個是賈徽,他自己作了《左氏條例》二十一篇。他們都算得劉歆的高足弟子。鄭興在光武帝時任太中大夫,也很喜歡講《洪範》災異;但不知為什麼,他不願隨俗弄些讖緯之學。有一次,光武帝問他郊祀的事情,向他說:「我想把讖書來決斷這事,你看怎樣?」鄭興老實得很,答道:「我是不讀讖的!」帝大怒道:「你不讀讖,是不是表示反對?」他惶恐了,兢兢地答道:「我於書有所未學,哪裡敢反對!」帝方才赦了他。終究因他不懂讖,不給他做大官。賈徽自身雖沒有得意,但他的兒子賈逵是非常聰穎的,他學通「五經」,尤明《左傳》和《國語》,作兩書的《解詁》五十一篇,永平中獻了上去。他不像鄭興的不達時務,便在奏疏中說:「『五經』里都找不到可以證明圖讖所言劉為堯後的材料,只有《左傳》是有明文的。又「五經」里總說顓頊是承繼黃帝的;如果這樣,堯就不得為火德,連帶漢也不得為火德了。現在《左傳》里黃帝和顓頊之間有少皞一代,就是圖讖里所說的帝宣。這樣一排,堯就確然為火德了。」明帝很以他的話為然,把他所作的《解詁》藏在秘府。到章帝時,他又把這番話重說了一通。章帝也是喜歡《左傳》的,幾次選了許多高才生從他讀《左傳》,這部書的地位就確立了。我們今日能夠知道些春秋時的事情,當然是《左傳》的功勞;可是飲水思源,還是由於讖緯的介紹啊! 我們試翻開《後漢書》的列傳來,或是看些東漢人的墓碑,大抵是有「博貫五經,兼明圖讖」這一類話的。不想眾醉 之中也有獨醒之士,東漢中葉,有個任太史令的張衡,他對於讖緯表示鮮明的反對。他上疏順帝道:「讖書是從什麼時候出來的,這個問題很少人知道。當漢取秦時,盡力打仗,竟得成功,這真可說是一件大事,但在那時是沒有人引讖的。就是最喜歡講術數像眭弘這輩人,也沒有提起過讖書。劉向父子杖書秘府,還沒有把讖書編入他們的目錄。直到成帝、哀帝之後,剛剛聽得有這種東西,它們的著作時代也就可知了!我們試用讖來比經,甚至用讖來比讖,其中矛盾衝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況且其中說到戰國時的墨翟、漢的益州,圖里畫到成帝,哪裡會是孔子做的!這一定是虛偽之徒想升官發財,才造出這種謠言。從前賈逵摘取了讖書中自相矛盾的三十餘條去問善於講讖的人,他們也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王莽篡位是漢代的大禍,要是這八十一篇早已有了,為什麼不預先警戒呢?現在河、洛和《六藝》諸讖緯都已校定,成為經典,然而有人拿來推說水災,有人棄家入山林求道,都得不到一點效果,這還有什麼可信的!畫工何以怕畫狗馬而樂於畫鬼魅,就為實物難寫而虛偽是可以隨心的。我請求,把圖讖一起禁絕了!」順帝雖因圖讖是國典,不便背棄祖宗的成法,沒有聽他的話,但也覺得這種議論很不錯,常常引他到帷幄中詢問一切。不過一個人總是容易受時代的蒙蔽的,王莽留下的讖緯,張衡雖能打破,王莽留下的歷史系統,張衡依然上了他的當了。司馬遷作《五帝本紀》,黃帝之後就是顓頊,這原是戰國以來通用的方式。張衡卻因其中缺掉少皞,奏請改定。這請求也沒有照准,想來為了「五帝」這個名詞所限,不便改成六帝的緣故。 圖讖這類東西,會隨時增加改變,為皇帝欲發達的人造作自拉自唱的證據,使得統治階級極感不便,所以張衡的禁絕的主張在當時雖未成事實,而在南北朝時就實行過好幾次。到隋煬帝即位,索性作徹底的摧殘,他派使者四面去搜求讖緯,以及其他和讖緯有關係的書籍,一齊燒了;私人有敢隱匿的,查出處死刑:這才禁成功了。現在除了《易緯》八種還完全之外,其餘的種種只留一鱗半爪在別的書里;經明、清人的苦心輯錄,才看得一個粗略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