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二十章 讖緯的內容
讖緯書的出現,大約負有三種使命。其一,是把西漢二百年中的術數思想作一次總整理,使得它系統化。其二,是發揮王莽、劉歆們所倡導的新古史和新祀典的學說,使得它益發有證有據。其三,是把所有的學問、所有的神話都歸納到「六經」的旗幟之下,使得孔子真成個教主,「六經」真成個天書,藉此維持皇帝的位子。在兩漢之際「民神雜糅」的社會中,自然該有這種東西大批地出現。
讖緯的內容,非常複雜:有釋經的,有講天文的,有講曆法的,有講神靈的,有講地理的,有講史事的,有講文字的,有講典章制度的。可是方面雖廣,性質卻簡單,作者死心眼兒捉住了陰陽五行的系統來說話,所以說的話盡多,方式只有這一個。我們只要記得了漢初的五色天帝,轉了幾轉的王莽的五德說中的人帝,又記得了陰陽五行的方位和生克,就好像 拿了一串鑰匙在手裡,許多的門戶都可以打開了。
他們說:天上太微宮裡有五帝座星。管春天的是蒼帝,他的名字叫靈威仰;他的性情是仁良溫讓的;他身長九尺一寸;他使喚的是歲星。管夏天的是赤帝,他的名字叫赤熛怒;他的性情是寬明多智的;他的頭形尖銳,身長八尺七寸;他使喚的是熒惑星。管季夏的是黃帝,他的名字叫含樞紐;他的性情是重厚聖賢的;他使喚的是填星。管秋天的是白帝,他的名字叫白招拒;他的性情是勇武誠信的;他使喚的是太白星。管冬天的是黑帝,他的名字叫汁光紀;他的頭是大的;他使喚的是辰星。
在商、周時,固然天子也說自己的祖先是上帝所生,但是他們意想中的上帝只有一個。到漢代才依了五行說而分上帝為五個。到西漢之末,才因王莽的宣傳而確認這天上的五帝的兒子輪流了做人間的帝王。例如漢高帝,如果說他以水德王的,他是黑帝的兒子;倘改說為火德,他就變成了赤帝的兒子了。天上赤帝的兒子在人間做帝王,也可以稱赤帝,所以王莽得到的金策書上寫的是「赤帝行璽邦」,而土德的王莽也就成了「黃帝」。他們說:這人間的五帝是有一定的任期的。蒼帝應當傳二十八世;白帝應當傳六十四世;黑帝可以治八百年。光武帝所以自承「漢家九百二十歲,以蒙孫亡」,就因為赤帝是應當治九百二十年的緣故。他們又說:蒼帝亡的時候要有大彗星出現,麒麟被捉;黃帝亡的時候要有黃星墜下;黃龍墜下;黑帝亡的時候要有狼星張在天空,靈龜被執;白帝亡的時候要有五殘星出現,又蛇生了足,像一個伏著的人。
自從漢高帝以平民得天下,加以文、景以來五德說的爭辯,武帝的封禪和改歷,大家注目的是皇帝的受天命,覺得這是世界上唯一的大事。為什麼受天命?受天命的手續怎樣?受了天命之後應當做些什麼?在當時人看來都是最重要的問題。到王莽當權,又把自己渲染為新受命的天子,上帝保佑他坐龍廷的奇蹟顯示了不知多少,這種熱空氣散布到民間,更使糊塗的人們增進了對於帝王受命的信仰和想像。於是我們的上古史就變了樣子!
他們提起伏羲的故事,說雷澤里有大人的腳印,華胥去踏了,就生下了伏羲。他的樣子是龍身、牛耳、虎鼻、山准、大眼睛,長九尺一寸(照王莽的系統,他是木德,所以和天上的蒼帝一樣高)。因為他的道德融洽於上下,所以天把鳥獸文章送給他,地把《河圖》、《洛書》送給他。神農呢?少典的妃子安登到華陽去遊玩,有一條神龍和她交感了,就生下了他;生得牛頭、龍顏、大唇,長八尺七寸(也就是天上赤帝的高度)。因為他喜歡耕田,創造了耒耜,所以地出醴 泉,天降嘉禾。黃帝更了不得,大電光繞著北斗,照到郊野,觸著了附寶的身子,生下了他。他身逾九尺,日角、龍顏、河目、隆顙;胸前有文,是「黃帝子」三字。他將要做天子的時候,有黃雲在堂前升起,鳳凰銜了圖放在他的面前,他再拜而受。少皞是劉歆臨時插入古史系統里的,他的歷史太短,人們知道的不多,這個位子還沒有坐穩。但在黃帝的土德和顓頊的水德之間應當有一個金德的天子是很顯然的,所以讖緯的作家就另插了一位朱宣進去,說道:黃帝時有虹一般的大星下流華渚,女節夢中和它交接了,生下了白帝朱宣。顓頊的出生也和他相像,說是有霓一般的搖光貫過月亮,感著女樞而生的。
王莽最注重的是堯、舜,要從堯禪舜上見出了漢禪新的必然性,所以在讖緯里關於堯、舜和他們禪讓的故事講得最有聲有色。他們說:古時有一個從石頭裡出生的女子,名喚慶都,是火帝的女兒。她到二十歲還沒有嫁,出遊時仿佛常有神靈隨著。有一天,一條赤龍背著圖從河裡跳出來,慶都替它解下,看見上面寫著「赤受天運」四字;下面有圖,畫一個穿赤色衣的偉男子,眉有八彩,鬚髮長七尺二寸,題的字是「赤帝起誠天下寶」。那時忽然陰風四合,那條赤龍和她合婚了,一接就有了身孕。後來生下了堯,面貌和圖上一樣。他坐船遊河,有一鳳凰負圖飛來。這個圖是用赤玉做的匣子,長三尺八寸,厚三寸,白玉的繩,黃金的檢(繩上的封泥叫做檢),蓋的章是「天赤帝符璽」。他就以火德王天下了。舜的母親名握登,感著大虹而生舜。他身長九尺,兩目重瞳子。有一天,堯率領舜等一干人游首山,並觀河洲,見有五個老人在那邊。他們聽得一個老人唱道,「《河圖》將來告帝期」;接著第二個老人唱「《河圖》將來告帝謀」;第三個接著「《河圖》將來告帝書」;又聽得第四個「《河圖》將來告帝圖」;最後一個是「《河圖》將來告帝符」。不到一刻,有一條赤龍銜了圖從河中出來,五個老人就化為流星,沖入昴宿。舜低頭一看,龍也沒了,留下了這圖。堯把它打開,上面寫著:「帝樞當百,則禪於虞」。他嘆了一口氣,對舜道:「舜呀,天運到了你的身上了,你好好兒幹下去罷!」這樣,舜就受了堯的天下。
從舜以下也都這樣。修紀在山上見流星,感而生禹。扶都見白氣貫月,感而生湯。太任夢見長人,感而生文王。劉媼夢見赤鳥如龍,和她遊戲,生了執嘉。執嘉的妻含始在雒池上拾得一粒赤珠,刻有「玉英,吞此者為王客」幾字,她吞了,就在這年生下了劉邦(到這時,才知漢高帝的父親名叫執嘉,母親名叫含始)。他們的狀貌也很奇,得到的符命也很多,好在大家已經知道了這個格式,恕我不敘了。
緯是明說解經的,經是孔子定的,所以在讖緯里,孔子是一個中心人物,受渲染的程度比幾位聖帝明王尤為高強。他們說:那時有一位少女徵在到大澤邊遊玩,玩得疲倦,就睡在那裡。她夢見黑帝請她去;去了,就和他配合了。黑帝對她說:「你將來生產小孩一定要在空桑裡面。」她一覺醒來,果真懷了孕,後來果真生產在空桑里。這個小孩的相貌特別極了:海口、牛唇、虎掌、龜脊;頭像尼丘山,四周高,中央低;胸前有文,是「製作定,世符運」六字。後來長大了,就更好看了:身長十尺,大九圍;坐著像蹲龍,立著像牽牛;他的儀表非常堂皇,發射出一種光彩,近看好像昴星,遠看好像斗星。他不知道應叫什麼,吹律(竹製的樂器)定姓,知道自己是殷的後裔孔氏,就姓了孔;頭像尼丘山,就名了丘。照他們說,湯是水德,為黑帝之子,而孔子是湯的後裔,所以仍為黑帝之子。但是有一件不幸的事來了。天上的五帝為了要使自己的兒子做皇帝,所以才傳種到人間;孔子既是黑帝之子,也須做皇帝才對。況且那時周已衰了,本該有新受命的天子起來了,孔子為什麼還不做皇帝呢?他們揭開這個謎,說因周是木德,木只能生火,不能生水;孔子雖有水德,無奈不當令,他只得為火德代勞,替未來的漢朝制定許多法典——「六經」。所以《春秋緯》里說:「黑龍生為赤。」又說:「玄丘制命,帝卯行也。」
他有帝王之德而無其位,栖栖皇皇,一生不得志。有一夜,他夢見豐、沛一帶有赤色的煙氣升騰起來。他醒時,就駕起車子去看。到了那邊,只見一個撿柴的小孩打壞了一頭麒麟(不要忘記上邊說的:蒼帝亡的時候要有麒麟被捉;更不要忘掉,周為木德,即是蒼帝)。孔子走上前去,那麟垂著耳朵,吐出三卷書來。書上寫著:「周亡,赤氣起,火曜興;玄丘制命帝卯金」。他知道上帝派他為卯金氏製法了。不久,天上又掉下一方血書,落到魯國的端門上。書上寫的是:「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出,秦政起,胡破術,書紀散;孔不絕。」第二天,子夏去看,血書變為赤鳥飛去了,留下一個圖,畫的是孔子製法的形狀,上面題著「演孔圖」三字。這件故事就叫做「端門受命」。當孔子把《春秋》和《孝經》——兩部最重要的法典——作成時,吩咐七十二弟子向北辰彎了腰站著,又命曾子抱了《河圖》、《洛書》,他自己齋戒沐浴,穿著絳色的單衣,朝著北辰拜下去。那時天上就有雲氣起來,白色的煙霧一直降到地,一條赤色的彩虹從天而下,變作黃色的玉,長三尺,上有刻文。孔子忙跪下接起,讀道:「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這是說劉季——高帝的字——要在軫宿分野的北面起事,後來統一 天下。)
我們讀了上文的武功白石、銅符帛圖、金匱圖和金策書(均見第十四章)之後,再來看這類玩意兒,它的意義當然可以不煩言而解。原來漢高帝得天下時簡陋得很,他沒有想到自己是赤帝子,該有種種受天命的花樣。可是這種花樣都給王莽想到了,他的得天下的場面就比漢高帝好看得多了。他雖失敗,然而這種開國規模何等堂皇,劉家中興人物劉玄、劉盆子、劉秀們哪有不想學樣的,所以他們就抄了王莽的文章,替自己的祖先補造這一大套,見得高帝的受命已早於孔子時註定了,並且學術界中最大的權威者孔子即是為了這一件大事而出世的。裝點孔子即是裝點高帝,也即是裝點自己;要把孔子捧作教主,也即是把漢家皇帝捧作教主:這對於他們保持這一份大家產(所謂「鞏固皇圖」)是怎樣的有利呀!
有人讀了上面一大篇,或者要發一聲冷笑,說道:「這種鬼話已絕不能存在於今日了,還理它做甚!難道當笑話講嗎?」如果有這種見解,我敢說他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我們講的是漢代史,凡曾在漢代發生過重大影響的東西就不該不講;況且這種東西,表面上是死了,實際何嘗死掉。試看辛亥革命之後,不是還有一班糊塗的人們天天望著「真命天子」出現嗎?像陳煥章等一班提倡孔教的人,不是還把端門受命的故事當作他們宣傳的中堅嗎?一班迷信漢學的人,不是還把緯書里的華胥履跡、慶都感龍一類事當作真實的上古史料來用嗎?就算腦筋清楚些的人肯不信這種東西,然而玄聖的「玄」,炎劉的「炎」,誰想得到中間大有問題?就說腦筋更清楚,連這種神話都不信了,然而有了社會學的觀念,看著一大串不夫而孕的故事,又容易把它牽合到「男女雜交」、「血族群婚」、「母系社會」上面去了。他們不知道,這是從整個的王莽式的五德系統(見十六章)和他的天帝人帝打通說(見十八章)上來的。如果沒有王莽們把全部古文化重新整理,在整理時作了種種有意的改變,哪裡會有這種古史出來!所以這種上古史問題其實只是中古史問題,而兩漢之間的社會情況就是解決這類烏煙瘴氣的假上古史的最好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