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九章 讖緯的造作
古代人最喜歡作預言,也最肯信預言。那時的史官就是製造預言的專家。還有一種預言,說是上帝傳給人們的,叫做讖。相傳秦穆公曾經睡了七天不醒,醒來的時候,對人說:「我是到上帝那邊去的,上帝告我將來晉國怎樣,秦國怎樣。」他叫人把這些話寫出來,稱它為「秦讖」。後來晉國的趙簡子也像他一樣,睡了七天,醒來的時候告訴他的大夫說:「我到了上帝那裡,和許多的神靈游於鈞天,聽廣樂,看《萬舞》,快樂極了。忽然有一頭熊要來抓我,上帝命我射它,一射就死了。又有一頭羆撲來,我照樣一射,羆又死了。我瞥見我的兒子也在上帝旁邊,上帝指著一條翟犬,對我說:『等你的兒子長大時再給他罷!』」這些話也都記出藏好,當然成為趙讖。後來趙簡子滅了晉的世卿范氏和中行氏,知道夢裡射死的一熊一羆就是他們的象徵。他的兒子襄子滅了代國,這翟犬的讖也應驗了。這都是上帝的命令,但上帝不肯明白說出,只管用了仿佛相類的東西來作暗示,逼得人們去猜謎:他為什麼這樣喜歡耍手段呢?
秦始皇時,這類的預言也常有。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他派燕人盧生入海求神仙。盧生到了海里沒有見到神仙,卻得到一本圖書,上面寫著「亡秦者胡也」。於是始皇發兵三十萬人往北去打胡(匈奴),奪取河套地;不知道這個讖卻是應在他的少子胡亥身上的!這個讖既有圖又有書,其形式大概和現在流傳的《推背圖》相像。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秋天,有一個使者從關東來,晚上經過華陰,忽被一人拉住,那人一手把一塊璧遞給他,說道:「請你替我送給滈池君(長安西南有滈池);還告訴他,在這一年中祖龍要死了。」使者正要問他,那人已不見。他把這事奏上;查考這塊璧,乃是始皇二十八年渡江時沉在江里的。始皇很不高興,但自己寬慰道:「山鬼懂得什麼!況且祖是人之先,也未必是我呵!」他為要避開這個厄運,就往南方去遊玩。三十七年七月,他果死在路上。大家說,「祖」是始的意思,「龍」是皇的意思,這又是一個應驗的讖言了。
但讖言真是上帝降下的嗎?看下面一件事就很使我們疑惑。當始皇聽得「祖龍死」的前幾個月,有流星墜在東郡,化 為石,有人在石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個字。這句話說得太明顯了,用不著猜謎,所以他知道這是自己的臣民所發出的咒詛,便派御史去查問,雖然沒有得到主名,也把石旁的居民盡殺了,連這塊石頭也銷毀了。其實從楚、漢之際看來,這句人造的讖言也是十分應驗的。
西漢時,社會安定,這類刺激人心的讖言當然減少。但到武帝之後,民窮財盡,國本動搖,讖言又得了發展的機會。例如上面提起的,昭帝時,泰山下一塊臥地的大石忽然站起,上林苑的枯柳樹忽然重生,眭弘就說將有新天子從匹夫中突起。又如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說上帝派赤精子下凡,傳給他一部《包元太平經》,供給漢室再受命的應用(均見第七章)。王莽時,這種風氣更盛了。武功長孟通掘井時發現一塊白石,上面有「告安漢公莽為皇帝」八個紅字,王莽就做了攝皇帝。臨淄亭長發現了一口新井,巴郡得到石牛,扶風得到石文,攝皇帝就去掉了「攝」字。哀章把「天帝行璽金匱圖」和「赤帝行璽邦傳予黃帝金策書」送到高廟之後,漢高帝就讓國與王莽了(均見第十四章)。在這些記載里最可注意的,是哀章的「金匱圖」和「金策書」,足見這是既有圖又有書的,和盧生在海里得到的東西相仿。
哀章的圖書里寫著王莽的大臣八人,取了兩個吉祥的名字,喚做王興、王盛,連他自己一共十一個人,都署定了官爵。王莽既登極,就照了這個上帝的單子去任命。於是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平晏為太傅,封就新公;劉歆為國師,封嘉新公;哀章為國將,封美新公;以上四人稱為四輔,居上公之位。又甄邯為大司馬,封承新公;王尋為大司徒,封章新公;王邑為大司空,封隆新公;這三人居三公之位。又甄豐為更始將軍,封廣新公;王興為衛將軍,封奉新公,孫建為立國將軍,封成新公;王盛為前將軍,封崇新公;這四人稱為四將。王興、王盛,朝中並沒有這兩人,但姓這個姓、叫這個名的卻很多;王莽訪得同名姓的十餘人,其中以退職的城門令史王輿、賣餅人王盛的容貌為最合於卜相的標準,就登用了他們,從此這二人躋於闊人之列,這種好運真是他們夢裡也沒有想到的。大家看見做官有這一條捷徑,於是爭作了符命獻上去;雖已得不到公爵,也可以望封侯。至於不屑幹這種事的,見面時常常戲問道:「你還沒有得到天帝的委任狀嗎?」有人勸王莽道:「這實在開了奸人作福的門路,又是亂了天命,應當除去其根源才是。」王莽也覺得這種事情幹得膩了,於是獻符命的往往下了監獄。起初,甄豐和王舜、劉歆們都是王莽心腹人;王莽從大司馬做到皇帝,甄豐也曾出過不少的氣力,定過不少的計謀。到這時,他雖由了《金匱圖》 而得著公爵,但和賣餅的王盛同居於四將之列,反不及一個無賴的哀章,終覺得不高興。他的兒子甄尋知道他的意思,就作了一通符命,說新室當依照周、召的故事分陝立二伯:更始將軍甄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王莽因他們都是舊人,也聽從了。當甄豐任了右伯,尚未動身的時候,甄尋貪得無厭,又作了一通符命,說以前的漢平帝的皇后,漢亡後稱為黃皇室主的,應當改嫁甄尋。平帝的後是王莽的女兒,他這一回可不答應了,怒道:「黃皇室主是天下之母,這是什麼話!」他發吏收捕甄尋,那追隨多年的右伯甄豐就只得自殺了。
王莽自從作了真皇帝,為要替自己宣傳,派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頒發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都是說些漢的火德是怎樣的消亡,他的土德是怎樣的興起,皇天的符命是怎樣地一次一次給予他的種種故事。文帝時黃龍出現於成紀(見第四章),不是公孫臣主張漢為土德的證據嗎?但在這四十二篇里,居然把這事列為王莽的土德的符瑞了。經他這樣一宣傳,把這些觀念深深印入國民的腦里,於是光武帝做皇帝時便非自承為火德不可,所以《赤伏符》就是跟著這四十二篇來的。
且說王莽時有個公孫述任道江卒正(那時改蜀郡為導江,太守為卒正),到王莽滅亡,四方兵起,他就自立為蜀王;後來又自立為天子(光武帝建武元年,公元25年),國號成。他根據王莽的五德系統,以為土生金,他在王莽之後應為金德,所以色尚白(現在四川奉節縣東邊有白帝城,即由此來);又建元為龍興。他也和王莽同癖,好作符命。他以為讖書里說的「孔子作《春秋》,為赤製作,斷十二公」,赤是漢,高帝到平帝是十二代(連呂后數在內),可見漢的歷數已經完了;一姓不得再受命,所以劉秀雖有《赤伏符》還是無效的。他又引《錄運法》說,「廢昌帝,立公孫」,《括地象》說,「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援神契》說,「西太守,乙卯金」,以為他姓公孫,應當受命;又他以西方的太守起家,應當去乙(軋)絕卯金(劉)。他又說:五德之運,黃承赤而白繼黃,所以他據西方而尚白,確是得到了帝王的正統。他屢次發出檄文,把這些意思宣傳到中原來,要使大眾相信他是一個真命天子。光武帝不怕打仗,卻怕在讖書里真有別人做天子的證據,就給他一封信,說道:「《西狩獲麟讖》上說的『乙子卯金』,是漢高帝以乙未年受命。『光廢昌帝,立子公孫』,是霍光廢掉昌邑王而立皇孫病已(宣帝)。『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乃是姓公孫的黃帝作了土德之君,也與你無關。而且讖書上又說:『漢家九百二十歲,以蒙孫亡;受以丞相,其名當塗高』,你是不是丞相當塗高呢?你年紀大了,應當替妻子們想一想,不要爭奪這天下 的神器罷!」公孫述看了這信,不答覆,仍做他的皇帝。但到龍興十二年上,究竟他的「西太守」靠不住,給「《赤伏符》」滅掉了。
在公孫述和光武帝二人的文告裡,可以注意的事情有幾項:第一,他們作天子的根據都出在讖書上。第二,他們對於讖書,各有各的解法,好像後人的詳簽詳夢一般。第三,他們不諱言自己統治權的滅亡。光武帝是一個中興之主,正在開國的時候,而已公開表示他的亡國的日期和亡他的國的人名,這是何等的度量!所以然之故,就為讖書里是這樣說的,他不敢不信。讖書里何以這樣說,則因他們相信做天子的也像做官一樣,多少年後須換一個新任的,他們已在讖書里把五個德的帝王年代都規定了。第四,公孫述引的《錄運法》、《括地象》、《援神契》,光武帝引的《西狩獲麟讖》,都是讖書的名目,以前的人所沒有見過的。《春秋經》的最後一條,是「(哀公)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可知這《西狩獲麟讖》定是屬於《春秋》的讖書。此外,《援神契》是屬於《孝經》的,《錄運法》和《括地象》是屬於《河圖》的。
讖緯的著作,他們說是孔子編成了「六經」之後,深恐經文深奧,將來的人不能洞悉他的意思,所以別立緯和讖,講說得通俗一點;又說有許多是黃帝、文王等九個聖人傳下來的。讖,是預言。緯,是對經而立的:經是直的絲,緯是橫的絲,所以緯是解經的書,是演經義的書,自「六經」以及《孝經》都有緯。這兩種在名稱上好像不同,其實內容並沒有什麼大分別。實在說來,不過讖是先起之名,緯是後起的罷了。除了這兩名之外,還有「圖」和「書」。我們在上邊,知道符命都是有圖有書的。最早的圖書是什麼呢?他們說:是黃河裡出來的圖,叫《河圖》;洛水裡出來的書,叫《洛書》。劉歆的意思,以為伏羲氏王天下,受了《河圖》,照樣畫出來,就是八卦;禹治洪水,天賜《洛書》,照樣排列出來,就是《洪範》。緯書里更描寫得好玩些,說:《河圖》是龍馬馱出來的,《洛書》是神龜獻上來的。不管它究竟怎樣,《河圖》和《洛書》一定是最古的讖緯。因此,讖緯里以屬於《河圖》和《洛書》的為最多,就現在看得見的材料說,已占有了全部的四分之一。大概凡是歸不進《六經》的,都歸到這方面去了。就是光武帝受命的《赤伏符》,也是《河圖》中的一種。這些書的名目,多半是不可解的;隨便舉出幾個,讓大家猜一猜:《稽曜 》、《帝覽嬉》、《皇參持》、《闓苞受》、《帝視萌》、《運期授》、《甄曜度》、《靈准聽》、《寶號命》、《洛罪級》、《考河命》、《准讖哲》——你們看,這些名詞是多麼神秘呀!因為有圖、有書、有 讖、有緯,所以這些書的總稱,或是「圖書」,或是「圖讖」,或是「讖緯」,或是「讖記」,或是「緯書」;又因《尚書緯》中有十數種為《中候》,亦總稱為「緯候」。
這些讖緯真是從黃帝到孔子許多聖人們所作的嗎?恐怕除了喪失理性的人誰也不敢答應一聲「是」的。但尚有許多人說這些書在西漢時早就有了。我們可以舉出一個反證。劉向、劉歆父子的《七略》,房中術和劾鬼術諸書尚連篇地登載,那時如有讖緯,則即使因它怪誕而不收於《六藝略》,那《術數略》中總應有分;為什麼不見影兒呢?讖緯的中心思想,是陰陽五行,是災異禎祥,這正是極合漢代經學家的脾胃的,為什麼他們都不引,必待至公孫述和光武帝們而始大引呢?所以我們可以說:《七略》不錄讖緯,沒有別的原因,只因那時尚沒有這種東西,這種東西是在向、歆父子校書之後才出現的,這種東西是王莽時的種種圖書符命激起來的。零碎的讖固然早已有了,但其具有緯的形式,以書籍的體制發表它的,決不能早於王莽柄政的時代。